“李默,不是我说啊,就你家那情况,真有人愿意嫁?”

  张伟端着保温杯,热气熏着他油光满面的脸。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同事竖着耳朵,手里假装忙活,眼神却往这边瞟。

  我攥着刚交完医药费剩下的七十三块五,指尖掐进掌心。

  “咱们县城姑娘现实得很,谁愿意一进门就伺候瘫婆婆?再说了……”他拖长音调,像钝刀子割肉,“你一个月四千二,够买药还是够请护工?”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打在斑驳的水泥地上,蝉鸣聒噪得让人头晕。

  我刚想开口,手机震了。表妹陈小雨的语音消息外放出来:

  “哥!我这儿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女方存款七千五百万,空姐,长得跟明星似的!就是……得三年才能回一次家。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人家提了两个要求,”

  语音戛然而止。

  整个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电扇转动的嘎吱声。

  张伟的保温杯盖“哐当”掉在地上。

  第一章 四千二的人生

  凌晨四点半,生物钟准时把我从破碎的梦里拽出来。

  出租屋只有四十平,母亲的房间挨着厨房。我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她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整夜都没怎么睡。脑溢血留下的后遗症让她左半边身子瘫痪,说话含糊不清,但眼睛还清亮着。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拧干热毛巾,从她的额头开始擦。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右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这是在说“还好”。五年来,我们母子形成了一套无声的语言。

  熬粥的时候得不停搅拌,米粒必须烂到入口即化。药盒在窗台上排成一列,降压的、防血栓的、营养神经的……我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每种药一天几次、一次几粒。

  七点整,我把粥晾到温热,一勺勺喂她。她吞咽得很慢,有时会呛到,我就赶紧拍背。晨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妈拖累你了……”今天她说得清楚了些。

  我鼻子一酸,扯出笑:“说什么呢,你把我养大,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

  其实我们都清楚,如果没有那场病,我现在应该在省城的出版社,校对着即将上市的新书,而不是在县城自来水公司,每月抄六百户水表。

  八年前,我从省重点大学中文系毕业,进了出版社。主编老周拍着我肩膀说:“小李,把这套丛书编完,副主编的位置就是你的。”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煮泡面,想着下个月发工资就给妈买个按摩椅。电话响了,邻居刘婶带着哭腔:“默啊,快回来,你妈摔倒了!”

  我连夜坐黑车回县城。县医院走廊里,医生摇头:“出血量太大,就算救回来,以后也……”

  我签了手术同意书,手抖得写不成字。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我辞了工作,回到县城,托关系进了自来水公司。工资从八千变成四千二,梦想从出版小说变成凑够下个月的药费。

  喂完饭,我骑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去单位。九月的阳光还很毒,晒得柏油路面泛起热浪。路过菜市场时,卖菜的王大妈喊我:“小李,今天有特价青菜,给你妈带点?”

  我摇摇头:“谢谢王姨,昨天买的还没吃完。”

  其实是因为口袋里只剩下七十三块五,得撑到月底发工资。

  自来水公司在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里,墙面剥落得像牛皮癣。我刚停好车,就听见张伟的声音从二楼窗口飘下来:

  “哟,咱们的大孝子来了?今天没迟到,难得啊!”

  第二章 表妹的敲门声

  张伟是我的顶头上司,办公室主任。四十五岁,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衬衫永远塞进皮带里,肚子鼓得像个随时要爆炸的气球。他最爱在晨会上“分享人生经验”:

  “年轻人啊,不能光埋头苦干,得会来事儿!你看我,当年也是从抄表员干起的,现在怎么样?主任!为什么?因为我懂得抓住机会!”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着我。大家都知道,他那个主任位置,是他老丈人退休前硬提上来的。

  上午我去抄老城区的表。那片巷子窄,车进不去,得步行。青石板路缝里长着苔藓,老房子的外墙爬满爬山虎。我挨家挨户看水表、登记、贴单子。

  三号院的刘奶奶拉着我说话:“小默啊,你妈最近怎么样?”

  “还好,就是夜里睡不踏实。”

  “唉,苦了你了。”她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拿着,补补身子。你也三十了吧?该成个家了……”

  我笑着道谢,转身时笑容就垮下来。

  成家?谁愿意嫁给我?上个月陈小雨介绍了个超市收银员,姑娘人挺好,来家里看了一眼,第二天就发来短信:“李哥,你是个好人,但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我知道“不合适”是什么意思。她看见了我家斑驳的墙壁,闻见了常年不散的药味,看见了床上瘫痪的老人。

  下午回单位交单子,在走廊听见张伟和几个同事说笑:

  “你们猜李默上周相亲花了多少钱?一百二!就在街口那家面馆,两碗牛肉面加个小菜,哈哈……”

  “要我说,他不如攒钱给他妈买点好的,结婚这事儿,就别想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单子被捏出皱痕。最后我没进去,转身下了楼。

  傍晚回家,刚给妈擦完身子,门被敲响了。

  陈小雨提着水果站在门口,脸色有点不自然。

  “小雨?怎么这个点来了?”我让她进屋。

  她放下东西,先去看了一眼我妈,说了会儿话,然后拉我到厨房。

  “哥,我……”她咬着嘴唇,“我这儿有个姑娘,条件特别好,就是……有点特殊。”

  我洗着菜,头也没抬:“又是相亲?小雨,算了吧,别耽误人家姑娘。”

  “不是!”她急得抓住我胳膊,“这次真的不一样!她叫苏晚晴,国际航空公司的空姐,飞欧洲航线的,一个月挣的比咱们一年都多!”

  我笑了:“那更不可能看上我了。”

  “你听我说完!”陈小雨压低声音,“她存款有七千五百万。”

  我手里的菜掉进水池。

  “多、多少?”

  “七千五百万。她在国外投资房产、基金,攒下的。”陈小雨语速飞快,“但她工作特殊,签的合同规定,每三年才能有连续休假回国一次,一次三个月。平时就是航班经停时能短暂落地。”

  我冷静下来:“所以呢?她想找个守活寡的?”

  “她说可以每年抽三个月假期回来,分散的。”陈小雨看着我,“而且她提了两个要求,哥,这两个要求,我觉得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我擦干手:“什么要求?”

  陈小雨却卖关子:“你先同意跟她见一面,哪怕视频见见。见了面,她亲口跟你说。”

  我摇头:“小雨,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能陪在我身边、能一起照顾妈的人,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再说了,真要成了,外人怎么说?‘李默为了钱把自己卖了’?”

  “可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陈小雨眼圈红了,“哥,我昨天去医院问了,阿姨下个月要换一种进口药,一个月三千八,医保不报销。你工资够吗?你这些年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你看看你这双手,糙得跟砂纸似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虎口处是常年拎水桶磨出的茧子。

  “让我想想。”我说。

  陈小雨走后,我坐在母亲床边。她已经睡了,呼吸轻浅。月光从窗户溜进来,照在她凹陷的脸颊上。

  手机震动,是陈小雨发来的照片。

  我点开,机场背景,一个穿着空姐制服的女人对着镜头微笑。她大概三十出头,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好像隔着玻璃看世界。

  下面还有一条文字:“晚晴姐说,如果你愿意,今晚九点可以视频聊聊。”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七千五百万。这个数字太大,大到不真实。它意味着母亲的药可以换成最好的,意味着她可以去专业的康复中心,意味着我可以不用每天算着毛票过日子。

  可是代价呢?

  三年才能回一次家。哪怕每年有三个月假期,那剩下的九个月呢?我要守着一纸婚约,像守活寡一样等着一个几乎陌生的人?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走着,时针指向八点五十。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戒了三年,今晚破例。楼下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电视广告的声音。这就是人间烟火,而我好像已经很久没真正活在其中了。

  九点整。

  手机屏幕亮起,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接,还是不接?

  第三章 深夜的对话框

  我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先是一片模糊,然后画面清晰起来。她在一个酒店房间里,背景是落地窗,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迪拜的哈利法塔。

  苏晚晴比照片上更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没有化妆。

  “李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是我。”我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苏小姐你好。”

  我们沉默了几秒。视频通话有种奇怪的尴尬,你能清楚看到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却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陈小雨应该跟你说了我的基本情况。”她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航班信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一个陌生女人突然说要嫁给你。”

  我苦笑:“确实有点。”

  “所以我想先说说我的要求。”她坐直了一些,“两个要求,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再谈其他。”

  我点头:“请讲。”

  她深吸一口气:“第一,婚后,我会请两位专业护工24小时轮班照顾伯母。国内最好的康复中心任选,所有费用我承担。你不用再为医药费发愁,也不用牺牲所有时间来照顾她,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我愣住了。

  “第二,”她继续,“虽然合同规定三年才能回国长住,但我每年有三个月分散假期,可以飞回来。另外,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家属通行证,在我航班经停的城市短暂相聚。比如我飞巴黎经停上海,你可以来上海,我们有两天时间。”

  她又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所有路费住宿费我出。”

  我说不出话。

  这不是要求,这简直是……馈赠。不,比馈赠更珍贵,这是解决方案,针对我生活里所有死结的解决方案。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苏小姐,以你的条件,你可以找到比我好一百倍的人。年轻、英俊、事业有成……”

  她微微别过脸,看向窗外的夜景。霓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陈小雨给我看过一段视频。”她说,“是你给你母亲按摩腿的。十五分钟,你一直跪在床边,手法很专业,应该是跟康复师学的。按摩完,你给她剪指甲,剪得很仔细,剪完还用锉刀磨平。”

  我记起来了。那是上个月,陈小雨来家里用手机拍的,说是要给康复师看看手法对不对。

  “我看了三遍。”苏晚晴转回脸,直视着我,“我看到你剪完指甲后,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很温柔。”

  她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我瞥见那是个旧相框,但看不清照片内容。

  “我的要求说完了。”她轻声问,“所以,你的回答是?”

  我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母亲夜里疼得呻吟却怕吵醒我而咬牙忍住的画面;我因为请假太多被领导训斥的画面;银行发来医药费催缴短信的画面;张伟在办公室里嘲笑我的画面。

  还有,母亲偶尔清醒时,含糊不清地说“想抱孙子”的画面。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我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我愿意娶。”

  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咳嗽声。我立刻对苏晚晴说“稍等”,冲进房间。

  母亲醒了,睁着眼睛看我。我扶她起来,喂了口水,拍着她的背。

  等我再回到手机前,苏晚晴还在等。

  “伯母还好吗?”她问。

  “没事,呛了一下。”我说,“刚才的话,我是认真的。”

  她点了点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隐去。

  “那我安排时间回国。”她说,“下个月我有五天短假,够办手续了。”

  “手续?”

  “结婚登记。”她说得理所当然,“既然决定了,就尽快。伯母的治疗不能等。”

  视频挂断后,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厨房的灯忽然亮了。陈小雨探进头:“哥?我忘了拿包……你们聊完了?”

  我看着她:“小雨,你老实告诉我,苏晚晴到底为什么选我?”

  陈小雨走进来,坐在我对面。月光照着她的侧脸,这个总是风风火火的表妹,此刻露出罕见的郑重神色。

  “哥,晚晴姐是我在婚介所接待过最特别的客户。她来登记时,我问她对男方有什么要求,她说:‘善良,有责任心,对家人好。’我问还有什么,她说:‘没了。’”

  “我说这太抽象了,要不要看看照片?她说不用。我说那你怎么筛选?她说:‘你帮我选。’”

  陈小雨抓住我的手:“我把我手里所有客户的资料都给她看了,有公务员,有老板,有医生。她翻了一遍,指着你的资料问:‘这个人,你能多跟我说说吗?’”

  “我就说了你的情况。说你为了照顾母亲放弃省城工作,说你五年如一日伺候病床,说你连相亲都选最便宜的面馆因为要省钱买药。”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就他了。’”

  我喉咙发紧:“就这样?”

  “就这样。”陈小雨站起来,“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只看条件。有些人,看的是心。”

  她走了。我回到母亲床边,握住她还能动的右手。

  “妈,”我轻声说,“咱们有救了。”

  母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掌心粗糙,温暖。

  那一夜,我久违地睡了个整觉。

  第四章 闪电结婚

  一个月后,苏晚晴回来了。

  我们在民政局见面。她穿着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平底鞋,素颜。真人与视频里没什么差别,只是更瘦了些,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你好。”她伸出手。

  我握住,指尖冰凉。

  “你好。”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拍照、填表、宣誓、盖章。钢印落在红本上的那一刻,我恍惚觉得像在做梦。

  走出民政局,九月的阳光依然热烈。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伯母的康复方案。”她说,“我联系了省城最好的康复中心,下周三可以入住。这是费用清单,我已经预付了三年。”

  我接过文件夹,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字。最后的总金额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七十八万。

  “这……太多了。”我干巴巴地说。

  “这是投资。”苏晚晴看着我,“投资一个家。”

  她说话总是这样,平静、直接,不带多余情绪。可就是这样的直接,反而让我安心,至少她不屑于伪装。

  “那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照顾好自己。”她说,“我查过你的体检报告,贫血,胃溃疡,腰椎间盘突出。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

  我愣住:“你怎么查到我体检报告的?”

  “我有我的方法。”她罕见地笑了笑,很浅,像蜻蜓点水,“别担心,不违法。只是托朋友问了问。”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路过街边小摊时,卖糖炒栗子的老大爷招呼:“刚出锅的栗子,小夫妻来点?”

  苏晚晴停下脚步:“要一份。”

  她付钱,接过纸袋,很自然地递给我:“趁热吃。”

  我剥了一颗,栗子肉金黄饱满,香甜软糯。她也剥了一颗,小口吃着。那一刻,我们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妻。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后天。”她说,“飞巴黎。不过下个月经停上海,如果你有空……”

  “我有空。”我说得太快,有点尴尬地补充,“我是说,我可以请假。”

  她点点头:“那我把航班信息发你。”

  分别时,她站在出租车旁,忽然说:“李默。”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接这个视频。”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袋糖炒栗子。

  三天后,母亲住进了省城的康复中心。单人病房,窗外是花园,有专业护工24小时看护。医生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计划,说只要坚持,有希望恢复部分行动能力。

  送母亲去的那天,她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妈,这是好事。”我红着眼眶,“你好好配合治疗,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公园晒太阳。”

  她终于松手,嘴唇动了动。护工俯身去听,然后笑着告诉我:“阿姨说,让你按时吃饭。”

  我走出康复中心大楼,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回家路上,我绕道去了出版社旧址。那栋小楼已经拆了,盖成了商业综合体。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八年了。我从一个怀抱文学梦的青年,变成了一个为生计奔波的中年人。但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来。

  第五章 闲话四起

  母亲住进康复中心的第二周,流言蜚语开始发酵。

  最先发难的是张伟。

  周一晨会,他端着保温杯,环视办公室:“咱们单位啊,最近出了个新闻人物。李默,来,跟大家说说,怎么突然发财了?把老母亲送进私立康复中心,一个月得好几万吧?”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

  我低头整理抄表单:“家里的事,不方便说。”

  “哟,还保密?”张伟笑起来,“我听说啊,是娶了个有钱老婆?空姐?常年不在家?李默,不是我说你,这软饭吃得,不硌牙吗?”

  几个同事跟着笑。

  我站起来,手里的圆珠笔“啪”一声断了。

  “张主任,”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母亲生病五年,我请假加起来不到二十天。我抄表的片区投诉率全公司最低。我的私生活,轮不到你来评判。”

  张伟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工作的态度。”我说完,拿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我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议论:

  “牛什么啊,不就是傍上富婆了……”

  “听说那女的比他大,还在国外,谁知道怎么回事。”

  “要我说,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

  我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根烟,第二根,破戒后的第二根。烟雾缭绕中,我忽然想起苏晚晴的话:“照顾好自己。”

  我把烟掐了。

  下午去抄表,老城区的刘奶奶又拉着我说话,这次眼神不一样了。

  “小默啊,听说你结婚了?还是空姐?哎哟,真有本事!不过……她常年在国外,你一个人在家,多冷清啊。”

  我笑笑:“刘奶奶,您操心自己身体,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是为你好!”她压低声音,“这种女人啊,见多识广,心野着呢。你可别傻乎乎地把钱都交给她管,得留一手!”

  我应付几句,赶紧离开。

  晚上回家,空荡荡的屋子安静得可怕。以前有母亲在,哪怕她不能说话,屋里也有生气。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她发来一张照片,康复中心花园里,母亲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护工正给她读报纸。母亲的侧脸看起来很平静。

  “今天伯母笑了三次。”苏晚晴附言。

  我回复:“谢谢。”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陈小雨跟我说的。”她回道,“她说你单位有人嚼舌根。需要我处理吗?”

  “不用。”我打字,“我能应付。”

  “好。不过记住,我们是夫妻。你受委屈,就是打我脸。”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忽然笑了。

  这个陌生的妻子,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维护这段婚姻的尊严。

  第六章 第一次“团聚”

  十月底,苏晚晴经停上海。

  我请了两天假,坐高铁去。四个小时的车程,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有种不真实感,我要去见我的妻子,一个我只见过两面的女人。

  她在机场附近的酒店等我。我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敲开门,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酒店的白浴袍。

  “路上顺利吗?”她让开身。

  “顺利。”我进屋,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机场跑道的灯火。

  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在播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夸张。

  “我妈最近怎么样?”我问。

  “很好。右手能抬起十五度了,医生说进步很大。”她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康复报告给我看,“这是最新的评估。”

  我接过来,一页页翻。专业术语看不懂,但图表上的上升曲线是实实在在的。

  “花了多少钱?”我问。

  她顿了顿:“不用你操心。”

  “我们是夫妻。”我学她的话,“你花钱,就是花我的钱。”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实,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好,那我报账。”她拿出手机,“这个月康复费四万六,护工工资两万,药费八千七,营养餐三千二。合计八万零五百。”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月八万?”

  “这是初期,以后会减少。”她说,“但效果你也看到了,值得。”

  我沉默。确实值得。母亲能抬起手了,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那些钱……”我艰难地说,“我会还的。”

  苏晚晴的笑容消失了。她放下手机,看着我:“李默,我们结婚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明白吗?”

  我摇头:“不明白。我们就像合租的室友,你付了大部分租金,我付不起,只能欠着。”

  “那就当我投资。”她又用回那个词,“投资一个家,投资一个……能让我回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我忽然注意到,她摩挲着浴袍的带子,指尖微微发抖。

  “你很紧张?”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我不太擅长……和人相处。尤其是这种场合。”

  “哪种场合?”

  “私密的,只有两个人的场合。”她坦诚得让我意外,“工作中我能应付,那是面具。但现在……”

  她垂下手,指尖捻着杯沿的茶渍,方才谈判桌上的锐利全然褪去,眼尾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我看着她,忽然懂了——眼前的女人惯于在人前撑着无坚不摧的模样,却在独处的真实里,慌了手脚。

  “现在摘了面具,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是吧?”我轻声接话,她抬眼望我,眸子里的惊讶混着释然,轻轻点头。

  她指尖蜷了蜷,声音放得很轻:“周旋于客户和团队之间,话术、分寸、表情都能算好,可对着真心想靠近的人,嘴像被粘住。越怕出错,越说不出一句软话,到最后反倒像端着架子。”

  我想起前几日见她对着合作伙伴谈笑风生,转头却在走廊里对着一朵开败的花愣神,原来那看似游刃有余的背后,藏着这样的无措。

  “面具戴久了,忘了怎么摘。”我把温热的茶推到她面前,“可两个人的场合,本就不需要章法。不用想该说什么,不用怕哪句话不妥,哪怕只是坐着发呆,都比硬撑着轻松。”

  她捧着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些。沉默片刻,她弯了弯唇,是卸了力的、真实的笑:“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总以为,任何相处都该有个‘标准答案’。”

  “哪有什么标准答案。”我笑,“真心相处,就是把面具摘了,把心放软了,就够了。”

  她望着杯里晃荡的茶水,眼底的迷茫散了些,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回应很轻,却像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

  本文标题:表妹给我介绍了个空姐,存款7500万每隔3年只能回1次家,我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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