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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顾晓拖着28寸的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半个月的舟车劳顿让她浑身肌肉都在叫嚣着渴望一张柔软的床。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家里熟悉的气息——或许还有一点点积攒的灰尘味。

  然而,门完全敞开的刹那,她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

  客厅正对着大门的墙上,一个巨大的、鎏金描边的双喜字,正咧着嘴,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而诡异的光芒。红绸从喜字两侧垂下,蜿蜒缠绕在客厅的吊灯上、电视柜边缘、沙发扶手。原本米白色的沙发上,铺着绣有龙凤呈祥图案的红色盖布。茶几上摆着成对的陶瓷娃娃,穿着古装婚服,笑容可掬。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香烛燃烧后的气味。

  这哪里还是她和陈默经营了五年的、以简约北欧风为主基调的家?这分明……分明是个刚办完喜事、还没来得及撤去装饰的婚房!

  可是,谁结婚了?陈默呢?半个月前她出发去云南时,这里一切如常,陈默还站在门口,替她理了理围巾,语气淡淡地说:“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和谁去,去多久,只是在她转身时,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太轻,轻到她以为是错觉。

  顾晓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僵硬地迈步进屋,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处,她也没去管。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她像闯入者一样,一点点巡视这个变得面目全非的空间。

  餐厅的餐桌上,铺着红桌布,中间摆着塑料制的“早生贵子”果盘,里面象征性地放着几颗干瘪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厨房的冰箱门上,贴着小小的卡通喜字贴纸。甚至……她颤抖着手推开卧室的门——主卧的大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四件套,被面上是繁复的鸳鸯戏水图案,床头柜上,赫然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陈默和一个陌生女人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陈默穿着黑色西装,系着红色领带,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平静而疏离的微笑。而他身边的女人,年纪看起来比顾晓小几岁,长发披肩,穿着洁白的婚纱,头微微歪向陈默,笑容甜美,眼神里满是依恋。背景是某个她没见过的教堂或者影楼布景。

  结婚照……陈默和别的女人……

  顾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酸涩发胀,视线开始模糊。她伸出手,想要拿起相框,手指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滑开了。

  “这……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陈默……你在哪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而已!

  她和陈默是大学同学,恋爱三年,结婚五年,加起来八年的感情。虽然最近一两年,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交流也越来越少,常常是她对着手机刷剧,他对着电脑加班,一晚上说不上几句话。可她从未想过,婚姻会以这样一种荒诞而残忍的方式崩塌。

  是因为这次旅行吗?

  顾晓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半个月前,她最好的朋友、从高中就认识的男闺蜜周朗,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情绪崩溃,医生建议他休个长假调整。周朗父母早逝,也没什么亲近的兄弟姐妹,唯一能指望的朋友就是她。周朗红着眼睛,声音沙哑地问她:“晓晓,陪我去云南走走,散散心,行吗?就半个月,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顾晓当时犹豫了很久。她知道,虽然她和周朗之间清清白白,纯属铁打的哥们儿情谊,但毕竟男女有别,一起出去旅游半个月,陈默可能会介意。她试探着跟陈默提了一句,陈默当时正在回复工作邮件,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说:“你想去就去吧。”

  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甚至赌气地想:既然你不在乎,那我何必在意?再加上周朗的状态确实糟糕,她心一横,就答应了。出发前,她还特意给陈默买了一直念叨的某品牌新款耳机,放在床头,想着回来给他个惊喜。

  现在,惊喜变成了惊吓,而且是灭顶之灾。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找到陈默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 陈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他平时接任何一个工作电话一样。

  “陈默……” 顾晓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我回来了……家里……家里是怎么回事?那些喜字……还有照片……那个女人是谁?你……你……”

  “你看到了。” 陈默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如你所见,我结婚了。”

  “结……结婚?” 顾晓像是听不懂这个词,“和谁?什么时候?我们……我们还没离婚啊!陈默!你疯了吗?你这是重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晓听到陈默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重婚?顾晓,在你心里,我们的婚姻,还存在吗?”

  “你什么意思?” 顾晓的心猛地一沉。

  “意思就是,在你决定陪你的男闺蜜,去进行一场长达半个月的、说走就走的旅行,甚至没有认真征求我意见,只是‘通知’我一声的时候;在你觉得我们的家、我们的婚姻,可以随时被你放在友情、甚至是你自己的‘赌气’之后的时候——” 陈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是压抑了许久、终于破冰而出的沉痛和失望,“我就已经单方面,把我们的婚姻,埋葬了。”

  “不是的!陈默你听我说!我和周朗只是朋友!他当时情绪真的很差,我是去帮他!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顾晓急切地解释,泪水终于决堤,模糊了眼前刺眼的红色。

  “重要吗?” 陈默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静,“顾晓,重要的不是你和周朗有没有发生什么。重要的是,在你心里,当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放下我们的家,放下我,去陪他半个月。而我,你的丈夫,在你做出这个决定时,我的感受、我们的婚姻的边界和尊严,似乎都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顾晓的心里:“这半个月,我给了你时间,也给了我自己时间。我想了很多。或许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淡了,只是靠习惯和所谓的责任维系着。你的这次旅行,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互相消耗、同床异梦的日子了。所以,我决定结束它,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就是趁我不在,和别的女人结婚?把我们的家弄成这副鬼样子?” 顾晓崩溃地喊道,“陈默!你这是报复!你无耻!”

  “随便你怎么想。” 陈默似乎不愿再多说,“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放在书房抽屉里,你签好字联系我的律师。至于这个房子……你愿意住就住着,不愿意就卖掉,钱一人一半。当然,如果你觉得恶心,我可以尽快搬出去。”

  “那个女人呢?照片上那个女人是谁?” 顾晓执拗地问,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

  “她是谁不重要。” 陈默避而不答,“重要的是,我和她在一起,至少彼此尊重,知道婚姻的边界在哪里。顾晓,好聚好散吧。八年了,别闹得太难看。”

  说完,不等顾晓再说什么,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无情地回荡在满屋刺眼的红色和顾晓绝望的哭声中。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周围是荒唐的喜庆装饰。半个月前离开时,这里还是她熟悉、安心、甚至偶尔会觉得沉闷的家。半个月后回来,这里成了埋葬她婚姻的灵堂,而凶手,是她自以为深爱、也自以为被爱着的丈夫。

  伦理的困境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吞噬。她错了吗?陪情绪崩溃的异性朋友旅行,即使内心坦荡,是否真的越过了婚姻的边界?陈默错了吗?用如此极端、近乎羞辱的方式结束婚姻,是报复,还是绝望后的自我救赎?那个照片上的陌生女人,又是谁?是陈默早就准备好的退路,还是仅仅为了刺激她而找的“演员”?

  满屋的红色喜字,像无数只嘲讽的眼睛,盯着她,将她这半个月在云南的蓝天白云、雪山湖泊下积累的轻松和愉悦,撕扯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荒谬感、被背叛的刺痛,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迷茫。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去质问。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混沌。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荒诞的红色,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胸前旅行的纪念T恤,上面印着“风花雪月,彩云之南”。

  风花雪月犹在,她的世界却已天翻地覆。

  02

  顾晓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玻璃窗,在满屋红色的绸布和喜字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添几分诡异。那些红光映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像是某种无声的讥讽。

  喉咙干得发疼,胃里也空空如也,但身体却沉重得不想动弹。直到手机铃声再次尖锐地响起,将她从麻木中惊醒。她木然地拿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周朗”的名字。

  对了,周朗。她陪他去旅行,把他从情绪崩溃的边缘拉回来,然后自己回来,坠入了婚姻崩溃的深渊。多么讽刺。

  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按了接听。

  “晓晓,到家了吧?” 周朗的声音带着旅行归来的轻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路上还顺利吗?陈默有没有去接你?”

  听到陈默的名字,顾晓的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晓晓?你怎么了?哭什么?出什么事了?” 周朗立刻察觉不对,语气变得急切。

  “周朗……” 顾晓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崩溃大哭,“陈默……陈默他不要我了!他和别人结婚了!他把家里全贴满了喜字!我回来……我回来就看到……”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顾晓撕心裂肺的哭声。过了好一会儿,周朗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什么?结婚?晓晓,你说清楚点,这怎么可能?你们才分开半个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照片都摆在我床头了!” 顾晓哭喊着,“他说……他说在我决定陪你出去旅行的时候,我们的婚姻就死了!他说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朗……是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我只是想帮你……”

  顾晓的哭声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巨大的痛苦。她开始回想这八年的点滴。最初的甜蜜和激情,渐渐被生活的琐碎磨平。陈默工作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呢,从满怀期待等他回家,到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看电视、睡觉。交流越来越少,话题从未来的规划、有趣的见闻,慢慢变成了“水电费交了没”、“你妈今天打电话了”。他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行星,虽然还在同一个星系,却距离越来越远,温度越来越低。

  周朗的存在,或许真的是她婚姻疲软期的一个出口。周朗幽默、细心,懂得倾听,总能轻易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和他在一起,她可以暂时忘记婚姻里的沉闷和失落,可以像大学时代那样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分享心事。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和周朗是纯洁的友谊,是超越性别的知己。可现在,陈默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在她心里,周朗的需求,已经凌驾于他们婚姻的尊严之上了。

  “晓晓,你别这样……你别吓我。” 周朗的声音带着慌乱和深深的自责,“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陪我去……我不知道会这样……陈默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你们八年的感情啊!”

  “感情?” 顾晓惨笑,“可能早就没了吧,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他觉得我越界了,觉得我不尊重我们的婚姻……周朗,我现在脑子里很乱……这个家,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她环顾四周,那些红色像是有生命一样,包裹着她,挤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你别动!就在那儿待着,哪也别去!” 周朗急道,“我马上过来!你等我!千万别做傻事!”

  “不用了,周朗……” 顾晓无力地摇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行!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 周朗不容置疑,“我离你不远,半小时就到!你等我!”

  挂了电话,顾晓依旧瘫坐在地上。周朗要过来。可这个家,这个布满另一个女人“痕迹”的家,让她如何面对好友?这混乱的一切,又该如何向周朗解释?

  她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差点又摔倒。她扶着墙,踉跄地走到书房。陈默说离婚协议在书房抽屉里。她拉开那个他常用的抽屉,果然,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拿出文件袋,手指颤抖着抽出里面的文件。白纸黑字,标题是“离婚协议书”。条款清晰,关于财产分割(主要是这套房子)、债务承担,写得明明白白,确实如他所说,一人一半,甚至在一些细节上,对她还算“优待”。只是,在离婚原因一栏,简单地写着“感情破裂,长期分居(指心灵上的),无法继续共同生活”。

  长期分居……心灵上的。顾晓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一片冰凉。原来在陈默心里,他们的“分居”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而这次旅行,不过是让他下定决心结束这一切的导火索。

  她翻到最后一页,陈默已经签好了名,字迹力透纸背,是她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体。旁边留出了她的签名处,空荡荡的,等着她落笔,为八年的感情画上句号。

  就在她对着协议发呆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周朗焦急的呼喊:“晓晓!晓晓开门!是我!”

  顾晓深吸一口气,将协议塞回文件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去开门。门一开,周朗看到屋内的景象,也瞬间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这他妈是……” 周朗震惊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顾晓惨白憔悴的脸上,眼中充满了心疼和愤怒,“陈默疯了?他真这么干了?”

  顾晓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周朗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住,声音也哽咽了:“对不起……晓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找你……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靠在周朗熟悉的怀抱里,顾晓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的轻松和此刻的绝望,一起哭出来。

  周朗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目光却沉沉地扫过满屋的红色,最后落在卧室床头那刺眼的婚纱照上。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隐晦的异样。

  等顾晓哭得差不多了,周朗才松开她,扶着她在唯一没被红布覆盖的餐厅椅子上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给她。

  “晓晓,你先喝点水,冷静一下。” 周朗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这件事太突然,也太奇怪了。陈默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就算对你陪我去旅行有意见,也不至于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或者……那个女人,会不会是陈默早就……”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晓捧着水杯,手指冰冷,“这半个月,我跟他联系很少,偶尔发个信息报平安,他也是简单回复。我以为他只是忙,或者还在生闷气……我没想到……” 她痛苦地闭上眼,“周朗,我现在该怎么办?签了那份离婚协议吗?然后呢?把这个像鬼屋一样的房子卖掉?那我算什么?我这八年又算什么?”

  “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朗斩钉截铁地说,“他这算什么?单方面宣布婚姻死亡?还弄这么一出恶心人!这婚不能这么离!至少,得把事情搞清楚!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他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陈默这么做,到底是真想离婚,还是故意刺激你,逼你回头?”

  “回头?” 顾晓茫然地看着周朗,“他还希望我回头吗?他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所以才可疑!” 周朗站起身,在令人窒息的红色房间里踱步,“以陈默的性格,如果真想离婚,大可以等你回来,开诚布公地谈,协议离婚,好聚好散。何必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把结婚照摆出来?这不像是他的作风。除非……他另有目的。”

  “目的?什么目的?”

  “也许,是为了让你痛苦,让你后悔,让你意识到他的重要性?又或者……” 周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是为了掩盖别的什么?”

  顾晓被周朗的分析弄得更加混乱。她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无法思考。

  “晓晓,你听我说,” 周朗蹲下来,握住她冰冷的手,“你现在状态太差,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先去我那儿住几天,冷静一下。房子的事情,离婚协议的事情,我们慢慢搞清楚再说。陈默那边,你也先别联系,晾着他。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去你那儿?” 顾晓有些犹豫。她和周朗虽然是多年好友,但从未在他家过夜。现在自己刚遭遇婚变,就住到男闺蜜家里,传出去岂不是更坐实了陈默的“指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忌这些!” 周朗看出她的犹豫,语气有些急,“我们清清白白,怕什么?你现在需要有人照顾,需要冷静的空间,这里能待吗?看着这些,你还能好好思考?”

  顾晓看着周围刺目的红色,确实感到一阵阵反胃和眩晕。她最终点了点头:“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周朗松了口气:“跟我还客气什么。快去收拾点随身衣物和必需品,我们马上走。这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顾晓起身,走进卧室,避开床头那碍眼的照片,胡乱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袋。经过梳妆台时,她看到自己半个月前放在那里的、原本准备给陈默惊喜的新款耳机,包装都没拆。她拿起耳机,指尖冰凉。

  最终,她还是把耳机放回了原处。连同她对这个家、对这段婚姻最后的期待和温情,一起留下了。

  拖着简单的行李,她跟着周朗,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曾经的家,这个一夜之间变成婚姻刑场的地方。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红色。楼道里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坐上周朗的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顾晓的心一点点沉入更深的谷底。事情,绝不会像周朗安慰的那么简单。陈默的决绝,满屋的喜字,陌生的新娘照片……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而这张网的中心,到底是什么?是她对友情的越界,是陈默蓄谋已久的背叛,还是……别的,她尚未察觉的可怕真相?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顾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身心俱疲。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风暴,才刚刚开始。

  03

  周朗住的是一套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楼的小户型,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干净整洁,但缺乏生活气息,像个精致的样板间。顾晓被安排在客卧,床单被套都是崭新的,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你就安心住下,别想太多。” 周朗给她倒了杯热牛奶,“冰箱里有吃的,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缺什么就跟我说。”

  顾晓点点头,低声道谢。她确实累极了,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巨大耗损。简单洗漱后,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明明身体已经累到极限,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推开家门时看到的景象:刺眼的红,诡异的喜字,陈默陌生的笑脸,还有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的、笑容甜美的陌生女人……

  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她想不通,八年的感情,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被一笔勾销,甚至被如此残忍地践踏。陈默那句“在你心里,我们的婚姻还存在吗?”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她开始疯狂地回忆过去的点滴,试图找出那些被自己忽略的、婚姻早已出现裂痕的蛛丝马迹。

  是那次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她等到睡着,醒来后发现他在书房沙发上凑合了一夜,两人整整一天没说话?

  是那次她兴致勃勃地规划周年纪念旅行,他却说项目太忙走不开,最后纪念日只是在常去的餐厅吃了一顿索然无味的饭?

  还是更早以前,当她习惯性地想靠在他肩上,他却微微侧开了身体,说“热”?当她分享工作中的趣事,他却只是敷衍地“嗯”几声,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手机屏幕?

  那些被她用“他工作压力大”、“婚姻就是平淡如水”自我安慰而忽略掉的细节,此刻清晰得可怕。原来疏离和冷漠,早已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了他们的婚姻。而她对周朗的依赖和倾诉,或许真的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压垮这段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即便如此,陈默的做法就正确吗?用一场荒诞的“婚礼”来宣告结束,用另一个女人的照片来羞辱她?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卑劣的背叛和伤害?

  各种情绪在她心中撕扯:愤怒、委屈、自责、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悲伤和孤独。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直到天色微明,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周朗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早餐,煎蛋、吐司、咖啡。

  “睡得不好吧?” 周朗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和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先吃点东西,然后我们聊聊,看接下来怎么办。”

  顾晓食不知味地吃着早餐。周朗坐在她对面,表情严肃。

  “晓晓,我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朗放下咖啡杯,“陈默这件事,做得太绝,也太快。半个月时间,从决定离婚到‘再婚’,还把家里布置成那样……除非他早有预谋,否则不可能这么迅速。而且,那个女人的身份,非常关键。”

  “你是说……他可能早就出轨了?” 顾晓的心一沉。

  “不排除这个可能。” 周朗分析道,“也许他和那个女人早就暗度陈仓,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跟你提离婚。正好这次你陪我去旅行,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让他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把离婚的责任全推到你身上,甚至用这种极端方式打击你,让你无暇去深究他和那个女人的关系。”

  这个推测让顾晓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陈默的心机就太深了,而她自己,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还有另一种可能,” 周朗话锋一转,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顾晓,“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再婚’,那一切都是陈默故意做给你看的。”

  “故意做给我看?” 顾晓愣住了,“为什么?”

  “为了报复,为了让你痛苦,或者……为了测试你的反应?” 周朗缓缓道,“你不是说他电话里语气很平静吗?甚至有点反常的冷静。如果他真的找到了‘真爱’,急着开始新生活,情绪多少会有些波动吧?可他似乎只是在执行一个计划好的步骤。那张结婚照,也可能是P的,或者找的模特摆拍的。满屋的装饰,更像是某种……行为艺术,为了制造冲击效果。”

  顾晓被周朗这个大胆的猜测惊呆了。仔细回想,陈默在电话里的表现,确实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再婚”、急着摆脱旧婚姻的人。而且,以她对陈默性格的了解(或者说,她以为的了解),他虽然固执,有时冷淡,但似乎并不是一个会精心策划如此复杂且恶意报复的人。

  “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顾晓感到更加困惑和不安。

  “目的……” 周朗沉吟道,“也许是为了逼你彻底死心,快速签离婚协议?也许是为了掩盖他转移财产或者其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又或者……” 他顿了顿,“是为了让你看清什么,比如……谁才是真正关心你、值得你依靠的人?”

  最后一句话,周朗说得有些轻,但顾晓还是听到了。她抬起头,撞上周朗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似乎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她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立刻否定了那个荒唐的念头。周朗是她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婚姻失败,就胡乱猜测。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现在需要搞清楚真相。” 周朗移开视线,恢复了冷静的语气,“首先,得查清楚那个女人的身份。照片你拍下来了吗?”

  顾晓摇摇头,当时太震惊,完全没想起来拍照。

  “没关系,我们再去一趟。” 周朗果断道,“趁陈默可能不在家,我们去把照片拍下来,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另外,离婚协议你先别签,拖着。看看陈默的反应。如果他很着急,甚至主动联系你催你签字,那可能就有问题。”

  顾晓犹豫了。她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我陪你去。” 周朗看出她的抗拒,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别怕,有我在。我们只是去取证,搞清楚真相。你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认了。”

  周朗的手温暖有力,给了顾晓一丝虚弱的支撑。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估摸着陈默可能在上班的时间,周朗开车带着顾晓再次回到了那个小区。站在熟悉的单元楼下,顾晓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沁出冷汗。

  “别紧张,就当是……回自己家拿东西。” 周朗低声安慰,和她一起上了楼。

  钥匙插入锁孔,顾晓的手依然抖得厉害。周朗握住她的手,帮她一起拧开。门开了,屋内景象依旧,刺目的红色没有丝毫改变,空气中那股香烛味似乎更淡了些,却依然令人不适。

  周朗迅速拿出手机,对着客厅、卧室的装饰,尤其是床头那张结婚照,多角度拍了好几张清晰的照片。他还仔细检查了其他房间,书房、次卧、卫生间,没有发现更多关于那个女人的物品,似乎她的“存在”只局限于那张照片和这满屋的装饰。

  “看来是刻意布置的,痕迹很干净。” 周朗低声说,“不像是真的长期有人居住的样子。”

  顾晓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陈默,笑容依旧那么陌生。她忽然注意到,照片背景的教堂窗户,似乎有些眼熟……像是在本地一个很有名的、专门供新人拍照的网红教堂。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顾晓和周朗同时一惊。周朗反应极快,一把拉住顾晓,闪身躲进了主卧附带衣帽间的门后。衣帽间里堆着一些换季的衣物,空间狭小,两人靠得很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紧张的心跳和呼吸声。

  门开了,脚步声传来,是陈默!他回来了!

  顾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周朗将她护在身后,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陈默似乎只是回来取东西。脚步声在客厅和书房之间走动,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顾晓听到他似乎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充满红色装饰的房子里,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

  “……嗯,她回来过了……看样子吓得不轻……东西?暂时没动……协议她还没签……我知道,不急……医院那边……妈今天情况怎么样?……好,我晚点过去……”

  医院?妈?顾晓心里一紧。陈默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有慢性病,但听这语气,似乎是住院了?而且情况可能不太好?为什么陈默从来没跟她提过?这半个月,他甚至没有在微信上跟她说过家里有事。

  又听了几句,似乎是关于工作交接和请假的事情。陈默的语气很疲惫,透着深深的倦怠和忧虑,完全不像一个刚“新婚”、意气风发的人。

  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是朝卧室这边来了!顾晓和周朗屏住呼吸,身体僵硬。

  陈默在卧室门口停顿了一下。顾晓透过衣帽间门缝,看到他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扫过卧室,最后落在床头那张婚纱照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温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相框,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卧室。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

  顾晓和周朗在衣帽间里又等了几分钟,确认陈默真的走了,才松了口气,走了出来。

  “医院……他妈住院了?” 顾晓喃喃道,心里乱成一团。陈默母亲住院,他一个人扛着,却在她旅行期间只字未提,反而弄出这么一出“再婚”的戏码?这太不合逻辑了!

  “看来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周朗面色凝重,“陈默刚才的电话,完全不提‘新婚妻子’,只关心他母亲的病情和工作。这不对劲。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回到周朗的公寓,顾晓一直心神不宁。陈默母亲住院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虽然婚姻可能走到尽头,但八年的相处,她对陈默的母亲也有感情,老人一直对她不错。

  “周朗,我想……去医院看看。” 顾晓犹豫着说。

  “现在?” 周朗皱眉,“以什么身份去?陈默摆明了不想让你知道,你现在去,不是自找没趣吗?而且,万一撞上陈默和他那个‘新婚妻子’呢?”

  “我就偷偷看一眼,确认一下情况。” 顾晓坚持,“如果真的是他妈病重,我……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周朗看着顾晓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妥协:“好吧,我陪你去。但是答应我,只看一眼,别冲动,别露面。”

  根据陈默电话里透露的零碎信息,他们推测可能是市里最大的那家三甲医院。下午,周朗陪着顾晓去了医院。在心内科住院部的护士站,周朗以“朋友”的身份,巧妙地问到了陈默母亲的信息——确实住在这里,心脏病复发,情况比较严重,已经住进来快十天了。

  顾晓的心沉了下去。十天……那差不多就是她刚离开没多久就出事了。陈默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压力,而她呢?她在云南的蓝天白云下,陪着周朗散心,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内疚、自责、心疼……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忽然有点理解陈默的愤怒和失望了。在她“缺席”的这半个月,他经历了母亲重病住院的压力和恐惧,而他的妻子,却陪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即使她和周朗清白,但在那种情境下,陈默的感受可想而知。

  可是,即便如此,用“再婚”这种方式来惩罚她,就是对的吗?

  顾晓让周朗在楼下等,自己悄悄上了楼,想去病房门口看一眼。刚走到病房所在的走廊,她就看到陈默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热水壶,神情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走到开水间去打水,背影看起来异常孤独和沉重。

  顾晓躲在拐角处,看着他,心像被针扎一样疼。这个她爱了八年、也一起生活了五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和无助。而她,本该是他身边最坚实的依靠。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径直走向陈默。顾晓定睛一看,呼吸瞬间停滞——那个女人,赫然就是婚纱照上依偎在陈默身边的“新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是护士?顾晓的脑子彻底乱了。

  只见那女护士走到陈默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热水壶,脸上带着温柔的、职业化的微笑,对他说了句什么。陈默点了点头,似乎对她很熟悉,也很信任。两人并肩站在开水间外,低声交谈了几句,女护士还拍了拍陈默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

  这一幕,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和谐?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同事?朋友?还是……真的像照片上那样?

  顾晓捂住嘴,不敢再看下去,转身匆匆逃离了医院。

  回到车上,她的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周朗忙问怎么了。

  “我……我看到她了……那个照片上的女人。” 顾晓颤声说,“她是医院的护士……她和陈默……看起来很熟……”

  周朗的脸色也变了:“护士?难道陈默是因为母亲生病,和照顾他母亲的护士产生了感情?所以急着跟你离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顾晓痛苦地抱住头,“周朗,我好乱……我觉得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陈默……也不了解我们的婚姻……”

  隐忍了许久的情绪,在目睹医院那一幕后,彻底崩溃。她以为自己是被背叛、被羞辱的一方,可现在却发现,事情背后似乎隐藏着更复杂的真相。陈默的极端行为,母亲的病重,神秘的女护士……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而她,被困在谜团中央,找不到出口。

  周朗看着顾晓痛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也闪过一丝更加复杂难辨的光芒。他伸手,轻轻揽住顾晓颤抖的肩膀。

  “别怕,晓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但是……也许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

  顾晓靠在周朗肩头,无声地流泪。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这场婚姻的崩坏,到底是谁的错?她又该如何面对这残局?

  而陈默,那个曾经最亲密的人,此刻又在想什么?那满屋的喜字,究竟是一场残酷的报复,一个荒谬的玩笑,还是……一个她无法理解的、绝望中的呼救?

  本文标题:我陪男闺蜜出去旅游半个月,回来推开门看到满屋的喜字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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