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有个计押番,一日闲来无事,到西湖钓鱼。

  钓竿猛地一沉,他心道好大一条!扯上来一看,哪是什么鱼,是一条三尺长的金鳗,浑身金光闪闪,两只眼睛绿莹莹,像两盏小灯笼。

  计押番活了三十二年,没见过这稀罕物。

  金鳗在钓钩上扭动,竟开口说了人话:“我非鱼,乃金明池掌管雨水的神。今日落网,是你我有缘。放我回去,我佑你儿女满堂,家业兴旺。若不放……”

  计押番心里一哆嗦,可转念又想:这畜生会说人话,必是成了精的,拿回去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把金鳗塞进鱼篓,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当晚,计押番把金鳗开了膛、刮了鳞,下锅红烧。他老婆一边烧火一边嘀咕:“这鱼眼睛怎的不闭?老盯着人看。”

  计押番不耐烦:“鱼都死了,看甚看!”

  一锅鱼吃得精光。骨头倒在院角,被野狗叼走了。

  当天夜里,计押番做了个梦。

  那金鳗浑身焦黑,鳞片剥落,两只眼睛直直瞪着他,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你既要吃我,我也不叫你好过。你女儿,便是我!”

  计押番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三年后,计押番生了个女儿,取名庆奴。

  这丫头打小就不爱哭,夜里睁着两只眼睛,绿莹莹的。奶妈喂奶,她一口咬下去,奶妈疼得跳起来——才三个月大的娃娃,竟咬出了血。

  计押番心里明白,这是讨债的来了。

  庆奴长到十五岁,出落得水灵,可性子又烈又倔。有一回隔壁婆子多嘴,说她眉眼不像爹妈,庆奴当场掀了桌子,把一碗热汤泼在婆子身上。

  街坊都说,计家这丫头,眼里有股杀气。

  那年开春,计押番把她许给了承信郎周三。周三是个老实人,待庆奴百依百顺。可庆奴看他不顺眼,嫌他吃饭吧唧嘴,嫌他睡觉打呼噜,嫌他鞋底沾泥就进门。

  成亲不到半年,庆奴卷了细软跑回娘家,死活不肯再回。

  周三上门来接,庆奴从门缝里扔出他的汗巾子:“你另娶吧,我与你没缘分。”

  周三蹲在门口哭了一场,走了。

  计押番叹气,托人把庆奴说给了一个姓乔的员外做妾。

  乔员外原配凶悍,庆奴过门第三天,大娘子就拎着擀面杖堵在厢房门口:“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进乔家门?”

  庆奴不哭不闹,只盯着大娘子看。那眼神冷飕飕,大娘子后脖颈发麻,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退了半步。

  当晚,大娘子无缘无故发起高烧,满嘴胡话,说什么“金鳗索命”。请了几个大夫都看不好,拖了半个月,死了。

  街坊议论纷纷,说庆奴命硬克主母。乔员外心里也犯嘀咕,虽不敢明说,渐渐就冷落了她。

  庆奴一人住着冷院落,倒也不在意。她时常靠在廊下看天,一看就是一整天。

  那年冬天,乔员外生意亏空,把庆奴转手卖给了临安富户高员外。

  高员外年过六十,须发皆白。头一晚进房,庆奴坐在床边,动也不动。高员外凑近些,借着烛火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绿莹莹的,像两盏小灯笼。

  高员外腿一软,跌出门外,当夜就病倒了。不出三日,竟也去了。

  庆奴的名声彻底臭了。临安城提起计押番的女儿,都说那是扫把星转世,克夫克主,谁沾谁死。

  计押番两口子老了,家业也败了,指望着庆奴养老送终。可庆奴三年之内,连克两夫一主母,再没人敢来说亲。

  她也不急,每日在院里晒太阳、喂野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那年清明,计押番去给祖宗上坟,回来的路上淋了雨,当夜发起高热。庆奴守在床边,一勺勺喂药。计押番烧得迷迷糊糊,抓住女儿的手,老泪纵横:“我知道你是谁……当年是爹贪心,对不住你……”

  庆奴没说话,轻轻抽出手。

  计押番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像极了三十年前钓竿上那尾金鳗。

  “你要我这条命,我认了。”他喘着气,“只求你,别迁怒你娘。”

  庆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雨淅沥,檐角的铁马叮咚作响。

  “爹,”她开口,声音很轻,“那年你说,鱼都死了,看甚看。”

  计押番浑身一颤。

  “鱼死了,眼睛还是睁着的。”庆奴回过头,“我一直看着你呢。”

  三更时分,计押番咽了气。

  办完丧事,庆奴给母亲磕了三个头,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出了门。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有人说,曾在西湖边见过她,站在当年她爹钓鱼的地方,望着水面出神。也有人说,金明池的渔夫夜里见过一道金光闪过,池水无风起浪,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计家老宅空了几年,房顶塌了半间,院子里长满荒草。

  野猫倒是常来,夜里蹲在墙头,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本文标题:金鳗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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