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我是来当你家祖宗的。”五十岁丧夫后,我嫁给六十富商。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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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憋了半天,最终咬牙:“去就去!”
二月初二,龙抬头。我们出发了。
这次带了沈文庆、陈先生、阿福,还有两个护院。马车两辆,一辆坐人,一辆拉行李。
路上沈文庆一直沉着脸,不跟我说话。我也不理他,自顾自看账本。
走了五天,到湖州时已是傍晚。
我们先去了林家。林婆婆和儿媳在院门口等,看见我下车,连忙迎上来。
“太太可算来了!”林婆婆说,“周家那边催得紧,说明天要是见不到人,就把契约作废。”
“周明远现在在哪?”我问。
“在周家老宅。”林婆婆压低声音,“这位周少爷不好对付,跟他爹完全两样。张嘴就是银子,半分情面不讲。”
我点头:“知道了。明天我去会会他。”
当晚在林家歇下。沈文庆嫌屋子简陋,抱怨了半天,最后还是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周家。
周家老宅在城东,高门大户,气派得很。门房通报后,我们被引到正堂。
周明远坐在主位,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宝蓝绸袍,手里把玩着两个玉核桃。见我们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沈太太来了。”他懒洋洋开口,“坐。”
我坐下,沈文庆站在我身后。
“周少爷,”我开门见山,“听说你想重谈契约?”
周明远这才抬眼,上下打量我:“沈太太消息灵通。不错,我是觉得原来的契约不合适了。”
“哪里不合适?”
“价格。”他把玉核桃往桌上一放,“现在蚕丝市价涨了五成,我爹去年跟您定的价格,太低了。”
“契约白纸黑字,签了三年。”我说,“周少爷是想毁约?”
“不是毁约。”周明远笑,“是重新商议。沈太太要是不愿意,也行。按契约,今年我供您一百五十斤丝。但明年、后年,咱们就得按新价格来。”
我看着他:“新价格是多少?”
“市价。”他说,“一分不让。”
“周少爷,”我缓缓说,“去年蚕丝减产,我才跟周老爷定了这个价格。今年要是风调雨顺,产量上去,市价自然会跌。您现在提价,不怕到时候亏?”
周明远嗤笑:“沈太太,您当我三岁小孩?今年春寒,桑树发芽晚,蚕种也受影响。减产是板上钉钉的事,价格只会涨,不会跌。”
他说的是实话。我来时路过桑园,确实看见桑树还没抽芽。
“那周少爷的意思,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问。
“没有。”周明远端起茶杯,“沈太太要是接受,咱们就重签契约。不接受,今年供完一百五十斤,咱们的合作就到头。”
我沉默片刻,起身:“容我考虑一天。”
“一天。”周明远说,“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从周家出来,沈文庆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你看!我就说这趟白来!人家根本不给你面子!”
我没理他,对阿福说:“去打听打听,周明远最近跟哪些商行有往来。”
“是。”
回到林家,林婆婆已经备好午饭。吃饭时,我问她:“周明远是什么时候接手家业的?”
“腊月回来的。”林婆婆说,“一回来就把他爹送到别庄养老,自己掌了权。这人手腕硬,把家里几个老掌柜都换了,全换上自己的人。”
“他有什么嗜好?”
“赌。”林婆婆压低声音,“听说在苏州时就爱赌,欠了不少债。这次回来,恐怕是想捞一笔快钱还债。”
我点点头。
下午,阿福打听完消息回来。
“太太,打听清楚了。周明远回来后,跟苏州的‘隆昌号’搭上了线。隆昌号答应以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收他的丝,但要求独家供应。周明远想跟咱们毁约,就是为了攀上隆昌号。”
“隆昌号?”沈文庆插嘴,“那不是苏州最大的绸缎商吗?”
“是。”阿福点头,“但他们主要做高端绸缎,用量不大。周家一年产丝近万斤,隆昌号吃不下全部。周明远恐怕是想把上等丝卖给隆昌号,中等丝按市价散卖,这样利润最高。”
我明白了。
周明远不是真想毁约,是想压价。
他知道沈家布庄需要稳定的丝源,不敢轻易断供。所以故意抬价,逼我让步。
“太太,咱们怎么办?”陈先生问。
我想了想:“去赌坊。”
“赌坊?”沈文庆瞪大眼睛,“你去赌坊干什么?”
“找人。”
湖州最大的赌坊叫“千金坊”,三层楼,日夜不休。我带着阿福进去时,里面人声鼎沸,乌烟瘴气。
赌坊掌柜是个独眼龙,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位夫人,您走错地方了吧?”
“我找周明远。”我说。
独眼龙上下打量我:“周少爷在楼上雅间。不过……您找他什么事?”
“谈生意。”我递过去一锭银子。
独眼龙接过,掂了掂:“二楼,天字三号房。”
我上楼,阿福跟在后面。走到天字三号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周明远的笑声,还有女子的娇嗔。
我推门进去。
房里五六个人,周明远坐在主位,怀里搂着个妖艳女子。桌上堆着筹码,酒气熏天。
周明远看见我,笑容僵住:“沈太太?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周少爷好雅兴。”我扫了一眼桌面,“赌得挺大。”
周明远松开怀里的女子,坐直身子:“沈太太有事?”
“有。”我坐下,“我想跟周少爷赌一把。”
满屋人都愣了。
周明远失笑:“沈太太,您要跟我赌?赌什么?怎么赌?”
“赌周家明年的丝。”我说,“我跟你赌三局。我赢了,周家明年一半的丝按原契约价格卖给我。你赢了,我按市价加一成,收你明年全部的丝。”
周明远眼睛亮了:“加一成?沈太太好大的口气。”
“赌不赌?”
“赌!”周明远一拍桌子,“赌什么?牌九?骰子?”
“最简单的。”我说,“猜单双。”
我让阿福去楼下借了骰盅和骰子。三颗骰子,猜点数总和单双。
第一局,周明远坐庄。
他摇骰盅,手法熟练,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响。摇完扣在桌上。
“沈太太猜。”
“双。”我说。
开盅。四、五、六,十五点,单。
周明远笑了:“沈太太运气不太好。”
第二局,还是他坐庄。
摇完,我猜单。
开盅。一、三、五,九点,单。
周明远笑容淡了些。
第三局,我坐庄。
我拿起骰盅,摇了三下,扣在桌上。
周明远盯着骰盅,犹豫片刻:“双。”
我开盅。
二、四、六,十二点,双。
周明远脸色变了。
“三局两胜。”我说,“周少爷,我赢了。”
他盯着我,眼神阴冷:“沈太太好本事。”
“运气而已。”我起身,“明天我会让人送新契约过去。周家明年一半的丝,按原价归我。”
说完我转身要走。
“等等。”周明远叫住我。
我回头。
他慢慢站起来:“沈太太,赌桌上赢的,我认。但生意场上的事,不是赌桌上能定的。”
“周少爷想反悔?”
“不是反悔。”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我只是想提醒沈太太,湖州是我的地盘。您在这里,还是小心点为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周少爷这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他笑,“天色不早了,沈太太请回吧。”
从赌坊出来,阿福低声说:“太太,周明远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说,“回林家。”
路上,沈文庆一直沉默。回到林家,他才开口:“你……你怎么会赌?”
“不会。”我说。
“那你怎么赢的?”
“运气。”我转身回房。
其实不是运气。
第三局我坐庄时,骰盅里做了手脚。很简单的手法,前夫教我的。他说生意场上,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到,让我学几招防身。
没想到真用上了。
第二天,我让陈先生送新契约去周家。
周明远签了,但脸色难看。
从周家出来,陈先生松了口气:“太太,这下丝源保住了。”
“只是暂时。”我说,“周明远不会罢休。咱们得尽快把蚕庄建起来。”
我们在湖州又待了十天。
一切安排妥当,准备回程时,出了事。
那天早上,我们正要出发,林家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周明远。
他带着四个家丁,堵在门口。
“沈太太,”他皮笑肉不笑,“这么急着走?”
“周少爷有事?”我站在门内。
“有点小事。”他走进院子,“我昨天清点库存,发现少了五十斤上等丝。有人看见,是沈太太的人拿走的。”
阿福怒道:“你胡说!我们根本没碰你的丝!”
周明远不理他,看着我:“沈太太,五十斤上等丝,值二百两银子。您要是现在拿出来,我当没发生过。要是不拿,咱们就只能报官了。”
我明白了。
这是栽赃。
“周少爷想怎么样?”我问。
“简单。”周明远说,“要么赔钱,二百两。要么,把昨天签的契约还给我,咱们两清。”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不好意思。”他挥挥手,“搜!”
四个家丁就要往里冲。
“住手。”我喝道。
周明远挑眉:“沈太太有话说?”
“周少爷,”我慢慢说,“你确定要搜?”
“确定。”
“好。”我侧身让开,“搜可以。但要是搜不出来,周少爷打算怎么赔?”
周明远一愣。
“诬告良家,按律杖三十。”我看着他,“周少爷是想挨板子,还是赔钱?”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少吓唬我!丝就在里面,肯定搜得到!”
“那就搜。”我坐下,“阿福,去请里正来。再让人去衙门报案,就说有人私闯民宅,栽赃陷害。”
阿福应声要走。
周明远急忙拦住:“等等!”
他盯着我,眼神凶狠:“沈太太,您真要闹到官府?”
“不是我要闹。”我说,“是周少爷逼我的。”
他咬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沈太太厉害!今天这事,算我栽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周少爷就这么走了?”我问,“诬陷我的人偷丝,败坏我名声,一句算了就完了?”
“你还想怎样?”
“赔礼道歉。”我说,“当着里正和街坊的面,说清楚是你栽赃,还我清白。”
周明远脸涨红了:“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笑了,“周少爷,是你先过分的。”
他死死盯着我,拳头捏紧又松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道歉。”
里正很快来了,街坊也围了不少人。周明远站在院子中间,当众说了是他栽赃,还了我清白。
说完他头也不回走了,背影狼狈。
围观的街坊议论纷纷。
“周少爷这次踢到铁板了!”
“这沈太太什么来头?连周明远都敢得罪?”
“听说是个寡妇,嫁到沈家当续弦,厉害着呢!”
我没理会议论,让阿福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陈先生担忧道:“太太,周明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路上……”
“多雇两个护院。”我说,“走官道,白天赶路,晚上住驿馆。”
“是。”
回程路上,沈文庆一直很安静。
走了三天,到一处山路时,他忽然开口:“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问。
“周明远那种人。”他说,“你今天让他丢这么大脸,他肯定会报复。”
“那就让他来。”我说。
沈文庆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你……你跟我爹以前娶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他顿了顿,“她们只会讨好我爹,讨好我们。你不会。你谁都不讨好,谁都不怕。”
我没说话。
马车颠簸,窗外山色渐暗。
“其实……”沈文庆低声说,“我娘要是还活着,可能也会像你这样。”
我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我娘走得早,我只记得她总是哭。爹娶了一个又一个,那些女人都对我们好,但我知道,她们都是为了钱。”
“你恨你爹?”我问。
“恨过。”他说,“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恨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嫁给我爹,是为了钱吗?”
“是。”我坦然承认。
沈文庆愣住,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但我不是为了花钱。”我继续说,“我是为了挣钱。沈家的钱,我要让它生钱。沈家的产业,我要让它壮大。这才是我嫁进来的目的。”
他沉默很久,最后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了。”
我没接话。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家这盘棋,我已经下了。
谁也不能让我半途而废。
又走了五天,终于回到沈府。
沈万金在门口等,看见我们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听说你们在湖州跟周明远起了冲突?”他问。
“一点小事。”我说,“解决了。”
沈万金叹气:“月娘,你太冒险了。周家在湖州势力大,得罪他们,以后生意不好做。”
“不得罪,生意也不好做。”我说,“周明远贪得无厌,今天退一步,明天他就要进十步。不如一次让他知道,沈家不是好惹的。”
沈万金还想说什么,最终摇摇头:“罢了,事已至此。以后小心些。”
我点头,回房休息。
这一趟来回一个多月,累得很。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
起床后,管家来报,说翠娘把这几天的账目都理好了,等我去看。
我去账房,翠娘正在对账。看见我,她起身:“太太回来了。”
“嗯。”我坐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翠娘递过账本,“就是三老爷那边……这个月当铺盈利三十两,他交上来了,但脸色不太好。”
“正常。”我说,“祖传的铺子成了别人的,谁心里都不好受。”
翠娘犹豫一下:“太太,有句话妾身不知该不该说……”
“说。”
“三老爷一家……好像在偷偷卖东西。”翠娘低声,“当铺里有些死当的好物件,本该留着升值,但他们私下卖了,钱没入账。”
我挑眉:“你怎么知道?”
“妾身对账时发现的。”翠娘翻开一页,“这枚翡翠扳指,死当价五十两,市价至少一百两。按规矩应该入库,等行情好了再卖。但账上没记录,东西也不见了。”
我接过账本看了看:“还有哪些?”
翠娘又指出几样。
玉镯一对,金簪三支,还有一幅前朝名画。
总价值不下五百两。
“你确定是他们卖的?”我问。
“妾身让人去打听了。”翠娘说,“那幅画被城东的王员外买走了,就是三天前的事。王员外跟三老爷有交情,价格压得很低。”
我合上账本:“我知道了。”
下午,我去林记当铺。
铺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伙计在打盹。沈万银坐在柜台后,看见我进来,连忙起身。
“嫂子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扫了一眼货架,“生意怎么样?”
“还……还行。”沈万银眼神躲闪,“这个月的账,翠娘应该给您看过了。”
“看过了。”我在椅子上坐下,“盈利三十两,不错。”
沈万银松了口气。
“不过,”我继续说,“我听说铺子里有些好东西,没入账就卖了?”
他脸色变了。
“嫂子……您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我看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是不是真的。”
沈万银额头冒汗,支支吾吾。
我拿出翠娘列的清单,摊在桌上:“翡翠扳指,玉镯,金簪,前朝名画。这些东西,去哪了?”
沈万银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开口:“嫂子……我……我实在没办法……”
“文才又赌输了?”
他点头,老泪纵横:“这次欠了三百两……赌坊的人说,再不还钱,就要他的命……我就……我就动了歪心思……”
我沉默片刻:“东西卖了多少?”
“四百两……”沈万银哭道,“还了债,剩下一百两,我想留着翻本……”
“翻本?”我笑了,“你还想赌?”
“不是赌!”他急忙说,“是想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生意?”
“我……我还没想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悲。
沈家这一辈,怎么都是这种货色?
“三弟,”我说,“当铺你别管了。”
沈万银愣住:“嫂子……”
“从今天起,当铺我另派人管。”我起身,“你们一家,搬出铺子,回自己家住。每月我给你们十两生活费,够你们吃喝。再多,一分没有。”
“嫂子!您不能这样!”沈万银急了,“这铺子是我祖传的……”
“现在是我的。”我打断他,“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按我说的办,每月十两,安稳过日子。二,我报官,告你私卖当铺财物。到时候,你不但铺子没了,人还得坐牢。”
沈万银如遭雷击,瘫在椅子上,说不出话。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嚎啕大哭。
我没回头。
心软不得。
一软,就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回到沈府,我让管家带人去当铺交接,把沈万银一家“请”出去。
管家有些犹豫:“太太,这样会不会太绝了?”
“绝?”我笑了,“我要是绝,现在就该把他们送官。”
管家不敢再说,带人去了。
晚上,沈万金知道了这事,来找我。
“月娘,三弟他……毕竟是自家人。”
“自家人就更该守规矩。”我说,“今天他敢私卖五百两,明天就敢卖五千两。这种口子不能开。”
沈万金叹气:“你说的对。只是……传出去,怕有人说咱们不念亲情。”
“说就说。”我淡淡说,“沈家要是倒了,谁还会念咱们的亲情?”
他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你看着办吧。”
第二天,沈万银一家搬出了当铺。听说走时又哭又闹,但没人理他们。
城里有闲话,说我刻薄,赶尽杀绝。
我不在乎。
日子是自己的,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转眼到了三月,开春了。
江南来信,蚕庄的桑树开始抽芽,蚕房也建好了。林婆婆说四月初就能养第一批蚕。
沈家布庄的生意还是老样子,不温不火。但有了江南的丝源,至少不用担心断供。
三月十五,赵家来人,接沈玉芝回去。
沈玉芝走时来跟我辞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母亲,”她抬头,眼睛红肿,“女儿知错了。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
“起来吧。”我说,“记住这次的教训。嫁出去的女儿,娘家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沈玉芝用力点头。
送走她,府里又少了一个麻烦。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了。
但我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暗流在涌动。
果然,三月二十那天,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看江南蚕庄的图纸,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
“太太!不好了!大少爷……大少爷被打伤了!”
6
沈文庆是在城西赌坊门口被打的。
我到的时候,他躺在医馆的木板床上,满脸是血,左胳膊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断了。医馆的大夫正在给他包扎。
“怎么回事?”我问跟在沈文庆身边的小厮。
小厮哆哆嗦嗦:“大少爷……大少爷今天下午说要出门散心,不让小的跟着……小的不放心,偷偷跟在后面,看见大少爷去了赌坊……然后……然后就被一群人拖出来打……”
“谁打的?”
“小的不认识……但听他们说话,好像是周家的人……”
周家。
我眼神冷下来。
“大夫,他怎么样?”我问。
老大夫包扎完,擦擦手:“胳膊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脸上都是皮外伤。得躺两三个月才能下床。”
“能治好吗?”
“能是能,但以后这只手可能使不上大力气。”
我点点头,让管家付了诊金,雇了辆马车把沈文庆拉回府。
回府路上,沈文庆醒了,疼得直哼哼。
“现在知道疼了?”我问。
他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为什么去赌坊?”我问。
“……没钱了。”他声音嘶哑,“月银被你扣光了,我想……想去赢点……”
“结果呢?”
他闭上眼,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是周明远的人打的?”我问。
“……嗯。”沈文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说我娘偷他们家的丝……我说没有……他们就动手……”
“为什么不报我的名字?”
“报了……”沈文庆苦笑,“他们说……打的就是沈家的人……”
我明白了。
周明远这是在报复。
报复我在湖州让他丢脸。
马车回到沈府,沈万金看见儿子的惨状,气得浑身发抖。
“报官!必须报官!”他拍桌子。
“报官有什么用?”我让人把沈文庆抬回房,“周明远敢在光天化日下打人,肯定打点好了。官府最多抓几个小喽啰,动不了他。”
“那怎么办?!”沈万金眼睛红了,“文庆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白挨打!”
“不会白挨。”我说,“但这个仇,得慢慢报。”
沈万金盯着我:“你想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说,“周家不是做蚕丝生意吗?那咱们就从蚕丝下手。”
沈万金愣住:“你是说……”
“江南蚕庄下个月就能出丝。”我说,“到时候,咱们的丝质量更好,价格更低。周家的生意,我看他能做多久。”
沈万金沉默片刻,点头:“好。都听你的。”
沈文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勉强坐起来。这期间翠娘每天都去照顾,端茶倒水,喂药擦身。沈文庆起初还发脾气摔东西,后来慢慢也接受了。
有天我去看他,他靠在床头,翠娘正在喂他喝药。
“母亲。”他低声叫了一声。
我坐下:“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说,“就是这只手……以后可能废了。”
“废了就废了。”我说,“沈家不缺你一只手干活。”
他苦笑:“您说得对。”
翠娘喂完药,端着碗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沈文庆沉默很久,忽然说:“母亲,我想跟您学做生意。”
我抬眼看他。
“我是认真的。”他说,“以前我浑,觉得沈家的产业早晚是我的,不用学。现在我知道了,没有本事,就算把家业交给我,我也守不住。”
“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沈文庆眼神认真,“管铺子,看账,谈生意……我慢慢学。”
我看着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马车里他说的话。
他说他好像有点明白我了。
现在,他是真明白了。
“等你伤好了再说。”我说。
“我现在就能学。”他急切道,“您让翠娘把账本拿来,我在床上看。”
我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
从那以后,沈文庆真的开始学看账。翠娘每天把账本送到他房里,他不会的就问,一遍遍算。
有次我去看他,他正对着一本账皱眉。
“怎么了?”我问。
“这页账不对。”他指着其中一行,“这笔支出写的是进货,但数目太大,而且没写进的是什么货。”
我接过账本看,是城东布庄的账。那笔支出足足一百两,只写了“进货”二字。
“把掌柜叫来。”我说。
掌柜很快来了,看见那笔账,支支吾吾:“这……这是进的一批上等绸缎……”
“绸缎呢?”我问。
“还……还没到货……”
“哪家进的货?有契书吗?”
掌柜额头冒汗:“契书……契书丢了……”
我冷笑:“陈先生,带人去库房清点。看看最近有没有进一百两的货。”
陈先生带人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太太,库房最近三个月,进的货总值不超过五十两。”
掌柜瘫在地上。
我看着他:“说吧,钱去哪了?”
掌柜磕头:“太太饶命!是……是我儿子病了,急需用钱……我就……就动了歪心思……”
“病了?”我转头对管家说,“去查他儿子是不是真病了。”
管家很快回来说,掌柜的儿子好得很,昨天还在街上跟人打架。
我把账本扔在掌柜面前:“报官。”
掌柜被拖走了。
沈文庆看着这一幕,低声说:“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
“现在注意也不晚。”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看账。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文庆的伤渐渐好了,虽然左手还是使不上力,但至少能下床走动了。
四月初,江南来了好消息。
林婆婆写信说,第一批蚕已经结茧,缫出的丝质量极好,比周家的上等丝还要光亮柔滑。
我让陈先生去湖州,把第一批丝运回来。
丝运到那天,我亲自去库房看。
五十斤丝,装在木箱里,打开时一片银亮光泽。
沈万金摸着丝,连声赞叹:“好丝!真是好丝!这质量,湖州独一份!”
“不止湖州。”我说,“苏州、杭州,都未必有这么好的丝。”
“咱们的蚕庄真能一直产出这样的丝?”
“能。”我肯定道,“林婆婆用了新法子养蚕,以后每批都能有这个质量。”
沈万金眼睛亮了:“那咱们的布庄有救了!”
第一批丝很快织成绸缎,做成成衣,挂在布庄里卖。价格比周家的绸缎便宜一成,质量却更好。不到三天,五十匹绸缎全卖光了。
顾客口口相传,沈家布庄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
周家那边很快有了反应。
先是派人来打听丝是哪里来的,我没让掌柜说。然后周明远亲自来了。
他来时我正在布庄后院看新织的绸缎,掌柜进来通报,说周少爷求见。
“让他进来。”我说。
周明远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绸缎,眼神闪烁。
“沈太太,好久不见。”他皮笑肉不笑。
“周少爷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铺子?”我问。
“路过,顺便看看。”他走到一匹绸缎前,摸了摸,“这丝……质量不错啊。哪进的货?”
“自家产的。”我说。
周明远愣住:“自家?”
“我在湖州建了个蚕庄。”我微笑,“下个月还能出二百斤。周少爷要是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他脸色变了变:“沈太太好手段。”
“比不上周少爷。”我说,“当街打人的手段,我可学不来。”
周明远眼神一冷:“沈太太这是要跟我作对到底了?”
“作对?”我笑了,“生意场上,各凭本事。周少爷的丝好,自然有人买。我的丝好,也自然有人买。怎么能说是作对呢?”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沈太太说得对!各凭本事!”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太太,提醒您一句。湖州那地方,山高路远,您可得小心点。万一蚕庄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多谢提醒。”我说,“我也提醒周少爷一句,做生意,靠的是真本事。耍阴招,走不远。”
周明远冷哼一声,走了。
他走后,掌柜担忧道:“太太,周明远这是要报复啊。”
“我知道。”我说,“阿福,你带两个人去湖州,保护林婆婆和蚕庄。再雇几个护院,日夜巡逻。”
“是。”
阿福当天就出发了。
接下来几天,布庄生意越来越好,周家的生意却一落千丈。同样的绸缎,沈家质量更好,价格更低,顾客自然都往这边来。
周明远急了,开始降价。
我也跟着降。
他降一成,我降一成半。
他再降,我再降。
价格战打了半个月,周家的绸缎已经降到成本价,还是卖不动。而我这边,因为蚕庄是自己的丝,成本低,就算降价也有利润。
四月底,周家撑不住了。
周明远又来找我,这次态度软了很多。
“沈太太,咱们谈谈。”他说。
“谈什么?”
“价格。”周明远咬牙,“您这样降价,咱们两家都没钱赚。不如这样,您把价格提回去,我也提回去。咱们和气生财。”
“和气生财?”我看着他,“周少爷打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和气生财?”
他脸色难看:“那件事……是我不对。我道歉。医药费我出,再赔沈大少爷二百两银子。您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沈文庆的手废了,二百两买得回来吗?”
“那您想怎样?”
“我要周家明年一半的丝。”我说,“按市价七折。”
周明远瞪大眼睛:“七折?您这是要我死!”
“那你就死吧。”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五折!按原契约的价格!我给您一半的丝!”
我回头:“六折,七成的丝。”
“您——”
“不答应就算了。”我说,“反正我的蚕庄下个月还能出丝。到时候,周家的丝怕是卖都卖不出去了。”
周明远死死盯着我,拳头捏紧又松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成交。”
新契约签了,周家明年七成的丝,按市价六折归我。
签完字,周明远手都在抖。
我收起契约:“周少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瞪着我,眼里全是恨意,但不敢发作。
周明远走后,沈万金来了。
“听说你跟周家签了新契约?”他问。
“嗯。”我把契约给他看。
沈万金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六折?七成的丝?月娘,你这……这是要把周家逼死啊!”
“逼死?”我笑了,“老爷,生意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周明远当初打沈文庆的时候,可没手下留情。”
沈万金叹气:“话是这么说,但……传出去,怕有人说咱们太狠。”
“狠?”我看着窗外,“老爷,您知道周明远在苏州欠了多少债吗?”
沈万金摇头。
“五千两。”我说,“他把周家的产业都抵押了。现在丝卖不出去,债还不上,周家迟早要败。我这是帮他,让他至少还能保住三成的丝,慢慢还债。”
沈万金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查的。”我说,“周明远这种赌徒,迟早要完。咱们不接手,也会有别人接手。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
沈万金看了我很久,最后说:“月娘,你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不厉害,怎么活下去?”我说。
是啊。
不厉害,怎么活下去?
这世道,对女人尤其苛刻。五十岁丧夫,要么守寡等死,要么改嫁依附他人。
我不。
我要自己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五月初,沈文庆能下床走动了。他左手还是使不上力,但右手没问题,每天跟着我看账,学管铺子。
有天晚上,他来找我。
“母亲,”他说,“我想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
“看看蚕庄。”沈文庆眼神认真,“咱们家现在靠蚕庄翻身,我想去看看,学学怎么管。”
我看着他:“你左手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他说,“我能行。”
我想了想:“好。让陈先生跟你一起去。”
沈文庆眼睛亮了:“谢母亲!”
他出发那天,翠娘抱着沈安来送。
“大少爷,路上小心。”翠娘轻声说。
沈文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孩子,点点头:“嗯。”
他上马车时,忽然回头对我说:“母亲,等我回来,我想……我想娶翠娘为平妻。”
我一愣。
翠娘也愣了,脸一下子红了。
“你认真的?”我问。
“认真的。”沈文庆说,“这些日子,她照顾我,我都看在眼里。她是真心对我好。而且……安儿也需要娘。”
我看向翠娘:“你怎么想?”
翠娘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全凭太太做主。”
“好。”我说,“等你从江南回来,就办。”
沈文庆笑了,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马车走了。
翠娘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眼里有泪光。
“高兴吗?”我问。
翠娘点头,又摇头:“妾身……妾身配不上大少爷……”
“配不配得上,他说了算。”我说,“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比什么都强。”
“是。”翠娘深深一礼,“谢太太成全。”
沈文庆走了,府里又安静下来。
柳姨娘还是每天去厨房干活,安分了许多。沈玉芝偶尔来信,说在赵家过得还行,公婆对她好了些。
三房那边,沈万银一家每月领十两银子过日子,虽然拮据,但至少不用操心。沈文才还在当铺当学徒,听说老实了不少。
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
但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然,五月中,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看江南来的信,沈文庆写说蚕庄一切都好,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信还没看完,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
“太太!不好了!蚕庄……蚕庄起火了!”
7
信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我盯着管家:“你说什么?”
“蚕庄起火了!”管家脸色惨白,“阿福刚让人快马送信来,说昨天半夜起的火,烧了大半个蚕庄!林婆婆……林婆婆没跑出来……”
我猛地站起来:“沈文庆呢?”
“大少爷没事,他当时在城里,不在蚕庄。”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损失有多大?”
“蚕房全烧了,桑园烧了一半,库存的丝……全没了。”管家声音发颤,“还有……还有三个工人也没跑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备车,去湖州。”
“太太,您——”
“现在就去。”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两天一夜没停。到湖州时是第三天清晨,远远就看见蚕庄方向冒着黑烟。
蚕庄已经烧成了一片焦土。残垣断壁,满地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几个工人在清理废墟。
沈文庆站在废墟前,身上脸上都是黑灰,眼神空洞。看见我下车,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怎么回事?”我问。
阿福走过来,眼睛通红:“太太,是人为纵火。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了火油罐子,还有……还有周家的人留下的腰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烧了一半的木牌,上面隐约能看出“周”字。
周明远。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林婆婆呢?”
阿福低下头,指向不远处。
三具尸体盖着白布,摆在地上。我走过去,掀开最左边那块布。
林婆婆的脸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但手上那枚铜戒指我还认得——是她儿媳去年给她打的。
我盖上布,手在抖。
“另外两个是守夜的工人。”阿福哑声说,“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二岁,家里都有老小……”
我闭上眼。
三条人命。
就因为周明远不甘心,就因为生意上的恩怨。
“报官了吗?”我问。
“报了。”沈文庆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衙门的人说……证据不足。腰牌可能是栽赃,火油罐子谁都能买。”
“周明远呢?”
“在周家,说他昨晚在城里喝酒,有人作证。”
我睁开眼,看着这片废墟。
蚕庄没了。
林婆婆死了。
三个工人死了。
而凶手,逍遥法外。
“太太,咱们怎么办?”阿福问。
我没说话,走到废墟中间。
烧焦的木头踩上去咯吱作响,灰烬扬起,落在衣襟上。
我蹲下身,抓了一把焦土。
土里混着没烧完的蚕茧碎片,黑乎乎的,一捏就碎。
“重建。”我说。
沈文庆愣住:“重建?”
“对。”我站起来,“蚕庄必须重建。林婆婆不能白死,这三个工人也不能白死。”
“可是……钱呢?”沈文庆低声道,“建这个蚕庄花了五百两,现在重建,至少要八百两。咱们……咱们拿不出这么多钱。”
“拿得出。”我说。
我转身,看向湖州城方向。
“周明远不是想玩吗?我陪他玩到底。”
当天下午,我去了周家。
周明远在正堂见我,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沈太太,听说您的蚕庄出事了?”他假惺惺道,“真是可惜啊,那么好的蚕庄,一把火就没了。”
我看着他:“周少爷消息真灵通。”
“湖州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快?”他端起茶,“不过沈太太放心,咱们是合作伙伴,您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我需要钱。”我说。
周明远挑眉:“哦?多少?”
“一千两。”
他笑了:“沈太太真会开玩笑。一千两?您当我是钱庄?”
“不是玩笑。”我说,“蚕庄烧了,我得重建。没有钱,丝就出不来。丝出不来,周家的债就还不上。周少爷应该不想看到周家破产吧?”
周明远脸色变了变:“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事实。周家现在靠卖丝还债,而沈家是周家最大的买家。我要是倒了,周家的丝卖给谁?隆昌号?他们吃不下那么多。散卖?价格压得更低。到时候周家还不上债,债主上门,周少爷猜猜会怎么样?”
周明远死死盯着我。
“所以,”我继续说,“借我一千两,蚕庄重建,丝照常出。周家的债,慢慢还。不借,咱们一起死。”
他沉默了很久。
茶杯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最后,他放下杯子:“多久还?”
“一年。”
“利息?”
“按市面利息,二分。”
周明远咬牙:“好。我借。”
契约当场签了,周明远盖了手印,让账房去取银票。
一千两银票交到我手里时,他冷冷道:“沈太太,钱我借了。但丑话说在前头,一年后要是还不上,别怪我不客气。”
“放心。”我把银票收好,“我一定准时还。”
从周家出来,沈文庆等在门口,一脸不解:“母亲,您真跟他借钱?”
“嗯。”
“可他是仇人啊!”
“仇人的钱,也是钱。”我说,“而且,用他的钱重建蚕庄,再用蚕庄的丝赚他的钱,不是更解气?”
沈文庆愣了愣,随即明白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重建蚕庄需要时间。我们先雇人清理废墟,然后重新买建材,雇工人。林婆婆的儿媳主动要求留下来,她说要完成婆婆的遗愿,把蚕庄建好。
我让她当了新管事,工钱加倍。
重建期间,我住在湖州城里。每天去蚕庄监工,晚上对账,安排接下来的事。
沈文庆也跟着忙,他左手使不上力,就用右手帮忙,搬不动重物就记账,安排工人伙食。半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临时搭的工棚里对账。
“母亲,”沈文庆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做生意就是赚钱。现在才知道,赚钱背后,是人命,是责任。”
我抬眼看他。
“林婆婆死了,那三个工人死了。”他声音低沉,“虽然凶手是周明远,但……如果我没有去赌坊,没有被他打,也许就不会有这场火。”
“跟你没关系。”我说,“周明远那种人,就算没有你的事,也会找别的借口。”
“我知道。”沈文庆点头,“但我还是觉得……以前的我,太混账了。”
我没说话。
他能这么想,是好事。
“母亲,”他又说,“等蚕庄建好了,我想把林婆婆的孙子接来,供他读书。还有那三个工人的家小,每月给抚恤金,直到孩子成年。”
“你哪来的钱?”
“从我以后的月银里扣。”沈文庆说,“我算过了,我每月五十两,扣掉三十两,还剩二十两,够用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爹沈万金。
沈万金也善良,也心软。
但沈文庆跟他爹不一样。
他是在经历痛苦之后,才学会善良。
这种善良,更珍贵。
“好。”我说,“你去做。”
沈文庆笑了,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重建工作进行了一个月,蚕房重新建起来了,桑园补种了新苗。虽然要等到明年才能出丝,但至少有了希望。
六月底,我们准备回程。
临走前,我去看了林婆婆的坟。新坟在蚕庄后面的小山坡上,旁边是那三个工人的坟。
我上了香,摆上供品。
“林婆婆,蚕庄我会替你守好。”我说,“你安心走吧。”
风吹过坟头的纸钱,哗啦啦响。
好像她在回应。
回程路上,沈文庆一直很安静。
快到沈府时,他才开口:“母亲,我想好了。回去后,我要娶翠娘,然后好好管布庄。等蚕庄出丝了,再把生意做大。”
“想怎么大?”
“湖州的丝,江南的绸,运到北边去卖。”沈文庆眼神坚定,“我听说北边冬天冷,绸缎御寒不如皮毛,但咱们可以织厚绸,做棉绸。肯定有市场。”
我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这些天晚上睡不着,瞎想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行不行。”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我说。
马车到了沈府,翠娘抱着沈安在门口等。看见沈文庆下车,她眼圈红了。
沈文庆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脸,又看向翠娘:“我回来了。”
翠娘点头,眼泪掉下来。
当晚,沈文庆跟沈万金说了要娶翠娘的事。
沈万金起初不同意:“她身份太低,做个妾已经抬举了,怎么能当平妻?”
“爹,”沈文庆跪下来,“翠娘对我是真心的。这些日子我躺在床上,都是她照顾。安儿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娘。求爹成全。”
沈万金看看我。
我开口:“老爷,文庆难得认真一次,就随他吧。”
沈万金叹气:“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
婚事定在七月初七,七夕。
虽然只是纳平妻,但沈文庆坚持要办得热闹。他用自己的私房钱——其实也没多少,买了新衣料,打了新首饰,还雇了轿子吹打。
婚礼那天,翠娘穿了粉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沈文庆牵着进了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时,翠娘掀开盖头一角,看着我,深深一拜。
“谢太太成全。”
我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宴席,柳姨娘坐在角落,脸色不太好。她大概没想到,一个外室出身的贱妾,居然能当上平妻。
其他庶出子女倒没什么反应,反正沈文庆娶谁,跟他们关系不大。
沈万金喝了几杯酒,有些感慨:“文庆也成家了,我也算对得起他娘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
鬓角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
“老爷,”我说,“等文庆能独当一面了,您就歇歇吧。”
沈万金苦笑:“歇?哪有那么容易。沈家这一摊子事……”
“有我。”我说。
他看我一眼,点点头:“也是。有你在,我放心。”
宴席散后,我回房,经过西跨院时,听见里面传来沈文庆和翠娘的笑声,还有孩子的咿呀声。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院子,我打开那个旧木箱。
从暗格里取出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月娘,对不起。若有来世,我好好待你。”
前夫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大概是临死前写的。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札放回去,锁上箱子。
对不起有什么用?
来世有什么用?
我要的是今生。
七月十五,中元节。
府里祭祖,沈万金带着沈文庆和几个庶出子女去祠堂上香。我作为续弦,也去了。
祠堂里香烟缭绕,牌位林立。沈家的列祖列宗在上面看着。
沈万金领着众人磕头,念祭文。
我跪在后面,看着那些牌位。
沈家传到沈万金这一代,已经三代经商。从一个小布摊,做到如今的十二间铺子,三处田庄。
不容易。
但也不够。
我要的沈家,不止这些。
祭祖完,沈万金把沈文庆单独留下,说是要教他看族谱。
我回房,刚坐下,管家来了。
“太太,三老爷来了。”
“让他进来。”
沈万银进来了。一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形,衣服空荡荡的,眼神畏缩。
“嫂子……”他低声下气。
“坐。”我说。
他不敢坐,站着说:“嫂子,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文才……文才病了。”沈万银眼圈红了,“大夫说是肺痨,得用好药养着。可我们……我们没钱了……”
“每月十两不够?”
“够吃够喝,但不够买药。”沈万银哭出来,“一副药就要五两,一个月得吃十副。我们实在拿不出……”
我看着他:“你想让我出钱?”
“求嫂子发发慈悲……”沈万银跪下来,“文才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我没说话。
沈文才那种人,死了也是活该。
但看着沈万银这副样子,我又想起林婆婆。
都是父母,都爱孩子。
只是养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钱我可以出。”我说。
沈万银眼睛一亮。
“但有条件。”我继续说,“沈文才病好了,必须离开湖州,去外地谋生。三年之内不准回来。”
沈万银愣住:“这……这怎么行?他一个人在外地……”
“怎么不行?”我问,“他二十多岁了,有手有脚,不能总靠家里养着。出去闯闯,说不定还能成器。”
沈万银犹豫。
“不愿意就算了。”我说。
“愿意!愿意!”他急忙道,“只要他能活下来,去哪都行!”
我让管家拿了一百两银子,交给沈万银。
“这些钱,够他治病,也够他上路。”我说,“病好了就让他走。要是让我知道他还留在湖州,你们全家,一个月十两都没了。”
沈万银连连磕头:“谢嫂子!谢嫂子!”
他走了。
管家小声说:“太太,您太心软了。三老爷一家就是无底洞,填不满的。”
“我知道。”我说,“但这是最后一次。”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我仁至义尽。
八月初,江南来信,说蚕庄重建完成,新种的桑苗长势很好。林婆婆的儿媳把蚕房管得井井有条,工人们也都安心干活。
沈家布庄的生意稳定下来,虽然不如以前红火,但至少不亏钱。
沈文庆开始学着管布庄,他左手使不上力,但脑子好使,账目算得清楚,跟掌柜伙计也处得来。
翠娘帮他管账,夫妻俩配合默契。
沈玉芝从赵家来信,说怀了身孕,公婆对她更好了。
柳姨娘还是每天去厨房,听说跟厨娘学了几道菜,做得还不错。
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下来了。
但我总觉得,这平静之下,还有暗流。
果然,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出事了。
那天府里摆家宴,月亮很圆。大家正在吃饭,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太太!衙门……衙门来人了!”
话音未落,几个衙役闯了进来,为首的是衙门的捕头。
“沈万金在吗?”捕头冷声道。
沈万金站起来:“我就是。捕头有什么事?”
“有人告你私吞官银。”捕头掏出一张拘票,“跟我们走一趟吧。”
满堂皆惊。
沈万金脸色煞白:“私吞官银?我……我没有啊!”
“有没有,到衙门再说。”捕头一挥手,“带走!”
两个衙役上前,就要锁人。
“等等。”我站起身,“捕头,说沈家私吞官银,可有证据?”
捕头看我一眼:“你是?”
“我是沈家主母。”
“证据当然有。”捕头说,“沈家布庄去年接了一笔官府的订单,是做衙役的冬衣。那笔银子,沈家只交了三分之一的货,剩下的银子私吞了。”
我皱眉。
那笔订单我知道,是去年十月接的,做五百套冬衣。当时确实只交了二百套,因为绸缎不够,剩下的说好今年补上。
但银子……银子早就入账了。
“捕头,那笔订单的银子,沈家已经退还给官府了。”我说,“有收据为证。”
“收据?”捕头冷笑,“衙门可没收到退款。沈太太,您要是有收据,就拿出来。”
我让管家去取。
管家很快回来,脸色难看:“太太……收据……不见了……”
不见了?
我心头一沉。
“看来是没有了。”捕头说,“沈万金,走吧。”
沈万金被带走了。
家宴不欢而散。
沈文庆急得团团转:“母亲,现在怎么办?”
“查。”我说,“查收据去哪了,查是谁告的状。”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去衙门打听。
李大人不在,师爷接待了我。
“沈太太,这事不好办啊。”师爷摇头,“人证物证俱在,沈老爷这次怕是要栽。”
“什么人证?”
“就是当初经手这笔订单的衙门书吏。”师爷压低声音,“他说沈老爷答应给他五十两好处费,让他把退款的事瞒下来。现在事情败露,他就把沈老爷供出来了。”
“那书吏在哪?”
“在牢里,说是戴罪立功。”
我明白了。
栽赃陷害。
“我能见见老爷吗?”我问。
师爷犹豫一下:“可以,但不能太久。”
沈万金被关在牢房里,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看见我,他抓住栏杆:“月娘,我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我说,“收据不见了。”
沈万金愣住:“怎么会不见?我明明锁在书房柜子里……”
“有人拿走了。”我说,“老爷,你想想,谁知道收据在哪?谁能进你书房?”
沈万金想了想,脸色变了:“文庆……翠娘……还有……柳姨娘……”
柳姨娘?
我眯起眼。
“她以前经常去我书房送茶。”沈万金说,“但我从没让她碰过柜子……”
“我知道了。”我说,“老爷,你先委屈几天,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从衙门出来,我直接回府。
柳姨娘正在自己房里做针线,看见我进来,连忙起身:“太太……”
“跪下。”我说。
柳姨娘一愣:“太太,我……”
“我让你跪下。”
她扑通跪下。
我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收据在哪?”
柳姨娘脸色白了:“什么收据?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盯着她,“那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收据?”
她噎住。
“柳姨娘,”我慢慢说,“你跟我也有大半年了。我的手段,你应该清楚。现在说实话,我留你一条命。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柳姨娘浑身发抖,眼泪掉下来:“太太……我……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
“周……周明远……”柳姨娘哭道,“他找到我,说只要我把收据偷出来,就给我五百两银子……还说……还说会纳我为妾……”
周明远。
又是他。
“收据呢?”我问。
“给……给他了……”
“什么时候给的?”
“三天前……”
我闭了闭眼。
三天前,正好是中秋节前。周明远算准了时间,要在中秋节发难。
“他还让你做什么?”我问。
“没……没了……”柳姨娘磕头,“太太饶命!我也是没办法啊!老爷现在只去翠娘房里,我……我总得为自己打算……”
“打算?”我笑了,“柳姨娘,你今年也三十多了吧?周明远二十七八,年轻力壮,家财万贯,会纳你为妾?你信?”
柳姨娘愣住。
“他骗你的。”我说,“收据到手,你就没用了。等他搞垮沈家,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
柳姨娘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太太……太太救我……”
“救你?”我起身,“你先告诉我,周明远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
“他……他说要把沈家整垮,然后低价收购沈家的铺子……”柳姨娘颤声,“他还说……说等沈家倒了,要……要您好看……”
要我好看?
我冷笑。
“太太,我知道的都说了。”柳姨娘抓住我的裙角,“您救救我……”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可悲。
为了五百两,背叛沈家。
结果被人当棋子用。
“我不会杀你。”我说,“但沈家也容不下你了。管家!”
管家推门进来。
“把她关进柴房,等事情了结了再处置。”
“是。”
柳姨娘被拖走了,一路哭喊。
我没理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个旧木箱。
从最底层,取出一沓信。
这些信,是我前夫留下的。
他不是普通商人。
他年轻时在京城当过官,后来得罪权贵被贬,才回到湖州经商。这些信,是他跟京城旧友的往来书信。
其中一封,是写给现任湖州知府的。
信里提到当年一起在翰林院共事的情分。
我拿着这封信,去了衙门。
李大人这次见了我。
“沈太太,您这信……”他看完信,神色复杂。
“李大人,”我说,“我前夫跟您是旧识。看在这份情分上,求您给沈家一个机会。”
李大人沉吟片刻:“沈太太,不是我不帮。实在是证据确凿,我很难办。”
“证据可以伪造。”我说,“那个书吏,只要审一审,就能问出真相。”
“万一问不出呢?”
“那沈家认栽。”我说,“但在这之前,求李大人让我见见那个书吏。”
李大人犹豫良久,最终点头:“可以。但不能用刑。”
“不用刑。”
书吏被带到后堂时,看见我,眼神躲闪。
“张书吏,”我坐下,“周明远给了你多少钱?”
张书吏一愣:“什么周明远?我不认识……”
“不认识?”我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你只要说实话,这一百两就是你的。而且我保证,不追究你的责任。”
张书吏盯着银票,咽了口唾沫。
“沈太太……我……”
“周明远答应给你多少?二百两?三百两?”我问,“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而且我能保证你平安无事。他能吗?等他事情办成,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
张书吏脸色变了。
我继续加码:“如果你愿意作证,指认周明远,我再给你加一百两。二百两,够你离开湖州,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张书吏沉默了。
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起头:“我……我说。”
原来周明远找到他,许了三百两银子,让他作伪证。收据也是周明远给的,伪造的。真的收据早就被柳姨娘偷走,交给周明远了。
“周明远现在在哪?”我问。
“在……在周家别院。”张书吏说,“他说等沈家倒了,就低价收购沈家的铺子……”
我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把银票推给他。
“记住你说的话。明天开堂,你要当众作证。”
张书吏接过银票,用力点头。
从衙门出来,天色已晚。
我直接去了周家别院。
周明远没想到我会来,看见我时,愣了一下。
“沈太太?稀客啊。”
“周少爷好手段。”我说,“栽赃陷害,收买证人。这一套玩得真熟。”
周明远笑了:“沈太太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我把张书吏的供词扔在桌上,“这个,能听懂吗?”
周明远拿起供词,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你——”
“我什么?”我坐下,“周少爷,你以为收买个小书吏,偷张收据,就能整垮沈家?”
周明远盯着我,眼神阴冷:“沈太太,您这是要跟我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我笑了,“周少爷,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鱼死网破吗?周家的债还清了吗?隆昌号的订单拿到了吗?如果没有沈家买你的丝,你猜周家还能撑多久?”
他脸色越来越白。
“所以,”我继续说,“明天开堂,你要亲自去衙门,说是误会。沈家的收据你‘找到了’,会还给沈家。沈老爷无罪释放。这事就算了了。”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这个。”我又拿出一沓纸,“这是周家抵押给钱庄的地契复印件。如果我把这些送到债主手里,你猜会怎么样?”
周明远死死盯着那些纸,手在抖。
“还有,”我说,“你在苏州欠的五千两赌债,债主是谁,我也查到了。要不要我请他们来湖州坐坐?”
周明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沈太太……您……您到底想怎样?”
“我刚才说了。”我起身,“明天去衙门撤案,还沈家清白。然后,周家七成的丝,以后按市价五折卖给我。”
“五折?您这是要我的命!”
“那就死吧。”我转身就走。
“等等!”周明远叫住我,“我……我答应……”
“签契约。”我把早就准备好的契约推过去。
周明远手抖着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收起契约,看了他一眼:“周少爷,以后做生意,光明正大点。耍阴招,你玩不过我。”
说完,我走了。
走出别院,夜风吹来,有些凉。
但我心里热得很。
这一局,我赢了。
第二天开堂,周明远果然去了衙门,说是误会,收据找到了。沈万金当堂释放。
回到家,沈万金老泪纵横:“月娘,这次多亏了你……”
“没事了。”我说。
沈文庆和翠娘也松了口气。
柳姨娘被关在柴房,听说周明远撤案了,哭了一夜。
我没处置她,让管家把她送回娘家,永远不准回沈家。
她走时又哭又闹,但没人理她。
沈家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
周明远不会罢休。
我也没打算罢休。
九月初,江南蚕庄来了好消息:新养的蚕结茧了,丝的质量比上次还好。
我让沈文庆去湖州,亲自把丝运回来。
他去了,半个月后回来,带回二百斤上等丝。
这批丝织成绸缎,很快卖光了。
沈家布庄的生意,重新红火起来。
周家那边,因为契约定了五折,丝卖得越多亏得越多。周明远想毁约,但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
十月,周家撑不住了。
周明远来找我,求我放宽条件。
我没见。
十一月初,周家破产。
周家的桑园、蚕房、铺子,全部被债主收走拍卖。
我让陈先生去,以低价买下了周家最好的桑园和两间蚕房。
从此,湖州最大的蚕丝产地,姓林了。
腊月,沈家盘点一年账目。
布庄盈利三千两,当铺盈利五百两,田庄收租八百两。扣除开支,净利二千五百两。
沈万金看着账本,不敢相信:“这么多?”
“这才刚开始。”我说。
年三十,沈府摆家宴。
这次气氛好了很多。沈文庆和翠娘坐在一起,沈安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在席间跑来跑去。沈玉芝带着赵家女婿和孩子回来,夫妻和睦。三房没来,听说沈文才病好后去了外地,沈万银夫妇守着老宅过日子。
沈万金喝了酒,有些感慨:“今年真是……大起大落。”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他看着满堂儿孙,笑了,“沈家……越来越好了。”
宴席散后,我回房。
打开旧木箱,拿出前夫的手札。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对不起”还在。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札放回去,锁上箱子。
走到窗边,外面开始下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屋檐上,院子里。
又是一年。
这一年,我五十岁嫁入沈家,掌家,建蚕庄,斗周家,救沈万金,整垮仇敌。
明年呢?
明年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怎样,我都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把沈家,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直到把我自己,活成我想要的样子。
雪越下越大。
远处传来鞭炮声,有人在放烟火。
我关上窗,吹灭蜡烛。
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完】
本文标题:“继母?我是来当你家祖宗的。”五十岁丧夫后,我嫁给六十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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