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立冬。

  电话是早上六点打来的,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哑得不像她:“快回来,你爸不行了。”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推醒旁边的人:“张磊,我爸不行了,快起来。”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动。

  我又推他:“快点儿啊,订票,最早的飞机。”

  他这才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今天?今天走不了。”

  “什么叫走不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早就定了,全家一起去三亚,机票酒店都付了,退不了。”

  我愣在那儿,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爸不行了。”我一字一顿地说,“张磊,我爸快死了。”

  “我知道。”他下床,往卫生间走,“可这事儿也赶巧了,我妈那边一年前就订好的,我弟升职的事儿正好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得去南山寺拜拜。你那边……你先回去,我回来再说。”

  卫生间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响。

  我站在卧室中间,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我是怎么到的机场,怎么上的飞机,怎么回的老家,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在飞机上,空姐问我要不要毛毯,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爸没等我。

  我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佝偻着背,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你爸念叨你。”她说,没看我,“念叨了一晚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葬礼办了三天。张磊一家在三亚发了三天朋友圈:椰子树、海鲜大餐、南海观音、全家福。婆婆穿着花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叔子搂着他女朋友,比着剪刀手。

  一条都没屏蔽我。

  我妈看见了,没说话。我舅舅看见了,气得摔了杯子。我表妹偷偷看我,欲言又止。

  我没闹。

  出殡那天,我捧着我爸的遗像走在最前面。照片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那件我买给他的灰夹克,笑得一脸褶子。那天他还跟我说:“等闺女嫁了,我就享福了。”

  他没享着。

  埋完人回来,我给我妈煮了碗面。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我。

  “离了吧。”她说。

  我说:“好。”

  张磊从三亚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的他。他看见我,有点意外,可能以为我会在老家多待几天。

  “回来了?”他问。

  “嗯。”

  “妈那边……都弄好了?”

  “好了。”

  他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点笑意:“那就好。三亚那边挺灵的,我弟那事儿应该稳了。回头请他吃顿饭,你也去,咱们一家人……”

  “张磊。”我打断他,“离婚吧。”

  他愣住,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僵掉。

  “你说什么?”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协议书我写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你疯了吧?”他声音提高了,“就因为没跟你回去?那事儿我不是解释了吗?我妈订的票退不了,我弟升职卡在那一步,得去拜拜……”

  “我知道。”我说,“你不用解释。”

  “那你闹什么?”

  “我没闹。”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我就是告诉你一声,离婚。”

  他瞪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是那种不屑的、高高在上的笑:“行,你离。我告诉你,离了婚你别后悔。”

  我没说话,把协议书放在副驾驶座上,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婆婆打电话来,骂我不知好歹,说张磊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说我爸死都死了,回去有什么用,活人还能让死人耽误了?

  我没回嘴,听她骂完,挂了电话。

  小叔子也打电话来,说我小题大做,说他哥也不是故意的,说一家人何必呢。

  我说:“你升职的事定了吗?”

  他愣了一下:“定了,怎么了?”

  “那就好。”我挂了电话。

  一个月后,小叔子的升职公示出来了,某局副科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公示期第七天,有人去局里举报了。

  举报材料很全:三亚旅游的机票酒店订单、南山寺烧香的视频、朋友圈截图、还有一段录音——是小叔子在饭局上吹牛,说他这个位置早就内定了,去三亚不过是走个过场,拜拜佛求个心安。

  举报人是我发小,周艳。

  她跟小叔子一个单位,坐他对面。那天我去找她办事,正好撞见小叔子在走廊里打电话,笑得一脸得意。

  周艳后来告诉我,她忍了一个月,终于忍不下去了。

  “你知道他在电话里说什么吗?”周艳问我,“他说‘我哥那个傻逼,媳妇儿爹死了都不回去,现在要离婚,活该’。”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出来了。”我说,“但那不是举报的理由。”

  周艳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我就是看不惯。你爸人那么好,小时候咱们去你家玩儿,他给咱们炸麻花吃……”

  她没说完,我眼睛红了。

  小叔子的升职被叫停了。

  调查组进驻那天,婆婆跑到我家门口来砸门,骂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说我心肠歹毒,说我毁了她儿子的前程,说我是扫把星,克死自己爸还要来祸害他们家。

  我打开门,看着她。

  她骂累了,喘着粗气瞪我。

  “阿姨,”我说,“我爸死那天,你们一家在三亚。您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站在南海观音底下,笑得很开心。”

  她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不怪张磊不回来。”我说,“我怪的是,他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我把门关上了。

  后来婚离了。

  财产分了一半,房子归他,车归我。我没争,只想快点结束。

  搬走那天,周艳来帮我收拾东西。她翻出一个旧相册,里面有一张我爸的照片,穿着灰夹克,站在院子里,笑得一脸褶子。

  “叔叔真好。”她说。

  “嗯。”

  “你以后怎么办?”

  我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

  “好好活着。”我说。

  周艳没说话,拍拍我的肩。

  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区,那栋楼,那个曾经叫“家”的地方。

  然后转身上了车。

  后来听说小叔子一直没升上去。婆婆逢人就说是我害的,说我找人举报的。但举报材料都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

  张磊托人带话,说他后悔了,想复婚。

  我没回话。

  有些路走岔了,就回不去了。有些人看透了,就再也装不熟了。

  我爸走的那天,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但我知道,他不会怪我没闹。

  他只会说:闺女,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本文标题:我爸葬礼老公全家去旅游,我没闹,一月后小叔子升职被我发小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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