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1983年的时候,在东风机床厂当铣工。那年我二十五,结婚刚半年,跟媳妇张桂兰挤在厂里分配的筒子楼里。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用布帘隔出半间当卧室,外面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一个铁皮煤炉。整层楼的人共用走廊尽头的水房和厕所,每天早晚都得排队,空气里总飘着煤烟味和淡淡的皂角香。

  83年,我帮人保管一个木匣,20年后他来取,打开是满满的金条

  日子过得拮据,但心里有奔头。厂里效益稳定,我每月能拿四十五块工资,桂兰在街道办的服装厂上班,月薪三十二块,俩人加起来近八十块,在当时算得上中等收入。我们盼着能早日分上带阳台的单元房,再添个孩子,日子就圆满了。

  老周住我们隔壁。他叫周卫国,比我大十五岁,一直孤身一人,性格孤僻得很。他是厂里的技术骨干,钳工手艺出神入化,可平时沉默寡言,眼神深邃,总像藏着心事。我们这帮年轻工人下班了爱凑在楼道里喝酒聊天,他从不参与,偶尔碰面,也只是点头示意,话都懒得多说。桂兰总跟我说:“这人看着冷冰冰的,你少跟他打交道,别惹麻烦。”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都是一个车间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刻意疏远。

  出事那天是秋初的傍晚,天有点凉,风里带着槐树叶的味道。我和桂兰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吃饭,一盘炒土豆丝,一碟腌萝卜,俩白面馒头。老周突然推门出来了,他穿得格外整齐: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条深灰色的的确良裤子,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解放鞋。这打扮在一群穿背心短裤的工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径直朝我走来,脚步沉稳。“建国。”他开口了,声音略带沙哑。“周哥,还没吃呢?要不要一起对付一口?”我起身让了让。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屋门上,语气严肃:“有事想请你帮个忙。”桂兰立刻放下筷子,警惕地看着他,手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周哥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我向来好面子,一口应了下来。

  老周没多话,转身回屋,片刻后拖着一个深棕色的旧木匣走了出来。木匣看着沉甸甸的,表面磨得光滑,四角包着铜片,已经氧化发黑。他把木匣放在我脚边,发出沉闷的“咚”声。“我要出趟远门,可能要走很久。”他看着我,眼神恳切,“这匣子,想放你这儿保管一阵子。”

  83年,我帮人保管一个木匣,20年后他来取,打开是满满的金条

  我愣住了,桂兰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我一脚。“周哥,你没亲戚朋友吗?我们这屋子小,放着也碍事……”我面露难色。“信不过别人。”老周语气坚定,“整个筒子楼,我就觉得你实在,靠得住。”这话把我架得下不来台,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被人这么信任,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虚荣心也上来了。

  “这里面装的啥呀?”桂兰忍不住问道。“一些家里的老物件,几件旧衣服,还有几本工具书。”老周轻描淡写地说,“就是重点,带着不方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这里有十五块钱,是第一个月的保管费。以后每个月,我会托人给你寄八块钱,直到我回来。”

  十五块钱!我当时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五块,这可不是小数目。我捏着信封,手心都发热了,桂兰的眼睛也亮了。“周哥,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我嘴上推辞,手却没松开。“应该的。”老周表情没什么变化,“建国,我就拜托你一件事:不管谁问起,都别说见过这个木匣,更不能打开它。”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切记,别打开。”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怵,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周哥你放心,我李建国说话算话,一定帮你看好。”他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那我走了。”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和桂兰面面相觑,看着脚边的木匣,半天没出声。“你疯了?”桂兰压低声音,“你了解他吗?就敢收他的东西!”“一个车间的同事,能坏到哪儿去?”我嘴硬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要是装了什么犯法的东西,咱们可就遭殃了!”她越说越怕,脸色都白了。

  我心里也犯嘀咕。八十年代初严打正紧,万一这木匣里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这就是引火烧身。我蹲下身试了试,木匣沉得很,根本不像装着衣服书本,倒像灌满了铅。“要不打开看看?”桂兰凑过来,声音发颤。我脑子里闪过老周的眼神,摇了摇头:“不行,答应人家了。”“你就是死脑筋!”桂兰气得跺脚,“十五块钱就把你收买了?真出了事,咱们一家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俩都没睡好。那个木匣被我们塞在床底下,我总觉得床底下藏着一颗定时炸弹,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炸开了锅。大家都说,钳工组的周卫国跑了!有人说他挪用了厂里的公款,有人说他跟外厂的女人有染,卷了人家的钱私奔了,各种谣言满天飞。厂里保卫科的人来调查了一圈,没查出结果,最后把他按“无故旷工,自动离职”处理。他的宿舍很快被厂里收回,分给了新来的技术员。老周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在厂里彻底没了踪迹。

  只有我知道,他留下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

  老周说每个月会寄八块钱来,第一个月真的收到了。一张崭新的八块钱纸币,夹在一封没署名的信里,信上只有三个字:拜托了。邮戳是上海的。桂兰拿着钱,脸上的愁云散了些:“看来他还挺守信用。”

  83年,我帮人保管一个木匣,20年后他来取,打开是满满的金条

  接下来的四年,每个月的八块钱都准时寄到,邮戳换了好几个地方,上海、杭州、福州,信里的内容永远是“拜托了”三个字。我们从最初的担惊受怕,渐渐习惯了木匣的存在。那八块钱成了家里的固定补贴,桂兰会用它买些肉或者给我扯块布料做新衣服。后来我们搬进了厂里分的单元房,木匣被挪到了衣柜顶上,压着一堆旧棉被,若不是搬家时要费力搬运,我几乎都要忘了它。

  1987年,儿子李明浩出生了。孩子的到来让家里开销陡增,那八块钱的“保管费”变得格外重要。有时候厂里效益不好,工资拖欠,桂兰就靠着这八块钱给儿子买奶粉。她总念叨:“你说老周到底是啥人?跑哪儿去了?这木匣里到底藏着啥宝贝,让他这么上心?”

  我也好奇。有好几次,夜深人静时,我搬凳子爬到衣柜顶上,把木匣拖下来。木匣上有个铜锁,却没锁上,轻轻一掰就能打开。我的手放在锁扣上,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就看一眼,满足好奇心,没人知道;另一个说,不行,李建国,你答应过人家,做人要守信用!

  每次都是理智占了上风。我叹口气,把木匣放回原处。答应别人的事,就得做到,这是做人的本分。

  时间一年年过去,老周寄钱的习惯坚持了四年。1988年春天,那封信和八块钱突然断了。我等了一个月,没消息;等了两个月,还是没消息。桂兰急了:“他是不是出事了?还是把我们忘了?”我说:“可能吧。”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心疼那八块钱,而是觉得,和老周最后的联系也断了。

  他是不是不在了?如果他死了,这个木匣是不是就归我们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要不,打开看看吧?”桂兰又提这事,“他都四年没消息了,肯定回不来了。里面要是值钱的东西,咱们就发了;不值钱的,扔了也省心。”

  我犹豫了很久。一个承诺,要为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守一辈子吗?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借着酒劲把木匣搬了下来。木匣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我擦了擦,露出铜锁扣。桂兰在旁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我的手忍不住发抖,就在指尖要碰到锁扣时,刚会爬的儿子突然爬到我脚边,抱住我的腿,咿咿呀呀地喊:“爸爸,抱。”

  我心里的那点杂念瞬间消失了。我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骂了句:“不开了!”又把木匣塞回衣柜顶,塞得比之前更深。

  桂兰气得一晚上没理我,说我死心眼,一辈子发不了财。我没跟她吵,有些底线,不能破。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提过木匣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九十年代初,国企改革浪潮袭来,我们厂效益越来越差,最后还是破产了。我和桂兰双双下岗,那年我四十岁,人到中年没了生计,感觉天塌了一样。

  为了生活,我什么都干过:蹬三轮拉货,在建筑工地搬砖,后来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修小家电的摊子。桂兰去给人当保姆,洗盘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那几年,我俩的头发都熬白了。

  最难的时候,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儿子上学要交学费,我跑遍所有亲戚借钱,受尽了白眼。桂兰抱着我哭:“建国,把那个木匣打开吧,求你了!说不定里面有能换钱的东西,咱们就能挺过去了!”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儿子渴望的眼神,我心如刀割,真的动摇了。一家人都快饿死了,还守着一个破木匣干嘛?

  我再次把木匣搬了下来,这次没有犹豫,伸手就去掰锁扣。可我的手却不听使唤,抖得像筛糠,老周当年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切记,别打开。”他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盯着我。

  我浑身冒冷汗,颓然坐在地上:“不行,还是不行。”

  “我李建国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能老了晚节不保。”

  桂兰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哭得更凶了。

  熬过最艰难的日子,我的维修摊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后来租了个小门脸,也算安稳下来。儿子很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城里找了份好工作,还谈了女朋友。

  一晃到了2003年,距离老周把木匣交给我,整整二十年。

  我从毛头小伙变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那个木匣从衣柜顶挪到了阳台储物柜,上面堆满了杂物,成了被遗忘的存在。我以为这件事会就此尘封,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天气晴朗,我正在店里修冰箱,门口走来一个人。他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觉得身影有些熟悉。他走进店里,挡住了阳光,店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师傅,修东西?”我头也没抬地问。他没回答。我觉得奇怪,抬头一看,愣住了。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我眯起眼睛。那张脸饱经风霜,布满深深的皱纹,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深邃平静。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周……周哥?”声音都在发颤。

  他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建国,你还认得我。”

  真的是他!二十年了,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我激动得说不出话,赶紧搬了个凳子:“周哥,你回来了!快坐!”“回来了,老了,想落叶归根了。”他点点头坐下。

  我们对视了很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二十年光阴,像一道鸿沟横在中间。“你过得还好吗?”他先开口。“还行,凑活过。”我搓着手,有些不自在,“你呢?这些年在哪儿?”“四处漂泊,说来话长。”他叹了口气。

  我们聊起厂子的变故,聊起老同事的近况,谁下岗了,谁生病去世了,说着说着,两个老男人眼圈都红了。

  最后,他说到了正题:“建国,我这次回来,是来取那个木匣的。”

  我心里一震,该来的终究来了。“在呢,一直在我家收着,从没动过。”我赶紧说。他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关了店门,带他回家。一路上,我的心跳得飞快,既如释重负,又充满好奇,困扰我二十年的谜底,终于要揭开了。

  回到家,桂兰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领个陌生老头回来,愣了一下:“这位是?”“这是周哥,老周。”我介绍道。桂兰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指着他说不出话。老周冲她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我径直走到阳台,扒开杂物,费了好大劲才把木匣拖出来。木匣上积满灰尘,我把它放在客厅中央:“周哥,就是这个,二十年了,我一次都没动过。”我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

  老周走过来,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着木匣,像抚摸失散多年的亲人,眼眶湿润了:“谢谢你,建国,真的谢谢你。”“应该的。”我摆摆手。桂兰也从厨房出来,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老周蹲下身,擦了擦锁扣,深吸一口气,“啪嗒”一声打开了。他掀开木匣盖子的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桂兰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木匣里没有旧衣服,没有工具书,只有一片刺眼的金黄。满满一匣子,整整齐齐码着的,是金条!一根一根黄澄澄的,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

  83年,我帮人保管一个木匣,20年后他来取,打开是满满的金条

  我和桂兰都傻了,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满满一箱子金条!我守了二十年的,竟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2003年的金价已经不低,这一匣子金条,少说也值几百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这是……”桂兰声音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老周缓缓站起身,表情平静,仿佛这满匣金条只是普通石头:“这是我家的传家宝。”

  他给我们讲了往事:他祖上是民国时期的银号掌柜,家底丰厚,后来战乱频发,爷爷把家产换成金条藏了起来。父亲临终前,把藏金条的秘密告诉了他。八十年代初,有人翻出他家里的历史问题,要批斗他,他连夜收拾东西准备跑路,投奔香港的远房亲戚。可这箱金条太惹眼,带在身上不安全,想来想去,筒子楼里只有我看着老实可靠,就把木匣托付给了我。

  “到了广州才知道,亲戚早就去世了。”老周苦笑着说,“我身无分文,在码头当苦力,后来偷渡到了国外。刷盘子、打黑工,什么苦都吃遍了,后来做点小生意,才算站稳脚跟。这些年一直想回来,可身份问题没解决,直到最近政策松动,才办好了手续。”

  “这些年,我最惦记的不是金条,是你这个人。”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感激,“我总在想,你会不会打开木匣,把金条拿走。换成别人,大概率会这么做,毕竟这么大一笔钱,没人能不动心。可你没有,你守住了承诺,也守住了我对人的信任。”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这二十年的穷困潦倒、挣扎纠结,一幕幕涌上心头。如果早知道里面是金条,我还能守住承诺吗?我不敢想。

  “建国,你帮我守了二十年,不能让你白辛苦。”老周弯下腰,从木匣里拿出一根金条,足有一公斤重,递到我面前,“这个你拿着,是你应得的。”

  我盯着那根金条,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桂兰急促的呼吸。只要伸手接住,我们就能换大房子,把店扩大,给儿子买辆车,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可就在指尖要碰到金条时,我停住了。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承诺,想起了这些年的坚守,想起了儿子小时候抱着我的腿喊爸爸的样子。我守的不是金条,是良心,是做人的本分。

  我缓缓收回手,摇摇头:“周哥,这个我不能要。”“我当初答应帮你保管木匣,现在完好无损还给你,我的任务就完成了。里面是什么,值多少钱,都跟我没关系,我守的是承诺,不是金子。”

  桂兰急得狠狠掐了我一把,用气声吼:“你疯了!”

  老周愣住了,定定地看了我很久,长叹一口气,把金条放回木匣:“建国,我没看错你。”他合上木匣锁好,“我还有事,先走了,以后有缘再见。”

  他拖着木匣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鞋柜上:“这里有八万块钱,密码是明浩的生日。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侄子明浩的,我这辈子没儿没女,就认他这个侄子了,算是叔叔的见面礼。”

  说完,他没给我拒绝的机会,拖着木匣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桂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冲过来对我又打又骂:“李建国你是不是傻!一根金条够我们吃一辈子了!你为什么不要!我们苦了二十年,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站着没躲,也没还嘴。心里很难受,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从世俗眼光看,我就是个大傻瓜,可我心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个存折里的八万块,在2003年是笔巨款。我们用这笔钱给儿子付了婚房首付,我的维修店也扩大了门面,雇了两个徒弟。日子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桂兰再也没提过金条的事,但我们都清楚,这件事已经刻进了生命里。

  如今我快七十了,店交给儿子打理,我和桂兰每天去公园散步、下棋,过着平凡的退休生活。日子不算富裕,但我们很知足。

  那个木匣和金条的故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儿子。它是我和桂兰之间的秘密,是一块试金石,试出了人性的贪婪,也试出了普通人面对诱惑时,那份微不足道却重如泰山的坚守。

  我不知道老周后来怎么样了,只希望他一切安好。也感谢他,用一个木匣让我明白:人活着,总要守住一些比金子更贵重的东西,比如诚信,比如良心,这样才算活得顶天立地,才算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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