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傅北年觉得我最懂事。他玩到凌晨三点回家,我永远温好醒酒汤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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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北年觉得我最懂事。
他玩到凌晨三点回家,我永远温好醒酒汤。
他衬衫沾口红印,我笑笑说「应酬难免」。
连他兄弟都夸:「傅哥,嫂子大气!」
直到他搂着新欢挑婚纱,我递上戒指盒:「分手吧。」
他松口气:「你总算闹一次了……婚后我会补偿你。」
婚礼那天我沒出现,只寄去一份病历。
晚期肝癌,确诊日期是他第一次带女人回家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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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北年推开家门时,客厅那盏暖黄色的壁灯还亮着。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凌晨三点。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是小米混合着淡淡草药的味道。又是醒酒汤。
林晚就蜷在客厅那张不算宽敞的布艺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听到响动,她动了动,抬起脸,眼底还有些未散的朦胧睡意,但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回来了?”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很轻快,“汤在厨房温着,我去给你盛。”
她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傅北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走进厨房,心里那点因为应酬带来的烦躁,莫名被熨平了一些。他扯松领带,把自己摔进沙发,鼻尖除了醒酒汤的味道,似乎还萦绕着一丝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他皱了皱眉,下意识看了眼衬衫领口。
林晚端着白瓷碗走出来,汤还微微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傅北年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小心烫。”她说,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他微敞的领口,那里有一小块不甚明显的、暧昧的玫红色痕迹。她的视线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温顺地垂下,拿起他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衣服我明天送去干洗。”
傅北年“嗯”了一声,端起碗,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暖流顺着食道滑下,舒服地喟叹一声。酒精带来的钝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林晚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抱着一个靠枕,语气里听不出埋怨,只有平淡的关心。
“几个客户,难缠。”傅北年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疲惫,也有些不耐烦,“说了你也不懂。”
“哦。”林晚点点头,不再追问。她只是看着他喝汤,灯光在她柔顺的黑发上打下一圈光晕,侧脸安静得像个没有情绪的瓷娃娃。
傅北年喝完汤,把碗递给她。林晚接过,去厨房冲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傅北年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兄弟群里还在不断弹出消息,有人@他:“傅哥,今天那妹子够辣吧?嫂子没查岗?”
他懒得回。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发:“说真的,傅哥命真好,嫂子多懂事啊,从来不跟你闹。”
“就是,羡慕不来。我家那个,晚回家半小时电话能打爆。”
傅北年扯了扯嘴角,回了句:“她向来这样。”
懂事。这是所有人,包括傅北年自己,对林晚最一致的评价。
从他们在一起开始,林晚似乎就没生过气,没红过脸。他创业初期忙得天昏地暗,经常放她鸽子,她只说“工作要紧”;他喝得烂醉被朋友抬回来,吐得满地狼藉,她也只是默默收拾干净,替他擦身换衣;后来他生意有了起色,应酬更多,接触的女人形形色色,偶尔有些风言风语传到她耳朵里,她也只是笑笑,说“我相信他,应酬难免”。
太懂事了。懂事到有时候,傅北年会觉得,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偶尔会冒出来,刺他一下,但很快又会被林晚无微不至的体贴覆盖过去。可能她就是这种性子吧,安静,顺从,以他为中心。他习惯了,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绝对的“安全”。无论他在外面如何,总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会毫无条件地接纳他,等待他。
林晚洗好碗出来,用毛巾擦着手:“快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傅北年起身,走到她身边,习惯性地想低头吻她一下。林晚却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一身酒气,”她笑着说,语气轻柔,“快去洗洗。”
傅北年也没在意,径直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他闭上眼睛。今天酒局上那个合作方带来的女助理,身材火辣,眼神勾人,席间几次借着敬酒往他身上靠,香水味浓得呛鼻。那抹口红印,大概就是那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林晚看到了吗?应该看到了吧。可她什么也没说。
傅北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轻松,又好像……有点空落落的。
他洗完澡出来,林晚已经不在客厅了。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他推门进去,林晚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傅北年掀开被子躺下,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凉,而且似乎比以前更瘦了,骨头硌人。
“晚晚?”他低声叫了一句。
林晚没有回应,呼吸均匀绵长。
傅北年紧了紧手臂,把脸埋在她带着淡淡洗发水清香的发丝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填满了一些。就这样吧,他想。懂事也好,省心。
他很快沉入睡眠。没有看到,怀中的人在他呼吸平稳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和疲惫。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右上腹。那里,已经持续钝痛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息,远远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夜色浓稠如墨。
02
傅北年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摸过去的位置一片冰凉。他坐起身,揉了揉因宿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是林晚娟秀的字迹:“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记得吃胃药。我去超市。”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胃里因为酒精灼烧的不适感缓和不少。
手机屏幕亮起,是秘书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上午十点有个重要会议,以及下午需要去试穿之前订好的西装,为下个月的行业峰会做准备。傅北年快速回复,起身洗漱。
经过客厅时,他看到沙发上已经没有了昨晚他胡乱扔下的西装外套,茶几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烟灰缸都光洁如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微波炉“叮”一声响。他拿出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坐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旁,有些食不知味地吃着。这套公寓是他生意起步后买的,近两百平,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极简风,黑白灰的主色调,显得宽敞又冷清。林晚搬进来后,添置了一些暖色的抱枕、地毯和绿植,才多了点人气。但现在,傅北年环顾四周,那种空旷的冷清感似乎又回来了。
她好像,越来越安静了。以前还会在早餐时跟他聊聊新闻,或者说说她画廊里的一些琐事。现在,常常是他起床时,她已经出门或者忙别的事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昨晚酒局上的一个朋友,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光线昏暗,人影绰绰,依稀能看出是他和那个女助理靠得很近的侧影。朋友配文:“傅总,昨晚尽兴否?嫂子没查手机吧?[坏笑]”
傅北年皱了皱眉,回了个“滚”字,随手删掉了聊天记录。这种玩笑,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林晚从来不会翻他手机。他甚至不记得她有没有问过他的手机密码。
吃完早餐,他换了衣服准备出门。玄关的鞋柜上,他的皮鞋被擦得锃亮,整齐地摆放着。旁边是林晚常穿的一双白色帆布鞋,洗得有些发旧了。
傅北年顿了顿,给林晚发了条微信:“晚上约了陈总他们打牌,不用等我吃饭。”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过了几分钟,才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干脆利落,没有多问一句去哪里,和谁,几点回。
傅北年盯着那个“好”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轻响之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细微的浮尘,无声无息。
03
下午,傅北年结束会议,直接去了那家昂贵的手工西装定制店。老师傅殷勤地迎上来,帮他试穿之前量体定制的西装。
深灰色的意大利面料,剪裁得体,完美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镜子里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目深邃,已然是世俗定义里成功者的模样。
“傅先生,这套非常合身,衬得您气度非凡。”老师傅在一旁恭维。
傅北年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袖扣,还算满意。手机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北年啊,在忙吗?”傅母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矜持和关切。
“妈,什么事?我在试衣服。”
“试衣服?哦,对,听小曼说你们约了今天去看婚纱?”傅母的语气里透出明显的愉悦。
傅北年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小曼,苏曼,他母亲闺蜜的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世相貌学历样样出众,是他母亲心目中儿媳妇的完美人选。这几个月,傅母没少撮合。
“只是顺便陪她去挑挑,她人生地不熟。”傅北年语气平淡地解释,目光扫过镜中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顺便?我看小曼那孩子对你挺上心的。人家姑娘家主动,你也要表示表示。林晚那边……”傅母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小曼的家世背景,对你以后的发展帮助更大。林晚那孩子是不错,安静,不惹事,但毕竟……差了点儿意思。你们在一起也这么多年了,该给的补偿妈不会少她的,你好好跟她说,她那么懂事,会理解的。”
傅北年听着,没吭声。镜子里的人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行了妈,我心里有数。”他打断母亲的话,“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镜子。西装革履,人模人样。老师傅还在说着什么礼服搭配的建议,他有些心不在焉。
处理。补偿。懂事。会理解的。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林晚苍白的、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浮现在眼前。她会理解的吧?就像理解他每一次晚归,理解他衬衫上莫名其妙的口红印,理解他越来越多“不得不去”的应酬和“身不由己”的逢场作戏。
她会安安静静地接受,然后离开,不吵不闹,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傅北年忽然觉得这身昂贵的西装有些勒人,他松了松领口,对老师傅说:“就这套吧,挺好的。”
离开西装店,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手机屏幕暗着,他点开,手指在通讯录里“晚晚”的名字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熄了屏。
算了,晚点再说。也许,过两天找个机会。
他发动车子,朝着和苏曼约好的那家高端婚纱精品店驶去。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汇成一条璀璨却冰冷的光河。
04
婚纱店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商圈一角,巨大的落地橱窗里,白色的人形模特穿着奢华夺目的婚纱,在射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傅北年停好车,走进店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薰和崭新布料的味道。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每一个角落。
苏曼已经在了。她坐在VIP休息区的丝绒沙发上,正翻看着一本厚重的婚纱图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明艳的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北年哥,你来啦!”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当季新款的小香风套装,栗色长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脖颈和手腕上戴着的珠宝首饰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也熠熠生辉。和苏曼的耀眼夺目相比,林晚似乎总是素净的,穿着简单的棉质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身上唯一的饰品,大概就是那枚他很多年前送她的、款式早已过时的银戒指。
“等很久了?”傅北年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有些随意,甚至可以说是疏离。
“没有啦,我也刚到。”苏曼合上图册,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谢谢你陪我来看婚纱,我爸妈催得紧,非要我先选选样子……你知道的,他们总怕我嫁不出去似的。”她语气娇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傅北年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立刻有穿着得体套裙的店员端着茶点和饮品过来,态度恭敬热情。
“傅先生,苏小姐,请用茶。苏小姐之前看中的几款我们都预留了,现在可以试穿吗?”
苏曼看向傅北年,眼神带着询问和期待。
傅北年端起精致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你去试吧,我看着。”
“好!”苏曼欢快地起身,跟着店员往试衣间方向走去,脚步轻盈。
傅北年靠进柔软的沙发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店内很安静,只有隐约的交谈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他和林晚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有一次路过一家平价婚纱影楼,林晚挽着他的手臂,指着橱窗里一件并不起眼的缎面婚纱,小声说:“北年,以后我们结婚,不用很贵的婚纱,简单一点的就好,我觉得那样的就挺好看。”
那时他刚毕业,一无所有,搂紧她,信誓旦旦:“傻瓜,以后我一定给你买最好的。”
林晚靠在他怀里,笑得很甜,眼睛里全是信任和憧憬。
后来他有钱了,能买得起这家店里任何一件昂贵的婚纱,却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林晚也从未再提。好像那个关于婚纱和未来的约定,从未存在过。
“北年哥!”苏曼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抬眼望去。苏曼穿着一件抹胸款的巨大拖尾婚纱走了出来,层层叠叠的纱和精致的手工刺绣,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她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脸上洋溢着幸福和自信的光芒。
“好看吗?”她问,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
店员在一旁极尽赞美之词:“苏小姐身材好,气质佳,这件婚纱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傅先生,您说呢?”
傅北年看着苏曼。平心而论,她很美,婚纱也很美,像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但不知怎么,他眼前晃动的,却是林晚指着那件平价婚纱时,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羞涩笑意的眼睛。
“嗯,不错。”他听到自己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苏曼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兴致勃勃地去试第二件、第三件……傅北年像个尽职的观众,坐在那里,偶尔给出几个简短的点评。他的思绪有些飘远,在想今晚林晚做了什么菜,会不会又只是随便对付一点。她胃不太好,总是不按时吃饭。
试到第五件的时候,傅北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晚。
他拿起来看。
“北年,你晚上大概几点回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傅北年眉头微动。有事?林晚很少用这样正式的口气。是画廊的事?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正准备回复,苏曼又换了一件鱼尾款的婚纱走出来,这次更显身材曲线。店员围着她整理头纱,笑着问傅北年:“傅先生,这件怎么样?更显高贵优雅。”
傅北年匆匆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还不确定,晚点联系你。”发送。然后抬起头,对苏曼和店员点了点头:“这件也还行。”
他想,林晚的事,大概也不急。反正她向来有耐心。
他不知道,城市的另一端,那个他一直以为会永远安静等待的家里,林晚握着手机,看着他那句“晚点联系你”,静静地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窗外霓虹的光怪陆离地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腹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片刻后,她放下手机,慢慢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最上面的一张纸,抬头是某个著名肿瘤医院的标志。诊断结论那里,黑体字加粗,刺眼夺目。
她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文件袋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大挎包深处。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05
傅北年最终也没给苏曼一个确切的“哪件最好”的答案。苏曼似乎也习惯了他在这种事情上的敷衍,自己兴致勃勃地和店员讨论了半天,定下了两套主纱和一套敬酒服,约好了下次来量尺寸的时间。
从婚纱店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苏曼提议去新开的一家法餐厅吃饭,傅北年以晚上还有牌局为由拒绝了。苏曼嘟了嘟嘴,但也没纠缠,自己开车走了。
傅北年坐在车里,揉了揉眉心。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那句“晚点联系你”,林晚没有再回复。
他拨通了林晚的电话。响了五六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接通了。
“喂。”林晚的声音传来,很轻,有点飘,背景音很安静。
“晚晚,我这边结束了。你吃饭了吗?什么事要跟我说?”傅北年问道,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松。回到这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节奏里,让他觉得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吃过了。没什么要紧事,”林晚的声音平稳下来,听不出情绪,“你晚上不是有牌局吗?别耽误了,快去吧。”
又是这样。永远不追问,永远不让他为难。
傅北年心里那点因为苏曼和母亲带来的烦闷,奇异地消散了一些。看,还是林晚最好,永远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不会给他任何压力。
“行,那我去陈总那儿了。可能会晚点,你别等我,先睡。”他习惯性地交代。
“好。”林晚应道,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少喝点酒。”
“知道了。”傅北年笑了笑,挂了电话。
他发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心想,等过两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跟林晚提分手的事吧。她那么懂事,应该会平静接受的。物质上,他不会亏待她,这套房子可以过户给她,再给她一笔足够的钱,让她后半生无忧。她喜欢画画,可以开个小画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觉得自己的安排已经很周全,甚至算得上仁至义尽。至于心里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被他刻意忽略了。
牌局设在陈总郊区的私人会所。烟雾缭绕,筹码碰撞的声音清脆。傅北年手气不错,赢了不少。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
有人起哄:“傅总,听说最近和苏小姐走得近?那可是真正的白富美,傅总好福气啊!”
“就是,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到时候可要好好热闹热闹!”
傅北年笑骂了一句,没承认也没否认。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心照不宣。他和林晚的关系,知道的人不多,更多人以为他单身,或者即便知道,也认为那不过是成功男人背后一个无关紧要的、迟早要被替换的影子。
“傅哥,说真的,苏小姐家底厚,人又漂亮,对你事业帮助大。以前那个……是该做个了断了。”一个平时走得近的兄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傅北年晃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他没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灼热的刺激感。
了断。他想起林晚苍白的脸,安静的眼神。她会哭吗?大概不会吧。她那么坚强,或者说,那么麻木。也许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宣判。
牌局散场时,已是后半夜。傅北年喝得有点多,叫了代驾。回到公寓楼下,他抬头望了望。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漆黑的楼体中,像一座孤岛上的灯塔。
她还没睡?在等他?
傅北年心里动了一下,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乘坐电梯上楼,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晚果然在客厅。她没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寂静的夜色。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身。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米白色家居服,身形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更加单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
“回来了。”她轻声说,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的开场白。
“嗯。”傅北年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来。他闻到自己身上浓重的烟酒味,皱了皱眉,“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林晚说,语气平淡,不像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傅北年走到她面前。离得近了,他才发现林晚的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嘴唇也缺乏血色。
“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他难得地问了一句,伸手想碰碰她的额头。
林晚却微微向后撤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这个细微的回避动作,让傅北年怔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我没事。”林晚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可能有点累。”
傅北年收回手,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但他今晚酒意上头,也懒得深究,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我去洗澡。”
“好。”林晚看着他走向浴室的背影,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浴室里传来水声。林晚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上。良久,她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仔细检查口袋,准备把东西拿出来以免清洗时损坏。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小方盒。她顿了顿,将它拿了出来。
是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戒指盒。品牌标志她认识,以奢华和昂贵著称。
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浴室的水声停了。傅北年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林晚手里拿着那个戒指盒,站在沙发边,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灵魂的雕像。
他心头猛地一跳,酒醒了大半。这戒指是上周陪苏曼逛街时,她看中的。当时鬼使神差,或许是迫于母亲的压力,或许是苏曼期待的眼神,他买了下来。后来就忘了,一直放在西装内袋里。
“晚晚……”他下意识地开口,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说这只是个误会?说这是买给客户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拙劣。
林晚缓缓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光亮,深不见底,平静得可怕。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质问都没有。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到内里去。
傅北年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心慌,他上前一步:“晚晚,你听我说,这个……”
“不用说了。”林晚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傅北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拿着那个戒指盒,走到他面前,然后,极其缓慢地,拉起他的右手,将那个冰凉的天鹅绒盒子,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指冰冷,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激得他微微一颤。
“傅北年,”她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不再是他熟悉的“北年”,声音平静无波,“我们分手吧。”
傅北年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次提出分手的场景,或许会有些难堪,或许林晚会沉默地流泪,或许她会平静地接受然后离开……但他从未想过,这句话会由林晚先说出来。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时刻,用这样一种方式。
他掌心的戒指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那平静到极致的眼神,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还有一丝被抢占了主导权的不悦。
“晚晚,你别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试图安抚和掌控的语气,“我知道你生气了,这个戒指……不是你想的那样。婚后,我会补偿你的,我保证。”
“婚后”两个字,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已经规划好了一切,而林晚的存在,只是一段需要妥善处理的“过去”。
林晚听着,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嘲讽,或者说是了悟。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空茫地掠过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那个戒指盒一眼,也没有再看傅北年一眼,径直走向卧室。
傅北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烫手的盒子,看着林晚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没有质问,没有哭喊,没有撕扯。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那句“我们分手吧”,和她关上房门的背影,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傅北年心脏某个他从未察觉的角落。细微,却尖锐地疼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盒,昂贵的丝绒触感此刻只让他觉得烦躁。他想冲进卧室,把话说清楚,又觉得此刻进去像是某种认输。最终,他只是烦躁地将戒指盒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重重地坐进沙发里,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也好。她终于闹了一次,虽然方式有点出乎意料。等明天她冷静下来,再好好谈谈“补偿”的事。她那么懂事,会想通的。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主卧里,林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将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息死死压了下去。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剧痛。腹部的钝痛此刻变得尖锐,像有无数把刀在里面搅动。
她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额发。黑暗中,她睁大眼睛,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原来,真的到了这一步,连伤心都觉得多余。
06
那晚之后,傅北年和林晚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冷战”。说是冷战,其实也不太准确。因为林晚一切如常。她依旧会准备好早餐,熨烫好他的衬衫,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是,她不再和他同桌吃饭,不再在他晚归时亮着灯等待,不再有任何言语或眼神的交流。
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而沉默的机器人,完美地履行着“同居人”的义务,却彻底关闭了所有情感交互的通道。
傅北年开始很不习惯。回家面对一室寂静和空气里挥之不去的低气压,让他莫名烦躁。他试图像以前一样,用命令或随意的口吻跟林晚说话,让她递个东西,或者问问她画廊的事。林晚会照做,会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但那种绝对的服从里透出的冰冷疏离,比顶撞更让他憋闷。
那个戒指盒还躺在客厅的茶几上,无人问津,像个无声的嘲讽。
傅北年几次想把它收起来,或者干脆扔掉,但最终都没有动。仿佛动一下,就承认了什么。他更不愿意主动去敲林晚的房门,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在示弱。
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外面。和苏曼约会,应付母亲,处理公司事务,和兄弟喝酒。只有在那些喧嚣嘈杂的场合,他才能暂时忘记公寓里那个安静到令人窒息的存在。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酒意阑珊时,他会下意识看向手机。那个熟悉的号码,再也没有主动发来过任何消息。连以前偶尔的“少喝点酒”的叮嘱,也消失了。
傅北年把这归结于林晚在“闹脾气”。他有些恼火她的不识大体,都说了会补偿,她还想怎样?难道非要哭闹一场,弄得人尽皆知才满意?
他决定冷处理。等她气消了,自然就好了。反正她离不开他。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依赖他。傅北年对此深信不疑。
直到一周后的某天傍晚,傅北年提前结束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应酬,鬼使神差地回了家。打开门,屋子里有种不同于以往的安静。不是林晚在卧室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空旷的、缺乏人气的安静。
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整洁依旧,但茶几上那个碍眼的戒指盒不见了。他愣了一下,快步走到主卧门口,拧开门把手。
房间里空无一人。
属于林晚的东西少得可怜。衣柜里,她那一侧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件他给她买的、她似乎从来不穿的昂贵衣裙。梳妆台上,那些简单的护肤品不见了。书桌上,她常用的笔记本电脑和画具也消失了。
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傅北年站在房间中央,有点懵。走了?就这么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心头火起,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他立刻拿出手机拨打林晚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重复着。
傅北年挂断,再打。还是关机。他点开微信,发消息。红色的感叹号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被拉黑了。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夹杂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竟敢!竟然真的敢就这么走了?还拉黑他?
傅北年铁青着脸,在通讯录里翻找,找到了林晚最好的朋友、也是她画廊合伙人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的声音很冷淡:“喂?”
“唐薇,林晚在哪儿?”傅北年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唐薇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傅北年?你找晚晚有事?她不在我这儿。”
“她去哪了?把电话给她,或者告诉我地址。”傅北年命令道。
“呵,”唐薇冷笑一声,“傅总,晚晚已经跟你分手了,她去哪儿,好像没必要跟你汇报吧?你都要跟别人结婚了,还找前女友干什么?不合适吧。”
“唐薇!”傅北年声音沉下来,“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她一声不吭搬走算怎么回事?让她接电话!”
“她不想接你电话,傅北年。”唐薇的声音也冷了下去,“还有,她不是‘一声不吭’,她跟你说了分手。是你自己没当真。就这样,我很忙,别再打来了。”
“嘟嘟嘟——”忙音传来。
傅北年盯着被挂断的手机,胸口剧烈起伏。他居然被林晚的朋友挂了电话?还被她用那种语气教训?
怒意和一种失控感席卷了他。他不敢相信,那个向来温顺、安静、以他为中心的林晚,会做出这么决绝的事情。搬走,拉黑,甚至让朋友来怼他。
她到底想干什么?欲擒故纵?还是真的……要分手?
这个念头让傅北年心口猛地一窒。不,不可能。她只是生气了,在闹,用这种方式逼他低头。她离不开他的。他了解她。
他烦躁地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客厅,扫过厨房,扫过每一个角落。这里到处都是林晚生活过的痕迹,却又干净得仿佛她从未存在。那盏她总爱在深夜留着的暖黄色壁灯,此刻也沉默地暗着。
傅北年第一次觉得,这个他花了不少钱装修、曾以为彰显着身份和品味的公寓,大得有些空旷,冷得有些彻骨。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却无法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和空洞。
他坐回沙发,点开手机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还是几个月前,他强迫林晚拍的。她站在窗边,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嘴角勉强勾着一点笑意,眼神却飘向窗外,没有焦点。
再往前翻,照片就更少了。大多数是他的工作照、应酬照,或者一些风景。和林晚的合照寥寥无几,仅有的几张,也都是她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像个模糊的背景板。
他以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林晚不喜欢拍照,他也觉得没必要。现在看着这些少得可怜、甚至算不上亲密的影像,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这五年,他们到底算什么?
酒精开始上头,傅北年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晚平静地说“分手吧”的样子,一会儿是苏曼穿着婚纱转圈的笑容,一会儿又是母亲语重心长的叮嘱。
睡意朦胧间,他似乎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到他身边,带着熟悉的淡香,为他盖上薄毯,拿走他手里的酒杯……
他猛地惊醒。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冰冷的路灯光。手里的酒杯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毯上,洇湿了一小片。没有薄毯,只有初秋夜晚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傅北年怔怔地坐了很久。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总是默默为他做好一切的人,真的不在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他想象中的解脱或轻松,反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心口。
07
林晚的消失,起初并没有在傅北年的生活中掀起太大波澜。除了最开始那几天的错愕和恼怒,他很快被接踵而来的事情占据了精力。
和苏曼的婚事,在双方家长的推动下,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选日子,定酒店,发请柬,商讨婚礼细节……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参与或点头。苏曼对婚礼抱有极大的热情和幻想,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拉着他逛遍了城里所有的高端婚庆公司、珠宝店和酒店宴会厅。
傅北年像个提线木偶,被一股强大的、名为“现实”和“责任”的力量推着往前走。在苏曼期待的眼神、母亲欣慰的笑容、朋友同事或真诚或客套的祝福声中,他渐渐把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压了下去。
只是,在某些极其偶尔的瞬间,比如在试穿新郎礼服,店员殷勤地帮他整理衣领时;比如在婚庆公司,听着司仪用夸张的语调描述着新郎新娘相识相恋的“浪漫故事”时;比如深夜应酬回家,面对一室漆黑和寂静时……林晚那张苍白的、平静无波的脸,会毫无征兆地跳出来,晃一下。
但也只是晃一下而已。傅北年会立刻皱起眉,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杂念”驱散。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一条更正确、更符合所有人期望的路。过去的事,就该让它过去。林晚拿了补偿,应该也能过得不错。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让助理去查了一下给林晚的那张卡。里面的钱,一分未动。他又让助理联系了唐薇,试图通过她给林晚转交一笔更可观的“分手费”,被唐薇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并附赠一句冷冰冰的“她不缺你这点钱,别再来打扰她”。
傅北年碰了个钉子,心里那点因为“补偿”而产生的微妙平衡感被打破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烦躁和一丝被轻视的怒意。她到底想要什么?
这种情绪在一次他和苏曼因为婚礼上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发生争执时,达到了顶点。苏曼抱怨他心不在焉,对婚礼不够上心。傅北年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按你说的办不就行了?哪来这么多事!”
苏曼当场就红了眼眶,丢下一句“傅北年你什么意思!”摔门而去。
傅北年没有去追。他疲惫地坐在沙发里,扯松领带。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苏曼身上浓郁的香水味,甜腻得让人头晕。他忽然无比怀念林晚身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她永远温顺的、从不给他添任何麻烦的沉默。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洁的东西。
不能比较。林晚是过去式,苏曼才是未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叮嘱他明天记得陪苏曼去试改好的婚纱,不要再闹矛盾。
傅北年掐灭烟,回了个“知道了”。
他需要一场盛大的、完美的婚礼,来向所有人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来彻底覆盖掉那段显得过于平淡甚至灰暗的过去。林晚的懂事和安静,曾是他享受的舒适区,如今却成了他急于摆脱的、证明他“正确”的参照物。
只是,他偶尔会做一个梦。梦里是那间公寓的客厅,暖黄的壁灯亮着,林晚蜷在沙发上等他,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抬起脸,对他温柔地笑,说:“回来了?汤在厨房温着。”
然后画面陡转,是林晚平静地将戒指盒放在他掌心,说:“我们分手吧。”背景是苏曼穿着璀璨婚纱旋转的身影,重叠交错,光怪陆离。
他总是从这个梦里惊醒,一身的冷汗。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来一阵阵空虚的闷痛。
他开始下意识地避开那间公寓,宁愿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或者回父母家。那套房子,突然变得让他难以忍受。
时间在忙碌和混乱中滑向婚礼前夜。
08
婚礼前夜,按照习俗,新郎新娘不宜见面。傅北年被一帮兄弟拉出去,美其名曰“告别单身”,实际上又是一场喧闹的聚会。
地点选在一家熟悉的私人会所,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离闪烁。包厢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傅北年生意场上的伙伴和平时玩得近的朋友,也有一些闻讯而来、试图攀关系的生面孔。空气里混杂着烟酒、香水和高档雪茄的味道。
“傅总,恭喜恭喜!明天就是新郎官了,最后狂欢夜,必须不醉不归!”
“傅哥,苏小姐那可是多少人的梦中女神,到底还是被你拿下了!厉害!”
“傅总,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生意上多多关照啊!”
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恭维声不绝于耳。傅北年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酒精像燃料,点燃了包厢里喧嚣灼热的气氛,也麻痹着他的神经。他大声笑着,和兄弟们碰杯,回应着各种玩笑和祝福,看起来兴致高昂,是绝对的焦点。
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陈总,和他认识最久,隐约察觉出一点不对劲。傅北年眼底没什么真切的笑意,喝酒的架势更像是在发泄什么。
“北年,”陈总趁着又一轮敬酒的间隙,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差不多行了,明天还得当新郎官呢。看你今晚这喝法,心里有事?”
傅北年举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扯开一个更大的笑容,揽住陈总的脖子:“我能有什么事?高兴!来,陈哥,再喝一个!”
他又灌下一杯。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痛和更深的麻木。周围的一切声音、光影、人脸,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光怪陆离。他仿佛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嘈杂的茧里,与外界隔着一层厚重的膜。
忽然,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以前的女人”身上。
“要说傅哥以前那个,真是没得说,那叫一个懂事!从来不给傅哥添乱。”
“是啊,我记得有次傅哥喝大了,我们送他回去,嫂子一句埋怨没有,还给我们倒水喝。”
“脾气那是真好,傅哥怎么折腾都不生气,现在这样的女人可难找了。”
“不过话说回来,太懂事了也没劲儿,还是苏小姐这种,带出去有面子,对傅哥事业也有帮助……”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钻进傅北年的耳朵里。懂事。没劲儿。有面子。帮助。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被酒精浸泡得异常敏感的神经上。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闭嘴!”他猛地将酒杯往玻璃茶几上一墩,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傅北年喘着粗气,眼睛有点红,扫过那一张张或惊讶或尴尬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发火,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些关于林晚的议论,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撕开了他这些天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谁再提以前的事,就别怪我翻脸。”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戾气。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还是陈总反应快,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喝多了,胡言乱语。北年明天大喜,咱们说点高兴的!来,音乐呢?大声点!”
震耳的音乐重新响起,掩盖了尴尬。人们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但看向傅北年的眼神,多少带了些探究和玩味。
傅北年没理会那些目光。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和头晕,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包厢,跑到洗手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吐出来的都是酸水和酒液,灼烧着食道。
他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狼狈不堪的男人。水珠顺着额发滴落,滑过紧抿的嘴角。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被水渍弄得有些模糊,他胡乱擦了几下,然后凭着记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林晚的电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在这一片混乱的、被酒精和虚伪祝福充斥的夜晚,在明天即将迎来一场盛大婚礼的前夜,这个动作几乎是一种本能。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然后,等待音戛然而止。
傅北年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晚晚”。
然而,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他熟悉的那道轻柔女声,而是那个冰冷的、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又是关机。
和那天她在公寓里消失后,他无数次拨打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傅北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洗手间里灯光惨白,映着他失魂落魄的脸。外面包厢隐约传来的喧嚣音乐和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他喝醉的夜晚。他吐得一塌糊涂,是林晚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他一整夜,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脸擦手,喂他喝水。他迷迷糊糊中抓住她的手,含糊地说:“晚晚,别走……”
她回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嗯,我不走,我在这儿。”
而现在,在这个他人生中理应“最幸福”的前夜,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那永远提示关机的机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说“不走”的人,早就走了。
是他亲自,一点一点,把她推开的。
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绞痛,比酒精带来的任何不适都要猛烈千百倍。他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至极的呜咽。
可是,再也没有一双温柔的手,会来安抚他了。
09
婚礼当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碧空如洗,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将整个五星级酒店照耀得金碧辉煌。
宴会厅被布置成了梦幻的海洋。数以万计的香槟玫瑰和白色百合组成的花海,从入口一直蔓延到主舞台。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与银色缎带、透明气泡装饰交相辉映。巨大的婚纱照立牌竖在门口,照片上的傅北年和苏曼相视而笑,看起来完美登对,幸福洋溢。
宾客如云,衣香鬓影。商界名流、政要、亲朋好友济济一堂,谈笑风生。空气中飘荡着香槟、甜点和高级香氛混合的奢靡味道。交响乐队演奏着舒缓浪漫的乐曲。
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是一场足以登上财经或时尚杂志的、标准的豪门婚礼。
傅北年站在休息室里,身上穿着昂贵的手工定制新郎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发型师最后为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化妆师则小心翼翼地用粉底掩盖他眼底的淤青和过于苍白的脸色。
“傅先生,您脸色看起来有点疲惫,昨晚没休息好吧?”化妆师轻声问。
傅北年闭着眼,没回答。他确实一夜未眠。从会所回来后,酒精的麻醉褪去,只剩下头痛欲裂和五脏六腑都被掏空般的难受。那冰冷机械的“已关机”提示音,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
母亲推门进来,穿着一身喜庆的绛紫色旗袍,妆容精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她走到傅北年身边,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我儿子今天真精神!”随即又压低声音,“小曼那边都准备好了,就等时间到了。你可打起精神来,别板着脸,那么多客人看着呢。”
傅北年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西装革履、面容英俊却眼神空洞的男人,扯了扯嘴角:“知道了,妈。”
父亲也走了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满是欣慰和期许。这场联姻,对傅家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仪式开始。司仪进来最后一次核对流程,伴郎团簇拥着傅北年,说着各种打趣和祝福的话,试图活跃气氛。傅北年配合地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装扮的傀儡,被无数道视线和期望牵引着,走向那个既定的舞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莫名的惶惑和不安。他不止一次地看向入口的方向,又或者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虽然他明知道不可能有来自那个人的任何消息。
终于,庄严的《婚礼进行曲》响起,通过高品质的音响系统,回荡在偌大的宴会厅里。宾客们纷纷安静下来,目光投向铺满花瓣的通道尽头。
苏曼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缓缓走来。她穿着那件最终选定的、价值不菲的奢华婚纱,巨大的拖尾由两个小花童小心翼翼地捧着,头纱下的脸庞妆容完美,笑容甜美而骄傲,仿佛全世界的星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掌声响起,夹杂着低低的赞叹。
傅北年站在主舞台中央,看着他的新娘一步步走近。阳光透过宴会厅侧面的彩色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影,落在苏曼的婚纱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晕。有那么一瞬间,那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疼,视野里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晃动。
他应该感到高兴,感到满足,感到人生圆满。可为什么,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被这场盛大仪式填满,反而越来越深,深得像一个无底的黑洞,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他?
苏曼走到了他面前,她的父亲郑重地将她的手交到傅北年手中。傅北年握住那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触感冰凉。他看向苏曼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得意。
司仪用煽情而庄重的声音开始念诵誓词,询问双方是否愿意。
“苏曼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傅北年先生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忠诚于他,直到生命尽头?”
苏曼毫不犹豫,声音清脆响亮:“我愿意!”
掌声再次响起。
“傅北年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苏曼小姐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忠诚于她,直到生命尽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傅北年身上。闪光灯此起彼伏。母亲在台下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苏曼仰着脸,等待着他的回答。
傅北年的嘴唇动了动。那个“我”字已经到了嘴边。可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目光越过苏曼的肩膀,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宾客席的某个角落。那里空着一个位置,是原本留给林晚的——当然,她不可能来。可那个空位,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嘲讽。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林晚平静无波的声音:“我们分手吧。”
还有那永远关机的提示音。
一股强烈的、近乎窒息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握着苏曼的手心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司仪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小心翼翼地又重复了一遍:“傅北年先生?”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苏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透出疑惑和一丝不安。傅母在台下焦急地对他使眼色。
傅北年猛地抽回了手。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庄严的婚礼进行曲中,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全场哗然!
苏曼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傅母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傅父也皱紧了眉头。宾客席上的议论声陡然放大。
“怎么回事?”
“新郎怎么了?”
“该不会是……”
傅北年却没有看任何人。他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他转过身,甚至没有再看苏曼一眼,拔腿就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通道跑去!
“北年!”苏曼失声尖叫。
“傅北年!你给我站住!”傅母气急败坏地喊道。
但傅北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不管不顾地滋生蔓延——去找她!去找林晚!现在!立刻!马上!
他撞开了试图阻拦的伴郎和工作人员,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出了宴会厅华丽沉重的大门,将满场的惊愕、尖叫、混乱和那场盛大的、虚幻的婚礼,彻底抛在了身后。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却依旧能听到他狂奔的沉重脚步声和剧烈的心跳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他一把扯掉了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结,昂贵的礼服西装被他揉搓得皱皱巴巴。
他冲进电梯,不停地按着关门键,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镜面里那个狼狈不堪、眼神狂乱的男人,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为什么要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站在那里,不能说“我愿意”。在那个瞬间,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淹没了他,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逃离那个用鲜花、掌声和虚伪祝福堆砌起来的囚笼。
电梯到达一楼,门一开,他就冲了出去,不顾大堂里人们诧异的目光,径直冲向酒店门口。门童替他拉开门,他像是逃离地狱一般,冲进了正午刺眼的阳光里。
热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茫然四顾。去哪里?林晚在哪里?他这才绝望地发现,除了那个早已停机的电话号码,除了那间她早已搬离的公寓,他对她的去向一无所知。她常去的画廊?唐薇肯定不会再告诉他。她的老家?他甚至不确定具体地址。
巨大的无助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像个迷失在繁华都市里的孩子,第一次感到如此彷徨和恐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是母亲,是苏曼,是父亲,是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的狂轰滥炸。他看也没看,直接长按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可心里的恐慌和空洞,却越来越深。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昂贵的皮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来胡乱搭在手臂上,引来了无数路人的侧目。阳光刺眼,他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那间公寓的楼下。
他仰头望去。那扇熟悉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里不再有温暖的灯光等待他。
傅北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坐在楼前的花坛边缘。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双手插进发丝,用力揪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失去了什么?
那个永远温顺懂事、安静等待他的林晚,被他亲手弄丢了。而在失去的那一刻,在这仓皇逃离的狼狈时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撕心裂肺地意识到,他好像……不能没有她。
可是,好像已经太晚了。
口袋里的手机,因为关机,再也接收不到任何信息。包括,那封在他疯狂逃离婚礼现场时,已经寄送到他公司前台、标注着“傅北年先生亲启”的快递。
10
傅北年在公寓楼下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夕阳西沉,晚风吹起,带来初秋的凉意,他才像一尊逐渐解冻的冰雕,僵硬地动了动。
手机一直关着,像个沉重的铁块坠在口袋里。他不敢开机,不敢面对那必然如潮水般涌来的质问、愤怒和混乱。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家?哪个家?和蘇曼的婚房?父母的家?还是这间已经没有了林晚的空荡公寓?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楼道。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每一下都像敲打在他麻木的神经上。他输入密码,门锁发出“咔哒”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的灰尘气息,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林晚的淡淡皂角香,像是记忆残留的幽灵。客厅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整洁,空旷,冰冷。那盏暖黄色的壁灯,再也不会为他亮起。
傅北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将自己摔了进去。疲惫和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上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反复闪现着今天的混乱场面:苏曼惊愕的脸,母亲苍白的脸,宾客们窃窃私语的脸,还有他自己仓皇逃离的背影……
以及,最后定格的那张,林晚平静无波地说“分手吧”的脸。
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绞痛。他蜷缩起身体,试图抵御这陌生的痛楚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傅北年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是林晚?她回来了?
他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死死盯着门口,眼睛里迸发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人的亮光。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林晚。
是傅母。她手里拿着一把显然是刚刚从物业那里拿来的备用钥匙,脸色铁青,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愤怒。她身后还跟着脸色同样难看的傅父,以及眼睛红肿、明显哭过、此刻却昂着下巴强撑着高傲姿态的苏曼。
最后面,是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的助理小刘。
“果然在这里。”傅母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走进来,“啪”一声按亮了客厅顶灯。刺眼的光线让傅北年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傅北年!你看看你今天干的好事!”傅母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尖锐,“你把我们傅家和苏家的脸都丢尽了!你知道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吗?!你知道小曼和她父母有多难过吗?!你……你简直混账!”
傅父重重地哼了一声,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向傅北年的眼神也充满了谴责。
苏曼咬着嘴唇,看着傅北年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看,这就是你抛弃我选择的结果?但她最终只是别开了脸,不愿意再看他。
傅北年站在那里,面对着三堂会审般的局面,最初的慌乱过去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感涌了上来。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只是沉默地站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说话啊!你哑巴了?!”傅母见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今天发什么疯?!啊?!好好的婚礼,你说跑就跑!你让小曼以后怎么做人?!让我们两家的合作怎么继续?!”
“合作?”傅北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讥讽的意味,“所以,你们在乎的,只是合作,只是脸面,对吗?”
“你!”傅母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北年,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傅父沉声喝道,“今天这件事,你必须给苏家,给小曼,给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交代?”傅北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们想要什么交代?让我回去,继续完成婚礼?当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然呢?!”傅母尖声道,“难道你还想跟那个林晚在一起?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想都别想!她哪一点配得上你?哪一点比得上小曼?!”
听到“林晚”的名字从母亲嘴里如此轻蔑地说出,傅北年心头猛地一刺,一直压抑的情绪骤然爆发。
“她哪一点配不上我?!”他猛地提高声音,眼睛赤红地瞪着母亲,“是她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陪着我!是她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的时候相信我!是她在我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照顾我!是她在你们所有人都只关心我能赚多少钱、能带来多少利益的时候,只关心我累不累、胃疼不疼!她安静,她懂事,她不争不抢,不是因为她不配!是因为她太傻!傻到以为只要付出足够多,就能换来真心!”
他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因为嘶喊而疼痛。客厅里一片死寂。傅母被他吼得愣住了,傅父皱紧了眉头,苏曼的脸色更加难看。
助理小刘尴尬地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傅北年喘着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苍凉:“可是你们知道吗?就是这么一个你们觉得‘不配’的人,在我买好戒指准备娶别人的时候,只是平静地跟我说分手,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连我给的补偿,一分钱都没要。”
他看向苏曼,眼神复杂:“苏曼,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你要解除婚约,要我赔偿,要我怎么公开道歉,都行。但我不能……不能再骗你,也骗我自己。”
苏曼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她死死忍着没有哭出声,转身跑了出去。
“小曼!”傅母焦急地喊了一声,狠狠瞪了傅北年一眼,追了出去。
傅父看着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有怒其不争,也有几丝无奈:“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也转身离开。
助理小刘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低声道:“傅总,这是今天下午送到公司的快件,前台说务必交到您手里,发件人署名是……林晚小姐。还有,您的手机一直关机,公司那边……”
傅北年所有的注意力在听到“林晚”两个字时,就被完全吸引了过去。他根本没听清助理后面说了什么,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林晚寄来的?她寄了什么?为什么是今天?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你出去。”他哑声对助理说。
小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傅总。公司那边……”看到傅北年根本不在听的样子,他识趣地闭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傅北年一个人,和他剧烈的心跳声。
他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它。
文件袋不重,捏在手里有些厚度。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傅北年先生亲启”,是林晚娟秀的字迹。
他撕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下面,是一份装订好的、厚厚的文件。
傅北年先拿起了那张信纸。展开,林晚的字迹映入眼帘。字数不多,依旧是她平静克制的风格。
“傅北年: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必找我,也不必觉得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们之间,走到今天这一步,或许早已注定。你总说我懂事,其实我只是累了。累到没有力气争吵,没有力气质问,也没有力气再爱了。
那份病历,是给你的最后一个‘解释’。确诊那天,是你第一次带女人回家过夜。很讽刺,对吧?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戒指还给你,祝你和苏小姐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林晚”
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漂亮,没有一丝颤抖或泪痕。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傅北年拿着信纸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呼吸骤然急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挤压,痛得他弯下了腰。
不在了?什么叫不在了?!
他猛地丢开信纸,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起了下面那份文件。
封面是本市那家最权威的肿瘤医院的标志。他哆嗦着手翻开,目光急切地、慌乱地扫过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检查数据,最终,死死定格在最后一页的诊断结论上。
“原发性肝细胞癌,晚期(IV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伴有门静脉癌栓形成,已发生肝内及远处转移(肺、骨)。”
确诊日期,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傅北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那个日期……那个日期!
他当然记得!那是大约半年前,他拿下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庆功宴上喝多了,被一个一直对他有意思的女客户缠上,半推半就地……第二天早上,他带着一身陌生的香水味和莫名的烦躁回到家,林晚依旧温好了醒酒汤,什么也没问。只是那天早上,她的脸色格外苍白,他当时还以为是没睡好。
原来……原来那天,她独自一人,去拿到了这样一份判决书?!
晚期肝癌……伴有转移……半年前……
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接一根,狠狠凿进他的天灵盖,刺穿他的心脏,将他钉死在原地。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冻结。
他想起这半年里,林晚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瘦削的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按住右上腹,问他胃药放在哪里……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胃病,或者她为了保持身材吃得少。他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说过她“太瘦了,摸起来硌手”。
他想起她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懂事”,对他的晚归和绯闻不再有任何反应。他以为是她终于“想通了”,变得识大体。却原来,那不是懂事,那是心死,是身体和灵魂双重折磨下的、彻底的疲惫和放弃!
她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和死亡的逼近,却还要看着他意气风发,看着他周旋在不同女人身边,看着他为另一场婚礼精心准备!
而他,他在做什么?他在抱怨她不够热情,在嫌弃她太过安静,在母亲和朋友面前默认她的“不配”,在苏曼穿着婚纱转圈时走神,在计划着如何用一点钱“补偿”她,然后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生活”!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猛地从傅北年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像一头被万箭穿心的野兽,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用头狠狠撞击着冰冷坚硬的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病历和信纸散落在一旁。
那薄薄的几页纸,重于千钧,将他过去五年的认知、骄傲、自以为是的掌控感,全部砸得粉碎!将他这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摧毁!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空洞,原来不是不爱了,是连恨和埋怨的力气都没有了。是知道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不愿再浪费在任何无意义的人和事上。
她早就被判了死刑,而他是那个在她刑期最后日子里,还在不断往她伤口上撒盐、甚至亲手将她推下悬崖的刽子手!
“晚晚……晚晚……”他蜷在地上,涕泪横流,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把她唤回来。
可是,再也没有回应了。
那个总是温柔回应他、等待他的女人,被他弄丢了。不是暂时闹别扭,不是负气离开,而是永远地、彻底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里。带着一身病痛,和一颗被他伤得千疮百孔、最后彻底凉透的心。
巨大的悔恨、愧疚、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像最深最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扭曲绞痛起来。
他挣扎着,爬向被他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开机。
瞬间,无数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音疯狂地响起来,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和图标。
他什么都顾不上,颤抖着手指,再一次,拨出了那个刻在灵魂里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机械,永恒。
他挂断,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
“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傅北年瘫在冰冷的地板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在他模糊的泪眼里,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令人晕眩的图案。
世界,在他逃离婚礼的那一刻开始崩塌。
而此刻,在这份迟来的病历面前,彻底化为了齑粉。
婚礼逃婚,众叛亲离,声名狼藉……这些在几分钟前还让他痛苦不堪的事情,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
他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的,是那个曾经用整个生命爱过他、却被他亲手推向深渊的女人。
他失去的,是这世间最后一点,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的真心。
而他,永远也拨不通她的电话了。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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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完 傅北年觉得我最懂事。他玩到凌晨三点回家,我永远温好醒酒汤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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