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娘塞给我十两银子,让我买个男奴回家干活。

  我看着铁笼里那个一身鞭痕、清冷傲气的谢凉,心底一片冰冷。

  我知道他将来会沉冤昭雪,平步青云,甚至娶我做正头娘子。

  但我更记得他后来为了那外室是如何冷落我、羞辱我,直至我含恨而终。

  我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指向谢凉身旁那个沉默精壮的男人。

  「我要这个。」

  谢凉眼中闪过错愕与绝望,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袖。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1

  铁笼的木栏冰冷而粗糙,散发着腐朽和绝望的气息。

  笼子里挤满了人,眼神大多麻木,像待宰的牲口。

  唯有他,即使满身污秽,鞭痕交错,依旧背脊挺直,带着一种与这腌臜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傲气。

  谢凉。

  这个名字在我舌尖滚过,带起一阵掺杂着剧痛和恨意的涟漪。

  前世记忆如同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他那看似深情的承诺,洞房花烛夜的温存,后来却为了他那“可怜”的表妹外室,指责我心思歹毒,任我病重在床不闻不问的绝情……最后一面,他冷着脸说恩情已尽,各自清净。

  那时我已无力辩驳,只眼睁睁看着他拂袖而去。

  心死如灰,不过如此。

  「小春,发什么呆呢?快挑一个啊,你看那个,虽然瘦了点,但模样顶顶好!」娘在一旁催促,手指正正指向谢凉。

  我猛地回神。

  是了,就是今天,这命运的岔路口。

  我知道按着前世的轨迹,买下他,初期会辛苦,但日后他会飞黄腾达,给我带来旁人艳羡的富贵荣华。

  可那又怎样?

  用十两银子和一个妻子应有的尊严,去换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名吗?

  我不要再走那条铺满虚伪和荆棘的老路。

  目光掠过谢凉那双带着一丝隐秘期盼的眼,我果断转向他身旁那个身影。

  那男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肩膀宽阔,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感。

  「我要这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巨石,砸碎了谢凉强撑的镇定。

  娘愣了一下,扯扯我袖子,低声道:「哎哟,这个傻闺女,那个瘦巴巴的能干什么活?这个看着多结实,肯定是一把好力气!」

  牙婆可不管这些,见生意上门,立刻笑逐颜开,忙不迭打开笼子,把那精壮男人拉了出来,一股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姑娘好眼力!这个可是这批货里最扎实的,买回去干活顶得上头牛!」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串粗糙的铁链塞进我手里,连同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卖身契。

  铁链入手,冰凉刺骨,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一世,我终于切断了和谢凉的孽缘。

  正当我准备牵着新买的男奴离开时,一只瘦削、沾着污迹的手,猛地从笼子里伸出,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袖。

  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一下。

  我回头,对上一双骤然破碎的眼眸。

  谢凉望着我,那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求小姐……带我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

  前世,他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过?

  哪一次不是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揣摩他的心思,换来的却多是冷淡与敷衍。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微的疼,但更多的是荒谬。

  现在做出这副情深的模样,给谁看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怜悯,而是为前世的自己感到不值。

  然后,我伸出手,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却坚定地,掰开了他紧紧攥着我衣袖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对不起。」我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清晰地说道,「我娘让我买个精壮的,你太瘦了,我不要。」

  「咳咳……咳……」谢凉像是被我的话刺伤了,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蜷缩着,显得更加狼狈。

  牙婆眼珠一转,生怕这单生意有变,或是觉得谢凉实在难脱手,赶紧凑过来堆起笑脸:「姑娘,姑娘!您再看看这个?虽然瘦,但筋骨好着呢!便宜,给您算八两!不,七两就成!您一起带走,做个伴也行啊!」

  谢凉抬起头,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像风中残烛。

  若是前世那个傻乎乎的我,定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他带回家好生照料。

  但这次,我不会了。

  我攥紧了手中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铁链,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对不起,我没有钱了。」

  说完,我不再看谢凉那瞬间黯淡绝望的眼神,牵着我的选择,转身离开了这个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地方。

  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却觉得,眼前的道路,从未如此清晰过。

  2

  回家的路不长,我却走得格外缓慢。

  手里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命运,也拴着我这一世全新的开始。

  男人很安静,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沉默得几乎像个影子。

  只有铁链相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提醒着我他的存在。

  我这才想起,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闻声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一瞬,便迅速垂了下去,姿态谦卑。

  「梁俭。」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干涩,但很清晰。

  「梁俭……」我低声重复了一遍,是个简单好记的名字。

  我努力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试图化解这尴尬又陌生的气氛。

  「梁俭,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话一出口,觉得有些歧义,脸上微微发热,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在我家干活就好。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怔了怔,薄唇抿了一下,然后简单地回了一个字。

  「是。」

  他似乎不爱说话,我也不是多健谈的人,一路再无多言。

  到了家,那间熟悉的、飘散着染料气息的小小染坊,让我心安了不少。

  娘正在院子里收拾染缸,看到我们回来,尤其是看到我身后虽衣着破烂却难掩挺拔的梁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回来啦?哟,看着是挺结实的,这银子花得值!」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牵着梁俭走到井边。

  打了一盆清凉的井水,递到他面前。

  「先洗把脸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盆清水,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谢小姐。」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掬起水,泼在脸上。

  清水瞬间变得浑浊,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冲淡了污迹,露出原本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

  等他抬起头,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珠时,我不由得微微一愣。

  洗干净后的梁俭,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竟是个十分俊朗的年轻人。

  只是他眼神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寂了,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察觉到我打量的目光,微微侧过头,低声问:「是不是我面容丑陋,吓到小姐了?」

  「啊,不不。」我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没有的事,你……挺精神的。」

  为了掩饰尴尬,我转身跑进屋里,翻找出一套我爹以前穿的半旧布衣。

  「你的衣裳都破了,换上这个吧。」我把衣裳递给他。

  梁俭看着那叠干净的衣裳,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小姐,梁俭一介贱奴,如何配穿这样的好衣裳。」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别这么说。」我执意将衣裳塞进他怀里,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你们这些被发卖的,多是受了牵连,身不由己,本性未必就坏。你千万别妄自菲薄。」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继续道:「你且安心在我家做工,我们家是老实本分的染坊人家,活计是辛苦些,但绝不会刻意磋磨人。至多三年五载,你也就抵够了卖身钱,那时你若想走,我便把卖身契还你,绝不为难。」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我看到他捧着衣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沉寂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

  「好。」他应道,这次,只有一个字,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3

  梁俭的话很少,但干起活来,却利落得让人吃惊。

  院子里那口用来染布的大缸,需要挪个位置,我和娘两个人抬都费劲。

  他却走过去,弯腰,沉肩,发力,百来斤的染缸竟被他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步伐沉稳地放到指定位置,连气息都没乱一下。

  娘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满是欣喜。

  「真值啊,小春,咱们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十两银子,买个这么能干的长工,真是祖宗保佑!」

  她说着,又朝隔壁努了努嘴,带着点庆幸和后怕。

  「对了,你知道吗?隔壁那云珠,跟你前后脚去的,买了个病弱的小白脸回来,模样是顶好,可一点活也干不了,听说还咳血,还得倒贴钱给他治病呢!可把她娘气坏了,正骂街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隔壁院子,果然听到云珠她娘高亢的骂声隐隐传来。

  「……你个败家丫头!买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回来,是请回来个祖宗吗?你是要气死我啊!」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云珠买下的,是谢凉吗?

  虽然早已决定与他两不相干,但听到他如今的境况,心里还是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但很快,我就把那点涟漪压了下去。

  是不是他,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世,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他病他的,我过我的,再无瓜葛。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傍晚,我和娘像往常一样,坐在昏黄的油灯下纳鞋底。

  娘老了,眼神不大好,穿针引线总是要费半天劲,银白的头发在灯下格外显眼。

  我看着心里发酸。

  上一世,我太任性,眼里只有谢凉那张脸,别的什么都顾不上,让爹娘为我操碎了心。

  这一世,我得多为他们想想。

  嫁人,还是要嫁个海生哥那样踏实肯干、会过日子的。

  对门的海生哥,比我大三岁,生得高高壮壮,为人老实勤快,经常帮我爹娘扛重物,爹娘都夸他好。

  虽然模样普通了些,但人心眼实在。

  我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胡思乱想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忙累了一天,困意袭来,我不知不觉趴在娘的膝盖上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半夜,屋里黑漆漆的,娘在床里头睡得正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想去院角的茅房。

  路过柴棚时,我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娘心善,在柴棚里用木板隔出了一个小角落,勉强算是个房间,给梁俭栖身。

  今夜外面起了风,呼呼作响,听着有点冷。

  他刚来,被子怕是单薄,别冻坏了。

  这么想着,我便拐了个弯,朝柴棚走去。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借着微弱的月光往里瞧。

  木板床上,空空如也。

  只有那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梁俭?」

  我压低声音唤了一句,没有任何回应。

  柴棚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缝隙。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了?

  是起夜了吗?

  我站了一会儿,没见人回来,冷风灌进脖子,我打了个寒噤。

  或许就是去茅房了吧。

  我这么告诉自己,心里那点疑惑被睡意压了下去,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继续睡觉了。

  4

  第二天清早,我是被一个激灵吓醒的。

  梁俭不见了?

  他不会是跑了吧?!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砰砰直跳。

  虽说我承诺过日后还他自由,可他现在是罪奴身份,要是私自逃跑,被官府抓回来,那是要掉脑袋的!还会连累我们家!

  我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冲出了房门。

  院子里,晨光熹微,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和染料混合的气息。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我,站在那些五颜六色的染缸前,用力地搅动着里面的布匹。

  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晨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身。

  是梁俭。

  他还在。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噗通一声落回了原地,随即为自己刚才的慌乱感到有些好笑。

  他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动静,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看到我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慌张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微微颔首。

  「小姐,早。」

  「啊……早,早上好!」我有些尴尬地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脸上发烫,「我……我出来看看天气怎么样!嗯,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回屋里梳洗去了。

  真是的,我在瞎想什么,他怎么会跑呢?

  早饭是简单的稀粥和咸菜。

  梁俭安静地坐在桌子角落,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

  娘对他越发满意,不停地夸他能干。

  吃完饭,娘吩咐道:「小春,今天日头好,你和梁俭去晒场把前几天染的那些布都晾起来。」

  「哎,知道了。」我答应着。

  我们家的染坊不大,和这条街上的其他几家小染坊共用一个很大的公共晒场。

  我抱着装满湿布的竹筐,和扛着更大更重竹筐的梁俭,一前一后地往晒场走。

  快到晒场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在忙碌了,是隔壁的云珠。

  我脚步顿了一下。

  云珠在这里,那谢凉……

  我下意识地不想碰面,便刻意放慢脚步,想等云珠晾完离开我们再过去。

  晒场上布幔层层叠叠,像迷宫一样。

  我专心地把湿漉漉的布一匹匹展开,晾在高高的竹竿上,很快就和梁俭走散了,独自一人埋首在五彩斑斓的布料丛林里。

  正当我踮着脚,费力地把一匹沉甸甸的靛蓝色布往上甩时,一阵大风突然刮过。

  手中的布匹像有了生命一样,猛地被风卷走,脱手飞出。

  「哎呀!」我惊呼一声,连忙追过去。

  那布匹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却被另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先一步捡了起来。

  「小春姑娘!」

  那人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和复杂。

  竟然是谢凉。

  他果然跟着云珠来了这里。

  我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尽力保持镇定。

  我走上前,伸手想去拿回我的布。

  「多谢,给我吧。」

  他却微微缩回了手,看着我,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

  「我……我是云珠的家奴,我叫谢凉。」

  「我知道。」我语气平淡,再次伸手,「有劳了,把布还我吧。」

  他看着我冷淡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把布递还给我,同时说道:「是方才,云珠告诉我的你的名字。」

  「哦。」我接过布,不想与他多言,转身准备继续干活,冷淡地回了一句,「你既是云珠的家奴,那便去帮云珠干活吧,不用管我。」

  「云珠那边的活,我已经做完了。」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跟着我,带着一种让我不适的探究,「小春姑娘,我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来帮你吧……」

  说着,他竟然又伸手想来拿我怀里的布。

  「不用!」我侧身避开,语气加重了些,带着明确的疏离,「谁买了你,你便给谁家做事。我们家人手够,不占别人家的便宜。」

  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去,眸底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难过和难堪。

  「小春……」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恳求。

  恰在这时,云珠的声音由远及近。

  「谢凉!谢凉!你跑哪儿去了?我就一会儿没看住你……」

  她拨开布幔跑过来,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带着比较的得意神情。

  「哟,是小春啊!听说你昨天也买了个男奴,在哪儿呢?拉出来让我瞧瞧,看比不比得上我的谢凉!」

  她这话带着刺,让我很不舒服。

  谢凉蹙了蹙眉,似乎想阻止云珠。

  「云珠,别胡说。」

  云珠见他神色不悦,立刻收敛了些,嘟着嘴,带着点讨好。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嘛。」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得讽刺。

  前世,我何尝不是像现在的云珠一样,满心满眼都是他,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情绪。

  我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谢凉那张即使带着病容也依旧俊美的脸,语气平淡无波。

  「你买的这个男奴,的确长得很好看。」

  谢凉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下,带着某种期待看向我。

  我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若是好好调理,把病治好了,卖去城里的南风馆,想必一定能赚不少银子吧。」

  「南风……馆?」谢凉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我的话狠狠刺伤,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谢凉!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云珠吓得赶紧扶住他,然后怒气冲冲地瞪向我,「冯春枝!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平白无故侮辱人!」

  我看着谢凉痛苦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我撇了撇嘴,语气冷淡。

  「他都沦为任人买卖的男奴了,还怕什么侮辱吗?」

  「你!你坏透了!」云珠气得直跺脚。

  我不想再和他们多做无谓的纠缠,抱起我的竹筐,转身就要离开。

  刚一转身,却差点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抬头一看,梁俭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

  他怀里抱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竹筐,目光平静地扫过咳嗽不止的谢凉和怒气冲冲的云珠,然后落在我脸上。

  「小姐,这边的布晾好了。」他沉声说道。

  5

  我看着突然出现的梁俭,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我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

  「啊……好,那我们,我们去那边楼上晾吧,那边的竹竿空着。」我指了指晒场另一边的小阁楼。

  梁俭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抱着沉重的竹筐,跟在我身后。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压低声音,向他解释,生怕他误会了我的为人。

  「那个……梁俭,我刚才跟那个人说的话,是故意气他的,只针对他一个人。我……我没有看不起……的意思。」

  我含糊了一下,没有直接说出「男奴」两个字,怕伤到他。

  梁俭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沉静,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惧,反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我明白。」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小姐没有那个意思,我也不会那样想。」

  「对,你明白就好!」我顿时松了口气,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

  他人可真好,又通透,又不会多嘴问东问西。

  走到阁楼下面,楼梯又窄又陡,我抱着不小的竹筐,视线被挡住,走得有些磕磕绊绊。

  正要小心翼翼地抬脚,却忽然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呀!」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梁俭的脖子。

  他竟然一手稳稳抱着那个装满湿布的巨大竹筐,另一只手就将我轻松地扛在了肩上,就像扛一匹布那样自然。

  然后,他迈开步子,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步伐稳健得如履平地。

  我坐在他结实有力的肩头上,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得厉害。

  「梁俭!你,你快放我下来!这像什么样子!」我又羞又急,小声抗议。

  他却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小姐放心,梁俭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这楼梯陡,免得摔着您。」

  他的语气自然坦荡,倒显得我有些大惊小怪了。

  我只好闭上嘴,乖乖坐好,感受着他肩膀传来的温热和力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肩头的衣裳。

  直到他稳稳地走上楼,才小心地把我放下来。

  我的脸还红扑扑的,不敢看他,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谢谢……」

  然后便手忙脚乱地跑去晾布,心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不行不行,冯春枝,你清醒一点!

  你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越好看的男人,心越可能像谢凉那样,深不见底。

  梁俭虽然现在看着可靠,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重活一世,绝不能再看脸行事了!

  还是海生哥好,人老实,模样也……安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专心干活,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楼下,谢凉透过层叠布幔的缝隙,看着梁俭将我抱上楼的那一幕,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6

  晚上回家,我点起灶火,和面擀皮,准备烙芝麻饼。

  海生哥最爱吃我烙的芝麻饼,酥脆掉渣,面香十足。

  明天一早,我就给他送过去,多和他走动走动,培养培养感情。

  饼烙好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娘早就睡下了。

  我收拾好厨房,也准备回屋睡觉。

  经过院子时,夜风一吹,带着寒意。

  我忽然想起柴房里的梁俭。

  他那小隔间透风,夜里肯定冷,那床薄被恐怕不顶事。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厚实些的棉被,抱着走向柴房。

  「梁俭,睡了吗?开一下门。」我走到柴房门口,抱着被子,只能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板。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难道已经睡了?

  我侧耳听了听,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安静得有些反常。

  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那么多,用肩膀轻轻挤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月光从门缝漏进去,照亮了小小的空间。

  木板床上空空如也,那床薄被依旧叠得整整齐齐。

  梁俭又不见了。

  和昨天晚上一样。

  「梁俭?」

  一种不安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我。

  这次总不会又是起夜吧?哪能天天半夜不在屋里?

  他不会……真的跑了吧?

  想到他罪奴的身份,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也顾不上害怕了,我把被子往床上一扔,转身就想出去找我爹娘。

  刚一转身,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唔……」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冒出来。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皂角的气息钻入鼻腔。

  我捂着鼻子后退一步,抬起头。

  梁俭正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口堵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小姐,你找我?」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带着点埋怨。

  「吓死我了,梁俭!你,你刚才去哪儿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的气氛让我有些心慌。

  过了一会儿,他才往前走了半步,让月光能照亮他一半的脸。

  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潭水。

  「我有些口渴,去灶房喝水了。」他顿了顿,反问我,「小姐这么晚找我,有事?」

  原来是去喝水了。

  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松了口气,指了指床上的厚被子。

  「哦,没事,就是天冷了,我给你抱床厚被子来,别冻着了。」

  他转头看了看床上那床崭新的厚棉被,又回头看向我。

  月光下,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多谢小姐。」他轻声道谢。

  「客气什么,应该的。」我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芝麻饼,递给他。

  「喏,我晚上刚烙的,给你一个,晚上要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他看着我手心里那个圆圆的、泛着油光的饼,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他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犹豫,然后低声问。

  「是……特意给我烙的吗?」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饼……本来是打算给海生哥的。

  但这话怎么能说出口?

  我脸上有些发烫,幸好夜色深沉,他应该看不真切。

  他好像也没指望我回答,见我没说话,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嘴角那抹浅笑似乎加深了些。

  「没事。」他接过饼,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小姐,更深露重,快回房休息吧。」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和。

  「好,好,你也早点睡。」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收回手,仓促地笑了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柴房。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的心还在砰砰直跳。

  总觉得……梁俭这个人,身上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也许是因为还不够熟悉吧。

  等相处时间长了,大概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爬上床,却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7

  第二天一早,我用干净的布包好还温热的芝麻饼,放进竹篮里,准备去找海生哥。

  刚走出厨房,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说话声,其中有一个声音,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

  是谢凉。

  他怎么又来了?!

  我快步走到前院,果然看见我娘正笑眯眯地跟谢凉说着话。

  「……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呀,谢郎君,不然我老婆子肯定要被那黑心的货郎骗了!」

  「娘!」我喊了一声,走过去,目光警惕地落在谢凉身上,「他怎么在咱家?」

  我娘见我语气不好,轻轻拍了我一下,嗔怪道。

  「小春,怎么说话呢!这位是云珠家的谢郎君,刚才有个货郎拿些次等货冒充上等胭脂卖给我,多亏了谢郎君眼力好,识破了,帮娘省了不少钱呢!」

  「举手之劳,冯大娘不必客气。」谢凉微微颔首,姿态谦和,然后抬眸看向我,目光深邃,「小春姑娘这是要出门?」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让我极其不舒服的熟稔和探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偏过脸,不想看他,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跟你没关系。」

  我娘觉得我太失礼了,脸色沉了沉。

  「小春!谢郎君是客人,你怎么这个态度!」

  「娘,他是云珠家买回去的人,咱们还是少跟他说话为好,免得叫云珠看见了,产生误会,伤了邻里和气。」我试图用道理说服我娘。

  「哪里就有这么严重了,谢郎君也是好心。」我娘不以为意,又对谢凉笑了笑,「丫头不懂事,你别介意。」

  谢凉没接我娘的话,只是依旧执着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受伤和不解。

  「小春姑娘,为何我总觉得……你似乎很讨厌我?我明明,不曾得罪过姑娘……」

  他这话问得,带着一股茶香。

  我怔了怔。

  是啊,在这一世的他看来,我们不过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我这般明显的厌恶,确实不合常理。

  难道要我说,因为你上辈子负了我,所以我这辈子看见你就烦吗?

  那一瞬间,我几乎又要心软,觉得是不是自己对「一无所知」的他太过苛刻。

  但立刻,前世临死前的冰冷和孤寂涌上心头,将那点软弱的涟漪彻底冻结。

  我沉默了片刻,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

  「谢公子想多了,我跟你非亲非故,连认识都谈不上,犯不着讨厌你。」

  我顿了顿,拎起篮子,对我娘说。

  「我走了,娘。」

  我看也没再看谢凉一眼,快步走向院门。

  对门,海生哥家的大门也正好「吱呀」一声开了。

  海生哥刚干完活,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到我,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局促的笑容。

  「小,小春!你咋来了?」

  喊完,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没穿衣裳,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忙脚乱地用手挡住胸口,转身就想往门里躲。

  「小春你等等!我,我穿件衣裳!」

  看着他憨厚慌张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憋闷也散了不少。

  「不用不用,海生哥,我就是来买点染料,很快的。」

  「嗷嗷,买染料啊。」海生哥这才停下脚步,但还是红着脸,不太好意思地用手挠着头,另一只手还别扭地挡在胸前。

  「小春,你要啥染料?」

  「靛蓝,还有茜草,各要五斤。」

  「行!这都是普货,库房就有,我一会儿就给你送家去!」他爽快地答应。

  「嗯。」我点点头,把手中的竹篮递过去,脸上也有些发热,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还,还有,我烙了些芝麻饼,给你尝尝。」

  海生哥看着竹篮,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眼睛都瞪大了。

  「给,给我的?」

  他连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脸涨得更红了,磕磕巴巴地说。

  「小,小春,你……你真好。」

  看着他傻乎乎又真诚的样子,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

  「没什么的,就是几个饼。你要是喜欢,以后我还给你烙。咱们两家门对门的,以后……多走动,多亲近。」

  「哎!好!好啊!」海生哥这才明白过来我的意思,傻呵呵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小春,你来找我买东西,我特高兴!以前你老看见我就躲,我还以为你嫌我丑,看不上我呢!」

  「……咳咳,哪有哪有。」我被他说的有点心虚,赶紧转移话题,「海生哥你忙去吧,我回家了。」

  我朝他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一转身,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我家院门口,谢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冷冷地看着对门。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棱,死死盯着刚刚关上的、海生哥家的大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弧度,透出一股骇人的阴冷。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笑意。

  「小春姑娘,你不会……喜欢那种粗鄙不堪的人吧?」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讽。

  我心里一阵反感,同时也升起一股怒气。

  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海生哥?

  我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故意用轻松甚至带着点欣赏的语气说。

  「是啊,怎么了?海生哥身体强壮,为人老实勤快,多有男人味儿啊。你不觉得吗?」

  谢凉的目光瞬间又冷了几分,像刀子一样刮过我脸上。

  他盯着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笑容假得让人发毛。

  「嗯,是很不错。」

  神经病。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不再理会他阴阳怪气的样子,快步走回了自家院子。

  8

  梁俭正在院子里搅动染缸里的布匹,深蓝色的染料在他有力的搅拌下翻滚。

  我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木棍,帮他一起搅。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他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气氛有点沉默的尴尬。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该说点什么。

  「那个……梁俭,」我清了清嗓子,「我早上给海生哥送饼,是因为他家是卖染料的,我们常打交道,邻里之间,走动一下是应该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话就这么说出了口。

  梁俭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声音混在搅动的水声里,有些模糊。

  「原来小姐的饼,是给对门那位的。」

  我手一僵,脸上有点挂不住,像是小心思被看穿了。

  我咬了咬唇,索性把想法摊开一点,也好让自己更坚定。

  「嗯。海生哥住得近,人又老实,特别能干。我爹娘年纪大了,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将来这染坊,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帮衬。海生哥……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说着,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梁俭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听到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原来如此。」

  他又搅了几下染缸,然后停下动作,抬起头看我,目光很沉静,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

  「小姐考虑得是。不过,终身大事,关系一辈子,不可儿戏。除了勤快老实,人品心性,也最是要紧。」

  他这是在关心我吗?

  我心里微微一动,点点头。

  「这个你放心,海生哥是打小跟我一块儿长大的,他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再老实厚道不过了,街坊邻居都夸他好。」

  梁俭听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似乎是放心的笑容,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

  「那便最好了。」他轻声说,目光移向翻滚的染料,「小姐说他好,那他一定是极好的。」

  不知怎的,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泛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一整天,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总是忍不住去想梁俭那个勉强的笑容,和那句「极好的」。

  9

  傍晚,我和梁俭从晒场收工回家,刚进院子,就感觉气氛不对。

  我娘愁容满面地迎上来。

  「小春,你可回来了!哎哟,真是祸不单行!」

  我心里一紧。

  「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海生!海生那孩子,又让人给打了!」

  我蒙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打了?被谁打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下午!听说他送完货回来,走到巷子口,也不知从哪儿蹿出个人,蒙着脸,揪住他又是一顿好打!跟昨天一样,不打别的地方,专往脸上招呼!打完就跑,也没个缘由!」

  我娘拍着大腿,又气又急。

  「这可是天子脚下,京城地界!还有没有王法了!海生那孩子多老实啊,能得罪谁?」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名字瞬间浮上心头。

  谢凉。

  除了他,还会有谁?

  昨天打人的账还没算,他今天居然又敢!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我撂下肩上扛着的布匹,转身就往外冲。

  「小春!你去哪儿?」我娘在后面喊。

  「我去看看海生哥!」

  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10

  我冲到海生哥家时,他正龇牙咧嘴地对着一个铜盆里的水影,给自己肿起的腮帮子上药。

  看到我进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躲闪,带着明显的恐惧。

  「小……小春。你,你怎么来了?」

  他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也破了,看着比昨天还严重。

  我心里又气又愧。

  「海生哥,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没,没事儿……」他吸着冷气,含糊地说,「都是皮外伤,那家伙……没下死手,可能就是想教训教训我……」

  「你看清打你的人是谁了吗?」我往前一步,急切地问。

  他又往后缩了缩,不敢看我。

  「没,没看清,蒙着脸呢,动作太快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感觉很奇怪。

  「海生哥,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好像很怕我?」

  他抬起头,飞快地瞅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丝……埋怨?

  他支支吾吾地,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小春……要不,要不最近……咱俩还是先别见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他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

  「你以前……从来不会主动来找我。这连着两天,你一来找我,我转头就挨打……小春,我琢磨着,这事儿……它邪门儿啊!」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

  「咱俩的事儿,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发冷。

  他挨打,果然是因为我。

  「海生哥,」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觉得,是有人因为我……才打你的?」

  「我也说不准……」海生哥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唉,小春,算了,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一点也不喜欢我。你找我,多半是为了你爹娘,觉得我合适。」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沮丧。

  「这两天,我挨了打,躺床上也琢磨了。其实……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你。主要是我娘,她一直想让你做儿媳妇……我,我也是为了让她高兴……」

  原来……是这样。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我愣了一会儿,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好。

  这样也好。

  省得我因为愧疚,勉强自己嫁给他,耽误了他。

  海生哥偷偷看了看我的脸色,又小声补充道。

  「小春,你别伤心,你是个好姑娘,喜欢你的人肯定很多。我琢磨着……打我的人,说不定是铁牛?那小子,不是一直对你有点意思……」

  「不是他。」

  我抬起头,打断他。

  海生哥愣了一下。

  「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已经像明镜一样。

  「我知道打人的是谁了。海生哥,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你放心,我会替你讨个公道,以后……也不会再连累你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错愕的表情,转身离开了他的家。

  我知道该去找谁了。

  河边,那个熟悉的地方。

  我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穿着云珠家粗布衣裳也难掩清瘦身形的背影。

  他正拿着一根柳枝,对着河水比划着什么,像是在练剑。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看到是我,谢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上来。

  「小春!你来找我……」

  「啪!」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河边格外响亮。

  谢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中的惊喜变成了震惊和委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带着点偏执的笑。

  「小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别装了,谢凉。」我冷冷地看着他,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你心里清楚。」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也是重来的,对吧?」

  11

  谢凉捂着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眼底的震惊和委屈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狼狈,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空旷的河边显得格外瘆人。

  「果然……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小春。」

  他放下手,脸颊上的红痕清晰可见,目光却像黏稠的蛛网,紧紧缠绕着我。

  「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再伪装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灼热得可怕。

  「是我打的。因为我看不得,我受不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嫉妒和愤怒。

  「我受不了你对他笑,受不了你对着那张令人作呕的丑脸害羞,更受不了你说要喜欢他那种人!」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小春,你对他温柔有加,却对我嗤之以鼻,凭什么?我哪里不如那个粗鄙蠢笨的贩夫走卒?」

  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质问的嘴脸,我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心底那点残存的、对前世温情的不舍,此刻彻底灰飞烟灭。

  「你凭什么?」我重复着他的话,只觉得无比荒谬,「谢凉,你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敢提?」

  我迎着他偏执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揭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

  「需要我来提醒你吗?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你我之间,那点可怜的恩情早已消磨干净,不如各自清净,谁也别再见谁。」

  他脸上的疯狂僵了一下,眼神闪烁。

  「那是气话!小春,那只是我一时糊涂说的气话……」

  「气话?」我冷笑一声,打断他,「那后来呢?你将你那心爱的表妹,你那不能生育、天性‘纯良’的外室,风风光光接回府中,与她日夜恩爱,生儿育女,将我弃之敝履,整整冷落三年!这也是气话吗!」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冰冷和孤寂,再次席卷而来。

  「谢凉,你告诉我,你一边抱着你的心上人,一边对我说只是气话,你自己信吗?」

  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这样的……小春,你听我解释!」

  他慌乱地摇头,眼眶迅速泛红,试图来抓我的手,被我狠狠甩开。

  「我是喜欢你的!只是一开始,连我自己也没看清自己的心!」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带着哭腔。

  「收留表妹时,我原是想告诉你的,可我……我又怕你知道后会离开我,只能将她安置在府外。」

  「后来你知道了,你闹得那样厉害,我一时生气,才说了那些混账话。」

  「我只是想等你气消了,我们再好好谈一谈的!我没想到你性子那么烈,宁可被她污蔑栽赃,也绝不向我低头解释……」

  他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哽咽。

  「那时候我太蠢,看不清自己的心意……直到你死后,我才明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抬起泪眼,目光破碎地望着我,充满了哀求和悔恨。

  「我知道错了,小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求你……」

  若是前世,看到他这般模样,我定然心碎不已,什么委屈都忘了。

  可现在,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说喜欢我?

  多么可笑。

  倘若他真的有一丝喜欢我,又怎会忍心那样践踏我的真心,让我在无尽的冷落和屈辱中耗尽生命?

  这迟来的、建立在失去后的悔恨,比不喜欢,更令人作呕。

  我冷冷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他眼中的希冀一点点熄灭。

  然后,我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凉,我当初喜欢你,不过是因为你生了张好皮囊。那点浅薄的情意,早就被你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我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与你,早已缘尽,再无可能。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说完,我转身欲走。

  「小春!」

  他猛地扑上来,从背后死死抱住我,手臂像铁箍一样紧,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我不准你走!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你放开我!疼!」我拼命挣扎,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他却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恨我,你是在报复我,没关系!我怎么对你都行,只要你肯回到我身边……」

  他的气息喷在我耳边,偏执而滚烫。

  「小春,求你了,别这样对我……」

  就在我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一颗石子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打在了谢凉紧箍着我的手腕上!

  「呃啊!」谢凉惨叫一声,手腕剧痛,力道一松,我趁机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踉跄着后退几步。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

  梁俭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冷得像冰刃,直直射向捂着手腕、脸色惨白的谢凉。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护在身后,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小姐,没事吧?」他低声问我,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摇摇头,心脏还在狂跳,说不出话。

  谢凉忍着手腕钻心的疼,憎恶地瞪着梁俭,咬牙切齿。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碰小春?凭什么带她走!」

  梁俭将我往后又挡了挡,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家小姐金尊玉贵,岂容你这等登徒浪子造次?」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再敢往前一步,碰小姐一下,我废了你这条胳膊。」

  谢凉被他眼神中的寒意慑住,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再上前,只是用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好了梁俭,我们回去吧。」我拉了拉梁俭的衣角,低声道。

  为这种人,惹上官非不值当。

  「好。」梁俭收回目光,眼中的寒意瞬间消散,看向我时,只剩下温和。

  他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转身,带着我稳稳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驱散了刚才的惊惧和冰冷。

  我任由他牵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坚实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却又奇异地安定。

  走了很远,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轻轻抽回了手。

  梁俭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牵我。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找话题打破沉默,「梁俭,你刚刚那一下好厉害,用石子打得那么准,是跟谁学的?」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回答。

  「小时候身子弱,跟村里一个老猎户胡乱学过几天,强身健体而已,花拳绣腿,让小姐见笑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不愿多说,我也不好再问。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小姐今日……为何会独自来见那人?」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发虚。

  总不能说我是来替海生哥出头,结果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吧?

  我眼神飘忽,随口扯了个理由。

  「他……他不安好心!想勾引我,偷我们家的染料配方!被我识破了,就……就气急败坏,想动手动脚!」

  梁俭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似乎看穿了我的谎言,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语气平静,「此人果然包藏祸心,小姐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嗯,我知道的。」我连忙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他信了。

  12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隔壁云珠家传来的嚎哭声惊醒了。

  「谢凉!你个没良心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我的命好苦啊——」

  哭声凄厉,夹杂着摔打东西的声音。

  我心头一跳,披上衣服就跑了出去。

  隔壁院门大开,云珠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她娘站在一旁,又是叹气又是跺脚,脸色难看得很。

  「怎么了这是?」我挤过去,小声问旁边看热闹的邻居大婶。

  「唉,作孽哦!」大婶撇撇嘴,「云珠买回来那个小白脸,叫什么谢凉的,走了!」

  「走了?」我故作惊讶。

  「可不是嘛!听说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洗清了罪奴的身份,今天天没亮,留了一百两银子在桌上,人就没影儿了!你说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看向哭得几乎晕厥的云珠,她娘一边骂谢凉没良心,一边又忍不住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银锭子。

  一百两。

  倒是比前世给我的「报答」,还要大方些。

  我心中冷笑,果然,重活一世,他脱罪的速度快了许多。

  这样也好,他恢复了身份,有了前程,总该要点脸面,不会再来自讨没趣了吧。

  我正想着,云珠哭哭啼啼地抬起头,恰好看到了我家院子里正在默默劈柴的梁俭。

  晨光中,梁俭挥动斧子的动作充满了力量感,侧脸线条硬朗分明。

  云珠的哭声顿了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俭,忽然扯着嗓子对我喊。

  「小春!冯小春!」

  我皱皱眉,看向她。

  她抹了把眼泪,鼻子通红,却带着一种不甘心的比较。

  「你家那个男奴,看着倒是越来越像样了!喂,我出二十两!你把他让给我行不行?反正谢凉走了,我正好缺个干活的!」

  我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我好心过来看看,她倒打起梁俭的主意了?

  「你做梦!」我想也没想就吼了回去,「我看你是哭糊涂了!赶紧回家洗把脸醒醒神吧!」

  云珠被我吼得一怔,随即更加委屈,哇的一声哭得更响。

  「哇——你也不是好东西!连个男奴都舍不得!还说是好姐妹!都是骗人的!」

  我气得胸口发闷,懒得再理这个胡搅蛮缠的,转身就走。

  「哭死你算了!」

  回到自家院子,梁俭已经劈完了柴,正拿着扫帚清扫木屑。

  他看到我气鼓鼓地回来,停下动作,目光平静地望向我。

  「小姐,怎么了?」

  我看着他那张沉静的脸,想起云珠刚才的话,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没什么!以后少搭理隔壁那个疯丫头!」

  梁俭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是,小姐。」他低下头,继续扫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13

  谢凉的离开,似乎让生活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果然,几天后的傍晚,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敲响了我家的门。

  「请问,是冯春枝冯姑娘家吗?」那人态度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是,您有什么事?」我警惕地看着他。

  「鄙姓王,是谢府管家。」他递上一张烫金的帖子,「我家公子后日在府中设宴,感念冯姑娘旧日……邻里之谊,特命小的送来请帖,请冯姑娘务必赏光。」

  谢府?公子?

  动作可真快啊。

  我接过帖子,触手光滑,带着淡淡的香气。

  打开一看,里面是谢凉熟悉的笔迹,言辞恳切,邀请我过府一聚。

  感念邻里之谊?真是笑话。

  我合上帖子,递还回去,语气冷淡。

  「多谢你家公子美意。不过,我与谢公子非亲非故,这‘邻里之谊’更是谈不上,这宴席,我就不去了。」

  王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冯姑娘,」他加重了语气,「我家公子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这京城里,想赴我家公子宴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公子念旧,这是给姑娘天大的体面,姑娘还是再考虑考虑为好。」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我娘在一旁听着,有些紧张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推开她的手,挺直脊背,看着那管家。

  「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谢公子的‘体面’,我冯春枝高攀不起。请回吧。」

  王管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冯姑娘,年轻人气盛是好事,可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不劳费心。」我伸手,直接关上了院门,将那管家和他那张令人作呕的帖子,一起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门板,我能听到外面那管家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娘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小春,这样……会不会把他得罪狠了?他如今可是官身了……」

  「娘,」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慰道,「这种人,你越是顺着他,他越是得寸进尺。我们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不怕他。」

  话虽如此,我心里也清楚,谢凉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几天,我格外留意着染坊的动静。

  果然,麻烦很快就来了。

  先是常给我们家送坯布的货郎,支支吾吾地说以后不能给我们供货了,说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包了他所有的货。

  接着,之前订好的一大笔染料,对方也突然毁约,宁愿赔违约金,也不肯卖给我们。

  最要命的是,一个合作多年的老主顾,也毫无征兆地退了一笔大订单,让我们已经染好的几百匹布,一下子积压在了库里。

  染坊的运转,几乎陷入了停滞。

  爹急得嘴角起泡,娘整天唉声叹气。

  「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所有倒霉事都赶一块儿了?」娘抹着眼泪,「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我心里明镜似的。

  这分明是谢凉在背后搞鬼。

  他用他的权势和人脉,在一点点掐断我们家的生路,想逼我就范。

  「爹,娘,别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我去找找别的货源和买家。」

  我跑遍了相熟的各家染坊和布庄,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敷衍,要么是直接拒绝。

  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一丝畏惧。

  显然,谢凉已经打过了招呼。

  一天奔波下来,毫无所获。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怒。

  难道重活一世,我还是斗不过他吗?

  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爹娘的心血,被他一点点毁掉?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布匹,愁得睡不着觉。

  月光下,梁俭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

  「小姐,还在为染坊的事发愁?」

  我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嗯。找不到坯布,染料也断了,布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染坊怕是要关门了。」

  梁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姐,或许……我可以试试。」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你?你有什么办法?」

  他站在月光里,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我以前……走南闯北,认识几个朋友。或许能帮忙打听一下,有没有不受谢家掣肘的货源和门路。」

  走南闯北的朋友?

  我看着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一个「普通」的男奴,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朋友?

  但此刻,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真的吗?那……那麻烦你了,梁俭。」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小姐客气了。」他微微颔首,「我明日一早就去打听。夜深了,小姐先去休息吧,身体要紧。」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奇异地安抚了我焦躁的心。

  我点点头,怀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回房去了。

  14

  接下来的两天,梁俭一大早就出门,直到天黑才回来。

  他不多说,我也不多问。

  爹娘虽然疑惑梁俭整天往外跑什么,但见我没说什么,他们也就没多问。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整理那些积压的布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车马声和喧哗声。

  我爹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小春!小春!快出来看!来了!来了好多车!」

  我心中一动,赶紧跑了出去。

  只见染坊门口,停着好几辆大车。

  车上装的,正是我们急需的上好坯布和稀缺的染料!

  一个看着像是管事模样的人,见到我,客气地拱手。

  「请问是冯记染坊的冯姑娘吗?」

  「我是。」我有些懵。

  「我们是受人所托,给贵坊送坯布和染料来的。这是货单,请您过目。对方说了,货款不急,等布匹卖出再结算不迟。」

  我接过货单一看,上面的数量和价格,都极其公道,甚至比我们原来的进货价还要低一些!

  不仅如此,后面还跟着几辆空车,那个管事笑着说。

  「听说贵坊有些积压的布匹,我们东家正好有门路,可以帮忙销往北边,价格包您满意。」

  我爹娘在一旁,已经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道谢。

  我心中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普通的帮忙。

  梁俭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能轻易弄到谢凉都难以封锁的紧缺物资,还能找到销路……

  我压下心中的震惊,安排人卸货、装货。

  一直忙到天黑,所有事情才处理妥当。

  染坊的危机,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除了!

  晚上,我特意炒了几个好菜,烫了一壶酒,算是感谢梁俭。

  饭桌上,爹娘不停地给梁俭夹菜,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

  梁俭只是谦逊地笑着,说只是碰巧帮上了点小忙。

  吃完饭,爹娘先去睡了。

  我帮梁俭收拾碗筷,在厨房里,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梁俭,今天来的那些人……你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怎么会……」

  梁俭洗碗的手顿了顿。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小姐,有些事,我现在还不便多说。但你只需知道,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你和染坊的事。」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那眼神无比真诚,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等时机到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虚伪和隐瞒。

  我选择了相信他。

  「好。」我点点头,「我不问。梁俭,这次……真的多亏了你。」

  他微微笑了笑。

  「能帮上小姐,是我的本分。」

  15

  染坊的生意恢复如常,甚至因为新开拓的销路,比以前更加红火。

  谢凉那边的打压,似乎也悄无声息地停止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谢凉费尽心机打压我们,却被梁俭轻易化解,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染缸边忙碌,几个官差模样的人,突然闯进了我家院子。

  为首的一个,面色冷峻,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冯春枝?」

  「我是,官爷有何贵干?」我放下手中的活,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有人举报,你家染坊私藏朝廷钦犯!」那官差厉声道,「我等奉命搜查!给我搜!」

  钦犯?

  我心头猛地一沉!

  几个官差如狼似虎地就要往里冲。

  「住手!」我爹娘闻声赶来,吓得脸色发白,「官爷,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就是本分人家,怎么会私藏钦犯?」

  「搞没搞错,搜过就知道!」那官差不耐烦地推开我爹。

  我的心跳得厉害,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正在后院干活的梁俭。

  难道……是他们发现了梁俭的身份?

  如果梁俭真的是……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梁俭放下手中的工具,从容地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官差。

  「诸位官爷,是要找我吗?」

  为首的官差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紧皱。

  「你是什么人?」

  梁俭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黑沉沉的铁牌,递到那官差面前。

  那官差接过铁牌,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差点把铁牌丢出去,手都抖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梁俭,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恐惧。

  「您……您是……」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梁俭收回铁牌,淡淡开口。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那官差点头哈腰,额头上冷汗直冒,「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他身后的几个官差,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头儿这般模样,也吓得大气不敢出。

  「一场误会。」梁俭语气平静,「我们可以继续干活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那官差连连摆手,「打扰了!打扰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手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我家院子,比来时快了十倍。

  院子里,一片死寂。

  我爹娘目瞪口呆地看着梁俭,又看看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也怔怔地看着梁俭。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刚才那一幕,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梁俭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他甚至不需要亮明身份,只需要一块铁牌,就能让嚣张的官差吓破胆。

  谢凉和他比起来,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梁俭转过身,看向我,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歉意。

  「小姐,吓到你们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你……没事就好。」

  16

  官差被吓跑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街坊四邻间传开了。

  版本越传越离奇,有人说我家有御赐的金牌,有人说梁俭是微服私访的大官。

  连对门的海生哥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和疏远。

  谢凉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想来,他派来捣乱的人,应该已经把梁俭的「不凡」告诉了他。

  他那么精明算计的人,在摸清梁俭底细之前,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日子,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平静。

  一天晚上,月色很好。

  我和梁俭坐在院子里乘凉。

  经过这么多事,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小姐,」梁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心头一动,点了点头。

  「嗯。」

  月光下,梁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说,他本不叫梁俭,这个名字是为了避难随口取的。

  他原本出身将门,家族世代镇守边关。

  一年前,朝中奸臣构陷,他全家蒙难,只有他一人被忠心的旧部拼死救出,却也被打成了钦犯,一路被追捕,最终不幸被擒,混入罪奴中被发卖。

  「那日菜市口,若非小姐选中我,我或许……早已被送入某处苦役营,悄无声息地死了。」

  他看着我,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

  我怔怔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如此。

  原来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沉稳和气度,那份不凡的身手,都源于此。

  「那……你现在安全了吗?那些官差……」我担心地问。

  「暂时无碍。」梁俭解释道,「那铁牌是旧部信物,见牌如见人。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不敢妄动。而且,边关最近似乎有变,朝廷……或许用不了多久,就需要我们梁家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希冀。

  我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很难受。

  他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却承受了如此多的冤屈和磨难。

  「会好的,梁俭。」我轻声说,「一定会沉冤得雪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微光闪动。

  「小姐不怕吗?与我这样一个钦犯牵扯不清……」

  我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我怕的是忘恩负义、心机深沉的小人,像谢凉那种。你不一样,梁俭,我相信你。」

  他深深地望着我,良久,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谢谢小姐。」

  我们都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在月光下。

  空气中,有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情愫,在悄悄流淌。

  17

  又过了几天平静日子。

  我几乎以为,谢凉已经彻底放弃了。

  没想到,他竟会亲自登门。

  那天,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打扮得十分贵气,与这简陋的染坊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捧着几个精美的礼盒。

  「小春。」他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自以为深情的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瞥向了正在干活的梁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谢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小春,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用了些不当的手段,惹你生气了。」

  他示意小厮把礼盒送上。

  「这些都是京城时兴的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算是我给你赔罪。」

  我看都没看那些礼盒。

  「谢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东西太贵重,我们小门小户消受不起。请你拿回去吧。」

  谢凉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

  「小春,你别赌气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之前是我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会那样对你。」

  他上前一步,试图来拉我的手,被我躲开。

  「我现在功成名就,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了。跟我回府吧,小春,我许你正妻之位,一生一世对你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若是前世的我,恐怕早已感动得不知所以。

  可现在,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正妻之位?」我冷笑一声,「谢公子,你的正妻之位,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我冯春枝福薄,承受不起。」

  「小春!」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带上了威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能让你家染坊起死回生,也能让它万劫不复!你别以为有不知底细的人给你撑腰,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我看着他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有些扭曲的俊脸,心中一片平静。

  「谢凉,你永远都是这样。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梁俭,我也不会再选你。因为你不配。」

  「你!」谢凉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好!好!冯春枝,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他狠狠一甩袖子,对身后小厮吼道。

  「我们走!」

  看着他那气急败坏的背影,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他一直以为,我是因为梁俭的出现才拒绝他。

  他根本不明白,我厌恶的,从头到尾,都是他谢凉这个人。

  18

  谢凉走后,我心里并不轻松。

  我知道,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敢明着对付梁俭,很可能会用更阴损的招数。

  果然,几天后,城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我家染坊的风言风语。

  说什么我们家用的染料有毒,染出的布会让人皮肤溃烂。

  又说我们以次充好,欺瞒顾客。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暗示我们染坊窝藏江洋大盗,是匪窝。

  流言越传越凶,虽然没什么真凭实据,但还是影响了一些生意。

  有些老主顾开始犹豫,新客人更是望而却步。

  爹娘愁得吃不下饭。

  「这肯定是那个姓谢的搞的鬼!」我爹气得直拍桌子,「太缺德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梁俭冷静地分析,「他如今是官身,要脸面,不敢用强,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败坏染坊名声。」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胡说八道?」我娘急道。

  梁俭沉吟片刻,看向我。

  「小姐,流言止于智者,但也需主动澄清。我们或许可以……」

  他低声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我们在染坊门口支起了一个大大的摊子。

  我把不同工序的染料、坯布、半成品、成品,都摆了出来,向过往的行人展示我们染布的全过程。

  梁俭则站在一旁,向来往的人耐心解释每一种染料的来源和特性,甚至当场用新布在手臂上摩擦,证明无毒无害。

  我还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邻居和老主顾,让他们现身说法,为我们证明。

  「我在冯记染坊买了十几年布了,从没出过问题!他们家最是厚道!」

  「就是!那些胡说八道的,也不怕烂舌头!」

  渐渐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看着我们公开透明的操作,听着老主顾们的证言,心里的疑虑慢慢打消了。

  「看来真是有人眼红,故意造谣啊!」

  「冯记染坊一向老实本分,我就说嘛!」

  风向,开始悄悄转变。

  谢凉散播的谣言,反而让我们因祸得福,做了一次效果极好的公开宣传。

  染坊的生意,不但没有受损,反而因为这场风波带来的知名度,比以前更好了。

  我知道,这一局,我们又赢了。

  谢凉得知消息后,据说在府里大发雷霆,摔碎了不少古董花瓶。

  但他也只能无能狂怒。

  在绝对的实力和人心面前,他的那些阴谋诡计,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19

  经历了接二连三的风波,我和梁俭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谁都没有挑明,但那种相互依赖、彼此信任的感觉,日益加深。

  他会在我忙不过来时,默默帮我分担最重的活。

  我会在他深夜归来时,在灶上给他留一碗热汤。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我娘似乎也看出了些什么,不再在我面前提海生哥,有时看着我和梁俭,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我心里,始终还有一个结。

  那就是梁俭的身份。

  他毕竟是戴罪之身,前路未知。

  一天,梁俭又早早出门了,说是去拜访一位故人。

  我一边染布,一边有些心神不宁。

  快到中午时,隔壁云珠突然神秘兮兮地跑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小春!小春!我告诉你个事儿!」她脸上带着一种打探到秘密的兴奋。

  「什么事?」我看着她。

  「我刚刚去城西给我娘抓药,你猜我看到谁了?」她压低声音,「我看到你家梁俭了!」

  我的心提了一下。

  「哦?在哪看到的?」

  「在驿站门口!」云珠绘声绘色地说,「他跟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在一起!看着可客气了!后来,他们还一起上了马车,往城门口方向去了!」

  上了马车?往城门口去了?

  我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进了染缸里。

  蓝色的染料溅了我一身。

  他……走了吗?

  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走了?

  虽然早知道可能有这么一天,但当他真的不告而别时,我的心还是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空落落的疼。

  「小春?你怎么了?」云珠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没事。」我勉强笑了笑,捡起木棍,继续机械地搅动着染缸。

  一下,又一下。

  可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在我心里,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这一整天,我都浑浑噩噩,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心里酸涩得厉害。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吧。

  他终究是属于更广阔天地的人,而我,只是这小小染坊里的一个普通女子。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梁俭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

  他看着我,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姐,我回来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强忍着,故作平静。

  「哦……回来了就好。吃饭了吗?灶上还热着饭菜。」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不饿。」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木簪,簪头雕刻着一朵简单的桃花,做工不算精细,却透着用心。

  「回来的路上看到的,觉得……很适合小姐。」

  他的耳根,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我看着他手中的木簪,又看看他有些紧张的神情,心中的酸涩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取代。

  我接过木簪,冰凉的触感,却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谢谢……我很喜欢。」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小姐,等我。」

  他轻声说,语气却无比郑重。

  「等边关事了,等我家沉冤得雪。我一定,风风光光回来娶你。」

  我的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心跳如鼓。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桃花木簪,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安静而美好。

  20

  日子流水般过去。

  边关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有时是好消息,说梁家旧部打了胜仗。

  有时是坏消息,说朝中奸臣仍在阻挠。

  梁俭表面上依旧平静,但我知道,他内心比谁都焦急。

  他偶尔会外出,与旧部联络,带回最新的消息。

  每次他离开,我都会提心吊胆,直到看到他平安归来,才能安心。

  我们的感情,在这种等待和牵挂中,愈发深厚。

  有时,我们会一起晾布,他会悄悄握住我的手。

  有时,我会教他认染料的配方,他会学得很认真。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

  我知道,我再也无法想象,生命中没有他的日子。

  转眼,秋去冬来。

  一天傍晚,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我和梁俭刚收工回家,正准备吃饭,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声高呼。

  「捷报!边关大捷!梁将军冤案昭雪!」

  「咣当!」

  梁俭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微微颤抖。

  我爹娘也愣住了,随即露出欣喜的笑容。

  「太好了!梁俭!太好了!沉冤得雪了!」我抓住他的胳膊,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梁俭看着我,眼圈微微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几个穿着军官服饰的人大步走进院子,见到梁俭,齐刷刷单膝跪地。

  「少将军!边关大捷!朝廷已下旨,为梁家平反!圣上召您即刻回京受封!」

  梁俭深吸一口气,扶起他们。

  「诸位请起。」

  他转过身,看向我,目光复杂,有不舍,有歉意,更有深深的眷恋。

  「小姐,我……」

  「去吧。」我打断他,努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是好事。我们等你回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在心里。

  然后,他转身,和那些军官一起,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院子。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飘雪的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说过,等他。

  21

  梁俭走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只是院子里,少了一个沉默而可靠的身影。

  染坊的生意依旧忙碌,谢凉似乎也彻底死心,没再出现过。

  有时,我会拿着那根桃花木簪,坐在院子里发呆。

  娘会过来安慰我。

  「小春,别担心。梁俭那孩子,重情重义,一定会回来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恢复了将军的身份,回到了那个繁华的世界。

  那里有高门贵女,有锦绣前程。

  他……还会记得我这个小小染坊里的女儿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半年。

  春去夏来,院子里的石榴树开满了火红的花。

  关于梁俭的消息,很少。

  只隐约听说他受了封赏,官位不低,很得圣上看重。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的心,也随着时间流逝,从最初的期盼,慢慢变得有些不安和失落。

  也许,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也许,那场相遇,只是我生命中的一段插曲。

  一天,我正在染布,忽然听到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怎么回事?」我放下手中的活,和我爹娘一起走出门去看。

  只见街坊邻居都涌到了街上,朝着街口张望,议论纷纷。

  「好大的阵仗啊!这是谁家要娶亲吗?」

  「看着不像啊,还有官兵开道呢!」

  我也好奇地踮起脚尖望去。

  只见街口,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前面是仪仗开道,后面跟着披红挂彩的马车,车上堆满了系着红绸的箱笼,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的最前面,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将官袍,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当我看清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梁俭!

  他回来了!

  队伍在染坊门口停下。

  梁俭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

  半年不见,他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深邃,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和气度。

  他看着我,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深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绸缎。

  「冯春枝接旨!」

  我爹娘和周围的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

  我也懵懵地跟着跪下。

  梁俭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无尽的喜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冯氏有女春枝,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与镇北将军梁俭天造地设,朕心悦之,特赐婚于此,择吉日完婚,另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作妆奁。钦此!」

  圣旨念完,周围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议论声。

  「天啊!赐婚!是皇上赐婚!」

  「小春这是要当将军夫人了!」

  「我就说梁俭不是普通人!真是有眼光啊!」

  我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特赐婚于此」在反复回响。

  梁俭宣完旨,将圣旨卷好,双手递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和如释重负。

  「小春,」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回来了。我来娶你了。」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深情,半年的委屈、不安、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我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又哭又笑。

  「你……你怎么才回来……」

  他站起身,不顾众人的目光,伸手,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是我半年来,最渴望的港湾。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之前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冯叔,冯婶,」梁俭松开我,又郑重地向我爹娘行礼,「梁俭今日,特来下聘,求娶春枝为妻。此生定不负她!」

  我爹娘早已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好!好!我们答应!答应!」

  院子里,聘礼堆成了小山,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街坊邻居们都围过来道喜,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云珠也挤在人群里,看着一身官袍、英气逼人的梁俭,又看看我,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了深深的羡慕。

  在一片喜庆和祝福声中,梁俭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相视一笑。

  阳光正好,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也照亮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我知道,这一次,我真正选对了人。

  我的春天,终于栖息在了最坚实的栋梁之上。

  本文标题:菜市拉来了一车男奴,娘塞给我十两银子,让我去买一个回家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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