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前一日,我换了个未婚夫。一个借住在骆家的落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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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原本是醴州的官儿,和江州骆家商行的骆老爷是旧时同窗。

  因骆家有人触怒龙颜,被责令三代不得为官。

  骆老爷便离了学堂,回江州开始经商。

  后来我爹曾任巡抚路过江州,旧友重逢。

  听闻我娘生了女孩儿,骆老爷主动提及结亲之事。

  我爹欣然应允。

  原是准备等我及笄后过两年再操办婚事。

  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我爹操劳过度突发恶疾,在任上殉职。

  临死前只来得及让人给我一封家书,嘱我务必要到江州去寻未婚夫家。

  本家中叔伯并非善与之辈。

  这么多年,我是知晓的。

  我爹为官清廉,家中资产并不丰厚。

  除了带不走的田产地庄,我将值钱物件都变卖了换成银钞。

  带上自幼伴我长大的剪娘,又雇了两个行走江湖的镖师,坐了去江州的船。

  醴州到江州行船换船再行船,走了四天三夜。

  第四天傍晚,我叩响了骆家的大门。

  江州的消息传得慢,骆老爷是从我口中得知父亲过世的消息的。

  他先是哭嚎哀伤,末了又问父亲所留家产。

  我瞒下手中一半现银,其他据实以告。

  留在醴州那些地,约莫是要不过来的。

  他也很清楚这一点,神色淡了淡:「既如此,侄女便在府中住下吧。」

  我知道骆老爷是存了悔婚的心的。

  我一个孤女,又没有丰厚陪嫁,对于骆家来说,不再是一门好亲事。

  他一心为骆家家业,自然会想另做打算。

  但骆伯宣不知从哪听了消息,一口气从岸州策马奔回。

  连水都没顾上喝,便直入厅堂跪下,说要娶我。

  「自幼我便知晓恩仪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他脊背挺得笔直:「若父亲言而无信,儿子终生不娶!」

  骆老爷哪里拗得过儿子。

  最终松了口。

  但他念着时日一长,或许骆伯宣能改了主意。

  便将婚期定到三年孝期后。

  「恩仪侄女。」

  骆老爷笑呵呵地看向我:「令尊当年就不舍你出嫁,想将你多留在家几年。」

  「如今三年后成婚,也算全了他的心意和你的孝心,如何?」

  我自然没有异议。

  2

  初时骆伯宣待我极好。

  怕我忧思,送遍了江州城的小玩意儿来给我解闷。

  其实我大多见过。

  每年骆府送到醴州给我的生辰礼,总有许多孩子玩意儿。

  我知道都是骆伯宣送的。

  他在信中写,若有一日我到江州,他定会送我更多更好的。

  而他也确实践诺。

  尽管我同他说我不是孩子了,不必如此哄着。

  他仍旧将新买的艳丽簪花插到我发髻上:「我知道。」

  「但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恩仪,我想疼你。」

  我原想这就足够。

  有幸觅得良人,恩爱白头。

  若不是梁与诺突然赶回江州的话。

  她自幼长在江州,与骆伯宣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后来梁家搬到京城,他们很长时间没见过面。

  骆伯宣说梁与诺此次回来,是特地给我们送新婚贺礼的。

  可我抬眼看见少女望向骆伯宣那双迷恋的眼,和看向我时的冷淡面目。

  就觉得此事并非如此。

  梁与诺和我截然不同。

  她个性张扬绚烂,喜爱饮酒和刀剑。

  一直以自己并非寻常女子自比。

  她与骆伯宣称兄道弟,勾着他的脖子给他灌酒。

  酒浓时,醉倒在他怀中唤「伯宣哥哥」。

  我生过气,骆伯宣每每哄我说她不过是年纪尚小有些孩子气。

  「我们分开时才十二三岁,诺诺一时还未适应,也在情理之中。」

  「恩仪,你这个做嫂嫂的,要多担待。」

  我担待过无数次,也忍耐过无数次。

  到如今,我望着那叠得齐整的披红锦绣婚服,头回生出了相诀之心。

  「小姐不可!」

  剪娘劝阻:「老爷临终之愿便是希望小姐与骆少爷完婚啊。」

  我将遗书放在掌心翻覆,沉默良久。

  次日,我带着煲好的汤去到骆伯宣院中时。

  他不在,下人支支吾吾地报说他昨夜并未回府。

  「说不准是去找友人喝酒了。」剪娘说。

  若是从前尚有可能。

  如今他的酒友只剩一个,那便是梁与诺。

  我早该想得到的。

  又何必一时头脑发热来送一碗无人会用的汤。

  3

  我提着食盒原路折返。

  却险些撞上一抹素白身影。

  年轻的清俊郎君侧开身退让,微微弯腰拱手施礼:「乔小姐。」

  我认得他。

  萧相白,乡试的头名解元。

  骆家无法入仕。

  骆老爷便每每对有能力但家境贫寒的学子慷慨相赠,卖个人情。

  以备将来所需,官场能多个人行方便。

  更加不可能放弃萧相白这个极有可能三元及第的香饽饽。

  不仅亲自将人迎到府上,还准备了一间最安静雅致的院子供他居住。

  萧相白平日深居简出,基本上都在院中温书。

  就连餐食也是下人送到院中。

  是以,我和他除了他进府那日打过一个照面。

  这是第二回碰面。

  我还了一礼:「萧公子。」

  萧相白喜静,住在最偏僻的北院。

  骆老爷起初还怕怠慢,见他坚持才作罢。

  而他今日这个方向,是朝着正门去的。

  我心头想到,顺口问出了声:「萧公子要出府?」

  「是。」

  萧相白淡声道:「书铺老板说为我所寻之书到了,我特意去取。」

  这种小事,要是让骆老爷听到了,怕是马上就差遣小厮去替他办了。

  他目光扫过我手中的食盒:「乔小姐是去给人送东西?」

  「并无人收。」

  我想起空空的院落,垂下眼眸。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蓦然伸了过来。

  我抬起头,看见萧相白那张依旧无波无澜的脸。

  「萧某尚未用餐,既无人收,厚脸向小姐讨来果腹。」

  他面容一本正经得有些严肃。

  仿佛不是在向我要吃的,而是要什么了不得的重要物件。

  我忍不住笑了笑:「萧公子不嫌弃,我自然十分乐意。」

  「只不过这汤是我做的,怕是不如府上厨子。」

  「无妨。」

  他接过食盒,就地找了处亭子,取出汤碗,三两下就把汤喝掉了。

  4

  我和萧相白原本只是在亭中闲聊两句。

  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要不要同他一起去书铺看看。

  最近一段时日都在房中准备婚嫁一事,我确实很久不曾出门。

  闻言没多犹豫,将食盒交给剪娘,便准备和他一块儿出发。

  才走到大门口,外头围了一圈小厮。

  中央的是脚步踉跄的骆伯宣。

  他脸色少有的惨白,双目仿佛还有一些发痴。

  仿佛宿醉未醒,又怀着什么心事。

  我原是想当做没看见不管的。

  谁料骆伯宣见了我,忽然一个猛冲过来,整个人几乎扑到我身上。

  他比我高大,也重得多。

  我支撑不住,差点往后栽倒。

  幸而萧相白及时伸手托了一把。

  否则我估计要断胳膊断腿卧病在床了。

  小厮们七手八脚上来要架开他,无奈骆伯宣纹丝不动,死死抱住我。

  没人敢真的强硬上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地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骆伯宣这是抽了什么风。

  但此刻却是无法脱身,只得对萧相白道:「抱歉,今日怕是无法和萧公子同去书铺了。」

  他淡淡扫了一眼骆伯宣,并未生气:「无碍,乔小姐所托之书,我会转告老板的。」

  我点点头:「有劳。」

  虽有婚约,婚期也快到了。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和骆伯宣搂抱,实在非我所愿。

  我半哄着他撒开手,其余人也迅速跟上,半拖半架地把他弄回院中。

  骆伯宣喝过下人端来的醒酒汤,换了干净衣裳,躺在床上,双目静静地望着我。

  我被这过于热切的注视看得不自在,扭过头:「怎么了?」

  骆伯宣没说话,指头微动,勾上我的手指。

  「恩仪,昨夜叫你受委屈了。」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他开口说的是这个。

  原先偶尔拌嘴,骆伯宣总是先来哄我的人。

  但是后来因梁与诺起争执的次数太多,他也渐渐没了耐心。

  有时我们之间三五天不说话也是常有的。

  我都记不清有多久,他像这样快速地朝我低头认错了。

  我咬了下唇,别过眼。

  「恩仪。」

  他爬起来,搂住我的肩膀低声:「我想了许多,是我太过混账,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情。」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对你说那样的话了。」

  我压下心绪起伏:「是梁与诺叫你来说的吗?」

  每逢因梁与诺争执,他便道他的小青梅是如何善解人意。

  「若非诺诺让我来与你道歉,我才不来。」

  「还有这金钗那乳香酥酪,哪样不是诺诺替我为你准备的?」

  「诺诺是真心希望我们好!」

  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次,不想在今天继续听了。

  「不是。」

  听见我提起这个名字,骆伯宣身体僵了僵。

  他郑重其事地向我承诺:「恩仪,从今以后,我与她再也不会相见了。」

  「我们像从前说过的那样,成亲,恩爱到白头好不好?」

  他双眸真挚,情切动人。

  一瞬间,我又想起初见那日堂下跪得笔直非我不娶的少年。

  「好。」

  我微微合上眼,应下。

  但心底却悄悄多了一道声音,最后一次。

  为了少时那些情谊,骆伯宣,我再信他最后一次。

  5

  我不知道骆伯宣为何改了心意。

  或许是他们之间也起了什么争执。

  但他确实不曾再见过梁与诺。

  小厮来报说梁与诺在门前寻他之时,骆伯宣连头都没抬地替我整理绣线:「不见!」

  骆伯宣仿佛又变成了之前那个骆伯宣。

  给我买时兴的物件、我喜欢的点心。

  就连婚宴所用的胭脂他都买了几十盒,耐心地陪我试着。

  剪娘很欣慰:「骆少爷这是终于回头是岸,把心放到小姐身上了。」

  「但愿吧。」我不置可否。

  婚期前一日。

  骆伯宣忽然急匆匆地说有件婚宴的事要去处理一下。

  我不疑有他。

  转过头将发现的婚服一处金绣不整重新改了改。

  有下人送来一个匣子,说是萧公子送的。

  剪娘打开,里头是一本书和一支白玉簪子。

  「这不是咱们之前在醴州看过,小姐最爱的那本吗?」剪娘将书递给我。

  这书现存极少。

  我翻遍醴州,才找来一本。

  可惜走的时候匆忙,忘了带上。

  那日听他说那旧书铺的老板能找到些罕见的书,随口提了一下。

  没想到真的寻到了。

  白玉簪子通体温润,看着成色极好。

  下头压着一张小条:「新婚贺礼。」

  我将书和簪子放回去,嘱咐剪娘:「收起来吧。」

  她点了点头,说要去谢谢萧相白。

  我没阻拦,让她准备了点心食盒一起带过去。

  我继续专心致志地改婚服。

  快要完工缝到最后一针时,剪娘蓦地闯了进来,一张脸惊惧煞白。

  就像她拿来我爹遗信那天一样。

  我心头一跳,针尖插入食指,血滴染开金线:「怎么了?」

  「梁小姐。」

  剪娘一字一顿:「有喜了。」

  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念着这倒霉事怎会落在我身上的剪娘不同。

  前往正厅的路上,我的心镇定得出奇。

  一路上几乎没见着一个下人。

  应该是骆老爷怕这桩事传扬出去,都把人先撵回院子里。

  而正厅里留着的几个管家心腹,此刻也都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不敢多瞧。

  骆老爷坐在主位,一脸恨铁不成钢。

  「恩仪!」

  骆伯宣一见我,赶忙要拉我的手:「我可以解释!」

  「是那日你同我吵架,我心中烦闷醉酒,才酿下大错!」

  「我同你吵架?」

  我愣了一下。

  饶是想过骆伯宣会如何为自己开脱,也万万没料到他口中兜兜转转竟成了我的错。

  我气极反笑:「那你同我吵架后,我可曾烦闷醉酒,有一个别人的孩子?!」

  「是我的错!但我已同她断绝关系,此生绝不往来!」

  他一脸慌乱:「恩仪,我的心里只有你!」

  事已至此,我悉数明了。

  难怪他那日回来之后失魂落魄,对我百般讨好。

  原来不是终于愿意同我好好过日子,只是为了弥补所犯的亏欠之事。

  我避开他的手,不愿再听。

  「乔姐姐。」

  一旁的梁与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

  她没像往常那样一身红衣张扬,而是通身素白。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宣哥哥的。」

  少女声色哀泣:「若是不能嫁给宣哥哥,我便即刻赴黄泉,绝不留恋。」

  「姐姐!」

  她拽住我的衣袖:「孩子无辜,求你可怜饶了他一命吧!」

  饶命?

  我拂开她的手,冷冷一笑:「你将他造出来的时候,何曾顾念过我的处境?」

  如今还要叫我来饶命。

  这孩子的命本就不是我给的,要收要留,岂是我能做主的?

  梁与诺不语,只一味哀哀哭泣。

  6

  厅内乱作一团,最后是骆老爷叫停的。

  他屏退众人,走到我身边,脸上满是为难:「恩仪侄女。」

  「我骆家嫡系子脉单薄,三代单传。」

  「大夫诊过脉,与诺肚子里的是男孩,若有闪失,我骆某百年后,怕是无颜面见祖先。」

  骆老爷对我和骆伯宣的婚事素来不满。

  如今终于得了机会,彻底按捺不住本心:「你若肯让与诺和伯宣成亲,伯父感激不尽。」

  「况且我骆家旁支中有为子弟众多,你可随意挑选,伯父还会为你夫妻备上田产宅子,如何?」

  我冷冷打量着他满心盘算的模样:「我如果不答应呢?」

  他的脸顷刻沉下去。

  再开口,俨然多了威胁意味:「结亲非小事,向来都是由家中长辈做主。」

  「你父亲故去,理应问过族中叔伯意见。」

  他这是拿族中叔伯压我,若是他们谈妥出面强硬退婚,为我再行婚配。

  世人眼中,姻亲长辈做主天经地义。ü

  即便我求助父亲其他旧友,也很难阻止。

  见我沉默,他也缓和语气装作慈爱:「恩仪,伯父待你如亲生女,绝对不会害你的。」

  「伯宣对你情深意重,不愿退亲,你且不要告诉他,明日让与诺上花轿,拜过堂后他自会知晓。」

  「另外,你也十八了,不如趁着黄道吉日一并操办?」

  说得好听,不过是怕我未成亲,骆伯宣放不下再闹起来罢了。

  我嫁为人妇,还是他堂亲或表亲。

  出于人伦,骆伯宣更无纠缠的理由。

  我点了点头:「听骆伯父的。」

  我径直回了院子,骆伯宣很快就追来了。

  他听过骆老爷的「谎言」,又见我只是坐下喝茶,并未毁掉嫁衣,松了一口气。

  「恩仪。」

  骆伯宣满是愧疚:「成亲后,我一定会待你好的。」

  「你才是我的正妻,我只会纳她为妾。」

  我没说话,他识趣地没多留。

  下午,骆老爷把骆伯宣差遣出去。

  将适龄甥侄聚起来,让我过去挑选「新夫君」。

  他倒是不吝啬,庭院里乌泱泱站了数十人。

  「恩仪啊。」

  人前他一贯装得慈爱:「凡骆家内,喜欢谁,伯父为你做主!」

  我的目光从眼前良莠不齐的人群逡巡而过,落在了最后一处。

  萧相白依旧一袭白衣胜雪,矗立在潇潇斑竹丛边。

  风度翩然,气质沉静。

  他应是刚从书铺回来,手上还抱着几本古朴的旧书。

  看样子还不知道短短半日府中的巨变。

  此刻正远远看着,眼底露出几分疑惑神色。

  几乎是刹那,我抬起手。

  越过一众骆家子弟,遥遥定在萧相白身上:「那便嫁他吧。」

  众人错愕。

  萧相白微微一怔。

  「恩仪。」

  骆老爷以为我故意和他对着干,容色微怒:「不可胡闹!」

  他对萧相白歉意道:「恩仪不懂事,冲撞萧公子,还请勿怪。」

  「无妨。」

  萧相白对他颔首,目光却一直停在我身上。

  他朝前走了几步,似要问个明白:「不知乔小姐所言何意?」

  余光瞥见骆老爷那张难看还不断对我使眼色的脸,我盈盈一笑。

  「我今日择婿,看中了萧公子。」

  「只是不知萧公子意下如何?」

  我与骆伯宣的婚事人尽皆知,萧相白也知道。

  他今晨还送来了贺礼。

  但出乎意料的,他什么也没问。

  抬手便应下这桩婚事:「承蒙小姐厚爱,萧某求之不得。」

  萧相白既已应下,又有那么多人在场。

  骆老爷一时之间不好发作。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看着我和萧相白离开。

  7

  路上我简要将前因后果讲给萧相白听。

  他点头表示理解:「既然如此,萧某这就回家准备。」

  「不过家中清贫,只有一间寒舍,恐怕要委屈小姐了。」

  我还要多谢他替我解围,下意识道:「不委屈。」

  「那明日,在下会如约来接乔小姐。」

  萧相白当即承诺。

  他说时间匆匆,他又许久未归家,须得回去置办东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善解人意地表示有劳。

  待萧相白出了门,我转头看见齐整的婚服才想起来,我并不是真要同他成亲的。

  我原打算在骆家人中选一个能合作的,谈一谈条件。

  先做表面亲事,待日后我站稳脚跟再行和离。

  但看见萧相白后,我便转了心念。

  比起骆家那些全然陌生的人,我和他有两面之缘,相谈融洽。

  萧相白此人心善温和,见女子送不出汤都于心不忍。

  若我将打算和盘托出,他或许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确实助了,但走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说剩下的事。

  罢了,等明日再说不迟。

  8

  次日,我早早起床。

  我嫁的不再是骆伯宣,还公然打了骆老爷个措手不及。

  原先伺候的下人都不见了踪影,只剩剪娘给我梳妆。

  她还不知我盘算,抹着眼泪:「这骆老爷当年和老爷称兄道弟的多么殷勤,如今人走茶凉就这样对小姐。」

  「还有那骆少爷,也是个不可托付的,白白辜负小姐!」

  「......诶,幸得萧公子是个妥帖的郎君,是真将小姐放在心上。」

  剪娘见萧相白的次数和我差不多。

  接触寥寥,何以得此感叹?

  我好奇发问,剪娘神秘一笑,替我盖上盖头:「小姐去了便知道了。」

  吉时到,鼓乐声起。

  骆府进了一顶花轿,又出了一顶花轿。

  相比梁与诺那边的阵仗,我这边显然简单很多。

  剪娘走在花轿旁小声和我说话:「萧公子骑着高头大马,丰神俊朗,百姓都说新娘子好福气呢!」

  百姓只知道今天是骆府少爷成亲的日子。

  却没想到萧相白也在今日成亲,轿子还是从骆府出来的。

  他少年时就才学过人,名动江州。

  又有一副潘安相貌,江州城里倾慕他的人多不胜数,媒婆上了无数次门。

  皆被萧相白婉言相拒。

  此番突然成亲,引来不少关注。

  不过他在骆府住了好一阵时日,众人只猜新娘子是骆家女子,暂无人想到我身上。

  轿子渐渐缓了,停在一处小巷尾。

  一双纤白的手掀开轿帘,停在我面前。

  没有喜婆,只有萧相白清淡而沉稳的声音:「请新娘子下轿。」

  我轻轻搭上,萧相白指尖微动,片刻后握住我的手。

  进门,拜堂。

  萧相白父母皆不在人世,拜的是恩师。

  我便请剪娘坐在另一侧。

  我娘早逝,我爹公务繁忙。

  剪娘在我身侧陪伴多年,早已如同我另一个娘亲。

  她推辞不过,哽着声坐下。

  礼成,萧相白牵着我的手进洞房。

  作为新郎官,他得去招待客人。

  揭了我的盖头嘱咐:「桌上备了饭菜点心,你饿了就吃些垫垫。」

  「好。」

  待萧相白出门,我走到桌边。

  点心小食都是我爱吃的,摆了满满一桌。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饕餮转世。

  我忍不住笑了笑,剪娘说得没错,萧相白确实是个妥帖的人。

  虽是匆匆成婚,但也来了不少宾客。

  多是萧相白的街坊邻居和老师、同门。

  一直到深夜,喧闹的声音才渐渐重归寂静。

  我支着脑袋坐在榻上打盹,屋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萧相白走进来,左手还拿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面。

  我的肚子跟着「咕噜」了一声。

  萧相白目光扫过桌上几乎都空了的盘子,忍不住轻笑:「萧某思虑不周,饿着夫人了。」

  我赧然起身,嘟囔:「我平日里也不吃这么多。」

  许是成亲太累,胃口大开,不知不觉就停不下筷子。

  「知道夫人劳累,夜间厨子食肆都歇了,我亲自为夫人煮了面。」

  萧相白说:「夫人尝尝。」

  「你做的?」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面。

  读书人向来都是只捧圣贤书,杂活一概不理会。

  萧相白下起厨来倒是坦然。

  「我父母早亡,家道中落,虽然街坊时有接济,但大多时候都靠自己过活,自然都会一些。」

  他的身世我略有耳闻。

  想来这么多年,应当也不好过。

  没等我说话,萧相白忽地执起我的手保证:「但夫人放心,我定会高中挣一份前程,绝不委屈夫人。」

  短短时间里萧相白已经唤了几声「夫人」。

  而且这郑重其事的模样,怕是也真把婚事当成真的了。

  我心下犹豫片刻,决定还是把真相告诉他。

  萧相白又道:「待夫人吃完,我带夫人去个地方。」

  看起来像有话要说。

  既然这样,那去完萧相白说的地方再坦白吧。

  我点点头:「好,归来时,我也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9

  吃完面,萧相白执了盏灯,带我去他说的地方。

  他走在前头,推开后院偏角的一处小门。

  屋内烛火亮起,布局全貌一览无遗。

  房间不大,设有两个蒲团,一张案桌并供奉的牌位。

  其中两尊于我而言更是再熟悉不过。

  父乔愿,母林笙。

  是我离开醴州时带上的父母牌位。

  但居于骆府,无处供奉,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烧纸祭香。

  平时都交由剪娘小心保管。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是我从剪娘那儿请来的。」

  许是看出我的疑惑,萧相白解释:「我知这样不合规矩,但我除爹娘外无宗亲,夫人自醴州来,在江州亦无亲眷。」

  「我如此行事,一当作婚事有父母相知,二则我与夫人成亲,自此一体。」

  「此处是我们的家,供奉爹娘天经地义。」

  「夫人以为如何?」

  我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

  自古女子出嫁,与舍亲断族无异。

  娘家人的牌位供奉于夫家祠堂更是闻所未闻。

  可他却愿冒士礼之不韪,只为了让我的心在偌大江州有一个依托。

  此刻我才明白剪娘口中那句「妥帖」为何。

  「多谢。」

  我仰脸认认真真地朝他道谢:「谢谢郎君。」

  「你我之间,不必道谢。」

  回到房中,萧相白没忘记我刚才说的:「夫人方才说有事要与我商量,不知是什么事?」

  我望着他那双柔和的眼,心下微动。

  原本在腹中盘算千回的话如今竟一字不能言。

  片刻后,我取出一方小匣子,打开递给他。

  「这是......」

  萧相白迟疑地看着里头的铺面和地契。

  虽资产和骆家这样的江州富商不能比,但位置都是极好的。

  以我从醴州所带金银,按理是买不下的。

  「剪娘原本是商人娘子,后来她丈夫染上赌瘾,生意一落千丈,还欠下巨额赌债。」

  我解释:「商人投河自尽,剪娘被债主押到市集上卖,恰好我娘路过,将她买下,留在家中。」

  「来到江州后,机缘巧合下我买了一家经营不善的胭脂铺,有剪娘暗中操持,生意竟也不错。」

  「后来又盘下了几家店铺,买了宅地。」

  「平素我和剪娘并不出面,迎客一类都交由掌柜打理,是以知之者甚少,骆家也没瞧出异样。」

  我一口说完。

  萧相白目光移到我脸上,多了几许深意:「这样大的事,夫人就轻易告诉我了?」

  「不是你说夫妻一体吗?」

  我歪着脑袋笑笑:「况且日后我想亲自经营,少不得要抛头露面,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夫人有所想,但凡去做。」

  萧相白说:「我定全力支持。」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将盒子收起来。

  事情和我原本的打算也差不多,我照旧会开始经营商铺,无人阻碍。

  唯一不同的便是,不必说服萧相白和我扮假夫妻。

  既然命运阴差阳错,那我也想看看,做真夫妻会如何。

  「旁的都交代清楚了。」

  大掌不知何时攀到身后,搂住我的腰肢,将我朝萧相白那边带了带:「夫人和我,也该办些正事。」

  他取了合卺酒与我交杯共饮,随后打横抱起我走向榻边。

  红烛曳曳,映得玉面郎君的双颊平添春色。

  我下意识闭上眼。

  萧相白俯下身。

  我情不自禁抖了抖,红帐帷幔层层垂落。

  子时更声响,云雨方歇。

  我困倦地卧在床榻上。

  萧相白烧了热水来替我擦身。

  也换了干净里衣上床,手臂穿过我后颈,将我揽入怀中才睡。

  10

  萧相白家中没有高堂需要敬茶见礼。

  放任我睡到日上三竿,还嘱咐剪娘不用叫醒我。

  我揉着惺忪睡眼,草草披了件衣衫出门时。

  萧相白正坐在中庭树下看书。

  他听到动静先抬起头,接着快步走来伸手扶我。

  「身子可有不适?」

  想到昨夜那一番折腾,我脸一红摇摇头:「没事。」

  「剪娘呢?」

  「剪娘去各个商铺给掌柜伙计分喜糖和果子了,说是趁着新婚之际让人先知晓你的名字。」

  萧相白说:「待到过几日你亲自露面时,行事就方便了。」

  我颔首:「还是剪娘想得周到。」

  萧相白亲自伺候着我梳洗,瞧见妆奁里一只白玉簪,伸手拿起。

  「这是我送你那支?」

  「是。」

  下头还压着一张没拿掉的「新婚贺礼」字条,萧相白团了团,扔进纸篓。

  他挥毫落纸,换了张新的放进去。

  上头赫然两个大字:聘礼。

  我忍俊不禁,笑问:「萧郎君的聘礼便只有一只簪子?」

  「萧某囊中羞涩,只此白身可以作聘。」

  他亦是坦坦荡荡,毫不扭捏。

  「女子有出嫁归宁的风俗。」

  萧相白将玉簪簪入我发间:「醴州不算远,夫人可想回去看看?」

  醴、江二州隔水迢迢,怕也只有他能说出不算远这种话了。

  我以为他是未出过远门,心中没有计量,提醒道:「行船要四天三夜呢。」

  「那确实不远。」

  萧相白想也没想道。

  我愣了愣,为他这般轻松的语气。

  我不是没想过回醴州看看,偶尔提及,骆伯宣总会劝我。

  醴州太远,水路不稳,不忍我颠簸。

  却不想会有一个人,觉得这也不算远。

  我心中动容,但仔细考量后道:「年后便是会试,一来一回耽误你温书的时间。」

  我三年未归家,不急在这一时。

  况且我虽成亲,但新郎不是父亲所定的骆家。

  萧相白又没有官职在身,叔伯怕是又有一番说道。

  听到这么「势利」的实话,萧相白丝毫不恼,弯起唇角:「那我定然争气,绝不叫夫人受他们的委屈。」

  「将来我做了大官再回醴州,让他们都对夫人百般恭维。」

  我忍不住笑出声:「那我可全仰仗......」

  犹豫了几秒,我把那个称呼说出口:「夫君了。」

  萧相白唇角笑意更深:「嗯。」

  「恩仪,我还有一个人要让你见见。」

  萧相白说他游学时曾经救过一个受伤的江湖人,名唤奚木。

  伤好后,奚木自愿留在他身边侍奉。

  后来萧相白被骆家的人三番五次上门邀请烦得不堪其扰,搬进骆府后。

  这间小院一直都交由奚木打理。

  「不过奚木口不能言,脸上曾受了伤,疤痕有些可怖。」

  「他怕你吓着,故而不敢出现。」

  「相貌如何不打紧。」

  我说:「我不会被吓着的。」

  萧相白扬起手招了招,屋顶上飞下来一道利落黑影。

  他用灰布襟裹住了大半个头,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行了个礼,没等说话,又倏地飞了回去。

  我心里猛然多了个主意:「奚木身手不错,可否让他随我出行?」

  铺子里的人见过剪娘,再见我年纪小,恐有不服。

  再者日后出去谈生意,身边多个护卫随行,也安全些。

  我和剪娘本打算去外头募两个人,但肯定不比奚木可靠。

  「自然。」

  萧相白无有不应。

  11

  萧相白的院子虽不比骆府奢华。

  但没有三步一嚼舌根的下人、口蜜腹剑的骆老爷,以及不知分寸的骆伯宣。

  令人觉得舒服自在得多。

  邻居们也友善,怕我和萧相白少年夫妻不会操持家,送来了不少东西。

  我拿了纸笔一一记下,预备得了空还礼。

  萧相白则把东西归置好。

  一通忙碌,天近暮色。

  剪娘从酒楼打包了吃的回来。

  用过晚饭,我与剪娘一起盘账,讨论各个铺子的情况。

  萧相白则点了灯在房中温书。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今日前来送东西的人太多,我都习以为常了。

  以为又是邻居,我起身开门,扬起笑意刚要开口。

  却在看清来人那一刻猛然怔住。

  骆伯宣站在门外,平日整整齐齐的发冠歪着。

  一双眼睛赤红,死死望着我:「恩仪!」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试图将我往门外带:「跟我走!」

  「骆伯宣!放开!」

  我挣了挣,剪娘冲过来帮我,一把推开他。

  萧相白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

  他面容微沉,牢牢挡在我面前,拦住骆伯宣。

  声音也难得不似春水温和,满是霜寒冷冽:「骆少爷想带我夫人去哪儿?」

  「你夫人?」

  骆伯宣怒瞪着眼,青筋攀上脖颈:「恩仪明明是我的妻子!」

  「萧相白,枉我骆家待你不薄,你竟然夺我妻!」

  他嗓音极大,周围闭着的门户纷纷打开,探出半个头来听。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的身份早晚会被人所知,但不能是骆伯宣这般大吵大闹宣扬开。

  否则岂不让萧相白遭人非议,有损士名?

  我咬牙越过萧相白,一把将骆伯宣拽了进来:「你疯了?」

  「恩仪。」

  骆伯宣真像疯了一样毫无顾忌:「你跟我回去,拜堂成亲好不好?」

  我皱眉冷望着他:「骆伯宣,你有家室,我也已嫁给我夫君。」

  「没关系,我知道,我是被骗的,你肯定是我爹和萧相白逼的对不对?」

  骆伯宣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欺负?

  我只觉可笑:「骆伯宣,你以为谁才是那个负我的人?」

  「不是的,恩仪。」

  骆伯宣像是被戳到痛楚。

  流露出一抹心虚,矢口否认:「我心中爱的人只有你,难道你还要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如此生气?」

  「那只是一个意外,是梁与诺趁着酒醉勾引我......」

  「啪!」一声响,我不忍再听,一个巴掌重重地甩到他的脸上。

  「骆伯宣,你若坦荡担下责任,我还敬你三分敢为!」

  我掌心不住地发颤:「可你竟如此懦弱不堪,我真恨自己从前瞎了眼睛!」

  将责任推给我,将责任推给梁与诺。

  却从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责。

  再与他纠缠无意义。

  我抬起头问萧相白:「能否让奚木将他弄晕?」

  萧相白点头,朝屋顶打了个手势。

  奚木一跃而下,抬手劈在骆伯宣颈后。

  他顿时两眼翻白晕倒在地。

  「剪娘,拿酒来。」

  剪娘不明,但是照做。

  我把酒在骆伯宣胸口衣摆处各撒了些,又让奚木捏着他的下巴灌进去几口。

  酒气冲天,配上半张被一个巴掌打红的脸,看起来确实像喝多了。

  我让奚木和剪娘把骆伯宣送出去,嘱咐道:「沿途不用太快,但务必要喧嚷,说骆少爷喝醉了酒,还认错门糊涂撒疯。」

  12

  我不知道调换新娘一事,骆老爷是如何对骆伯宣解释的。

  但是骆老爷这个人重名声。

  骆伯宣醉酒之后到别人家门口撒泼的事情,已然成为众人饭后闲谈之资。

  便是为了他骆家的名声,他也不可能轻易再让骆伯宣出门来找我。

  至于所谓「夺妻」之论,也迅速被压下去了。

  与此同时,我开始和剪娘一起露面,公开参与商铺经营以及合作洽谈之事。

  奚木不喜露脸,我特意让人打了面具。

  他平时就满身寒意,戴上面具之后更显凶狠。

  有他如此坐镇,倒没出什么乱子。

  但骆家商铺众多,消息灵通。

  骆家一直没能拿下来的几家店铺背后的人是我,很快就传到了骆老爷耳朵里。

  他亲自邀我去最大的茶楼喝茶。

  「侄女当真聪慧。」

  骆老爷笑意不达眼底:「我竟不知你在江州,也做得如此好的营生?」

  「伯父谬赞了。」

  我皮笑肉不笑:「几间铺子而已,比不上您十一,哪敢拿到伯父面前班门弄斧?」

  「恩仪啊。」

  打了几回太极,骆老爷不再掩饰来意:「这事我想过几回,既是自家人,好办得多。」

  「那几处位置虽不算多好,但伯父确有盘算。」

  「不过你放心,伯父不会让你吃亏,必会高于市价一倍赔付给你,如何?」

  「伯父说得对,都是自家人,您对我有恩,本不该拒绝。」

  没等他露出笑容,我接着道:「但我如今嫁给萧相白,这等大事,还得夫妇二人共同商量过,才能定夺。」

  「实在不敢擅自拿主意,请伯父见谅。」

  骆老爷脸皮抽搐了一下:「也好,那我等你们商量。」

  我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转头问剪娘:「让你在潮州、岸州联系的货商怎么样了?」

  「都谈妥了,价格与江州差不多,路上费用各担一半。」

  剪娘说:「还有两家说,若是小姐要得多,车马费亦可免。」

  「好。」

  商铺我不可能卖出,骆老爷心知肚明。

  我先前故布疑云。

  他不知道背后之人,故而试探居多,尚未妄动。

  如今亮明牌面,他心中生怨,又笃定我没有靠山,少不得会用些非常手段。

  果不其然,隔日先前的供货商就传来消息,说遇着雨,货都泡发了,供不上。

  「幸好小姐早有预料。」

  剪娘说:「潮州行船半日可抵,傍晚能到,岸州的最迟后日也能到,不会耽误生意。」

  她不无得意:「骆老爷那手盘算怕是要落空了。」

  「嗯,但他是只老狐狸,还得继续提防,让掌柜伙计最近都仔细些......」

  身后没有声音。

  我一扭头,剪娘已经不知退到哪里去了。

  萧相白拿了件披风走来,为我披上:「夫人为骆家忧心?」

  「我虽无一官半职,但江州城内有几位派得上用场的故交,与州府大人也有过往来。」

  「若是遇到难处,我也想为夫人出一份力。」

  我的事情对萧相白没有隐瞒,刚才和剪娘说的他应该也尽收耳中。

  但我不想他分心:「不算难处,我能应付。」

  「真有麻烦,夫君不开口我也会求请的。」我又道。

  「你我之间无需求请。」

  萧相白认真道:「恩仪,早在成亲那天我就说过,凡我所有,你尽可取去。」

  「好。」

  虽是冬日,我心底也漾开一阵暖意,握住他的手:「我心亦如是。」

  13

  不知是不是临近年关。

  我防备着,但骆老爷竟也没再来寻别的麻烦。

  于是得了空,便和萧相白一同置办起过节之物。

  但我们一个是头回出来自己过。

  一个是从前家徒四壁根本没什么好置办的。

  都对此知之甚少。

  好在剪娘有经验。

  有她提点,我和萧相白两个生手也像模像样。

  除却自家的,其余节礼一并备齐。

  成亲那阵街坊邻居没少帮衬,家家户户的都不能少。

  封红的大小包裹几乎堆满了整间小院子。

  除奚木外,大家都踮着脚勉强迈步。

  除夕夜,剪娘和萧相白在厨房里忙碌,奚木则劈柴烧水,手起刀落把鸡鸭鱼肉处理得干干净净。

  我原也想帮帮忙,但剪娘一忙起来就与平时两样。

  她哄孩子似地朝我手心塞了块刚炸好的饼,就毫不留情地把我轰开:「外头玩去。」

  我只好溜到萧相白身边问:「我能做些什么?」

  他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脸上的犯难表情比做文章还难些。

  我主动指了指边上的菜:「我洗这个。」

  「冬水寒凉,不可。」

  萧相白拦了一下。

  「那我剥这个?」

  「笋子外皮太硬,容易伤着你。」萧相白也拒绝了。

  我把能干的问了个遍,也没得到一个能让萧相白觉得合适并应允的。

  我索性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那我看你切菜。」

  他倒是满意地笑笑:「好。」

  萧相白袖子挽到肘后,露出白皙却与弱质纤纤书生完全不同的小臂。

  无论是菜还是刀,在他的指尖翻覆,流畅得像是提笔挥毫。

  扬手如落花,叫人移不开眼。

  这个除夕,虽只有四人,却是自父亲去后,我最安心的一个年。

  晚饭后,剪娘闲不下来,一会儿盘账一会儿在厨房两头折腾。

  奚木也回了房中——

  我好说歹说,又有萧相白相劝,他才总算肯从屋顶下来,住进一间卧房。

  我和萧相白则靠着炭盆子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乔娘子在吗?」

  打开门,果然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孩,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她将一个檀木小方盒递给我:「乔娘子,这是有人让我给你的。」

  见我接过,她便头也不回地一溜烟儿跑远了。

  仿佛生怕我不收似的。

  我打开盖子,盒底一只圆圆的绣金荷包。

  里头是三朵金子打造的小巧玉兰花。

  幼时我常入魇,只在玉兰花开时节闻着香味,才好些。

  我娘心疼,便将玉州上好的玉放到寺中开光后做成玉兰花样式。

  在除夕放在我枕下,意在我岁岁无虞,不受梦困。

  后来我娘故去,我爹也学着她的样子,每年用玉兰给我压岁。

  我将这段往事讲给骆伯宣听后。

  在骆府过的第一个除夕,枕下就多了三朵金玉兰。

  那时骆伯宣向我许诺,往后他在,父母缺席的玉兰,他都会为我补上。

  只是今年的玉兰太迟,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把东西放回去盖好:「明日叫人送回去吧。」

  「夫人想还,不用等明日。」

  萧相白的声音听起来与以往不同。

  他从我手中抽走盒子,扬声对屋里喊了一句:「阿木!」

  「把这个给骆伯宣。」

  我稍稍惊讶。

  奚木虽奉他为主,但平日里萧相白待他更如兄弟。

  鲜少有这么匆忙使唤的时候。

  动作快得仿佛生怕慢了一步,我就反悔似的。

  奚木领了命,几步消失在巷口。

  萧相白掩上门,搂我进屋:「外面风大,夫人小心冻着。」

  我和骆伯宣毕竟差点成亲。

  怕他误解介怀,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我与骆伯宣之间早就没有情意......」

  「夫人误会了。」

  萧相白笑着揽过替我更衣的活儿:「我对夫人深信不疑。」

  「那骆伯宣一厢情愿,怪不到夫人头上。」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

  手腕忽地被托住,萧相白拇指擦过我腕骨。

  紧接着,腕上一凉,多了件什么东西。

  我垂下头,是一个精巧的玉雕玉兰花手串。

  「新年礼。」

  萧相白在我耳边轻声。

  这阵子太忙,我满心满眼都是铺子和给各家的年礼。

  到头来竟忘了萧相白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可我没给你准备。」

  「夫人能在我身边。」

  萧相白望向我的眼底,情意真挚:「就是萧某最好的礼物。」

  14

  我以为拒绝之意足够明显,骆伯宣应能有三分收敛。

  但隔日我去铺子里,柜台前坐着的一看就是在等谁的人,不是骆伯宣是谁?

  掌柜的知他身份,不好撵人。

  见我来了,赶忙带着伙计先行退下。

  「恩仪!」

  骆伯宣面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和先前总是春风得意的模样相去甚远。

  唯有在看见我时,双眼一亮,多了几分活气。

  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搭过来的手:「骆公子有事?」

  「我给你送的玉兰,你怎么还回来了?」

  骆伯宣拿出荷包:「我说过,会一辈子给你准备压岁玉兰。」

  一辈子?

  我都数不清骆伯宣许诺过多少个一辈子了。

  到头来还不是全都抛之脑后。

  「不必。」

  我冷淡地望着他:「谢过骆少爷好意。」

  「你我何时这样疏远了?」

  骆伯宣苦涩一笑,目光下移,落到我腕上的玉兰坠子上:「这是......萧相白送你的?」

  「是我夫君所赠。」

  我不躲不避:「骆少爷还是多花些时间陪自家夫人吧,她毕竟有孕在身。」

  「恩仪,你还在恨我吗?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对她从无夫妻之意。」

  见我无动于衷,骆伯宣扯了扯嘴角:「若你不信,我即刻便与她和离,只要你愿与我......」

  「你说什么?!」

  门口传来一道尖锐的叫声。

  梁与诺不知何时到的,此刻正浑身发抖,颤着手指向骆伯宣。

  大约是不敢置信这番话居然从素来疼她、对她无有不应的伯宣哥哥口中说出。

  她穿着比以往更宽松的衣裳,不施粉黛的脸亦是憔悴苍白。

  看样子,这阵子过得也不如她当初所求的那么顺心顺意。

  「乔恩仪,你满意了?」

  梁与诺又蓦然将矛头指向我,满含怨恨:「你不是已经嫁给萧相白了吗?为什么还要来抢我的夫君?」

  她说着朝我扑过来,一副气极要动手的架势。

  「梁与诺,你疯了!」

  骆伯宣连忙伸手去拉她。

  我下意识躲闪,脚下失衡,不小心朝身后一倒。

  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

  一只手稳稳揽住我的腰,将我揽入怀中。

  萧相白声音自顶上传来:「二位对我夫人动手,是想去见官吗?」

  冷若霜雪,寒意森森。

  我听得出,他是真生了气。

  但梁与诺怀着孕,江州府衙也不会真将她下狱,左右不过是说几句。

  平白耽误功夫。

  我连忙拽了拽他的衣服,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看见桌上放着的手炉,料想你是忘了。」

  萧相白垂头对我说话时,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他将温热的小炉子从怀里拿出,放进我的手心:「给你送过来,顺道去一趟书铺。」

  「我与你同去吧。」

  我挽起萧相白的手臂,忽又想到什么,扭过头。

  「骆伯宣,你问我恨不恨你,若说没有过,那是假话。」

  「但如今我确实不恨你,有爱才生怨,有情才有恨,我与你之间的情爱早已消磨殆尽,我不爱你,也不恨你。」

  至于梁与诺。

  这个我本该憎恨她抢走未婚夫君的女子,此刻望见她拼命挣扎的狼狈模样。

  竟也说不出重话:「好自为之。」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坠落。

  以及一连串喋喋不休的怨言恨语,我都不再理会。

  城内冬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隙漏出来。

  洒在雪面上,覆了一层金光。

  萧相白牵着我,忽然问:「恩仪,你想去京城吗?」

  「京城?」

  我眨了眨眼。

  「过不久就是春闱,老师让我提前到京城准备,他还为我写了几封引荐信,让我去拜访几位大人。」

  萧相白一口气解释完。

  学子入京赴考携带家眷者虽少,但也不是没有。

  况且趁着这个机会,离骆伯宣和梁与诺两人远些,舒舒心也好。

  只不过......

  「商铺那边,骆家最近虽然没什么动作,但我担心我走后他们会使绊子。」

  毕竟我们的生意太好,已经吸引了不少他们那边的客人。

  「此事不必忧心。」

  萧相白笑笑:「他不敢做什么。」

  见他胜券在握的模样,又想到骆老爷出奇的安分。

  我瞬间福至心灵:「是你?」

  「骆家横行,许多小商户们早有怨言,隐忍不发而已。」

  萧相白说:「我与州府大人吃饭时曾谈及此事,他不会放任不管。」

  难怪。

  若官府推出新政,肃清商市风气,那之前对骆家大开的方便之门,定然会收紧。

  骆老爷恐怕要焦头烂额好长一阵了。

  既无后顾之忧,京城之行,我欣然与萧相白同行。

  15

  京城比江州更冷。

  料峭寒意逼人,我与萧相白甚少出门。

  温书煮茶,日子相当快活。

  三月万物复苏时,会试如期举行,萧相白不出所料地拔得头筹。

  之后的殿试,他更是被皇帝钦点为状元,封官六品。

  才入仕就官居六品,这在以往还未有先例。

  可见陛下爱重。

  一时间,蜂拥拜访的人多不胜数。

  本该风光无两的时刻,萧相白却套了车马,收整行囊,一副远行的架势。

  我不解:「去哪儿?」

  「虽然我现在还没挣到大官,但应该也能勉强让你在叔伯面前长脸。」

  萧相白说:「陛下允我半月后上任,我陪你回醴州祭扫父母,也好禀告你我成亲之事。」

  没想到当时的玩笑之言,他还时时放在心上。

  「堂堂状元,陪我归乡,岂止是长脸。」

  我叹了一声:「他们恐怕恨不得倒履相迎。」

  果不其然,还在渡口,远远地就看见迎亲的叔伯。

  他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口一个「侄女」「侄女婿」,前所未有的亲热。

  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萧相白淡声说想与我独处。

  他们这才连忙告辞。

  我爹和我娘葬在一处,碑石有许多侵蚀的迹象。

  坟冢上的草茬却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才遣人清理过。

  所谓人情冷暖,大约如是。

  「萧相白。」

  我转过头看向他:「多谢。」

  谢你那日出手相助的托举,谢你答应娶我。

  谢你诚心将我视为妻子,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萧相白脸上流露出熟悉的无奈:「恩仪。」

  「我知道。」

  我眨眨眼睛,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但我是诚心诚意谢你的。」

  「那我便收下了。」

  萧相白摸了摸我的头:「不过只有这一回。」

  我许久未回醴州,一为重游,二为让萧相白也见识一下我自幼长大的地方。

  于是一连三日,我们俩几乎都没闲着,将醴州城逛了个遍。

  直到启程回江州。

  陛下准了他半月期限,总不能全陪我用在醴州。

  怎么说也高中状元,该衣锦还乡让人好好钦羡。

  「旁人目光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萧相白对此看得很淡。

  他一向这么朗朗清风,淡然出尘的。

  倒叫我难得生了逗弄心思:「那我的目光呢?」

  「什么?」

  萧相白没反应过来。

  「若我想让你叫人钦羡呢?」我说。

  萧相白愣了两秒,忽然笑起来:「那我便买高头大马,纵马江州,让人人都见识我这个状元郎何等风姿卓越。」

  想不到他还有如此从容自夸的时刻。

  我笑得不能自已:「原来在郎君心里,我的目光如此重要?」

  「自然。」

  「那我还没问过你,我们只见了两面,你为什么会答应同我成亲?」

  我问萧相白:「若说这话的是别人,你也会答应吗?」

  「夫人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们只了两面?」

  萧相白反问。

  「不止两面?」

  我有些意外:「还有什么时候?我竟不知。」

  萧相白但笑不语。

  「你快说。」

  我好奇得厉害,拽着他的衣袖催促。

  萧相白在此时扬了扬手,我被顺势带着往前一栽,落入他怀中。

  「夫人想起来了吗?」

  这是提示?

  我绞尽脑汁,最后面对一片空白的大脑,诚实地摇头。

  萧相白撇开了脸,佯作伤心:「我就知道那时夫人眼中没有我。」

  「许是天色暗,我没看清人?」

  我赶紧找补:「不如你再多说一点。」

  「不说了。」

  萧相白懒洋洋地扣住我:「夫人自己猜,猜错一回,萧某就生气一回。」

  「也太无赖了。」

  「夫人现在才知,有些晚了。」

  「唔萧相白!」

  江面浮舟远。

  但此间两人笑语,一生一世且长。

  (完)

  本文标题:成亲前一日,我换了个未婚夫。一个借住在骆家的落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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