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前一日,我换了个未婚夫。一个借住在骆家的落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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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原本是醴州的官儿,和江州骆家商行的骆老爷是旧时同窗。
因骆家有人触怒龙颜,被责令三代不得为官。
骆老爷便离了学堂,回江州开始经商。
后来我爹曾任巡抚路过江州,旧友重逢。
听闻我娘生了女孩儿,骆老爷主动提及结亲之事。
我爹欣然应允。
原是准备等我及笄后过两年再操办婚事。
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我爹操劳过度突发恶疾,在任上殉职。
临死前只来得及让人给我一封家书,嘱我务必要到江州去寻未婚夫家。
本家中叔伯并非善与之辈。
这么多年,我是知晓的。
我爹为官清廉,家中资产并不丰厚。
除了带不走的田产地庄,我将值钱物件都变卖了换成银钞。
带上自幼伴我长大的剪娘,又雇了两个行走江湖的镖师,坐了去江州的船。
醴州到江州行船换船再行船,走了四天三夜。
第四天傍晚,我叩响了骆家的大门。
江州的消息传得慢,骆老爷是从我口中得知父亲过世的消息的。
他先是哭嚎哀伤,末了又问父亲所留家产。
我瞒下手中一半现银,其他据实以告。
留在醴州那些地,约莫是要不过来的。
他也很清楚这一点,神色淡了淡:「既如此,侄女便在府中住下吧。」
我知道骆老爷是存了悔婚的心的。
我一个孤女,又没有丰厚陪嫁,对于骆家来说,不再是一门好亲事。
他一心为骆家家业,自然会想另做打算。
但骆伯宣不知从哪听了消息,一口气从岸州策马奔回。
连水都没顾上喝,便直入厅堂跪下,说要娶我。
「自幼我便知晓恩仪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他脊背挺得笔直:「若父亲言而无信,儿子终生不娶!」
骆老爷哪里拗得过儿子。
最终松了口。
但他念着时日一长,或许骆伯宣能改了主意。
便将婚期定到三年孝期后。
「恩仪侄女。」
骆老爷笑呵呵地看向我:「令尊当年就不舍你出嫁,想将你多留在家几年。」
「如今三年后成婚,也算全了他的心意和你的孝心,如何?」
我自然没有异议。
2
初时骆伯宣待我极好。
怕我忧思,送遍了江州城的小玩意儿来给我解闷。
其实我大多见过。
每年骆府送到醴州给我的生辰礼,总有许多孩子玩意儿。
我知道都是骆伯宣送的。
他在信中写,若有一日我到江州,他定会送我更多更好的。
而他也确实践诺。
尽管我同他说我不是孩子了,不必如此哄着。
他仍旧将新买的艳丽簪花插到我发髻上:「我知道。」
「但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恩仪,我想疼你。」
我原想这就足够。
有幸觅得良人,恩爱白头。
若不是梁与诺突然赶回江州的话。
她自幼长在江州,与骆伯宣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后来梁家搬到京城,他们很长时间没见过面。
骆伯宣说梁与诺此次回来,是特地给我们送新婚贺礼的。
可我抬眼看见少女望向骆伯宣那双迷恋的眼,和看向我时的冷淡面目。
就觉得此事并非如此。
梁与诺和我截然不同。
她个性张扬绚烂,喜爱饮酒和刀剑。
一直以自己并非寻常女子自比。
她与骆伯宣称兄道弟,勾着他的脖子给他灌酒。
酒浓时,醉倒在他怀中唤「伯宣哥哥」。
我生过气,骆伯宣每每哄我说她不过是年纪尚小有些孩子气。
「我们分开时才十二三岁,诺诺一时还未适应,也在情理之中。」
「恩仪,你这个做嫂嫂的,要多担待。」
我担待过无数次,也忍耐过无数次。
到如今,我望着那叠得齐整的披红锦绣婚服,头回生出了相诀之心。
「小姐不可!」
剪娘劝阻:「老爷临终之愿便是希望小姐与骆少爷完婚啊。」
我将遗书放在掌心翻覆,沉默良久。
次日,我带着煲好的汤去到骆伯宣院中时。
他不在,下人支支吾吾地报说他昨夜并未回府。
「说不准是去找友人喝酒了。」剪娘说。
若是从前尚有可能。
如今他的酒友只剩一个,那便是梁与诺。
我早该想得到的。
又何必一时头脑发热来送一碗无人会用的汤。
3
我提着食盒原路折返。
却险些撞上一抹素白身影。
年轻的清俊郎君侧开身退让,微微弯腰拱手施礼:「乔小姐。」
我认得他。
萧相白,乡试的头名解元。
骆家无法入仕。
骆老爷便每每对有能力但家境贫寒的学子慷慨相赠,卖个人情。
以备将来所需,官场能多个人行方便。
更加不可能放弃萧相白这个极有可能三元及第的香饽饽。
不仅亲自将人迎到府上,还准备了一间最安静雅致的院子供他居住。
萧相白平日深居简出,基本上都在院中温书。
就连餐食也是下人送到院中。
是以,我和他除了他进府那日打过一个照面。
这是第二回碰面。
我还了一礼:「萧公子。」
萧相白喜静,住在最偏僻的北院。
骆老爷起初还怕怠慢,见他坚持才作罢。
而他今日这个方向,是朝着正门去的。
我心头想到,顺口问出了声:「萧公子要出府?」
「是。」
萧相白淡声道:「书铺老板说为我所寻之书到了,我特意去取。」
这种小事,要是让骆老爷听到了,怕是马上就差遣小厮去替他办了。
他目光扫过我手中的食盒:「乔小姐是去给人送东西?」
「并无人收。」
我想起空空的院落,垂下眼眸。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蓦然伸了过来。
我抬起头,看见萧相白那张依旧无波无澜的脸。
「萧某尚未用餐,既无人收,厚脸向小姐讨来果腹。」
他面容一本正经得有些严肃。
仿佛不是在向我要吃的,而是要什么了不得的重要物件。
我忍不住笑了笑:「萧公子不嫌弃,我自然十分乐意。」
「只不过这汤是我做的,怕是不如府上厨子。」
「无妨。」
他接过食盒,就地找了处亭子,取出汤碗,三两下就把汤喝掉了。
4
我和萧相白原本只是在亭中闲聊两句。
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要不要同他一起去书铺看看。
最近一段时日都在房中准备婚嫁一事,我确实很久不曾出门。
闻言没多犹豫,将食盒交给剪娘,便准备和他一块儿出发。
才走到大门口,外头围了一圈小厮。
中央的是脚步踉跄的骆伯宣。
他脸色少有的惨白,双目仿佛还有一些发痴。
仿佛宿醉未醒,又怀着什么心事。
我原是想当做没看见不管的。
谁料骆伯宣见了我,忽然一个猛冲过来,整个人几乎扑到我身上。
他比我高大,也重得多。
我支撑不住,差点往后栽倒。
幸而萧相白及时伸手托了一把。
否则我估计要断胳膊断腿卧病在床了。
小厮们七手八脚上来要架开他,无奈骆伯宣纹丝不动,死死抱住我。
没人敢真的强硬上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地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骆伯宣这是抽了什么风。
但此刻却是无法脱身,只得对萧相白道:「抱歉,今日怕是无法和萧公子同去书铺了。」
他淡淡扫了一眼骆伯宣,并未生气:「无碍,乔小姐所托之书,我会转告老板的。」
我点点头:「有劳。」
虽有婚约,婚期也快到了。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和骆伯宣搂抱,实在非我所愿。
我半哄着他撒开手,其余人也迅速跟上,半拖半架地把他弄回院中。
骆伯宣喝过下人端来的醒酒汤,换了干净衣裳,躺在床上,双目静静地望着我。
我被这过于热切的注视看得不自在,扭过头:「怎么了?」
骆伯宣没说话,指头微动,勾上我的手指。
「恩仪,昨夜叫你受委屈了。」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他开口说的是这个。
原先偶尔拌嘴,骆伯宣总是先来哄我的人。
但是后来因梁与诺起争执的次数太多,他也渐渐没了耐心。
有时我们之间三五天不说话也是常有的。
我都记不清有多久,他像这样快速地朝我低头认错了。
我咬了下唇,别过眼。
「恩仪。」
他爬起来,搂住我的肩膀低声:「我想了许多,是我太过混账,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情。」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对你说那样的话了。」
我压下心绪起伏:「是梁与诺叫你来说的吗?」
每逢因梁与诺争执,他便道他的小青梅是如何善解人意。
「若非诺诺让我来与你道歉,我才不来。」
「还有这金钗那乳香酥酪,哪样不是诺诺替我为你准备的?」
「诺诺是真心希望我们好!」
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次,不想在今天继续听了。
「不是。」
听见我提起这个名字,骆伯宣身体僵了僵。
他郑重其事地向我承诺:「恩仪,从今以后,我与她再也不会相见了。」
「我们像从前说过的那样,成亲,恩爱到白头好不好?」
他双眸真挚,情切动人。
一瞬间,我又想起初见那日堂下跪得笔直非我不娶的少年。
「好。」
我微微合上眼,应下。
但心底却悄悄多了一道声音,最后一次。
为了少时那些情谊,骆伯宣,我再信他最后一次。
5
我不知道骆伯宣为何改了心意。
或许是他们之间也起了什么争执。
但他确实不曾再见过梁与诺。
小厮来报说梁与诺在门前寻他之时,骆伯宣连头都没抬地替我整理绣线:「不见!」
骆伯宣仿佛又变成了之前那个骆伯宣。
给我买时兴的物件、我喜欢的点心。
就连婚宴所用的胭脂他都买了几十盒,耐心地陪我试着。
剪娘很欣慰:「骆少爷这是终于回头是岸,把心放到小姐身上了。」
「但愿吧。」我不置可否。
婚期前一日。
骆伯宣忽然急匆匆地说有件婚宴的事要去处理一下。
我不疑有他。
转过头将发现的婚服一处金绣不整重新改了改。
有下人送来一个匣子,说是萧公子送的。
剪娘打开,里头是一本书和一支白玉簪子。
「这不是咱们之前在醴州看过,小姐最爱的那本吗?」剪娘将书递给我。
这书现存极少。
我翻遍醴州,才找来一本。
可惜走的时候匆忙,忘了带上。
那日听他说那旧书铺的老板能找到些罕见的书,随口提了一下。
没想到真的寻到了。
白玉簪子通体温润,看着成色极好。
下头压着一张小条:「新婚贺礼。」
我将书和簪子放回去,嘱咐剪娘:「收起来吧。」
她点了点头,说要去谢谢萧相白。
我没阻拦,让她准备了点心食盒一起带过去。
我继续专心致志地改婚服。
快要完工缝到最后一针时,剪娘蓦地闯了进来,一张脸惊惧煞白。
就像她拿来我爹遗信那天一样。
我心头一跳,针尖插入食指,血滴染开金线:「怎么了?」
「梁小姐。」
剪娘一字一顿:「有喜了。」
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念着这倒霉事怎会落在我身上的剪娘不同。
前往正厅的路上,我的心镇定得出奇。
一路上几乎没见着一个下人。
应该是骆老爷怕这桩事传扬出去,都把人先撵回院子里。
而正厅里留着的几个管家心腹,此刻也都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不敢多瞧。
骆老爷坐在主位,一脸恨铁不成钢。
「恩仪!」
骆伯宣一见我,赶忙要拉我的手:「我可以解释!」
「是那日你同我吵架,我心中烦闷醉酒,才酿下大错!」
「我同你吵架?」
我愣了一下。
饶是想过骆伯宣会如何为自己开脱,也万万没料到他口中兜兜转转竟成了我的错。
我气极反笑:「那你同我吵架后,我可曾烦闷醉酒,有一个别人的孩子?!」
「是我的错!但我已同她断绝关系,此生绝不往来!」
他一脸慌乱:「恩仪,我的心里只有你!」
事已至此,我悉数明了。
难怪他那日回来之后失魂落魄,对我百般讨好。
原来不是终于愿意同我好好过日子,只是为了弥补所犯的亏欠之事。
我避开他的手,不愿再听。
「乔姐姐。」
一旁的梁与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
她没像往常那样一身红衣张扬,而是通身素白。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宣哥哥的。」
少女声色哀泣:「若是不能嫁给宣哥哥,我便即刻赴黄泉,绝不留恋。」
「姐姐!」
她拽住我的衣袖:「孩子无辜,求你可怜饶了他一命吧!」
饶命?
我拂开她的手,冷冷一笑:「你将他造出来的时候,何曾顾念过我的处境?」
如今还要叫我来饶命。
这孩子的命本就不是我给的,要收要留,岂是我能做主的?
梁与诺不语,只一味哀哀哭泣。
6
厅内乱作一团,最后是骆老爷叫停的。
他屏退众人,走到我身边,脸上满是为难:「恩仪侄女。」
「我骆家嫡系子脉单薄,三代单传。」
「大夫诊过脉,与诺肚子里的是男孩,若有闪失,我骆某百年后,怕是无颜面见祖先。」
骆老爷对我和骆伯宣的婚事素来不满。
如今终于得了机会,彻底按捺不住本心:「你若肯让与诺和伯宣成亲,伯父感激不尽。」
「况且我骆家旁支中有为子弟众多,你可随意挑选,伯父还会为你夫妻备上田产宅子,如何?」
我冷冷打量着他满心盘算的模样:「我如果不答应呢?」
他的脸顷刻沉下去。
再开口,俨然多了威胁意味:「结亲非小事,向来都是由家中长辈做主。」
「你父亲故去,理应问过族中叔伯意见。」
他这是拿族中叔伯压我,若是他们谈妥出面强硬退婚,为我再行婚配。
世人眼中,姻亲长辈做主天经地义。ü
即便我求助父亲其他旧友,也很难阻止。
见我沉默,他也缓和语气装作慈爱:「恩仪,伯父待你如亲生女,绝对不会害你的。」
「伯宣对你情深意重,不愿退亲,你且不要告诉他,明日让与诺上花轿,拜过堂后他自会知晓。」
「另外,你也十八了,不如趁着黄道吉日一并操办?」
说得好听,不过是怕我未成亲,骆伯宣放不下再闹起来罢了。
我嫁为人妇,还是他堂亲或表亲。
出于人伦,骆伯宣更无纠缠的理由。
我点了点头:「听骆伯父的。」
我径直回了院子,骆伯宣很快就追来了。
他听过骆老爷的「谎言」,又见我只是坐下喝茶,并未毁掉嫁衣,松了一口气。
「恩仪。」
骆伯宣满是愧疚:「成亲后,我一定会待你好的。」
「你才是我的正妻,我只会纳她为妾。」
我没说话,他识趣地没多留。
下午,骆老爷把骆伯宣差遣出去。
将适龄甥侄聚起来,让我过去挑选「新夫君」。
他倒是不吝啬,庭院里乌泱泱站了数十人。
「恩仪啊。」
人前他一贯装得慈爱:「凡骆家内,喜欢谁,伯父为你做主!」
我的目光从眼前良莠不齐的人群逡巡而过,落在了最后一处。
萧相白依旧一袭白衣胜雪,矗立在潇潇斑竹丛边。
风度翩然,气质沉静。
他应是刚从书铺回来,手上还抱着几本古朴的旧书。
看样子还不知道短短半日府中的巨变。
此刻正远远看着,眼底露出几分疑惑神色。
几乎是刹那,我抬起手。
越过一众骆家子弟,遥遥定在萧相白身上:「那便嫁他吧。」
众人错愕。
萧相白微微一怔。
「恩仪。」
骆老爷以为我故意和他对着干,容色微怒:「不可胡闹!」
他对萧相白歉意道:「恩仪不懂事,冲撞萧公子,还请勿怪。」
「无妨。」
萧相白对他颔首,目光却一直停在我身上。
他朝前走了几步,似要问个明白:「不知乔小姐所言何意?」
余光瞥见骆老爷那张难看还不断对我使眼色的脸,我盈盈一笑。
「我今日择婿,看中了萧公子。」
「只是不知萧公子意下如何?」
我与骆伯宣的婚事人尽皆知,萧相白也知道。
他今晨还送来了贺礼。
但出乎意料的,他什么也没问。
抬手便应下这桩婚事:「承蒙小姐厚爱,萧某求之不得。」
萧相白既已应下,又有那么多人在场。
骆老爷一时之间不好发作。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看着我和萧相白离开。
7
路上我简要将前因后果讲给萧相白听。
他点头表示理解:「既然如此,萧某这就回家准备。」
「不过家中清贫,只有一间寒舍,恐怕要委屈小姐了。」
我还要多谢他替我解围,下意识道:「不委屈。」
「那明日,在下会如约来接乔小姐。」
萧相白当即承诺。
他说时间匆匆,他又许久未归家,须得回去置办东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善解人意地表示有劳。
待萧相白出了门,我转头看见齐整的婚服才想起来,我并不是真要同他成亲的。
我原打算在骆家人中选一个能合作的,谈一谈条件。
先做表面亲事,待日后我站稳脚跟再行和离。
但看见萧相白后,我便转了心念。
比起骆家那些全然陌生的人,我和他有两面之缘,相谈融洽。
萧相白此人心善温和,见女子送不出汤都于心不忍。
若我将打算和盘托出,他或许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确实助了,但走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说剩下的事。
罢了,等明日再说不迟。
8
次日,我早早起床。
我嫁的不再是骆伯宣,还公然打了骆老爷个措手不及。
原先伺候的下人都不见了踪影,只剩剪娘给我梳妆。
她还不知我盘算,抹着眼泪:「这骆老爷当年和老爷称兄道弟的多么殷勤,如今人走茶凉就这样对小姐。」
「还有那骆少爷,也是个不可托付的,白白辜负小姐!」
「......诶,幸得萧公子是个妥帖的郎君,是真将小姐放在心上。」
剪娘见萧相白的次数和我差不多。
接触寥寥,何以得此感叹?
我好奇发问,剪娘神秘一笑,替我盖上盖头:「小姐去了便知道了。」
吉时到,鼓乐声起。
骆府进了一顶花轿,又出了一顶花轿。
相比梁与诺那边的阵仗,我这边显然简单很多。
剪娘走在花轿旁小声和我说话:「萧公子骑着高头大马,丰神俊朗,百姓都说新娘子好福气呢!」
百姓只知道今天是骆府少爷成亲的日子。
却没想到萧相白也在今日成亲,轿子还是从骆府出来的。
他少年时就才学过人,名动江州。
又有一副潘安相貌,江州城里倾慕他的人多不胜数,媒婆上了无数次门。
皆被萧相白婉言相拒。
此番突然成亲,引来不少关注。
不过他在骆府住了好一阵时日,众人只猜新娘子是骆家女子,暂无人想到我身上。
轿子渐渐缓了,停在一处小巷尾。
一双纤白的手掀开轿帘,停在我面前。
没有喜婆,只有萧相白清淡而沉稳的声音:「请新娘子下轿。」
我轻轻搭上,萧相白指尖微动,片刻后握住我的手。
进门,拜堂。
萧相白父母皆不在人世,拜的是恩师。
我便请剪娘坐在另一侧。
我娘早逝,我爹公务繁忙。
剪娘在我身侧陪伴多年,早已如同我另一个娘亲。
她推辞不过,哽着声坐下。
礼成,萧相白牵着我的手进洞房。
作为新郎官,他得去招待客人。
揭了我的盖头嘱咐:「桌上备了饭菜点心,你饿了就吃些垫垫。」
「好。」
待萧相白出门,我走到桌边。
点心小食都是我爱吃的,摆了满满一桌。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饕餮转世。
我忍不住笑了笑,剪娘说得没错,萧相白确实是个妥帖的人。
虽是匆匆成婚,但也来了不少宾客。
多是萧相白的街坊邻居和老师、同门。
一直到深夜,喧闹的声音才渐渐重归寂静。
我支着脑袋坐在榻上打盹,屋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萧相白走进来,左手还拿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面。
我的肚子跟着「咕噜」了一声。
萧相白目光扫过桌上几乎都空了的盘子,忍不住轻笑:「萧某思虑不周,饿着夫人了。」
我赧然起身,嘟囔:「我平日里也不吃这么多。」
许是成亲太累,胃口大开,不知不觉就停不下筷子。
「知道夫人劳累,夜间厨子食肆都歇了,我亲自为夫人煮了面。」
萧相白说:「夫人尝尝。」
「你做的?」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面。
读书人向来都是只捧圣贤书,杂活一概不理会。
萧相白下起厨来倒是坦然。
「我父母早亡,家道中落,虽然街坊时有接济,但大多时候都靠自己过活,自然都会一些。」
他的身世我略有耳闻。
想来这么多年,应当也不好过。
没等我说话,萧相白忽地执起我的手保证:「但夫人放心,我定会高中挣一份前程,绝不委屈夫人。」
短短时间里萧相白已经唤了几声「夫人」。
而且这郑重其事的模样,怕是也真把婚事当成真的了。
我心下犹豫片刻,决定还是把真相告诉他。
萧相白又道:「待夫人吃完,我带夫人去个地方。」
看起来像有话要说。
既然这样,那去完萧相白说的地方再坦白吧。
我点点头:「好,归来时,我也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9
吃完面,萧相白执了盏灯,带我去他说的地方。
他走在前头,推开后院偏角的一处小门。
屋内烛火亮起,布局全貌一览无遗。
房间不大,设有两个蒲团,一张案桌并供奉的牌位。
其中两尊于我而言更是再熟悉不过。
父乔愿,母林笙。
是我离开醴州时带上的父母牌位。
但居于骆府,无处供奉,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烧纸祭香。
平时都交由剪娘小心保管。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是我从剪娘那儿请来的。」
许是看出我的疑惑,萧相白解释:「我知这样不合规矩,但我除爹娘外无宗亲,夫人自醴州来,在江州亦无亲眷。」
「我如此行事,一当作婚事有父母相知,二则我与夫人成亲,自此一体。」
「此处是我们的家,供奉爹娘天经地义。」
「夫人以为如何?」
我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
自古女子出嫁,与舍亲断族无异。
娘家人的牌位供奉于夫家祠堂更是闻所未闻。
可他却愿冒士礼之不韪,只为了让我的心在偌大江州有一个依托。
此刻我才明白剪娘口中那句「妥帖」为何。
「多谢。」
我仰脸认认真真地朝他道谢:「谢谢郎君。」
「你我之间,不必道谢。」
回到房中,萧相白没忘记我刚才说的:「夫人方才说有事要与我商量,不知是什么事?」
我望着他那双柔和的眼,心下微动。
原本在腹中盘算千回的话如今竟一字不能言。
片刻后,我取出一方小匣子,打开递给他。
「这是......」
萧相白迟疑地看着里头的铺面和地契。
虽资产和骆家这样的江州富商不能比,但位置都是极好的。
以我从醴州所带金银,按理是买不下的。
「剪娘原本是商人娘子,后来她丈夫染上赌瘾,生意一落千丈,还欠下巨额赌债。」
我解释:「商人投河自尽,剪娘被债主押到市集上卖,恰好我娘路过,将她买下,留在家中。」
「来到江州后,机缘巧合下我买了一家经营不善的胭脂铺,有剪娘暗中操持,生意竟也不错。」
「后来又盘下了几家店铺,买了宅地。」
「平素我和剪娘并不出面,迎客一类都交由掌柜打理,是以知之者甚少,骆家也没瞧出异样。」
我一口说完。
萧相白目光移到我脸上,多了几许深意:「这样大的事,夫人就轻易告诉我了?」
「不是你说夫妻一体吗?」
我歪着脑袋笑笑:「况且日后我想亲自经营,少不得要抛头露面,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夫人有所想,但凡去做。」
萧相白说:「我定全力支持。」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将盒子收起来。
事情和我原本的打算也差不多,我照旧会开始经营商铺,无人阻碍。
唯一不同的便是,不必说服萧相白和我扮假夫妻。
既然命运阴差阳错,那我也想看看,做真夫妻会如何。
「旁的都交代清楚了。」
大掌不知何时攀到身后,搂住我的腰肢,将我朝萧相白那边带了带:「夫人和我,也该办些正事。」
他取了合卺酒与我交杯共饮,随后打横抱起我走向榻边。
红烛曳曳,映得玉面郎君的双颊平添春色。
我下意识闭上眼。
萧相白俯下身。
我情不自禁抖了抖,红帐帷幔层层垂落。
子时更声响,云雨方歇。
我困倦地卧在床榻上。
萧相白烧了热水来替我擦身。
也换了干净里衣上床,手臂穿过我后颈,将我揽入怀中才睡。
10
萧相白家中没有高堂需要敬茶见礼。
放任我睡到日上三竿,还嘱咐剪娘不用叫醒我。
我揉着惺忪睡眼,草草披了件衣衫出门时。
萧相白正坐在中庭树下看书。
他听到动静先抬起头,接着快步走来伸手扶我。
「身子可有不适?」
想到昨夜那一番折腾,我脸一红摇摇头:「没事。」
「剪娘呢?」
「剪娘去各个商铺给掌柜伙计分喜糖和果子了,说是趁着新婚之际让人先知晓你的名字。」
萧相白说:「待到过几日你亲自露面时,行事就方便了。」
我颔首:「还是剪娘想得周到。」
萧相白亲自伺候着我梳洗,瞧见妆奁里一只白玉簪,伸手拿起。
「这是我送你那支?」
「是。」
下头还压着一张没拿掉的「新婚贺礼」字条,萧相白团了团,扔进纸篓。
他挥毫落纸,换了张新的放进去。
上头赫然两个大字:聘礼。
我忍俊不禁,笑问:「萧郎君的聘礼便只有一只簪子?」
「萧某囊中羞涩,只此白身可以作聘。」
他亦是坦坦荡荡,毫不扭捏。
「女子有出嫁归宁的风俗。」
萧相白将玉簪簪入我发间:「醴州不算远,夫人可想回去看看?」
醴、江二州隔水迢迢,怕也只有他能说出不算远这种话了。
我以为他是未出过远门,心中没有计量,提醒道:「行船要四天三夜呢。」
「那确实不远。」
萧相白想也没想道。
我愣了愣,为他这般轻松的语气。
我不是没想过回醴州看看,偶尔提及,骆伯宣总会劝我。
醴州太远,水路不稳,不忍我颠簸。
却不想会有一个人,觉得这也不算远。
我心中动容,但仔细考量后道:「年后便是会试,一来一回耽误你温书的时间。」
我三年未归家,不急在这一时。
况且我虽成亲,但新郎不是父亲所定的骆家。
萧相白又没有官职在身,叔伯怕是又有一番说道。
听到这么「势利」的实话,萧相白丝毫不恼,弯起唇角:「那我定然争气,绝不叫夫人受他们的委屈。」
「将来我做了大官再回醴州,让他们都对夫人百般恭维。」
我忍不住笑出声:「那我可全仰仗......」
犹豫了几秒,我把那个称呼说出口:「夫君了。」
萧相白唇角笑意更深:「嗯。」
「恩仪,我还有一个人要让你见见。」
萧相白说他游学时曾经救过一个受伤的江湖人,名唤奚木。
伤好后,奚木自愿留在他身边侍奉。
后来萧相白被骆家的人三番五次上门邀请烦得不堪其扰,搬进骆府后。
这间小院一直都交由奚木打理。
「不过奚木口不能言,脸上曾受了伤,疤痕有些可怖。」
「他怕你吓着,故而不敢出现。」
「相貌如何不打紧。」
我说:「我不会被吓着的。」
萧相白扬起手招了招,屋顶上飞下来一道利落黑影。
他用灰布襟裹住了大半个头,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行了个礼,没等说话,又倏地飞了回去。
我心里猛然多了个主意:「奚木身手不错,可否让他随我出行?」
铺子里的人见过剪娘,再见我年纪小,恐有不服。
再者日后出去谈生意,身边多个护卫随行,也安全些。
我和剪娘本打算去外头募两个人,但肯定不比奚木可靠。
「自然。」
萧相白无有不应。
11
萧相白的院子虽不比骆府奢华。
但没有三步一嚼舌根的下人、口蜜腹剑的骆老爷,以及不知分寸的骆伯宣。
令人觉得舒服自在得多。
邻居们也友善,怕我和萧相白少年夫妻不会操持家,送来了不少东西。
我拿了纸笔一一记下,预备得了空还礼。
萧相白则把东西归置好。
一通忙碌,天近暮色。
剪娘从酒楼打包了吃的回来。
用过晚饭,我与剪娘一起盘账,讨论各个铺子的情况。
萧相白则点了灯在房中温书。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今日前来送东西的人太多,我都习以为常了。
以为又是邻居,我起身开门,扬起笑意刚要开口。
却在看清来人那一刻猛然怔住。
骆伯宣站在门外,平日整整齐齐的发冠歪着。
一双眼睛赤红,死死望着我:「恩仪!」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试图将我往门外带:「跟我走!」
「骆伯宣!放开!」
我挣了挣,剪娘冲过来帮我,一把推开他。
萧相白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
他面容微沉,牢牢挡在我面前,拦住骆伯宣。
声音也难得不似春水温和,满是霜寒冷冽:「骆少爷想带我夫人去哪儿?」
「你夫人?」
骆伯宣怒瞪着眼,青筋攀上脖颈:「恩仪明明是我的妻子!」
「萧相白,枉我骆家待你不薄,你竟然夺我妻!」
他嗓音极大,周围闭着的门户纷纷打开,探出半个头来听。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的身份早晚会被人所知,但不能是骆伯宣这般大吵大闹宣扬开。
否则岂不让萧相白遭人非议,有损士名?
我咬牙越过萧相白,一把将骆伯宣拽了进来:「你疯了?」
「恩仪。」
骆伯宣真像疯了一样毫无顾忌:「你跟我回去,拜堂成亲好不好?」
我皱眉冷望着他:「骆伯宣,你有家室,我也已嫁给我夫君。」
「没关系,我知道,我是被骗的,你肯定是我爹和萧相白逼的对不对?」
骆伯宣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欺负?
我只觉可笑:「骆伯宣,你以为谁才是那个负我的人?」
「不是的,恩仪。」
骆伯宣像是被戳到痛楚。
流露出一抹心虚,矢口否认:「我心中爱的人只有你,难道你还要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如此生气?」
「那只是一个意外,是梁与诺趁着酒醉勾引我......」
「啪!」一声响,我不忍再听,一个巴掌重重地甩到他的脸上。
「骆伯宣,你若坦荡担下责任,我还敬你三分敢为!」
我掌心不住地发颤:「可你竟如此懦弱不堪,我真恨自己从前瞎了眼睛!」
将责任推给我,将责任推给梁与诺。
却从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责。
再与他纠缠无意义。
我抬起头问萧相白:「能否让奚木将他弄晕?」
萧相白点头,朝屋顶打了个手势。
奚木一跃而下,抬手劈在骆伯宣颈后。
他顿时两眼翻白晕倒在地。
「剪娘,拿酒来。」
剪娘不明,但是照做。
我把酒在骆伯宣胸口衣摆处各撒了些,又让奚木捏着他的下巴灌进去几口。
酒气冲天,配上半张被一个巴掌打红的脸,看起来确实像喝多了。
我让奚木和剪娘把骆伯宣送出去,嘱咐道:「沿途不用太快,但务必要喧嚷,说骆少爷喝醉了酒,还认错门糊涂撒疯。」
12
我不知道调换新娘一事,骆老爷是如何对骆伯宣解释的。
但是骆老爷这个人重名声。
骆伯宣醉酒之后到别人家门口撒泼的事情,已然成为众人饭后闲谈之资。
便是为了他骆家的名声,他也不可能轻易再让骆伯宣出门来找我。
至于所谓「夺妻」之论,也迅速被压下去了。
与此同时,我开始和剪娘一起露面,公开参与商铺经营以及合作洽谈之事。
奚木不喜露脸,我特意让人打了面具。
他平时就满身寒意,戴上面具之后更显凶狠。
有他如此坐镇,倒没出什么乱子。
但骆家商铺众多,消息灵通。
骆家一直没能拿下来的几家店铺背后的人是我,很快就传到了骆老爷耳朵里。
他亲自邀我去最大的茶楼喝茶。
「侄女当真聪慧。」
骆老爷笑意不达眼底:「我竟不知你在江州,也做得如此好的营生?」
「伯父谬赞了。」
我皮笑肉不笑:「几间铺子而已,比不上您十一,哪敢拿到伯父面前班门弄斧?」
「恩仪啊。」
打了几回太极,骆老爷不再掩饰来意:「这事我想过几回,既是自家人,好办得多。」
「那几处位置虽不算多好,但伯父确有盘算。」
「不过你放心,伯父不会让你吃亏,必会高于市价一倍赔付给你,如何?」
「伯父说得对,都是自家人,您对我有恩,本不该拒绝。」
没等他露出笑容,我接着道:「但我如今嫁给萧相白,这等大事,还得夫妇二人共同商量过,才能定夺。」
「实在不敢擅自拿主意,请伯父见谅。」
骆老爷脸皮抽搐了一下:「也好,那我等你们商量。」
我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转头问剪娘:「让你在潮州、岸州联系的货商怎么样了?」
「都谈妥了,价格与江州差不多,路上费用各担一半。」
剪娘说:「还有两家说,若是小姐要得多,车马费亦可免。」
「好。」
商铺我不可能卖出,骆老爷心知肚明。
我先前故布疑云。
他不知道背后之人,故而试探居多,尚未妄动。
如今亮明牌面,他心中生怨,又笃定我没有靠山,少不得会用些非常手段。
果不其然,隔日先前的供货商就传来消息,说遇着雨,货都泡发了,供不上。
「幸好小姐早有预料。」
剪娘说:「潮州行船半日可抵,傍晚能到,岸州的最迟后日也能到,不会耽误生意。」
她不无得意:「骆老爷那手盘算怕是要落空了。」
「嗯,但他是只老狐狸,还得继续提防,让掌柜伙计最近都仔细些......」
身后没有声音。
我一扭头,剪娘已经不知退到哪里去了。
萧相白拿了件披风走来,为我披上:「夫人为骆家忧心?」
「我虽无一官半职,但江州城内有几位派得上用场的故交,与州府大人也有过往来。」
「若是遇到难处,我也想为夫人出一份力。」
我的事情对萧相白没有隐瞒,刚才和剪娘说的他应该也尽收耳中。
但我不想他分心:「不算难处,我能应付。」
「真有麻烦,夫君不开口我也会求请的。」我又道。
「你我之间无需求请。」
萧相白认真道:「恩仪,早在成亲那天我就说过,凡我所有,你尽可取去。」
「好。」
虽是冬日,我心底也漾开一阵暖意,握住他的手:「我心亦如是。」
13
不知是不是临近年关。
我防备着,但骆老爷竟也没再来寻别的麻烦。
于是得了空,便和萧相白一同置办起过节之物。
但我们一个是头回出来自己过。
一个是从前家徒四壁根本没什么好置办的。
都对此知之甚少。
好在剪娘有经验。
有她提点,我和萧相白两个生手也像模像样。
除却自家的,其余节礼一并备齐。
成亲那阵街坊邻居没少帮衬,家家户户的都不能少。
封红的大小包裹几乎堆满了整间小院子。
除奚木外,大家都踮着脚勉强迈步。
除夕夜,剪娘和萧相白在厨房里忙碌,奚木则劈柴烧水,手起刀落把鸡鸭鱼肉处理得干干净净。
我原也想帮帮忙,但剪娘一忙起来就与平时两样。
她哄孩子似地朝我手心塞了块刚炸好的饼,就毫不留情地把我轰开:「外头玩去。」
我只好溜到萧相白身边问:「我能做些什么?」
他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脸上的犯难表情比做文章还难些。
我主动指了指边上的菜:「我洗这个。」
「冬水寒凉,不可。」
萧相白拦了一下。
「那我剥这个?」
「笋子外皮太硬,容易伤着你。」萧相白也拒绝了。
我把能干的问了个遍,也没得到一个能让萧相白觉得合适并应允的。
我索性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那我看你切菜。」
他倒是满意地笑笑:「好。」
萧相白袖子挽到肘后,露出白皙却与弱质纤纤书生完全不同的小臂。
无论是菜还是刀,在他的指尖翻覆,流畅得像是提笔挥毫。
扬手如落花,叫人移不开眼。
这个除夕,虽只有四人,却是自父亲去后,我最安心的一个年。
晚饭后,剪娘闲不下来,一会儿盘账一会儿在厨房两头折腾。
奚木也回了房中——
我好说歹说,又有萧相白相劝,他才总算肯从屋顶下来,住进一间卧房。
我和萧相白则靠着炭盆子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乔娘子在吗?」
打开门,果然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孩,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她将一个檀木小方盒递给我:「乔娘子,这是有人让我给你的。」
见我接过,她便头也不回地一溜烟儿跑远了。
仿佛生怕我不收似的。
我打开盖子,盒底一只圆圆的绣金荷包。
里头是三朵金子打造的小巧玉兰花。
幼时我常入魇,只在玉兰花开时节闻着香味,才好些。
我娘心疼,便将玉州上好的玉放到寺中开光后做成玉兰花样式。
在除夕放在我枕下,意在我岁岁无虞,不受梦困。
后来我娘故去,我爹也学着她的样子,每年用玉兰给我压岁。
我将这段往事讲给骆伯宣听后。
在骆府过的第一个除夕,枕下就多了三朵金玉兰。
那时骆伯宣向我许诺,往后他在,父母缺席的玉兰,他都会为我补上。
只是今年的玉兰太迟,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把东西放回去盖好:「明日叫人送回去吧。」
「夫人想还,不用等明日。」
萧相白的声音听起来与以往不同。
他从我手中抽走盒子,扬声对屋里喊了一句:「阿木!」
「把这个给骆伯宣。」
我稍稍惊讶。
奚木虽奉他为主,但平日里萧相白待他更如兄弟。
鲜少有这么匆忙使唤的时候。
动作快得仿佛生怕慢了一步,我就反悔似的。
奚木领了命,几步消失在巷口。
萧相白掩上门,搂我进屋:「外面风大,夫人小心冻着。」
我和骆伯宣毕竟差点成亲。
怕他误解介怀,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我与骆伯宣之间早就没有情意......」
「夫人误会了。」
萧相白笑着揽过替我更衣的活儿:「我对夫人深信不疑。」
「那骆伯宣一厢情愿,怪不到夫人头上。」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
手腕忽地被托住,萧相白拇指擦过我腕骨。
紧接着,腕上一凉,多了件什么东西。
我垂下头,是一个精巧的玉雕玉兰花手串。
「新年礼。」
萧相白在我耳边轻声。
这阵子太忙,我满心满眼都是铺子和给各家的年礼。
到头来竟忘了萧相白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可我没给你准备。」
「夫人能在我身边。」
萧相白望向我的眼底,情意真挚:「就是萧某最好的礼物。」
14
我以为拒绝之意足够明显,骆伯宣应能有三分收敛。
但隔日我去铺子里,柜台前坐着的一看就是在等谁的人,不是骆伯宣是谁?
掌柜的知他身份,不好撵人。
见我来了,赶忙带着伙计先行退下。
「恩仪!」
骆伯宣面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和先前总是春风得意的模样相去甚远。
唯有在看见我时,双眼一亮,多了几分活气。
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搭过来的手:「骆公子有事?」
「我给你送的玉兰,你怎么还回来了?」
骆伯宣拿出荷包:「我说过,会一辈子给你准备压岁玉兰。」
一辈子?
我都数不清骆伯宣许诺过多少个一辈子了。
到头来还不是全都抛之脑后。
「不必。」
我冷淡地望着他:「谢过骆少爷好意。」
「你我何时这样疏远了?」
骆伯宣苦涩一笑,目光下移,落到我腕上的玉兰坠子上:「这是......萧相白送你的?」
「是我夫君所赠。」
我不躲不避:「骆少爷还是多花些时间陪自家夫人吧,她毕竟有孕在身。」
「恩仪,你还在恨我吗?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对她从无夫妻之意。」
见我无动于衷,骆伯宣扯了扯嘴角:「若你不信,我即刻便与她和离,只要你愿与我......」
「你说什么?!」
门口传来一道尖锐的叫声。
梁与诺不知何时到的,此刻正浑身发抖,颤着手指向骆伯宣。
大约是不敢置信这番话居然从素来疼她、对她无有不应的伯宣哥哥口中说出。
她穿着比以往更宽松的衣裳,不施粉黛的脸亦是憔悴苍白。
看样子,这阵子过得也不如她当初所求的那么顺心顺意。
「乔恩仪,你满意了?」
梁与诺又蓦然将矛头指向我,满含怨恨:「你不是已经嫁给萧相白了吗?为什么还要来抢我的夫君?」
她说着朝我扑过来,一副气极要动手的架势。
「梁与诺,你疯了!」
骆伯宣连忙伸手去拉她。
我下意识躲闪,脚下失衡,不小心朝身后一倒。
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
一只手稳稳揽住我的腰,将我揽入怀中。
萧相白声音自顶上传来:「二位对我夫人动手,是想去见官吗?」
冷若霜雪,寒意森森。
我听得出,他是真生了气。
但梁与诺怀着孕,江州府衙也不会真将她下狱,左右不过是说几句。
平白耽误功夫。
我连忙拽了拽他的衣服,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看见桌上放着的手炉,料想你是忘了。」
萧相白垂头对我说话时,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他将温热的小炉子从怀里拿出,放进我的手心:「给你送过来,顺道去一趟书铺。」
「我与你同去吧。」
我挽起萧相白的手臂,忽又想到什么,扭过头。
「骆伯宣,你问我恨不恨你,若说没有过,那是假话。」
「但如今我确实不恨你,有爱才生怨,有情才有恨,我与你之间的情爱早已消磨殆尽,我不爱你,也不恨你。」
至于梁与诺。
这个我本该憎恨她抢走未婚夫君的女子,此刻望见她拼命挣扎的狼狈模样。
竟也说不出重话:「好自为之。」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坠落。
以及一连串喋喋不休的怨言恨语,我都不再理会。
城内冬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隙漏出来。
洒在雪面上,覆了一层金光。
萧相白牵着我,忽然问:「恩仪,你想去京城吗?」
「京城?」
我眨了眨眼。
「过不久就是春闱,老师让我提前到京城准备,他还为我写了几封引荐信,让我去拜访几位大人。」
萧相白一口气解释完。
学子入京赴考携带家眷者虽少,但也不是没有。
况且趁着这个机会,离骆伯宣和梁与诺两人远些,舒舒心也好。
只不过......
「商铺那边,骆家最近虽然没什么动作,但我担心我走后他们会使绊子。」
毕竟我们的生意太好,已经吸引了不少他们那边的客人。
「此事不必忧心。」
萧相白笑笑:「他不敢做什么。」
见他胜券在握的模样,又想到骆老爷出奇的安分。
我瞬间福至心灵:「是你?」
「骆家横行,许多小商户们早有怨言,隐忍不发而已。」
萧相白说:「我与州府大人吃饭时曾谈及此事,他不会放任不管。」
难怪。
若官府推出新政,肃清商市风气,那之前对骆家大开的方便之门,定然会收紧。
骆老爷恐怕要焦头烂额好长一阵了。
既无后顾之忧,京城之行,我欣然与萧相白同行。
15
京城比江州更冷。
料峭寒意逼人,我与萧相白甚少出门。
温书煮茶,日子相当快活。
三月万物复苏时,会试如期举行,萧相白不出所料地拔得头筹。
之后的殿试,他更是被皇帝钦点为状元,封官六品。
才入仕就官居六品,这在以往还未有先例。
可见陛下爱重。
一时间,蜂拥拜访的人多不胜数。
本该风光无两的时刻,萧相白却套了车马,收整行囊,一副远行的架势。
我不解:「去哪儿?」
「虽然我现在还没挣到大官,但应该也能勉强让你在叔伯面前长脸。」
萧相白说:「陛下允我半月后上任,我陪你回醴州祭扫父母,也好禀告你我成亲之事。」
没想到当时的玩笑之言,他还时时放在心上。
「堂堂状元,陪我归乡,岂止是长脸。」
我叹了一声:「他们恐怕恨不得倒履相迎。」
果不其然,还在渡口,远远地就看见迎亲的叔伯。
他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口一个「侄女」「侄女婿」,前所未有的亲热。
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萧相白淡声说想与我独处。
他们这才连忙告辞。
我爹和我娘葬在一处,碑石有许多侵蚀的迹象。
坟冢上的草茬却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才遣人清理过。
所谓人情冷暖,大约如是。
「萧相白。」
我转过头看向他:「多谢。」
谢你那日出手相助的托举,谢你答应娶我。
谢你诚心将我视为妻子,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萧相白脸上流露出熟悉的无奈:「恩仪。」
「我知道。」
我眨眨眼睛,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但我是诚心诚意谢你的。」
「那我便收下了。」
萧相白摸了摸我的头:「不过只有这一回。」
我许久未回醴州,一为重游,二为让萧相白也见识一下我自幼长大的地方。
于是一连三日,我们俩几乎都没闲着,将醴州城逛了个遍。
直到启程回江州。
陛下准了他半月期限,总不能全陪我用在醴州。
怎么说也高中状元,该衣锦还乡让人好好钦羡。
「旁人目光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萧相白对此看得很淡。
他一向这么朗朗清风,淡然出尘的。
倒叫我难得生了逗弄心思:「那我的目光呢?」
「什么?」
萧相白没反应过来。
「若我想让你叫人钦羡呢?」我说。
萧相白愣了两秒,忽然笑起来:「那我便买高头大马,纵马江州,让人人都见识我这个状元郎何等风姿卓越。」
想不到他还有如此从容自夸的时刻。
我笑得不能自已:「原来在郎君心里,我的目光如此重要?」
「自然。」
「那我还没问过你,我们只见了两面,你为什么会答应同我成亲?」
我问萧相白:「若说这话的是别人,你也会答应吗?」
「夫人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们只了两面?」
萧相白反问。
「不止两面?」
我有些意外:「还有什么时候?我竟不知。」
萧相白但笑不语。
「你快说。」
我好奇得厉害,拽着他的衣袖催促。
萧相白在此时扬了扬手,我被顺势带着往前一栽,落入他怀中。
「夫人想起来了吗?」
这是提示?
我绞尽脑汁,最后面对一片空白的大脑,诚实地摇头。
萧相白撇开了脸,佯作伤心:「我就知道那时夫人眼中没有我。」
「许是天色暗,我没看清人?」
我赶紧找补:「不如你再多说一点。」
「不说了。」
萧相白懒洋洋地扣住我:「夫人自己猜,猜错一回,萧某就生气一回。」
「也太无赖了。」
「夫人现在才知,有些晚了。」
「唔萧相白!」
江面浮舟远。
但此间两人笑语,一生一世且长。
(完)
本文标题:成亲前一日,我换了个未婚夫。一个借住在骆家的落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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