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如此爱这人间

　　不知从何时起，发觉自己是这样深地爱着人间。

　　这爱，并非一时汹涌的澎湃，而是如细流渗入土壤，无声无息，却滋养了生命的根脉。它散落在四时不息的流转里，藏匿于烟火人情的羁绊中，最终与我的呼吸融为一体。

　　我的爱，是先于理性感知的，始于那些自然刻下的年轮。它是春天那阵雨后初歇的风，湿漉漉的，裹挟着泥土苏醒的芬芳与青草萌芽的微腥，不由分说地，直往人心里钻，像是在灵魂深处播下一颗希望的种子。继而，是夏日一场骤雨初霁，天边那道横空出世的彩虹，以近乎鲁莽的瑰丽，将刹那的辉煌定格为脑海中的永恒，教人懂得，极致的美，往往生于狂暴之后。

　　秋风起了，我最爱听的，便是脚踩在落叶上那“沙沙”的脆响。那声音，不似春的柔媚，夏的喧哗，倒像是踩碎了一地凝固的阳光，清脆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向季节告别的痛快。而冬日里，我总爱摊开手掌，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去迎接那一片悠悠飘落的雪花。看它在温热的掌纹间悄然融化，从一颗精致的六角星辰，化为一滴冰凉的水珠——这短暂到不容挽留的相遇，因其纯粹与易逝，竟也美得如此郑重，让人心生怜惜。

　　然而，最让人割舍不下的，终究是那人间烟火里编织的羁绊。这爱，是母亲在电话那头事无巨细的叮咛，那些关于添衣吃饭的琐碎话语，织成一张密密的、温柔的网，稳稳地网住我所有远行的脚步与漂泊的念头。是父亲沉默地递过来的一杯热茶，茶叶在杯中沉浮，所有未说出口的关切与理解，都在这氤氲的、带着茶香的热气里，默默蒸腾，直熨帖到心底。

　　这爱，亦是三五好友围坐，言谈无忌，笑声朗朗，仿佛能将屋顶掀翻的畅快；是陌生人为你轻按住电梯门时，一个无需言谢的、善意的微笑，如星火，瞬间照亮单调的日常。它更是深夜伏案时，身旁之人悄然放下的一杯温水，水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漾着静水流深的、相濡以沫的温情。这些瞬间，平凡如尘，却垒成了我眷恋这人间的、最坚实的理由。

　　是啊，我爱这人间，连它的不完美也一并爱着。爱它的风雨与晴朗并存，爱它的遗憾与希望同在。我渐渐明了，生命若只是一味的甜，反倒显得单薄了。若非尝过离别的苦涩，如何能深知团聚的欢欣？若非走过漫长而孤寂的夜路，又如何能珍视黎明那一线光的珍贵？正是这生活的五味杂陈，让我们在咀嚼中体味，在承受中懂得，最终变得坚韧、宽容，让生命从一张单薄的纸张，变成一部值得反复品读的、厚重的书。

　　忽而想起汪曾祺先生那句话：“人活着，一定要爱着点什么。它让我们变得坚韧、宽容、充盈。”我想，我之所爱，便是这人间本身了——爱它的晨昏与四季，爱它的烟火与清欢，爱它给予我的所有牵挂与感动，也爱它教会我的所有失去与成长。

　　这般想着，窗外又传来市井的嘈杂声，车流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若在往日，或觉烦扰，此刻听来，却如一首庞大而鲜活的交响乐章，每一个音符，都在诉说着生活的、蓬勃的欲望。

　　我如此爱这人间，愿这份爱，如光，如空气，常怀心间，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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