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年,我第一次见林惠,是在厂里王阿姨的介绍下。

  王阿姨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

  “建国,这姑娘哪儿都好,就是……就是身子有点问题。”

  我那年二十六,在红星机械厂当钳工,技术一把手,人也长得不赖,说媒的踏破了门槛。

  我问:“啥问题?”

  “生不了。”王阿姨三个字说得又快又轻,像怕人听见。

  我愣住了。

  这年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娶个媳妇不能生,那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我娘要是知道了,非得拿着擀面杖把我腿打断。

  王阿姨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补充:“但人家姑娘是真好!高中毕业,在区图书馆上班,人长得白净,性格文静,不爱说话。她自己也说了,这事儿不瞒人,要是男方介意,就不见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有这种缺陷的姑娘,哪个不是藏着掖着,想方设法嫁出去再说?她倒好,先摆在台面上。

  我心里反而生出一股子好奇。

  “见,为什么不见。”我说。

  见面的地方就在公园。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连衣裙,坐在长椅上看书,脚边放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本地图册一样厚的大书。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跳跃,她好像浑然不觉。

  我走过去,她才抬起头。

  那张脸,真就像王阿姨说的,白净。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看见我,有点局促,站了起来,把书抱在胸前。

  “你是陈建国同志吧?”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我“嗯”了一声,觉得自个儿声音粗得像砂纸。

  那天下午,我们没说几句话。

  大多时候是她低头看书,我坐在旁边抽烟,看湖里的野鸭子。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不觉得烦。

  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样子,我心里那股因为工作、因为生活、因为我娘天天念叨而积攒的火气,好像就这么慢慢灭了。

  临走的时候,我问她:“你……那事儿,是真的?”

  她脸“唰”一下白了,抱着书的手指捏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医院确诊的?”我又问,觉得自己像个揭人伤疤的混蛋。

  她又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我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突然就软了。

  我说:“行,我知道了。”

  然后我就走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黄了。

  没想到,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倔强的眼睛。

  一个女人,把这辈子最大的痛处,这么坦荡荡地摆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

  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骑着我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去了区图书馆。

  她正在书架前整理书,踮着脚,很吃力的样子。

  我走过去,把最高那排的书帮她取下来。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是我,脸又红了。

  “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撒了个谎。

  那天,我帮她整理了一下午的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我们俩还是没说几句话,但感觉比昨天在公园里自在多了。

  从那以后,我下班了没事就往图书馆跑。

  有时候帮她干点活,有时候就找个角落坐着看书。

  其实我一个大老粗,哪看得进去那些之乎者也,我就是想看看她。

  看她认真工作的样子,看她对每个借书的人都客客气气。

  我发现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跟不熟的人话少。熟了之后,她会跟我讲书里的故事,讲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

  她的世界,跟我那满是机油味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新鲜,又吸引人。

  一个月后,我跟我娘摊牌了。

  我说:“妈,我要结婚了。”

  我娘正纳鞋底呢,一听这话,针都差点扎手上,高兴得合不拢嘴:“哪家姑娘?干啥的?快带来给妈看看!”

  我说:“区图书馆的,叫林惠。”

  “图书馆好啊!文化人!”我娘更乐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她……不能生。”

  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我娘“嗷”一嗓子就哭出来了,手里的鞋底子直接朝我扔了过来。

  “你个混账东西!你是要我们老陈家断子绝孙啊!”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我爹闻声从里屋出来,我娘指着我鼻子就对我爹吼:“你听听!你听听你这好儿子说的混账话!他要娶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我爹也是脸色铁青,指着我,手都哆嗦:“建国,这事……可不能开玩笑。”

  我说:“我没开玩笑。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

  那天,我们家闹翻了天。

  我娘又哭又骂,说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把烟头狠狠摁在桌上,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

  我当然想清楚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我下班回去,有口热饭,有盏灯等着我的家。

  那个人,是不是林惠,很重要。

  那个家,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我顶着全家人的压力,跟林惠结了婚。

  没有像样的婚礼,就在厂里食堂摆了两桌。

  我爹妈没来。

  来的都是我厂里的几个哥们儿,还有林惠单位的同事。

  那天,林惠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的确良衬衫,脸蛋红扑扑的,很好看。

  我的哥们儿胖子,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说:“建国,你牛逼。真的。”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也比我想象的要难。

  我们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三十平米的一间房,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

  林惠把我们的小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每天下班,远远就能看见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灯光。

  推开门,她总是在。或是在看书,或是在织毛衣。

  她会抬头对我笑笑,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饭菜很简单,但总是热的。

  那一刻,我觉得我赌对了。

  但平静只是表面的。

  我娘到底还是心疼儿子,隔三差五就来。

  每次来,都提着一个药罐子,里面是她托人找来的各种偏方。

  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怪味。

  她一来,就不给我好脸色,也不跟林惠说话,把药罐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喝了。”

  林惠的脸,每次都白得像纸。

  但她什么也不说,端起来就喝。

  我抢过好几次,跟我娘吵。

  “妈,你干什么!我们说好了不要孩子的!”

  “你闭嘴!我还没死呢!我就要抱孙子!”我娘嗓门比我还大,叉着腰,像个斗鸡。

  左邻右舍的,也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楼道里洗菜,总有人“好心”地问林惠:“小林啊,结婚这么久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啊?”

  “得抓紧啊,女人年纪大了就不好生了。”

  还有人偷偷把我拉到一边,给我塞个纸条,上面写着某个“神医”的地址。

  这些话,像一把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林惠心上。

  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难受。

  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都发现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偷偷地抹眼泪。

  我从后面抱住她,她就靠在我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建国,对不起。”

  “是我拖累你了。”

  我心里又酸又疼,把她搂得更紧了。

  “说什么傻话。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娶你的。”

  “没有孩子,我们俩过,也挺好。”

  我越是这么说,她哭得越凶。

  有一次,邻居张婶家的孙子过百天,在楼下摆酒,热闹非天。

  鞭炮声,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哄笑声,传到我们家,显得屋里格外冷清。

  那天林惠一天没怎么说话。

  晚上,她突然对我说:“建国,我们……去领养一个吧?”

  我愣住了。

  她说:“我去看过了,福利院里有很多孩子,很可怜。”

  我看着她满是希冀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我说:“好,我们周末就去看看。”

  我们真的去了。

  福利院里的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看着人的眼神怯生生的。

  林惠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拉着一个三四岁小女孩的手,给她擦鼻涕,给她喂糖。

  那个小女孩很乖,一直冲她笑。

  林惠回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知道她的意思。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孩子,我心里就是生不出一丝当爹的感觉。

  那不是我的孩子。

  不是我和林惠的孩子。

  从福利院回来,林惠很失落。

  我也很矛盾。

  领养孩子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厂里的效益时好时坏,我的工资时高时低。

  我们俩省吃俭用,存了一点钱。

  林惠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瘦瘦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我总劝她多吃点,把她碗里的肉夹给我,她又会夹回来。

  “你上班累,你多吃点。”

  我们就这样,互相谦让着,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对方。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

  我娘渐渐地也不怎么来了。

  可能是骂累了,也可能是绝望了。

  只是每次我一个人回娘家,她看着我,眼神里都是叹息。

  邻居们也习惯了我们家没孩子的状态,不再说三道四。

  我和林惠,好像真的成了他们眼中的“丁克”。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不是不想要,是要不到。

  这根刺,深深地扎在我们俩心里。

  尤其是林惠。

  她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喜欢看书。

  好像只有在书里,她才能找到一片安宁的天地。

  有时候我看着她坐在灯下看书的侧影,觉得她离我好远。

  远得像书里的一个人物,不真实。

  我心里发慌。

  我怕有一天,她会撑不住。

  为了让她高兴点,我开始琢磨着给她弄点新鲜玩意儿。

  托人从广州带回来一台“燕舞”牌收录机,还有几盘邓丽君的磁带。

  当《甜蜜蜜》的歌声第一次在我们小屋里响起时,林惠的眼睛亮了。

  她跟着哼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看着她,觉得花掉我两个月的工资,值了。

  我们俩的生活,似乎又找到了一点乐趣。

  我们会一起听歌,有时候我还会笨拙地请她跳舞。

  她踩着我的脚,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跟着笑。

  那段日子,是我们婚后最轻松快乐的时光。

  我们好像都忘了孩子那回事。

  或者说,我们都刻意不去提。

  生活就像一潭平静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两个人,相依为命,到老。

  也挺好。

  直到1991年的夏天。

  那一年,我三十六岁,林惠三十四岁。

  我们结婚,整整十年。

  那年夏天特别热。

  厂里的冰棍卖得飞快。

  我每天下班,都会给林惠带一根。

  但那段时间,她总是吃不下东西。

  看见油腻的就犯恶心。

  人也懒洋洋的,整天犯困。

  我以为她是中暑了。

  “要不去医院看看?”我劝她。

  她摆摆手:“老毛病了,一到夏天就这样,胃不好。歇歇就行。”

  我信了。

  还专门去药店给她买了藿香正气水。

  那玩意儿,味儿冲得很。

  她捏着鼻子喝下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可喝了好几天,也不见好。

  反而越来越严重。

  有时候,早上刷着牙,她会突然冲到厕所里干呕。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和越来越明显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

  我说:“不行,必须去医院。”

  这次,我没听她的,硬是拉着她去了厂里的职工医院。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姓王。

  王大夫听我说了症状,又给林惠号了号脉,表情有点古怪。

  她看看林惠,又看看我。

  “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十年了。”我说。

  “一直没孩子?”

  我心里一沉,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最不愿被提及的伤疤。

  王大夫没再说话,开了张单子。

  “去验个尿。”

  我心里犯嘀咕,胃不好,验尿干嘛?

  但还是陪着林惠去了。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立不安。

  林惠倒是很平静,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

  “建国,我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她轻声问。

  “别胡说!”我呵斥她,声音有点抖。

  “我就是觉得……最近特别累。”

  “累就是中暑了,别瞎想。”我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化验单出来了。

  我看不懂上面那些鬼画符。

  拿给王大夫。

  王大夫戴上老花镜,对着单子看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们俩。

  “恭喜啊。”

  我一愣:“恭喜什么?”

  “你媳妇,怀孕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我怀疑我听错了。

  “王大夫,您……您说什么?”

  “我说,她怀孕了。”王大夫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看样子,月份还不小了,得有两个多月。”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扭头去看林惠。

  她也傻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的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林惠的声音都在发颤,“医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我不能生的。”

  王大夫笑了。

  “能不能生,不是嘴上说的。这化验单不会骗人。”

  “不信的话,去做个B超看看。”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怀孕了?

  林惠怀孕了?

  这怎么可能?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我们早就绝了这份心了!

  我扶着林惠,感觉脚下跟踩了棉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B超室。

  B超室里黑漆漆的。

  年轻的男医生让林惠躺下,撩起衣服。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她肚子上,林惠哆嗦了一下。

  医生拿着探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滑来滑去。

  屏幕上,一片雪花。

  我什么也看不懂。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突然,医生“咦”了一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医生?”

  医生没理我,又仔细看了看屏幕,然后扭头对我们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们这……是双胞胎啊。”

  “你看,这里一个,这里一个。都有心跳了。”

  双胞胎?

  我凑过去,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白屏幕。

  我还是什么都看不懂。

  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从机器里传出来的,两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

  像两面小鼓,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在B超室里,当着那个年轻男医生的面,嚎啕大哭。

  林惠也哭了。

  我们俩,又哭又笑,像两个傻子。

  从医院出来,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骑着车,林惠坐在后面,紧紧地抱着我的腰。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背上,滚烫。

  我一路傻笑,见人就想告诉他,我要当爹了!

  我老婆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回到家,我看着林惠,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一想到里面有两个小生命正在孕育,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疼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抓着我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建国,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我把她搂进怀里,“是真的,我们有孩子了。”

  我们俩抱在一起,激动了半天。

  然后,一个巨大的疑问,浮现在我们心头。

  当年,明明说的是不能生啊?

  我问林惠:“你当年……是在哪儿看的?”

  林惠的眼神有些躲闪。

  她低着头,小声说:“是在……我们老家,一个赤脚医生看的。”

  我一听就明白了。

  那时候她才十几岁,跟着家里下放到农村。

  发了一次高烧,月事就不准了。

  她娘就带她去看了村里的赤脚医生。

  那医生也没做什么检查,就号了号脉,看了看舌苔,就断言她宫寒,伤了根基,这辈子都难有子嗣。

  这句话,像一道符咒,贴了她十几年。

  她也一直深信不疑。

  甚至当年王阿姨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主动把这事儿说了出来,就是不想耽误别人。

  我听完,又气又想笑,又觉得心疼。

  就因为一个江湖郎中的一句话,她背负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压力。

  我也跟着信了十年。

  我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

  “你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她在我怀里蹭了蹭,“要不是你这个傻子肯娶我,我这辈子……”

  她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这个迟来了十年的天大喜讯,把我们平静的生活,彻底打乱了。

  第一个知道的,是我娘。

  我当天晚上就冲回了娘家。

  我娘正在吃饭,看我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还以为我跟林惠吵架了。

  她筷子一放,脸一板:“又怎么了?我就说那个女人……”

  “妈!”我打断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林惠怀上了!”

  我娘愣住了,夹在筷子上的白菜掉在了桌上。

  “你……你说啥?”

  “我说,林惠怀孕了!双胞胎!”我吼得整个楼道都听见了。

  我娘呆呆地看着我,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跟我当年告诉她要娶林惠时的哭声,完全不一样。

  是喜极而泣。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拍自己的大腿。

  “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啊!”

  “我们老陈家有后了!”

  第二天,我娘就杀到了我们家。

  手里没提药罐子。

  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

  她一进门,看见林惠,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那是我结婚十年来,第一次见我娘对林惠笑。

  “小惠啊,快坐着,别动!”

  她把林惠按在椅子上,自己卷起袖子,又是扫地又是擦桌子,还跑到公用厨房里去杀鸡。

  那架势,好像林惠不是她儿媳妇,是慈禧太后。

  左邻右舍也很快都知道了。

  整个筒子楼都轰动了。

  “陈建国家那个不会生的媳妇,怀上了?”

  “真的假的?十年都没动静啊!”

  “听说是双胞胎!”

  “哎哟,那可真是奇迹了!”

  以前那些说风凉话的邻居,现在见了林惠,一个个都跟见了菩萨一样。

  “小林啊,想吃什么跟婶儿说,婶儿给你做!”

  “走路可得当心点啊,双胞胎,金贵着呢!”

  人性的复杂,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但更多的是高兴。

  为林惠高兴。

  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惠成了我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我娘几乎天天都来,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

  鲫鱼汤,乌鸡汤,猪蹄汤……

  我们家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整天都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林惠的肚子,也像吹气球一样,一天天大了起来。

  她的妊娠反应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看着心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晚上她睡着了,一遍一遍地给她按摩浮肿的小腿。

  我把厂里的活儿也推了不少,一下班就往家跑。

  买菜,做饭,洗衣,所有的家务活,我全包了。

  我舍不得让她动一根手指头。

  这是我们盼了十年的孩子,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林惠看着我忙里忙外的身影,总是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建国,辛苦你了。”

  “说这话。”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我乐意。”

  我是真的乐意。

  这种充满希望和期待的日子,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预产期在第二年的春天。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林惠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小山。

  她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晚上睡觉都躺不下,只能靠着被子坐着。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生怕她有什么事。

  终于,在一个深夜,她推醒我。

  “建国,我肚子……好疼。”

  我“蹭”一下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要生了?”

  我慌了神,穿衣服的时候,裤子都穿反了。

  我背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又小心翼翼地把林惠背下楼。

  幸好我哥们儿胖子有辆三轮摩托。

  我提前跟他打好了招呼。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胖子的三轮摩托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像一头猛兽,朝着医院冲去。

  林惠靠在我怀里,疼得直哼哼,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抓着她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

  “小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别怕,有我呢。”

  我的手心,比她的还湿。

  到了医院,林惠直接被推进了产房。

  产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被隔绝在外。

  我,我爹,我娘,还有连夜赶来的岳父岳母,全都守在产房门口。

  我娘急得直转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我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走廊都乌烟瘴气。

  我靠着墙,一动不动,耳朵却死死地贴着那扇门,想听清里面的动静。

  我能听到林惠压抑的哭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

  我从来不知道,生孩子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喝下那一碗碗苦涩的药。

  我想起她躲在窗边偷偷哭泣的夜晚。

  我想起她在福利院里抱着那个小女孩时,渴望又失落的眼神。

  十年。

  这十年,她受了太多的委屈。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对自己说,只要她和孩子能平平安安,我这辈子做什么都愿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我们所有人都“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怎么样了护士?”我抢着问,声音都哑了。

  护士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恭喜!母子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娘已经双手合十,开始拜天拜地了。

  护士接着说:“是个龙凤胎。哥哥六斤一两,妹妹五斤八两。都健康得很。”

  龙凤胎!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个巨大的幸福炸弹给击中了。

  晕乎乎的。

  很快,林惠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小惠,辛苦你了。”我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摇摇头:“不辛苦。建国,我们有孩子了。”

  “嗯,有了。”

  两个小小的婴儿,被护士抱了出来。

  他们被包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两张皱巴巴的小脸。

  红红的,像两只小猴子。

  这就是我的孩子。

  我和林惠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又不敢。

  太小了,太软了。

  我怕我一碰,就把他们碰坏了。

  我娘已经挤了过去,看着两个小家伙,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我的大孙子,大孙女!”

  “快看这鼻子,这眼睛,多像建国小时候!”

  整个走廊里,都是我们一家人喜悦的笑声。

  我看着林惠,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着我爹妈和岳父岳母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这十年,所有的等待和煎熬,在这一刻,都值了。

  孩子出生后,我们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家,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不堪。

  也热闹非凡。

  孩子的哭声,笑声,我娘的念叨声,邻居的道贺声,混杂在一起。

  每天都像在打仗。

  换尿布,喂奶,哄睡……

  我和林惠,两个新手爸妈,被折腾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我常常是半夜被孩子的哭声惊醒,睡眼惺忪地去冲奶粉。

  林惠的月子,是我娘和岳母轮流伺候的。

  两个老太太,以前因为孩子的事,心里多少有点隔阂。

  现在,因为两个小家伙,成了最亲密的战友。

  她们一起研究怎么给孩子洗澡,怎么拍嗝。

  有时候也会因为喂奶粉还是喂母乳争得面红耳赤。

  但转过头,又一起乐呵呵地逗孩子玩。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生活真是奇妙。

  我给儿子取名叫陈念安,女儿叫陈忆安。

  纪念我们这十年不易的等待,也希望他们一辈子平安顺遂。

  安安和念念,长得很快。

  一天一个样。

  从皱巴巴的小猴子,慢慢长成了白白胖胖的奶娃娃。

  儿子的眉眼像我,女儿的嘴巴和鼻子,简直跟林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惠的身体,在两个妈的精心调养下,也渐渐恢复了。

  她的脸上,有了肉,气色也红润起来。

  最重要的是,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太多。

  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幸福的笑。

  她常常抱着孩子,一坐就是一下午。

  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摇篮曲,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不再是那个“有缺陷”的女人。

  她是一个母亲。

  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有一天晚上,孩子都睡了。

  我和林惠靠在床头。

  她突然把头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建国,谢谢你。”

  “又说傻话。”

  “真的。”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澈的,“如果当年,你没有坚持娶我,我真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还在哪个角落里,一个人孤零零地过着。”

  “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心里一酸,把她紧紧搂住。

  “没有如果。”我说,“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就是你了。”

  “不管有没有孩子,都是你。”

  她在我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是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吧。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到这里,就是一个最圆满的结局了。

  但生活,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再给你一点“惊喜”。

  安安和念念一岁多的时候,林惠的单位,也就是区图书馆,搞了一次体检。

  体检结果出来,林惠拿着报告单,脸色煞白地回了家。

  我一看她那样,心就提了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不说话,把报告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有一项指标,用红笔圈了出来。

  后面写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医学名词。

  我急了:“这到底是什么?”

  林惠的嘴唇都在抖。

  “医生说……说我子宫里,长了个东西。”

  “需要做个小手术,切下来化验一下,看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恶性。

  这两个字,像晴天霹雳,炸得我头晕目眩。

  那不就是……癌症吗?

  我的手,也开始抖了。

  “不……不会的。”我强作镇定,“医生就是瞎说,你身体这么好,怎么可能……”

  我的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一晚,我们俩谁也没睡。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挂了专家号。

  做了一系列的检查。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时刻。

  比当年在产房外等她,还要煎熬一百倍。

  我不敢往坏处想。

  我看着身边活蹦乱跳的一双儿女,看着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

  我看着林惠。

  我不敢想象,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烟一包一包地抽。

  林惠反而比我冷静。

  她照常给孩子喂饭,洗澡,讲故事。

  只是在没人的时候,我能看到她眼底深藏的恐惧。

  终于,结果出来了。

  我去拿报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打颤。

  医生是个很温和的中年男人。

  他看着报告,又看看我,笑了。

  “别紧张,是良性的。”

  “子宫肌瘤而已,很常见的妇科病。”

  我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医生接着说:“不过,这个肌瘤的位置和大小,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我赶紧问。

  “按理说,长了这么一个肌瘤,怀孕的几率会非常非常低。因为它会影响受精卵着床。”

  “你爱人之前是不是一直没怀上?”

  我点了点头。

  医生恍然大悟:“这就对了。估计就是这个东西在作怪。”

  “那……那她后来怎么又怀上了?还是双胞胎?”我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医生推了推眼镜,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个……从医学上来说,只能解释为奇迹了。”

  “可能是因为你们结婚多年,生活规律,心情放松,加上她身体的一些内在变化,导致激素水平发生了改变。这个肌瘤,可能在某段时间内,稍微缩小或者移位了那么一点点,刚好就给受精卵留出了着床的空间。”

  “而且一来就是两个,都成功着床了,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医生最后总结道:“你们俩,真是命好。”

  我拿着那份报告单,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灿烂。

  我突然就想笑。

  我笑我们俩,像两个傻子,被一个赤脚医生的一句话,骗了十年。

  又被身体里一个小小的肌瘤,折磨了十年。

  原来,林惠不是不能生。

  是“极难”生。

  而我们,却中了那个比彩票还难的大奖。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林惠的时候,她愣了半天,然后抱着我,又哭又笑。

  那场虚惊,像一场洗礼。

  让我们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后来,林惠做了那个小手术,很成功。

  我们的生活,也彻底回到了正轨。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

  再到背着小书包,走进幼儿园。

  筒子楼拆了,我们分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楼房。

  虽然不大,但终于有了我们自己独立的厨房和厕所。

  我靠着技术,在厂里当上了车间主任。

  林惠也成了图书馆的副馆长。

  我们的日子,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我娘和我爹,身体还算硬朗。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接送两个孙子孙女上下学。

  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笑容,我知道,他们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看着身边熟睡的林惠,和另一张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两个孩子。

  我还是会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我常常会想起81年的那个夏天。

  如果当时,我听了我娘的话,因为那句“不能生”,就放弃了林惠。

  那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会娶一个能生养的女人,早早地就当上父亲。

  住着一样的房子,上着一样的班。

  但我的身边,会是林惠吗?

  我的心里,会有现在这种踏实和满足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庆幸我当年的选择。

  人生,有时候就是一场豪赌。

  我用我一辈子的幸福,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不,或许不是幸运。

  是我和林惠,用十年的坚守和相爱,硬生生地把一个“死局”,盘活了。

  孩子,不是我们爱情的必需品。

  而是锦上添花。

  那十年没有孩子的日子,虽然清苦,虽然有压力,但也正是那十年,让我们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彼此身上。

  我们的感情,被那十年的岁月,打磨得坚不可摧。

  所以,当孩子突然降临时,我们才没有被冲昏头脑。

  当生活再次跟我们开玩笑时,我们才能携手共渡。

  如今,我已年过半百。

  安安和念念,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生活。

  林惠退休了,每天种种花,跳跳广场舞,比我还精神。

  我们俩,还是会像年轻时一样,晚饭后,手牵着手,在小区里散步。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偶尔,她会靠在我身上,问我:“老头子,这辈子嫁给你,后悔吗?”

  我会学着她当年的样子,摇摇头。

  “不后悔。”

  “就是觉得……有点亏。”

  她瞪我:“亏什么?”

  “亏你这么好的姑娘,跟了我这个大老粗一辈子。”

  她就笑了,捶我一下,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是啊,这辈子,真快。

  一晃,就老了。

  但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每一步,都有她。

  真好!

  本文标题:81年,我娶了不能生育的女人,十年后她却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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