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我娶了不能生育的女人,十年后她却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1年,我第一次见林惠,是在厂里王阿姨的介绍下。
王阿姨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
“建国,这姑娘哪儿都好,就是……就是身子有点问题。”
我那年二十六,在红星机械厂当钳工,技术一把手,人也长得不赖,说媒的踏破了门槛。
我问:“啥问题?”
“生不了。”王阿姨三个字说得又快又轻,像怕人听见。
我愣住了。
这年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娶个媳妇不能生,那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我娘要是知道了,非得拿着擀面杖把我腿打断。
王阿姨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补充:“但人家姑娘是真好!高中毕业,在区图书馆上班,人长得白净,性格文静,不爱说话。她自己也说了,这事儿不瞒人,要是男方介意,就不见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有这种缺陷的姑娘,哪个不是藏着掖着,想方设法嫁出去再说?她倒好,先摆在台面上。
我心里反而生出一股子好奇。
“见,为什么不见。”我说。
见面的地方就在公园。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连衣裙,坐在长椅上看书,脚边放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本地图册一样厚的大书。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跳跃,她好像浑然不觉。
我走过去,她才抬起头。
那张脸,真就像王阿姨说的,白净。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看见我,有点局促,站了起来,把书抱在胸前。
“你是陈建国同志吧?”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我“嗯”了一声,觉得自个儿声音粗得像砂纸。
那天下午,我们没说几句话。
大多时候是她低头看书,我坐在旁边抽烟,看湖里的野鸭子。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不觉得烦。
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样子,我心里那股因为工作、因为生活、因为我娘天天念叨而积攒的火气,好像就这么慢慢灭了。
临走的时候,我问她:“你……那事儿,是真的?”
她脸“唰”一下白了,抱着书的手指捏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医院确诊的?”我又问,觉得自己像个揭人伤疤的混蛋。
她又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我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突然就软了。
我说:“行,我知道了。”
然后我就走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黄了。
没想到,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倔强的眼睛。
一个女人,把这辈子最大的痛处,这么坦荡荡地摆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
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骑着我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去了区图书馆。
她正在书架前整理书,踮着脚,很吃力的样子。
我走过去,把最高那排的书帮她取下来。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是我,脸又红了。
“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撒了个谎。
那天,我帮她整理了一下午的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我们俩还是没说几句话,但感觉比昨天在公园里自在多了。
从那以后,我下班了没事就往图书馆跑。
有时候帮她干点活,有时候就找个角落坐着看书。
其实我一个大老粗,哪看得进去那些之乎者也,我就是想看看她。
看她认真工作的样子,看她对每个借书的人都客客气气。
我发现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跟不熟的人话少。熟了之后,她会跟我讲书里的故事,讲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
她的世界,跟我那满是机油味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新鲜,又吸引人。
一个月后,我跟我娘摊牌了。
我说:“妈,我要结婚了。”
我娘正纳鞋底呢,一听这话,针都差点扎手上,高兴得合不拢嘴:“哪家姑娘?干啥的?快带来给妈看看!”
我说:“区图书馆的,叫林惠。”
“图书馆好啊!文化人!”我娘更乐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她……不能生。”
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我娘“嗷”一嗓子就哭出来了,手里的鞋底子直接朝我扔了过来。
“你个混账东西!你是要我们老陈家断子绝孙啊!”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我爹闻声从里屋出来,我娘指着我鼻子就对我爹吼:“你听听!你听听你这好儿子说的混账话!他要娶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我爹也是脸色铁青,指着我,手都哆嗦:“建国,这事……可不能开玩笑。”
我说:“我没开玩笑。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
那天,我们家闹翻了天。
我娘又哭又骂,说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把烟头狠狠摁在桌上,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
我当然想清楚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我下班回去,有口热饭,有盏灯等着我的家。
那个人,是不是林惠,很重要。
那个家,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我顶着全家人的压力,跟林惠结了婚。
没有像样的婚礼,就在厂里食堂摆了两桌。
我爹妈没来。
来的都是我厂里的几个哥们儿,还有林惠单位的同事。
那天,林惠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的确良衬衫,脸蛋红扑扑的,很好看。
我的哥们儿胖子,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说:“建国,你牛逼。真的。”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也比我想象的要难。
我们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三十平米的一间房,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
林惠把我们的小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每天下班,远远就能看见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灯光。
推开门,她总是在。或是在看书,或是在织毛衣。
她会抬头对我笑笑,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饭菜很简单,但总是热的。
那一刻,我觉得我赌对了。
但平静只是表面的。
我娘到底还是心疼儿子,隔三差五就来。
每次来,都提着一个药罐子,里面是她托人找来的各种偏方。
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怪味。
她一来,就不给我好脸色,也不跟林惠说话,把药罐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喝了。”
林惠的脸,每次都白得像纸。
但她什么也不说,端起来就喝。
我抢过好几次,跟我娘吵。
“妈,你干什么!我们说好了不要孩子的!”
“你闭嘴!我还没死呢!我就要抱孙子!”我娘嗓门比我还大,叉着腰,像个斗鸡。
左邻右舍的,也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楼道里洗菜,总有人“好心”地问林惠:“小林啊,结婚这么久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啊?”
“得抓紧啊,女人年纪大了就不好生了。”
还有人偷偷把我拉到一边,给我塞个纸条,上面写着某个“神医”的地址。
这些话,像一把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林惠心上。
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难受。
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都发现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偷偷地抹眼泪。
我从后面抱住她,她就靠在我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建国,对不起。”
“是我拖累你了。”
我心里又酸又疼,把她搂得更紧了。
“说什么傻话。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娶你的。”
“没有孩子,我们俩过,也挺好。”
我越是这么说,她哭得越凶。
有一次,邻居张婶家的孙子过百天,在楼下摆酒,热闹非天。
鞭炮声,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哄笑声,传到我们家,显得屋里格外冷清。
那天林惠一天没怎么说话。
晚上,她突然对我说:“建国,我们……去领养一个吧?”
我愣住了。
她说:“我去看过了,福利院里有很多孩子,很可怜。”
我看着她满是希冀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我说:“好,我们周末就去看看。”
我们真的去了。
福利院里的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看着人的眼神怯生生的。
林惠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拉着一个三四岁小女孩的手,给她擦鼻涕,给她喂糖。
那个小女孩很乖,一直冲她笑。
林惠回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知道她的意思。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孩子,我心里就是生不出一丝当爹的感觉。
那不是我的孩子。
不是我和林惠的孩子。
从福利院回来,林惠很失落。
我也很矛盾。
领养孩子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厂里的效益时好时坏,我的工资时高时低。
我们俩省吃俭用,存了一点钱。
林惠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瘦瘦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我总劝她多吃点,把她碗里的肉夹给我,她又会夹回来。
“你上班累,你多吃点。”
我们就这样,互相谦让着,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对方。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
我娘渐渐地也不怎么来了。
可能是骂累了,也可能是绝望了。
只是每次我一个人回娘家,她看着我,眼神里都是叹息。
邻居们也习惯了我们家没孩子的状态,不再说三道四。
我和林惠,好像真的成了他们眼中的“丁克”。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不是不想要,是要不到。
这根刺,深深地扎在我们俩心里。
尤其是林惠。
她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喜欢看书。
好像只有在书里,她才能找到一片安宁的天地。
有时候我看着她坐在灯下看书的侧影,觉得她离我好远。
远得像书里的一个人物,不真实。
我心里发慌。
我怕有一天,她会撑不住。
为了让她高兴点,我开始琢磨着给她弄点新鲜玩意儿。
托人从广州带回来一台“燕舞”牌收录机,还有几盘邓丽君的磁带。
当《甜蜜蜜》的歌声第一次在我们小屋里响起时,林惠的眼睛亮了。
她跟着哼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看着她,觉得花掉我两个月的工资,值了。
我们俩的生活,似乎又找到了一点乐趣。
我们会一起听歌,有时候我还会笨拙地请她跳舞。
她踩着我的脚,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跟着笑。
那段日子,是我们婚后最轻松快乐的时光。
我们好像都忘了孩子那回事。
或者说,我们都刻意不去提。
生活就像一潭平静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两个人,相依为命,到老。
也挺好。
直到1991年的夏天。
那一年,我三十六岁,林惠三十四岁。
我们结婚,整整十年。
那年夏天特别热。
厂里的冰棍卖得飞快。
我每天下班,都会给林惠带一根。
但那段时间,她总是吃不下东西。
看见油腻的就犯恶心。
人也懒洋洋的,整天犯困。
我以为她是中暑了。
“要不去医院看看?”我劝她。
她摆摆手:“老毛病了,一到夏天就这样,胃不好。歇歇就行。”
我信了。
还专门去药店给她买了藿香正气水。
那玩意儿,味儿冲得很。
她捏着鼻子喝下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可喝了好几天,也不见好。
反而越来越严重。
有时候,早上刷着牙,她会突然冲到厕所里干呕。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和越来越明显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
我说:“不行,必须去医院。”
这次,我没听她的,硬是拉着她去了厂里的职工医院。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姓王。
王大夫听我说了症状,又给林惠号了号脉,表情有点古怪。
她看看林惠,又看看我。
“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十年了。”我说。
“一直没孩子?”
我心里一沉,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最不愿被提及的伤疤。
王大夫没再说话,开了张单子。
“去验个尿。”
我心里犯嘀咕,胃不好,验尿干嘛?
但还是陪着林惠去了。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立不安。
林惠倒是很平静,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
“建国,我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她轻声问。
“别胡说!”我呵斥她,声音有点抖。
“我就是觉得……最近特别累。”
“累就是中暑了,别瞎想。”我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化验单出来了。
我看不懂上面那些鬼画符。
拿给王大夫。
王大夫戴上老花镜,对着单子看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们俩。
“恭喜啊。”
我一愣:“恭喜什么?”
“你媳妇,怀孕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我怀疑我听错了。
“王大夫,您……您说什么?”
“我说,她怀孕了。”王大夫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看样子,月份还不小了,得有两个多月。”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扭头去看林惠。
她也傻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的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林惠的声音都在发颤,“医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我不能生的。”
王大夫笑了。
“能不能生,不是嘴上说的。这化验单不会骗人。”
“不信的话,去做个B超看看。”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怀孕了?
林惠怀孕了?
这怎么可能?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我们早就绝了这份心了!
我扶着林惠,感觉脚下跟踩了棉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B超室。
B超室里黑漆漆的。
年轻的男医生让林惠躺下,撩起衣服。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她肚子上,林惠哆嗦了一下。
医生拿着探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滑来滑去。
屏幕上,一片雪花。
我什么也看不懂。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突然,医生“咦”了一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医生?”
医生没理我,又仔细看了看屏幕,然后扭头对我们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们这……是双胞胎啊。”
“你看,这里一个,这里一个。都有心跳了。”
双胞胎?
我凑过去,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白屏幕。
我还是什么都看不懂。
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从机器里传出来的,两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
像两面小鼓,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在B超室里,当着那个年轻男医生的面,嚎啕大哭。
林惠也哭了。
我们俩,又哭又笑,像两个傻子。
从医院出来,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骑着车,林惠坐在后面,紧紧地抱着我的腰。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背上,滚烫。
我一路傻笑,见人就想告诉他,我要当爹了!
我老婆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回到家,我看着林惠,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一想到里面有两个小生命正在孕育,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疼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抓着我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建国,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我把她搂进怀里,“是真的,我们有孩子了。”
我们俩抱在一起,激动了半天。
然后,一个巨大的疑问,浮现在我们心头。
当年,明明说的是不能生啊?
我问林惠:“你当年……是在哪儿看的?”
林惠的眼神有些躲闪。
她低着头,小声说:“是在……我们老家,一个赤脚医生看的。”
我一听就明白了。
那时候她才十几岁,跟着家里下放到农村。
发了一次高烧,月事就不准了。
她娘就带她去看了村里的赤脚医生。
那医生也没做什么检查,就号了号脉,看了看舌苔,就断言她宫寒,伤了根基,这辈子都难有子嗣。
这句话,像一道符咒,贴了她十几年。
她也一直深信不疑。
甚至当年王阿姨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主动把这事儿说了出来,就是不想耽误别人。
我听完,又气又想笑,又觉得心疼。
就因为一个江湖郎中的一句话,她背负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压力。
我也跟着信了十年。
我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
“你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她在我怀里蹭了蹭,“要不是你这个傻子肯娶我,我这辈子……”
她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这个迟来了十年的天大喜讯,把我们平静的生活,彻底打乱了。
第一个知道的,是我娘。
我当天晚上就冲回了娘家。
我娘正在吃饭,看我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还以为我跟林惠吵架了。
她筷子一放,脸一板:“又怎么了?我就说那个女人……”
“妈!”我打断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林惠怀上了!”
我娘愣住了,夹在筷子上的白菜掉在了桌上。
“你……你说啥?”
“我说,林惠怀孕了!双胞胎!”我吼得整个楼道都听见了。
我娘呆呆地看着我,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跟我当年告诉她要娶林惠时的哭声,完全不一样。
是喜极而泣。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拍自己的大腿。
“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啊!”
“我们老陈家有后了!”
第二天,我娘就杀到了我们家。
手里没提药罐子。
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
她一进门,看见林惠,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那是我结婚十年来,第一次见我娘对林惠笑。
“小惠啊,快坐着,别动!”
她把林惠按在椅子上,自己卷起袖子,又是扫地又是擦桌子,还跑到公用厨房里去杀鸡。
那架势,好像林惠不是她儿媳妇,是慈禧太后。
左邻右舍也很快都知道了。
整个筒子楼都轰动了。
“陈建国家那个不会生的媳妇,怀上了?”
“真的假的?十年都没动静啊!”
“听说是双胞胎!”
“哎哟,那可真是奇迹了!”
以前那些说风凉话的邻居,现在见了林惠,一个个都跟见了菩萨一样。
“小林啊,想吃什么跟婶儿说,婶儿给你做!”
“走路可得当心点啊,双胞胎,金贵着呢!”
人性的复杂,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但更多的是高兴。
为林惠高兴。
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惠成了我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我娘几乎天天都来,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
鲫鱼汤,乌鸡汤,猪蹄汤……
我们家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整天都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林惠的肚子,也像吹气球一样,一天天大了起来。
她的妊娠反应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看着心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晚上她睡着了,一遍一遍地给她按摩浮肿的小腿。
我把厂里的活儿也推了不少,一下班就往家跑。
买菜,做饭,洗衣,所有的家务活,我全包了。
我舍不得让她动一根手指头。
这是我们盼了十年的孩子,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林惠看着我忙里忙外的身影,总是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建国,辛苦你了。”
“说这话。”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我乐意。”
我是真的乐意。
这种充满希望和期待的日子,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预产期在第二年的春天。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林惠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小山。
她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晚上睡觉都躺不下,只能靠着被子坐着。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生怕她有什么事。
终于,在一个深夜,她推醒我。
“建国,我肚子……好疼。”
我“蹭”一下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要生了?”
我慌了神,穿衣服的时候,裤子都穿反了。
我背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又小心翼翼地把林惠背下楼。
幸好我哥们儿胖子有辆三轮摩托。
我提前跟他打好了招呼。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胖子的三轮摩托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像一头猛兽,朝着医院冲去。
林惠靠在我怀里,疼得直哼哼,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抓着她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
“小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别怕,有我呢。”
我的手心,比她的还湿。
到了医院,林惠直接被推进了产房。
产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被隔绝在外。
我,我爹,我娘,还有连夜赶来的岳父岳母,全都守在产房门口。
我娘急得直转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我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走廊都乌烟瘴气。
我靠着墙,一动不动,耳朵却死死地贴着那扇门,想听清里面的动静。
我能听到林惠压抑的哭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
我从来不知道,生孩子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喝下那一碗碗苦涩的药。
我想起她躲在窗边偷偷哭泣的夜晚。
我想起她在福利院里抱着那个小女孩时,渴望又失落的眼神。
十年。
这十年,她受了太多的委屈。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对自己说,只要她和孩子能平平安安,我这辈子做什么都愿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我们所有人都“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怎么样了护士?”我抢着问,声音都哑了。
护士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恭喜!母子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娘已经双手合十,开始拜天拜地了。
护士接着说:“是个龙凤胎。哥哥六斤一两,妹妹五斤八两。都健康得很。”
龙凤胎!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个巨大的幸福炸弹给击中了。
晕乎乎的。
很快,林惠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小惠,辛苦你了。”我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摇摇头:“不辛苦。建国,我们有孩子了。”
“嗯,有了。”
两个小小的婴儿,被护士抱了出来。
他们被包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两张皱巴巴的小脸。
红红的,像两只小猴子。
这就是我的孩子。
我和林惠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又不敢。
太小了,太软了。
我怕我一碰,就把他们碰坏了。
我娘已经挤了过去,看着两个小家伙,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我的大孙子,大孙女!”
“快看这鼻子,这眼睛,多像建国小时候!”
整个走廊里,都是我们一家人喜悦的笑声。
我看着林惠,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着我爹妈和岳父岳母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这十年,所有的等待和煎熬,在这一刻,都值了。
孩子出生后,我们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家,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不堪。
也热闹非凡。
孩子的哭声,笑声,我娘的念叨声,邻居的道贺声,混杂在一起。
每天都像在打仗。
换尿布,喂奶,哄睡……
我和林惠,两个新手爸妈,被折腾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我常常是半夜被孩子的哭声惊醒,睡眼惺忪地去冲奶粉。
林惠的月子,是我娘和岳母轮流伺候的。
两个老太太,以前因为孩子的事,心里多少有点隔阂。
现在,因为两个小家伙,成了最亲密的战友。
她们一起研究怎么给孩子洗澡,怎么拍嗝。
有时候也会因为喂奶粉还是喂母乳争得面红耳赤。
但转过头,又一起乐呵呵地逗孩子玩。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生活真是奇妙。
我给儿子取名叫陈念安,女儿叫陈忆安。
纪念我们这十年不易的等待,也希望他们一辈子平安顺遂。
安安和念念,长得很快。
一天一个样。
从皱巴巴的小猴子,慢慢长成了白白胖胖的奶娃娃。
儿子的眉眼像我,女儿的嘴巴和鼻子,简直跟林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惠的身体,在两个妈的精心调养下,也渐渐恢复了。
她的脸上,有了肉,气色也红润起来。
最重要的是,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太多。
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幸福的笑。
她常常抱着孩子,一坐就是一下午。
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摇篮曲,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不再是那个“有缺陷”的女人。
她是一个母亲。
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有一天晚上,孩子都睡了。
我和林惠靠在床头。
她突然把头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建国,谢谢你。”
“又说傻话。”
“真的。”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澈的,“如果当年,你没有坚持娶我,我真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还在哪个角落里,一个人孤零零地过着。”
“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心里一酸,把她紧紧搂住。
“没有如果。”我说,“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就是你了。”
“不管有没有孩子,都是你。”
她在我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是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吧。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到这里,就是一个最圆满的结局了。
但生活,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再给你一点“惊喜”。
安安和念念一岁多的时候,林惠的单位,也就是区图书馆,搞了一次体检。
体检结果出来,林惠拿着报告单,脸色煞白地回了家。
我一看她那样,心就提了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不说话,把报告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有一项指标,用红笔圈了出来。
后面写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医学名词。
我急了:“这到底是什么?”
林惠的嘴唇都在抖。
“医生说……说我子宫里,长了个东西。”
“需要做个小手术,切下来化验一下,看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恶性。
这两个字,像晴天霹雳,炸得我头晕目眩。
那不就是……癌症吗?
我的手,也开始抖了。
“不……不会的。”我强作镇定,“医生就是瞎说,你身体这么好,怎么可能……”
我的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一晚,我们俩谁也没睡。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挂了专家号。
做了一系列的检查。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时刻。
比当年在产房外等她,还要煎熬一百倍。
我不敢往坏处想。
我看着身边活蹦乱跳的一双儿女,看着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
我看着林惠。
我不敢想象,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烟一包一包地抽。
林惠反而比我冷静。
她照常给孩子喂饭,洗澡,讲故事。
只是在没人的时候,我能看到她眼底深藏的恐惧。
终于,结果出来了。
我去拿报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打颤。
医生是个很温和的中年男人。
他看着报告,又看看我,笑了。
“别紧张,是良性的。”
“子宫肌瘤而已,很常见的妇科病。”
我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医生接着说:“不过,这个肌瘤的位置和大小,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我赶紧问。
“按理说,长了这么一个肌瘤,怀孕的几率会非常非常低。因为它会影响受精卵着床。”
“你爱人之前是不是一直没怀上?”
我点了点头。
医生恍然大悟:“这就对了。估计就是这个东西在作怪。”
“那……那她后来怎么又怀上了?还是双胞胎?”我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医生推了推眼镜,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个……从医学上来说,只能解释为奇迹了。”
“可能是因为你们结婚多年,生活规律,心情放松,加上她身体的一些内在变化,导致激素水平发生了改变。这个肌瘤,可能在某段时间内,稍微缩小或者移位了那么一点点,刚好就给受精卵留出了着床的空间。”
“而且一来就是两个,都成功着床了,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医生最后总结道:“你们俩,真是命好。”
我拿着那份报告单,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灿烂。
我突然就想笑。
我笑我们俩,像两个傻子,被一个赤脚医生的一句话,骗了十年。
又被身体里一个小小的肌瘤,折磨了十年。
原来,林惠不是不能生。
是“极难”生。
而我们,却中了那个比彩票还难的大奖。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林惠的时候,她愣了半天,然后抱着我,又哭又笑。
那场虚惊,像一场洗礼。
让我们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后来,林惠做了那个小手术,很成功。
我们的生活,也彻底回到了正轨。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
再到背着小书包,走进幼儿园。
筒子楼拆了,我们分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楼房。
虽然不大,但终于有了我们自己独立的厨房和厕所。
我靠着技术,在厂里当上了车间主任。
林惠也成了图书馆的副馆长。
我们的日子,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我娘和我爹,身体还算硬朗。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接送两个孙子孙女上下学。
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笑容,我知道,他们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看着身边熟睡的林惠,和另一张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两个孩子。
我还是会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我常常会想起81年的那个夏天。
如果当时,我听了我娘的话,因为那句“不能生”,就放弃了林惠。
那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会娶一个能生养的女人,早早地就当上父亲。
住着一样的房子,上着一样的班。
但我的身边,会是林惠吗?
我的心里,会有现在这种踏实和满足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庆幸我当年的选择。
人生,有时候就是一场豪赌。
我用我一辈子的幸福,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不,或许不是幸运。
是我和林惠,用十年的坚守和相爱,硬生生地把一个“死局”,盘活了。
孩子,不是我们爱情的必需品。
而是锦上添花。
那十年没有孩子的日子,虽然清苦,虽然有压力,但也正是那十年,让我们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彼此身上。
我们的感情,被那十年的岁月,打磨得坚不可摧。
所以,当孩子突然降临时,我们才没有被冲昏头脑。
当生活再次跟我们开玩笑时,我们才能携手共渡。
如今,我已年过半百。
安安和念念,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生活。
林惠退休了,每天种种花,跳跳广场舞,比我还精神。
我们俩,还是会像年轻时一样,晚饭后,手牵着手,在小区里散步。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偶尔,她会靠在我身上,问我:“老头子,这辈子嫁给你,后悔吗?”
我会学着她当年的样子,摇摇头。
“不后悔。”
“就是觉得……有点亏。”
她瞪我:“亏什么?”
“亏你这么好的姑娘,跟了我这个大老粗一辈子。”
她就笑了,捶我一下,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是啊,这辈子,真快。
一晃,就老了。
但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每一步,都有她。
真好!
本文标题:81年,我娶了不能生育的女人,十年后她却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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