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那个传说中冷血无情的大律师江寒声。

  他清醒后看我的眼神,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后来他撞见我男友出轨,递来证据和一份“假男友协议”。

  “合作吗?”他说,“我演技很好。”

  1

  众泰律师事务所的周年庆典,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法律界交响乐。

  水晶灯折射着矜持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香槟与成功交融的气息。

  我捏着裙角站在边缘,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灰麻雀。

  导师的推荐信让我拿到了实习面试的通行证,顺便被邀请来“感受氛围”。

  人群忽然微微骚动,目光流向旋转楼梯的上方。

  他出现了。

  江寒声。

  众泰最年轻的冠名合伙人,一个活在法学院案例分析和同行敬畏低语里的名字。

  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步伐从容,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剑。

  可当他走上小礼台,站在聚光灯下开始致辞时,我莫名觉得,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感谢各位同行莅临。”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悦耳,却没什么温度。

  灯光师大概想营造气氛,调试的灯光忽然闪烁了几下。

  白色、刺眼、急促的闪动。

  就在那一瞬间,台上江寒声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离得有些远,却清晰地看见他握着演讲稿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侧脸在明灭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石膏般的冷硬与空洞。

  “……抱歉。”

  几秒后,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朝台下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开了礼台。

  身影甚至有些仓皇。

  人群低声议论,司机巧妙圆场,音乐重新流淌。

  没人太在意这个小插曲,除了我。

  鬼使神差地,我悄悄退出了宴会厅,沿着他离开的方向寻去。

  直觉像一根细线,牵引着我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来到安静的露天平台。

  晚风带着凉意。

  然后,我看到了他。

  那个几分钟前还站在云端接受仰视的男人,此刻正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幕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衬衫面料,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手背青筋暴起。

  他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大口喘着气,却像离水的鱼,徒劳而痛苦。

  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这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

  我脑海中迅速闪过母亲曾反复叮嘱的急救场景——急性焦虑发作,呼吸性碱中毒前兆。

  “江律师?”

  我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保持一点距离,声音尽量平稳。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瞳孔深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挣扎。

  “看着我,听我说。”

  我摘下晚宴手包上装饰用的柔软丝巾,轻轻递到他手边。

  “如果可以,试着用这个……放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我放缓自己的呼吸,用清晰而温和的声音数着:“吸气……一、二、三、四。屏住……一、二。呼气……一、二、三、四、五、六。”

  时间在安静的平台上被拉长。

  只有风声,我低低的数数声,和他渐渐从凌乱转为粗重,又努力试图平复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到颤抖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攥着丝巾的手指,也稍稍松开。

  冷汗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那双总是冷静疏离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虚脱的水光,却终于有了焦距。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我。

  那里面没有了惯常的锐利与审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依赖的探寻。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

  “实习生,温悦。”

  我轻声回答,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没事了,江律师。慢慢来。”

  2

  一周后,我正式到众泰报到。

  人事总监将我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玻璃门上的名牌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江寒声。

  “江律师特意指定你加入他的团队。”

  总监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恭维。

  “温同学,好好把握机会。”

  我道了谢,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

  那道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那晚多了十分的距离感。

  我推门进去。

  江寒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翻阅卷宗。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和一款简洁的机械表。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那张脸已经恢复了传说中的完美无瑕,冷静,专业,找不到一丝那晚脆弱的痕迹。

  仿佛露天平台上的失控,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江律师,您好。我是实习生温悦,今天来报到。”

  他抬眼看我,目光平静地扫过,点了点头。

  “坐。”

  “你的简历和案例分析我看过。”

  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我面前。

  “基础不错,但实务是另一回事。跟着周律师,从最基础的案卷整理、法律检索开始。”

  “是。”

  “另外,”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那是唯一泄露些许情绪的小动作。

  “上周的事,谢谢你。”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套。

  “不必放在心上,江律师。任何人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帮忙的。”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递过来一张门禁卡和一份清单。

  “这是你的工位和近期需要熟悉的资料。有问题可以问周律师,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

  “直接发我内部邮件。”

  “好的,谢谢江律师。”

  我起身,拿着东西准备离开。

  “温悦。”

  就在我手触到门把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回过头。

  他依然坐在光影里,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

  “在众泰,看到或听到的任何与工作无关的私人事务,最好保持沉默。”

  “这是职业操守,也是生存法则。”

  我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微微颔首。

  “我明白,江律师。”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那个重新包裹得无懈可击的世界隔绝开来。

  我走到分配给我的临窗工位,坐下,轻轻舒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起,是男友梁潇发来的信息。

  “悦悦,晚上临时加班,电影票先退了吧。周末补偿你,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法餐。”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回了句“好,别太辛苦。”

  周末的法餐,他已经“补偿”过两次了。

  上一次是加班,上上次是客户紧急会议。

  我收起手机,打开厚厚的卷宗。

  油墨的味道混合着窗外的阳光,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法律条文严谨而冰冷,却比某些暖昧的承诺,更能让人感到踏实。

  至少在这里,一切都有逻辑可循,有证据可依。

  周末,当我按照梁潇发来的地址,找到那家位于商场顶层的法餐厅时,看到的却不是加班后匆匆赶来的男友。

  雕花的铁艺栏杆旁,视野最好的位置。

  梁潇正微微倾身,将一只鲜红的龙虾肉,喂进对面妆容精致的女人嘴里。

  女人娇笑着,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拂过梁潇的手腕。

  他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全然放松甚至带着宠溺的笑容。

  那笑容我曾经很熟悉,如今却刺眼得让我脚步钉在原地。

  餐厅流淌着小提琴曲,周围的人低声谈笑,食物香气氤氲。

  我却觉得有点冷,像是被人从温暖的室内,一把推入了初冬的夜风里。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想把自己藏进立柱的阴影。

  转身的刹那,却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睛里。

  斜后方另一个隐蔽的卡座里,江寒声独自坐着,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全部。

  此刻,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是那样看着。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对我点了点头。

  像是确认,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询问。

  3

  周一清晨,我刚在工位坐下,内部通讯系统就弹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温悦,来我办公室一趟。”

  发送人:江寒声。

  我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在接电话,眼神示意我先坐。

  阳光将他挺拔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听着电话,偶尔简短回应,声音冷静果决。

  “证据链的薄弱环节必须补强。”

  “对方律师擅长打心理战,证人出庭前需要做足辅导。”

  “底线可以再谈,原则不退。”

  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他转向我,目光沉静。

  “周末休息得怎么样?”

  很平常的寒暄,从他嘴里问出来,却带着公事化的距离感。

  “还好。江律师找我有事?”

  他身体微微后靠,右手手指习惯性地在光洁的桌面上点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纯白色信封,轻轻推到我面前。

  “在进入正式的实习工作前,我认为有必要让你明确一点。”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作为一名未来可能从事法律职业的人,看清事实、辨别真伪,是基本素养。这包括工作,也包括生活。”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个信封,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照片。

  角度隐蔽,但画面清晰。

  正是周末餐厅里,梁潇与那个女人亲昵喂食、执手谈笑的瞬间。

  最后一张,甚至是两人相拥着走入隔壁酒店旋转门的背影。

  我的指尖有些发凉,照片的触感光滑而冰冷。

  “江律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只是提供你可能忽略的‘证据’。”

  江寒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又移回我的脸,带着律师剖析案情的冷静。

  “无意侵犯你的隐私。但我认为,基于我们之间短暂的、特殊的交集,我有责任提醒你,避免在无价值的关系中消耗过多精力。尤其是,”他顿了顿,“在你职业生涯刚开始的时候。”

  特殊交集。

  指的是那晚我目睹并介入了他最不堪一击的时刻。

  这是一种变相的封口,还是别的什么?

  我将照片慢慢放回桌上,推还给他。

  “谢谢江律师的好意。不过,这是我的私事。”

  “当然。”

  他并未收回照片,只是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一粒石子打破了倒影。

  “如果,”他忽然开口,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公事公办,多了一丝近乎试探的考量。

  “如果你需要当场厘清这件事,需要一个……不那么难堪的收场方式,我可以提供另一个方案。”

  我怔住:“方案?”

  “一个临时性的‘合作’提议。”

  江寒声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典型的、准备谈判的姿态。

  “我可以暂时充当你的新男友,陪你完成这次‘当面质证’。”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份合同条款。

  “作为交换,上次你‘急救’的人情,一笔勾销。我不习惯欠人,尤其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这种事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送风声。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晕,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理智、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地,将一场情感背叛,包装成了一次可以等价交换、清晰切割的“合作”。

  荒唐,却又奇异地,符合这里的逻辑。

  符合他江寒声的逻辑。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我再次看向那些照片,梁潇脸上的笑容刺得我眼睛发涩。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清晰地响起。

  “合作条款呢?”

  江寒声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快进入状态。

  他眼底那抹深沉的墨色,似乎化开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涟漪。

  “很简单。”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时间、地点由你定。我会配合出演。目的是让你能够体面、彻底地结束这段关系。”

  “结束后,合作终止,两不相欠。”

  他补充道,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就当我没有提过。”

  我拿起那些照片,最后看了一眼。

  心脏某个地方,传来清晰的、碎裂的钝痛。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想要彻底了断的冲动。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好。”

  “我同意合作。”

  4

  约定的地点,是梁潇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周末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临街的落地窗上。

  我和江寒声到得稍早,选了一个靠里、视野开阔的位置。

  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严肃西装,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搭配休闲长裤,少了几分逼人的锐利,多了些许沉稳的温和。

  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气场,依旧让走过的服务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剧本很简单。」

  等待的间隙,江寒声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在讨论案情。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质疑,或者沉默,都可以。其余的交给我。」

  我点点头,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事到临头的空茫。

  江寒声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将桌上那杯温热的白水轻轻推到我面前。

  「谢谢。」我低声道谢,捧住杯子。

  杯壁传来的暖意,丝丝缕缕渗入皮肤。

  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梁潇才姗姗来迟。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匆忙的笑容,却在看到我身边的江寒声时,瞬间僵住。

  江寒声恰好微微侧身,姿态自然地为我理了一下并未散乱的发丝。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梁潇的脚步停在桌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惊疑、尴尬,最后沉淀为一丝被冒犯的怒气。

  「悦悦,这位是?」

  他刻意加重了「这位」两个字,目光带着审视看向江寒声。

  江寒声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浅浅啜饮一口。

  那姿态里的从容与笃定,无声地划定了气场的高低。

  「我男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平稳。

  「江寒声。」

  江寒声这才放下咖啡杯,对梁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手臂自然地搭在我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占有性并不张扬,却足够清晰的姿态。

  「男友?」梁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调升高,引来旁边一两道窥探的视线。

  「悦悦,我们才几天没见,你开这种玩笑可不好笑。」

  「不是玩笑。」

  江寒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背景音的清晰质感。

  他看向梁潇,眼神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有着律师质证时特有的、令人无所遁形的洞察力。

  「梁先生似乎对温悦的交友状况有些误解。」

  梁潇的脸色变了变。

  江寒声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

  「另外,基于对温悦的尊重,我认为有必要提醒梁先生,在未正式结束一段排他性关系前,与其他异性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是基本的交往礼仪。」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梁潇还未来得及换下的、袖口带着某品牌独特logo的衬衫。

  「尤其当这种‘社交’,涉及超出普通朋友范畴的礼物和消费时。」

  梁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大概没料到会被人如此直接、又如此体面地戳破。

  「你……你调查我?」他有些气急败坏。

  「只是恰好看到。」

  江寒声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梁先生和那位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士,看起来感情很好。是在……加班吗?」

  最后那个词,他用了轻微的疑问语气,却像一把裹着丝绸的软刀,精准地刺入梁潇试图掩饰的狼狈。

  梁潇张了张嘴,想要辩解,目光在我和江寒声之间游移,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只剩下被当面拆穿的难堪。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轻柔流淌,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可以依靠的男人,此刻站在我对面,满脸窘迫,眼神闪躲。

  心里那点残存的不舍和痛楚,忽然间变得很轻,很淡。

  像阳光下消散的雾气。

  「梁潇。」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们结束了。」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复杂。

  「悦悦,你听我解释,那天是……」

  「不重要了。」

  我打断他,轻轻吸了口气。

  「照片我看过了。解释改变不了事实。」

  我站起身,江寒声也随之站起,姿态自然地站在我身侧半步之后,是一个无声的支持与守护的姿态。

  「祝你……以后都好。」

  说完这句近乎客套的结束语,我不再看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江寒声没有立刻跟上。

  我听见他清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对梁潇说的最后一句。

  「梁先生,好自为之。」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一件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我的肩上。

  是江寒声。

  他只穿着那件羊绒衫,身形显得更加挺拔清瘦。

  「谢谢。」我拢了拢外套,低声道。

  「不客气。合作完成。」

  他走在我身侧半步的距离,保持着礼貌的间隙。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刚才在咖啡馆里强撑的平静,此刻才慢慢泛起迟来的酸涩。

  不是为梁潇,而是为那个曾经认真投入、此刻显得可笑的自己。

  眼眶有些发热,我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一块叠得方正、质地柔软的深灰色手帕,递到了我的眼前。

  我抬眼。

  江寒声目视前方,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递着手帕的手,稳定地停在那里。

  「哭不丢人。」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丢人的是背弃承诺的人。」

  我没有接手帕,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江律师。」

  「嗯?」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像在做结案陈词。」

  他闻言,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阳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似乎化开了一丝极浅淡的、近乎温和的涟漪。

  「有效就行。」

  5

  那场咖啡馆的「当面对质」后,生活似乎重新滑入了正轨。

  梁潇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连同他带来的那些犹豫、猜疑和自我怀疑。

  我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实习。

  江寒声没有因为那场「合作」对我有任何特殊关照,反而要求更加严格。

  法律文书的每一个标点,案例检索的每一条关联,证据链的每一处衔接,都必须精准无误。

  「在法律面前,『大概』、『可能』、『我觉得』,都是无效词汇。」

  他批改我写的摘要时,用红笔划掉一段主观推测,在旁边批注,字迹锋利。

  「证据。逻辑。法条。记住这三样。」

  我默默记下,下一次提交时,努力将感性认知压到最低,让理性与规范浮到最上面。

  但我渐渐发现,江寒声自己,似乎并非总是他要求的那种绝对理性的存在。

  他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整层楼最后熄灭。

  他对经手的每一个案件,尤其是涉及家庭纠纷、妇女儿童权益的案子,投入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

  他会反复推敲证词里最微小的矛盾,会为了调取一份可能无关紧要的旧档案多方奔走。

  那份专注背后,我偶尔能窥见一丝紧绷的、甚至可以说是执拗的痛苦。

  像一根拉得太满的弓弦。

  那天,我因为一份紧急的法律意见书需要他最终签字,加班到很晚。

  抱着文件夹走到他办公室外,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他桌上一盏孤零零的阅读灯亮着,勾勒出他伏案的清瘦轮廓。

  他并没有在看文件。

  他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垮下,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来回划动。

  灯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沉默。

  我正要敲门,却听到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那叹息里浸满了疲惫,还有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深重的什么东西。

  我收回了要敲门的手,默默退开几步,走到茶水间。

  磨了一杯热牛奶,又加了一小勺蜂蜜。

  然后,我端着杯子,重新走到他门外,这次加重了脚步,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的错觉。

  我推门进去,将温热的牛奶杯轻轻放在他桌角不碍事的地方。

  「江律师,您要的法律意见书初稿。另外,」

  我语气如常,像只是随口一提。

  「茶水间还剩了点牛奶,再放就过期了,我顺手热了。」

  他抬眼看了看那杯牛奶,又看了看我。

  灯光下,他的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淡淡血丝,但目光依旧沉静。

  「谢谢。」

  他没有碰那杯牛奶,只是将视线移回我递上的文件,快速翻阅,然后签下名字。

  「思路可以,但第三点关于对方可能援引的免责条款,反驳力度不够。」

  他指着其中一行。

  「去找去年高院第183号类似判例,重点看法官的自由心证部分。」

  「好的,我马上补充。」

  我拿起文件,准备离开。

  「温悦。」

  他忽然叫住我。

  我转身。

  他依然坐在光影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

  「你似乎,很擅长观察别人的情绪。」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的陈述。

  我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做社区调解员的妈妈说过,解决纠纷,不光要听道理,还要看人心。」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杯牛奶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人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低,像是在咀嚼某种陌生而复杂的滋味。

  「出去吧。文件明天上班前给我。」

  「是。」

  我轻轻带上门,将那一室孤寂的光影关在身后。

  几天后,江寒声的父亲,知名法官江淮,突然造访众泰。

  那是一个下午,江淮法官在几位合伙人的簇拥下走过开放办公区,气氛严谨而恭敬。

  我远远看到江寒声从会议室出来,与他的父亲在走廊相遇。

  父子俩有着相似的眉眼轮廓,气质却迥然不同。

  江淮法官威严持重,目光如炬。

  江寒声则更加清冷内敛,像覆着一层薄冰。

  两人客气而疏离地交谈了几句,声音不高。

  然后,我清晰地看到江淮法官的脸色沉了下来,对江寒声说了句什么。

  江寒声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瞬间绷直如铁的背脊线条。

  「……过去的事,你还要耿耿于怀到什么时候?你母亲如果知道你这样……」

  江淮法官压低的声音隐隐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痛心。

  「别提她!」

  江寒声的声音骤然拔高,打断了父亲的话。

  那声音里蕴含的激烈痛苦,让周围所有的寒暄声、脚步声,瞬间死寂。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旁边一间小型会客室的门,冲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摔上,震得墙面的装饰画都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江淮法官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在众人的尴尬沉默中拂袖而去。

  我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那句「你母亲如果知道」,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会客室里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犹豫只有几秒。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几份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敲了敲。

  没有回应。

  我试着拧动门把手,没锁。

  推开门。

  会客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暗。

  江寒声背对着门,站在阴影里,双手撑在冰冷的会议桌边缘,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呼吸声粗重而紊乱,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江律师?」

  我轻轻唤了一声,反手关上门,隔断了外面可能窥探的视线。

  他没有回应,只是呼吸更加急促,撑在桌沿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我快步走过去,在他侧前方停下,保持一个不具威胁的距离。

  「江律师,看着我。」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清晰,像那天晚上一样。

  他猛地转过头。

  昏暗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混乱的惊恐和某种被撕裂的痛苦,焦距涣散。

  「没事的,江律师。」

  我放缓语速,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眼中翻涌的风暴。

  「这里很安全。只是呼吸,跟着我,吸气……」

  我引导着他调整呼吸,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像锚,试图固定住他即将失控的情绪。

  他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胸膛起伏。

  汗水沿着他的太阳穴滑落。

  「看着我,」我重复道,没有试图触碰他,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

  「只是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眼中的狂乱风暴,终于一点点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近乎虚弱的茫然。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浓重的倦意,和一丝来不及隐藏的狼狈。

  「……抱歉。」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移开视线,不再看我。

  「你又看到了。」

  这句话很轻,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没关系。」

  我轻声说,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递给他。

  「先把药吃了,好吗?」

  他随身带着药,我知道。有一次帮他找文件,在他抽屉里看到过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标签上是拗口的化学名称。

  他猛地抬眼看我,目光锐利如刀,带着被窥破秘密的惊怒和防备。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我坦然回视,没有退缩。

  「现在,吃药。」

  我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死死盯着我看了几秒,眼中的锐利终于慢慢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两粒,就着我手里的水吞了下去。

  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旁边的沙发里,抬手遮住了眼睛。

  会客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我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直到他放下手,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疲惫。

  「今天的事……」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

  「今天江律师身体不适,在会客室休息,我送文件签字,仅此而已。」

  我平静地接话。

  他抬眼,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复杂难辨。

  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松动。

  「你……」他顿了顿,最终只是说。

  「谢谢。」

  「不客气。」

  我拿起刚才带来的、其实并不那么紧急的文件,递给他。

  「江律师,这几份文件,麻烦您有空看一下。」

  他接过文件,目光落在纸张上,却似乎没有聚焦。

  良久,他才低低地、近乎自语般说了一句。

  「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和……我母亲有关。」

  6

  会客室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江寒声那句话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我的心湖,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创伤后应激障碍。

  和我母亲有关。

  我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和他微微低垂的眼睫,那下面覆盖着怎样深重的过往?

  我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树洞,等待他愿意倾泻的言语,或者只是陪伴这份难以承受的寂静。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盯着手中那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指尖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有些刺耳。

  「我父亲,是法官。」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抽离般的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母亲,曾经是很有才华的钢琴家。」

  「外人看来,大概是美满的家庭。父亲威严公正,母亲温柔优雅,儿子……也算争气。」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自嘲。

  「但美满底下,是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的光带,目光空茫。

  「是控制,是冷暴力,是日复一日的贬低和否定。我父亲,他用他裁决案件的方式,裁决着我的母亲,还有……我。」

  「母亲弹琴,他说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母亲发表一点不同的见解,他说妇人之仁,不识时务。母亲想带我离开几天,他说,你想毁了这个家,毁了儿子的前途吗?」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可那平静之下,我却听出了细微的颤音,像冰层下的暗流。

  「他不用动手。言语,眼神,态度,还有无处不在的‘为你好’……足够了。」

  「我那时还小,不懂。只觉得家里总是很冷,很安静。母亲的笑容越来越少,弹琴时总是走神。」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那天晚上,他们又吵架了。为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摔门而去,声音很大。」

  「母亲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她转过身,看着我。」

  江寒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骤然变得艰涩无比。

  「她对我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悲伤。」

  「她说,『寒声,要好好长大。』」

  「然后,她倒下了。」

  「就在我面前。」

  「很快,快到我甚至没反应过来。没有声音,就像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脏病。很突然,但也不算完全没有征兆。」

  「可我父亲,他动用了一切关系,让这件事‘平静’地过去。母亲的病历,她最后那段时间的精神状态评估,所有可能指向另一种可能的痕迹……都被抹平了。」

  「一个体面的葬礼,一篇歌功颂德的悼文,一个‘意外病故’的结论。」

  「然后,生活继续。父亲还是受人尊敬的大法官,我依然是那个‘争气’的儿子。只是家里再也没有钢琴声了。」

  他叙述完了。

  声音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可他的肩膀,却在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会客室里光线昏暗,他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那片阴影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安慰?同情?那对他经历的一切而言,太轻了。

  最终,我只是走过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他的手很冰,甚至在我触碰到的时候,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挣开。

  「我爸爸在我八岁那年,车祸去世了。」

  我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很突然。前一天晚上,他还答应周末带我去新开的游乐场。」

  「我妈妈,她只是个普通的社区调解员。天塌了,她也只是抱着我哭了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给我做好早饭,送我去学校。」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听救护车的声音,不能看到十字路口。晚上做噩梦,总觉得是我那天早上缠着要买新铅笔盒,爸爸急着出门才……」

  我感觉到掌心里,他冰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后来我妈告诉我,伤口不会消失,但它会结痂。我们不是要忘记,而是要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因为活着的人,还得活。」

  我抬起头,看着他低垂的、被浓密睫毛覆盖的眼睛。

  「江律师,你妈妈希望你好好长大。不是变成另一个你父亲,也不是永远困在那个晚上。」

  「是带着她给你的温柔,和悲伤,好好长大。」

  江寒声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被痛苦冲刷过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的光。

  他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又看向我的眼睛。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很轻,但很清晰。

  然后,他慢慢地,尝试着,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力道很轻,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温悦。」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依旧沙哑。

  「嗯?」

  「文件放这里。你先出去吧。」

  他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今天……谢谢你。」

  他没有再说别的。

  但我能感觉到,那扇紧紧关闭的、厚重的心门,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有光,照了进去。

  哪怕只有一丝。

  7

  那次会客室的交谈之后,我和江寒声之间,似乎有某种东西,无声地改变了。

  不是变得亲密,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依然是我的带教律师,布置任务、批改文书时依旧严格得不近人情。

  但他偶尔会在我加班递上修改好的文件时,淡淡说一句「晚了,早点回去」,或者在我成功完成一次复杂的案例检索后,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说声「不错」。

  而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

  不是出于窥探,而是一种……想要理解的冲动。

  我注意到他办公室的抽屉里,除了药瓶,还有一个旧式的铁皮糖果盒,里面是空的,但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有些褪色的贴纸,是钢琴键的图案。

  我注意到他极度排斥闪烁的、不稳定的光源,大型会议前会提前确认所有灯光设备。

  我注意到,他对经手的每一个涉及家庭暴力、精神虐待的案子,都会投入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执拗的专注。

  他搜集了近十年来所有能找到的相关判例、学术论文、社会研究报告,分门别类,整理成册。

  那些厚厚的卷宗堆在他书柜的一角,像一座沉默的堡垒,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我帮他整理过一次那些资料。

  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纸张,上面记录着无数个家庭的破碎、无声的哭喊和漫长的挣扎。

  心情沉甸甸的。

  江寒声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目光也落在那堆卷宗上。

  「觉得压抑?」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我诚实地点点头,「但……也需要有人记住它们,对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从最上面抽出一份案卷,翻开。

  那是一起多年前的案子,妻子长期遭受丈夫冷暴力,最终患上严重抑郁症,起诉离婚并索赔精神损害赔偿,但证据不足,败诉了。

  「这个案子,」他指着判决书最后法官那段近乎公式化的、关于「夫妻相处之道贵在相互体谅」的论述,语气平淡,却像压抑着极深的什么。

  「证据不足。是啊,精神暴力,怎么证明?没有伤痕,没有录音,只有日复一日的贬低、孤立、操控。就像……」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像他母亲经历的那样。

  「所以,你在找方法?」我轻声问。

  他合上案卷,放回原处,动作很轻。

  「我在找可能性。」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阳光从他背后的大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邃。

  「法律不应该只保护看得见的伤口。」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克制而又暗流涌动的平静中过去。

  直到江家举办年度慈善晚宴的邀请函,送到了我的手上。

  烫金的精致卡片,附在江寒声递给我的一个案卷袋里。

  「周末晚上,有空吗?」

  他语气寻常得像在问我是否加班。

  「我需要一个女伴。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可以考虑。」

  他补充道,目光落在案卷上,没有看我。

  「场面上的应酬,可能会有些无聊。但你可以接触到一些平时见不到的人,对你有帮助。」

  我想起会客室里他孤独颤抖的背影,想起那些关于他母亲的只言片语。

  这个晚宴,对他来说,恐怕不仅仅是「无聊」。

  「好。」我听见自己回答。

  他抬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很快点了点头。

  「礼服我会让人准备。下班后试一下尺寸。」

  晚宴那晚,当我穿着江寒声准备的月白色缎面长裙,略施粉黛,走下楼梯时,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他难得地穿了正式的黑色晚礼服,身姿挺拔如松,清冷的气质被华服衬托得更加卓然,却也更加疏离。

  「很适合你。」他简短评价,为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宴会在江家位于半山的宅邸举办。

  宅子很大,是那种低调而厚重的中式风格,处处透着底蕴与规矩。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江寒声带着我穿梭其中,向一些重要人物引荐,言谈得体,举止无可挑剔。

  但我能感觉到,他挽着我的手,虽然只是虚虚扶着,却有些僵硬。

  他的笑容完美而短暂,眼底始终是一片化不开的冷寂。

  直到,我们遇到了他的姑妈,一位打扮典雅、眼神却透着几分犀利与怅惘的妇人。

  「寒声,来了。」姑妈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不算客气,但也没有恶意,只是探究。

  「这位是?」

  「温悦,我的同事。」江寒声介绍得言简意赅。

  「同事?」姑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压低了些声音。

  「也好。你身边是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别学你爸,也……别像你妈那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最后……」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江寒声的手臂,转身离开了。

  江寒声的脸色,在姑妈提到「你妈」时,就已经微微沉了下去。

  姑妈离开后,他沉默地带着我走向相对僻静的露台。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浮华与闷热。

  「我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凉。

  「就是在这里,弹她人生最后一场公开演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露台连接着一个小型的室内音乐厅,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那架盖着绒布的三角钢琴。

  「她很喜欢音乐?」我轻声问。

  「嗯。」他应了一声,良久,才继续说。

  「但在我父亲看来,那是不务正业,是哗众取宠。他可以允许她作为点缀,在必要时展示才艺,但不允许她真的把音乐当成事业。」

  「那天演出很成功。很多人赞美她。但回到家,我父亲对她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浸入一丝冰冷的嘲讽。

  「『弹得不错。下次王院长家宴会,你可以再去助助兴。』」

  「后来,她就很少弹了。钢琴成了摆设。」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笑语。

  这繁华热闹的宅邸,此刻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寒声。」

  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淮法官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手里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我和江寒声交握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伯伯。」我礼貌地打招呼。

  江淮对我略一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却落在儿子身上。

  「怎么躲在这里?李部长刚才还问起你。」

  「里面闷,出来透口气。」江寒声语气平淡。

  江淮看了他几秒,忽然道。

  「下个月高院那个座谈会,你准备的发言稿,基调要再调整一下。有些过于激进了。尤其是关于家庭关系认定那部分,要把握好分寸。」

  江寒声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

  「我认为我的观点有足够的判例和法理支持。」

  「判例是判例,现实是现实。」江淮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有些事,矫枉过正,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你母亲的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总揪着不放,对你自己的发展没好处。」

  「放下?」

  江寒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和讽刺。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真正地、直视着他的父亲。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冷白。

  「父亲,您告诉我,怎么放下?」

  「是放下她是怎么一天天变得沉默寡言?还是放下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或者,是放下您是如何让她的痛苦和死亡,变成档案室里一个轻飘飘的、无人追究的『意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江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江寒声!注意你的言辞!那些都是没有根据的猜测!你是律师,应该清楚证据的重要性!」

  「证据?」

  江寒声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燃烧般的恨意与痛苦。

  「是的,证据。都被您抹干净了,不是吗?就像您一直以来擅长做的那样。」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抑制住更激烈的情绪。

  然后,他不再看自己的父亲,转而看向我,声音嘶哑。

  「我们走。」

  说完,他拉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转身大步离开。

  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繁华,和他父亲铁青的脸,远远抛在了身后。

  8

  车子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飞驰。

  车窗开着,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散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寒声开得很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侧脸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中,明明灭灭。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直到车子一个急转,驶上了通往江边的景观道,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最终,他在一处僻静的观景平台旁停下。

  熄了火。

  引擎的轰鸣声消失,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和不远处城市隐隐的嗡鸣。

  江寒声没有下车。

  他只是松开了方向盘,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依然有些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月光和远处江桥的灯光交织,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楚。

  「吓到你了?」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睛依然闭着。

  「没有。」我摇摇头,虽然知道他可能没看。

  「只是……有点担心你。」

  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带着浓重的自嘲。

  「担心我什么?担心我控制不住情绪,像刚才那样失控?」

  他终于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绪,痛苦、愤怒、不甘,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在周年庆上,在会客室,在刚才……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的语速加快,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缺口,汹涌而出。

  「一个被过去困住的,随时可能崩溃的,怪物。」

  「我父亲说得对,我放不下。我放不下那个晚上,放不下她是怎么在我面前闭上眼睛,放不下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我学法律,我拼了命地工作,我接那些别人不愿意碰的案子……我以为我可以找到答案,可以改变什么。」

  「可是没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绝望的震颤。

  「我改变不了过去,甚至可能也改变不了未来。我搜集了那么多案例,研究了那么多理论,可到头来呢?那些施加伤害的人,那些冷漠的旁观者,那些和稀泥的调停者……他们依然在那里!」

  「而我,连自己母亲是怎么死的,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汽车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一声鸣叫,惊飞了江边栖息的水鸟。

  然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去,抬手遮住了眼睛。

  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

  月光下,我清晰地看到,有湿润的痕迹,从他修长的手指缝隙里,渗了出来。

  无声无息。

  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头揪紧。

  我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说那些空洞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这一阵汹涌的情绪,像江潮一样,慢慢退去。

  江风吹动着我的裙摆,也吹动他额前垂落的黑发。

  过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缓缓放下了手。

  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些许湿意,眼底的红血丝更加明显,但那种激烈的痛苦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了一些,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空洞。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地说,没有看我。

  「我不该对你说这些。」

  「你该说的。」

  我轻声开口,声音在江风中显得很清晰。

  「江律师,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永远保持冷静完美。」

  他转过头,看向我,目光复杂。

  我迎着他的视线,继续说道。

  「我相信你。」

  「相信你母亲经历过的痛苦,相信你的不甘和愤怒,也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也许法律现在还有盲区,也许改变很慢,很难。但你在做,不是吗?」

  「你接的那些案子,你为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做的努力,都是在挖开那些被掩盖的淤泥。」

  「这本身就很有意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你不是怪物,江寒声。你只是一个……很疼,却依然想点亮一盏灯的人。」

  江寒声怔住了。

  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映出一点细碎而微弱的光。

  那光摇曳着,挣扎着,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江风吹过,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淌的星河。

  在这片寂静的、广阔的天地间,我们两个人,像两叶小小的孤舟,暂时停泊在同一处港湾。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

  声音很轻,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

  但我听清了。

  他说。

  「温悦,谢谢。」

  9

  自江边那夜之后,我和江寒声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是上司与实习生,也不再是带着试探与距离的「合作者」。

  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同盟,是黑暗里并肩行走的两个人,用彼此手里微弱的火把,互相照亮前路。

  他开始更频繁地带我参与案件核心讨论,将他那些近乎严苛的思辨方式、抽丝剥茧的证据分析方法,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

  而我也能更敏锐地察觉到,在他那些冷静的法律条文和严谨逻辑背后,所倾注的、深沉而克制的情感。

  他不再避讳在我面前流露偶尔的情绪。

  比如,在看到一个被家暴妇女终于拿到离婚判决和赔偿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比如,在遇到对方律师胡搅蛮缠、歪曲事实时,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更显冷冽的语调。

  他开始接受我一些小小的、不动声色的「照顾」。

  一杯恰好送到的、温度正好的蜂蜜水,在他连续工作几小时后。

  一句看似随意提起的、法律之外的趣闻,在他眉头紧锁、气压过低的时候。

  一次「不小心」多订了他那份午餐,附带一张写着「再忙也要吃饭」的便利贴。

  起初,他只是淡淡说声「谢谢」。

  后来,他会看着我,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的无奈,然后默不作声地吃掉。

  再后来,他会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忽然对我说:「有点饿,你上次订的那家云吞面,还不错。」

  我便会笑着拿起手机,下单两份,再配上一份他无意中提过觉得爽口的拍黄瓜。

  默契,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无声息地滋长。

  像藤蔓,沿着斑驳的墙垣,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

  直到那天下午,梁潇再次出现在众泰楼下。

  我抱着一摞刚复印好的案卷走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前台区域、神色焦躁不安的梁潇。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见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悦悦!」他伸手想拉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梁先生,有事?」我的语气平静而疏离。

  「悦悦,你别这样。」梁潇脸上露出痛苦和懊悔的表情。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她彻底断了,真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梁潇,」我打断他,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疲惫。

  「我们之间,在你选择欺骗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再说这些。」

  「不,没有结束!」梁潇有些激动地提高了声音,引来前台和路过同事侧目。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找了那个江律师来气我是不是?他那种人,高高在上,跟你根本不是一路人,他就是玩玩……」

  「梁潇!」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注意你的言辞。江律师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朋友。请你尊重他,也尊重我。」

  「朋友?」梁潇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不甘和嘲讽。

  「悦悦,你别傻了。他那种人,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凭什么看上你?不过是因为你新鲜,因为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江寒声不知何时,已经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梁潇,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那股清冷而强大的气场,就无声地笼罩了过来。

  梁潇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江寒声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锐利。

  「梁先生。」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办公区。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是我的律师事务所,不是情感调解中心。」

  「温悦现在是我的员工,在办公时间,她享有不受无关人员骚扰的权利。」

  他向前走了两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却又不失分寸的姿态,微微挡在了我和梁潇之间。

  「需要我向你科普一下,纠缠、诽谤,可能涉及的法律责任吗?」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压迫感,让梁潇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律师,我……」梁潇额头上冒出冷汗,语无伦次。

  江寒声不再看他,转而侧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放缓了些。

  「温悦,下午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江律师。」我立刻会意。

  「那好,去我办公室,最后核对一下细节。」他淡淡吩咐,随即又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梁潇。

  「梁先生,请自便。需要我叫保安送你出去吗?」

  梁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畏惧地瞥了江寒声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狼狈地快步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我轻轻舒了口气。

  「谢谢。」我低声对江寒声说。

  「分内之事。」他语气平淡,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放缓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地传来。

  「他说的不对。」

  我一怔。

  「什么?」

  江寒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点。

  他看着我,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说,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他说,我只是玩玩。」

  江寒声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光芒。

  「不对。」

  他重复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我的心上。

  「温悦,你是我黑暗里,唯一遇见的光。」

  「我可能……还不够好。心里还有很多伤,很多阴影,有时候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但很快,他又抬起眼,坚定地、专注地凝视着我。

  「但我会努力。」

  「努力变得更好,努力……成为一个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

  阳光在我们之间流淌,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外人眼中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江律师,此刻卸下所有防备,笨拙而真诚地,剖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将一颗热烈而忐忑的心,捧到我面前。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滚烫地跳动着。

  带着些许酸涩的疼,更多的,却是无法言喻的暖流,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和眼底无法抑制漫上来的温热。

  「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却无比清晰。

  「我等你。」

  江寒声的眼底,那丝小心翼翼的光芒,骤然亮了起来。

  像是夜空里,终于拨开云雾,坚定闪耀起来的星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一点点潮湿,却坚定有力。

  阳光将我们交握的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要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未来里去。

  10

  在一起,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刻意昭告天下。

  只是在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他握住我的手,而我回握住他。

  然后,生活继续向前,却又处处不同了。

  他依然是我的带教律师,在案子上对我要求严格,毫不留情地指出我文书里的每一个逻辑漏洞。

  但下班后,他会很自然地等我一起走,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路过甜品店时,给我带一份芒果班戟。

  我也会在加班时,顺手帮他热一杯牛奶,会在他不经意揉按太阳穴时,悄悄递上一片薄荷糖,会在他翻阅那些沉重的家暴案卷、眼神变得过于沉寂时,找个由头,拉他去看一场无厘头的喜剧电影。

  我们像两株曾经独立生长、带着各自伤疤的植物,慢慢将根系靠近,枝叶交缠,从对方那里汲取温暖与力量,也给予支撑与滋养。

  直到那天,江寒声接了一个案子。

  原告是一位长期遭受丈夫精神控制和冷暴力的女性,被告聘请的代理律师,正是他的父亲,江淮。

  庭审那天,我坐在旁听席。

  看着穿着律师袍、身姿挺拔的江寒声,站在原告席旁,沉稳有力地陈述、质证。

  也看着对面,同样身着律师袍、不怒自威的江淮,用他那标志性的、严谨到近乎冷酷的方式,为被告辩护。

  父子对庭。

  这本身就已经吸引了无数目光。

  而随着庭审深入,争议焦点逐渐聚焦在「精神暴力」的认定和举证上。

  江淮引经据典,强调婚姻纠纷中「清官难断家务事」,强调原告证据多为单方主观陈述,缺乏客观实证,甚至暗示原告可能是因自身性格敏感、沟通不畅导致夫妻关系恶化。

  他的发言逻辑严密,措辞精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傲慢。

  江寒声一直安静地听着,面色沉静。

  但当江淮说出「婚姻需要经营,而非动辄诉诸法律,将家庭矛盾扩大化」时,我看到江寒声握着案卷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

  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环视了一圈法庭。

  他的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法官,扫过神色各异的陪审员,扫过对面神色倨傲的被告,最后,落在自己父亲那张威严而冷漠的脸上。

  「审判长,陪审员。」

  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带着某种压抑的力量。

  「对方律师认为,精神暴力难以认定,家庭矛盾不应扩大。」

  「我想请法庭注意一个事实。」

  他拿起一份证据。

  「这是原告近三年的就医记录。明确显示,自其婚姻出现严重问题后,她陆续被诊断为中度焦虑、重度抑郁,并有多次自杀未遂记录。」

  「而被告,」他转向被告席,目光锐利。

  「在原告多次就医、甚至濒临崩溃期间,从未陪同,反而多次在亲友面前指责原告『无病呻吟』、『性格古怪』,进一步孤立、贬低她。」

  「这不是性格敏感,这是有计划、有系统的精神摧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

  「将一方的痛苦,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性格问题』、『沟通不畅』,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也是为施暴者开脱!」

  江淮脸色沉了下来,举手:「反对!对方律师在进行情绪性煽动,而非法律论述!」

  「反对有效。」法官敲了下法槌,「原告律师,请注意你的措辞。」

  江寒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抱歉,审判长。」

  他重新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心理学专家出具的评估报告,结合原告日记、通讯记录等,明确指出被告长期对原告实施的情感操控、贬低否定、社交孤立等行为,符合家庭精神暴力的典型特征,是导致原告严重身心受损的直接原因。」

  「法律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这份权利,不仅包括身体,也包括精神!」

  他的目光,再一次投向对面的江淮,这一次,那目光里除了职业性的对抗,更多了一种深沉而尖锐的痛苦。

  「以『家庭』为名的暴力,依然是暴力。以『爱』为借口的控制,依然是伤害。」

  「看不见的伤口,不代表不存在。听不见的呼救,不代表没发生。」

  「如果连法律都因为取证的困难、观念的桎梏,而对这种暴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么,我们保护的,到底是什么?是家庭的完整表象,还是身处其中、备受煎熬的活生生的人?!」

  他的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低语。

  我看到那位一直低着头的原告,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而江淮,面色已然铁青。

  江寒声的陈述结束了。

  法庭一片寂静。

  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然后,就在法官准备宣布休庭合议前,江寒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的手猛地撑住了面前的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

  糟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

  是PTSD。

  在这个场合,面对着他父亲,面对着那些关于精神暴力、家庭伤害的激烈辩论,他压抑的情绪和过往的创伤,被剧烈地触发了。

  「寒声?」江淮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眉头紧皱,下意识站起身。

  但江寒声仿佛没有听见。

  他死死撑着桌子,低着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法官也注意到了异常,关切地问:「江律师,你还好吗?是否需要休庭?」

  江寒声没有回答。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但那声音里的痛苦,根本无法掩饰。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在法警阻拦之前,快步走到了他身边。

  「审判长,抱歉,江律师可能需要短暂休息一下。」我快速而清晰地对法官说道,同时,轻轻扶住了江寒声的手臂。

  我的指尖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和颤抖。

  我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大部分旁人的视线,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平稳地说。

  「江寒声,看着我。」

  「吸气……一、二、三、四。屏住……一、二。呼气……一、二、三、四、五、六。」

  「跟着我,慢慢呼吸。」

  「我在这里。没事的。看着我。」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的力量。

  江寒声涣散而痛苦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到我的脸上。

  他额角的汗水滑落,眼神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挣扎,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死死地看着我,跟着我的节奏,开始尝试调整那凌乱不堪的呼吸。

  一下,两下。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充满惊疑、探究、好奇。

  江淮的脸色复杂难辨。

  但我和江寒声,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屏障之中。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粗重艰难的呼吸,和我自己平稳的引导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他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丝。

  撑在桌上的手指,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冷汗涔涔,但至少,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惊恐浪潮,暂时退去了一些。

  法官宣布暂时休庭二十分钟。

  我扶着江寒声,慢慢走出法庭,走进旁边无人的休息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他几乎脱力地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不堪。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挫败和自厌。

  「我又……」

  「没有『又』。」我打断他,从旁边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的那些,很好。非常非常好。」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茫然地看着我。

  「可是……我还是……」

  「你还是撑住了,不是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没有在所有人面前倒下。你坚持说完了你想说的话。江寒声,你看,阴影还在,但它已经不能轻易打败你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

  「温悦,」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是不是……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个影子?」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痛苦、挣扎,却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着我。

  「江寒声,你听好。」

  「阴影存在,是因为有光。」

  「你刚才在法庭上,为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说话的样子,就是在发光。」

  「你可以带着阴影活下去,但别让阴影定义你。」

  「你看,你已经在照亮别人的路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映出我清晰的倒影。

  良久,有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没入我的指缝。

  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声音哽咽。

  「悦悦……」

  「嗯。」

  「谢谢你。」

  「还有,」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依旧低哑,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

  「我爱你。」

  11

  那场与父亲对簿公堂的官司,最终在合议庭的艰难权衡下达成了调解。

  被告方承认了部分事实,并同意支付赔偿、接受心理干预。

  结果不算完美,但已是一记沉重的警钟,尤其敲在江淮法官一贯坚固的认知壁垒上。

  庭审结束后,江寒声经历了连续几晚的浅眠和梦魇。

  但每一次,他不再独自在黑暗中挣扎。

  有时是我一个深夜的电话,有时是他下意识拨来的视讯,我们隔着屏幕或听筒,一起等那阵心悸的浪潮退去。

  他不再将发作视为彻底的失败,而是像对待一场需要耐心应对的旧伤复发。

  「它在提醒我,我还活着,那些事也真实发生过。」

  某个清晨,他喝完我带来的小米粥,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忽然这样说。

  「但我现在,不想只被它提醒了。」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

  「悦悦,我想再试一次。查清我母亲的事。」

  我放下手中的案卷,迎上他的视线。

  「你想从哪里开始?」

  「从我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开始。」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那是属于律师江寒声的眼神。

  「我父亲把明面上的痕迹抹得很干净。但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比如记忆,比如……人。」

  他联系了所有还能联系到的、母亲生前有过交集的人。

  远房的亲戚,早已不再走动的旧友,甚至母亲年轻时在乐团仅存的一两位同事。

  大多数人都讳莫如深,或推说年久遗忘。

  直到我们找到一位姓苏的阿姨,她是母亲在音乐学院时的同窗,后来嫁去了外地,近年才搬回本市。

  在一家陈设简单的茶室,苏阿姨看着江寒声与母亲肖似的眉眼,红了眼眶。

  「你妈妈……她是个心思多细腻、多骄傲的人啊。」苏阿姨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当年她是我们系的才女,心气高,眼里揉不得沙子。后来嫁给你父亲,我们都以为她找到了好归宿。可是……」

  她叹了口气。

  「大概在你十岁左右吧,她悄悄来找过我一次。人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太好,但对着我还是强撑着笑。」

  「她说,寒声,有些事,如果以后妈妈不在了,或者……没办法说了,这个本子,你帮我收着,等寒声长大了,懂事些了,或许……能交给他。」

  苏阿姨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

  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干净。

  江寒声接过本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握着,仿佛握着母亲残存的一点温度。

  「她当时……还说了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哽。

  苏阿姨摇摇头,眼中含泪。

  「她只说,她不后悔生下你。她说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安慰和骄傲。她还说……对不起,可能没法陪你走更远了。」

  离开茶室,江寒声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

  最后,我们把车停在江边。

  和上次一样的地方,但这次,是黄昏。

  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暖金色,波光粼粼。

  江寒声终于翻开了那本日记。

  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记录着一个女人从满怀憧憬,到日渐困惑,最终陷入绝望的心路历程。

  她写起初婚时的甜蜜与崇拜,写丈夫的才华与抱负。

  也写后来日渐频繁的、以「为你好」为名的挑剔与否定,写自己弹琴时背后那道如芒在背的审视目光,写自己发表不同意见时丈夫那冷淡而不耐的神情。

  她写自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却逐渐失去飞翔能力的鸟,金色的笼子再美,也还是笼子。

  她写对儿子深沉的爱与担忧,怕他继承父亲的冷漠与控制欲,又怕他被这样的家庭环境扭曲。

  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有些凌乱,情绪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今天又摔门走了。为了我拒绝了王院长家的饭局邀请。他说我不识大体,不顾他的前途。」

  「前途。他的前途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我只是一个合适的点缀,一个需要保持安静、维持体面的摆设。」

  「寒声在门后看着我,眼神那么害怕。我的心都碎了。」

  「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不是身体,是这里。」

  她在胸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破碎的心。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寒声,妈妈希望你能明白,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以任何名义的伤害。」

  「爱是尊重,是成全,是希望对方成为更好的自己,哪怕那个自己,可能不再完全属于你。」

  「要好好长大,我的孩子。带着妈妈没来得及活完的那份,自由地、温暖地长大。」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很轻,却异常清晰。

  「江淮,我不恨你。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对我,还有对寒声,所做的一切。」

  日记本从江寒声手中滑落,掉在车内的地毯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

  无声,却汹涌。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

  过了许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江面,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

  江寒声才慢慢睁开眼。

  眼底一片通红,却不再是最初那种被痛苦淹没的狂乱,而是一种被泪水冲刷后的、深重的疲惫与清醒。

  他弯下腰,捡起那本日记,极其珍重地合上,抱在胸前。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悦悦。」

  「嗯?」

  「我要去见他。」

  江淮法官的书房,依旧弥漫着威严而冷肃的气息。

  巨大的红木书桌后,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江寒声和我走进来,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但在看到儿子红肿的眼眶和异常平静的脸色时,那蹙起的眉头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安。

  「有事?」他放下文件,声音沉稳。

  江寒声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母亲的日记本,轻轻放在了他宽大的书桌上。

  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在深红色的桌面上,显得沉默而刺眼。

  江淮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本子。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母亲留下的。」江寒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有力量。

  「从她嫁给你,到去世前三个月。」

  江淮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去碰那个本子,只是看着它,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灼热的东西。

  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墙上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您不想看看吗?」江寒声问,语气甚至算得上礼貌。

  「看看您口中那个『性格敏感』、『不懂事』的妻子,是如何在您日复一日的否定、冷落和精神操控下,一点点失去光彩,走向绝望的。」

  江淮的脸色终于变了。

  「江寒声!注意你的言辞!谁教你用这种态度跟父亲说话?!」

  「父亲?」江寒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

  「一个眼睁睁看着妻子痛苦崩溃,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不断加压,最后在她死后,还要忙着掩盖一切,维护自己体面和前途的父亲吗?」

  「你闭嘴!」江淮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你懂什么?!那个家没有我撑着,早就散了!我为你、为她提供了最好的生活!是她自己不知足,心思重,动不动就胡思乱想!」

  「最好的生活?」江寒声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自己的父亲。

  「是剥夺她弹琴的权利,把她关在华丽的笼子里?是在外人面前塑造完美家庭形象,关起门来却只有冰冷的沉默和挑剔?是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呼吸都是错?!」

  「您提供的,只是一个叫做『家』的刑场!」

  江淮被儿子眼中那赤裸裸的痛恨与控诉震慑,竟一时语塞。

  江寒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您辩解的。那些辩解,我听了二十多年,也替您向自己辩解了二十多年。」

  「我只是来告诉您,也告诉我自己。」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我心里的答案,已经清楚了。」

  「法律也许无法追究您什么。但在这里,」他抬手,用力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在我这里,您是有罪的。」

  「我不需要您认错,也不奢望您忏悔。那对我母亲,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我要求您,停止用任何方式,美化、扭曲那段过去。停止用您的权威,来定义她的痛苦和死亡。」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下去的脸色,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是我作为她的儿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说完,他不再看江淮一眼,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我向呆立当场的江淮法官微微颔首,也转身跟上。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江寒声站在路灯下,背影依旧挺直,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疲惫。

  我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夜空里几颗稀疏的星子,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积压了二十余年的沉重,终于开始缓慢消散。

  「悦悦。」

  「嗯?」

  「我想,我终于可以试着……放过自己了。」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角依旧湿润,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星光。

  明亮,而温暖。

  12

  又是一年盛夏。

  法学院礼堂里,充满了栀子花的香气和年轻蓬勃的朝气。

  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台上,从院长手中接过优秀毕业生证书和厚厚的法律职业资格证书。

  掌声雷动。

  我看向台下,母亲在用力鼓掌,眼含泪光。

  而稍远一些的角落,江寒声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身姿挺拔,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周身洒下斑驳的光影。

  典礼结束后,我在礼堂外的走廊被同学们围住,恭喜、拥抱、约定未来的聚会。

  等终于脱身,走到那处熟悉的、连接着露天平台的走廊时,果然看到他等在那里。

  「江大律师,没耽误你开庭吧?」我笑着走过去。

  「下午的庭改期了。」他语气自然,接过我怀里抱着的鲜花和证书。

  「恭喜毕业,温律师。」

  「谢谢老板。」我故意调侃。

  他看我一眼,眼底有笑意漾开。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收到那么多橄榄枝。」

  确实,几家顶尖的律所,甚至包括众泰,都向我抛出了优厚的条件。

  我歪头看他。

  「江律师有什么好建议?」

  他沉吟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阳光灿烂的平台。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真正说话,是在哪里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微动。

  「记得。」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低声说,转回头看我,目光深邃。

  「后来才发现,我抓住的,是太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朝平台的方向,微微偏了下头。

  「过去看看?」

  平台的风景依旧,只是多了几盆郁郁葱葱的绿植。

  午后的风很温柔。

  江寒声走到栏杆边,手扶着冰凉的金属,眺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我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悦悦,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一怔,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柔和,但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

  「虽然比之前好很多,但偶尔……还是会有些糟糕的时刻。比如压力特别大的时候,或者看到类似的场景……」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额角也渗出一点细密的汗意。

  我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在单纯怀旧。

  他是……又有点不对劲了。

  是这里的环境,勾起了某些记忆吗?

  我没有惊慌,只是靠近他一步,声音放得平缓。

  「江寒声,看着我。」

  他依言转过头,目光与我对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些许努力压抑的慌乱,和一丝熟悉的、对失控的恐惧。

  但比起从前那种几乎要灭顶的惊涛骇浪,此刻更像一阵风过水面的涟漪。

  「需要急救吗,江律师?」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手却轻轻覆上他微微发凉的手背。

  他怔了怔,随即眼底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无奈而又温暖的笑意取代。

  那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弛下来。

  「好像……不太需要了。」他低声说,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因为我的私人急救员,好像已经提前就位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那笑容舒展明亮,仿佛阳光终于穿透了最后一层薄雾。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深蓝色丝绒的小方盒。

  另一个,是印着「悦声律师事务所」抬头的、设计简洁大方的合伙协议草案。

  我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江寒声先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设计极其简洁,铂金的指环,镶嵌着一颗不大却切割完美、火彩璀璨的钻石。

  旁边,还有一颗小小的、温润的月光石,像是守护,又像是陪伴。

  「成立一家自己的律所,这个想法,在我心里很久了。」

  他看着我,目光专注而认真,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专做家事,婚姻,妇女儿童权益保护,还有……其他一切需要被听见、被看见的弱势群体的案子。」

  「名字,我想好了,叫『悦声』。」

  「喜悦的悦,声音的声。也是,你的悦,我的声。」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会很辛苦,会遇到很多困难。我可能……也还不是一个完美的合伙人。」

  「但我会努力,做一个能与你并肩作战、值得你信任的搭档。」

  他拿起那份合伙协议,递到我面前。

  「这份协议,期限可以是一年,三年,五年,或者……你愿意签多久,就多久。」

  然后,他拿起那枚戒指,单膝,在我面前,缓缓屈下。

  阳光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怔忪的模样,和全世界的阳光。

  「而这份契约……」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问。

  「温悦小姐,你愿意做我『悦声』律师事务所的终身合伙人,以及,我江寒声此生唯一的伴侣吗?」

  风轻轻吹过,扬起他额前柔软的黑发。

  远处城市的喧嚣,仿佛一瞬间退得很远,很远。

  我的视线,从戒指上移到他脸上,从那份协议移到他深邃而充满期盼的眼眸。

  然后,我伸出手,没有先去接戒指,而是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

  「江律师,」我看着他,眼眶发热,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在跟客户做一场风险很高的对赌协议。」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那点紧绷彻底消失不见。

  「嗯。所以,温律师愿意下注吗?」

  我笑着,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在这一刻滑落。

  「愿意。」

  我伸出手。

  「这份『合同』,我签了。期限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说。

  「一辈子。」

  他将那枚戒指,稳稳地、郑重地,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然后,他站起身,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和阳光的味道。

  我在他怀里,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也听到自己幸福到有些恍惚的心跳,渐渐合成同一个频率。

  「悦悦。」他在我耳边低声唤我。

  「嗯?」

  「我有没有说过,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现在说过了。」我笑着,回抱住他。

  「而且,未来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说。」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慢慢分开。

  手指交握,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而坚定的光芒。

  江寒声拿起那份合伙协议,我们相视一笑,就着平台的栏杆,在末尾,并肩签下了我们的名字。

  笔迹一个遒劲洒脱,一个清秀有力。

  并排在一起,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你刚才说,下午的庭改期了?」

  「嗯。」他点头,目光温柔。

  「因为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他牵起我的手。

  「走,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办公室。刚装修好,窗外的风景……还不错。」

  尾声

  三个月后,「悦声律师事务所」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一,正式挂牌。

  办公室不大,但明亮通透,简约温馨。

  落地窗外,是城市中心一片难得的绿意公园。

  我和江寒声的第一个案子,是为一位长期遭受家庭冷暴力、几乎净身出户的中年女性,争取到了应得的财产份额和孩子的抚养权。

  走出法院时,那位一直沉默隐忍的当事人,紧紧抓住我的手,泣不成声,反复说着谢谢。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寒声一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我的手。

  「累了?」他侧头问我。

  「有一点,但很值得。」我靠向他一点。

  「嗯。」他应了一声,握紧我的手。

  「回家吧。妈说今天包了饺子。」

  「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车载广播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等红灯的间隙,江寒声忽然开口。

  「我母亲,如果知道我现在这样,」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应该会安心了。」

  我转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柔和地映在他脸上。

  那张曾经总是覆盖着寒冰与阴霾的俊美面容,如今舒展平和,眼底沉淀着温暖坚实的光芒。

  曾经的伤口依然在那里,但它已然结痂,成为生命年轮里一道深刻的印记,记录着伤痛,也见证着重生与成长。

  我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

  「她一定知道。」

  「而且,她一定会为你骄傲。」

  江寒声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温暖,像雨后初霁的晴空。

  绿灯亮了。

  他重新启动车子,汇入前方的车流。

  而我们交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前路还长,或许仍有风雨。

  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无论光明还是阴影,我们都将携手同行。

  以法为证,以心为暖。

  一直一直,走到时光的尽头。

  (完)

  本文标题:(完)我救了高冷律师江寒声的命。他却递来我男友的出轨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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