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原本有一堵墙”。

  外婆总是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很多关于她的故事。可我一直不知道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那堵墙又是什么样的墙。除了她院子里的土墙。

  故事一直一样,又不一样,就这样继续着……又重复着……

  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自我有记忆起,外婆就坐在树下的阴影里,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她的世界,就是那个四方院落,头顶的一小片天,以及手中那些细密而无言的针脚。

  散文:偏偏我见过漫山遍野的光

  她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薄尘,看什么都淡淡的。外祖父早逝后,她更是像一座沉默的钟,规律地走着,却发不出自己的声音。我曾以为,外婆天生就是如此,像墙角那株安静的苔藓,不需要太多光。

  直到那个夏天,我为了完成学校的采访作业,翻出了家里那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旧木箱里藏着另一个外婆。

  箱底有一本手工装订的诗集,纸张脆黄,字迹是清秀而飞扬的蓝色墨水。

  诗里写着:“我要做追风的马蹄,踏遍荒原,去吻天际线的光。”

  里面还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站在一片无垠的油菜花田里,仰着头,张开双臂,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她正拥抱的整个太阳。

  那个女孩,是外婆。二十岁的外婆。

  散文:偏偏我见过漫山遍野的光

  我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我拿着照片跑去问她,她愣了很久,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晃动。她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年轻的自己,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而遥远。

  “那片油菜花田,在城外……一眼望不到边。那天,太阳真好,我把一辈子的光,都看完了。”

  母亲曾说过,外婆年轻时很不一样,我不知道很不一样是什么样,于是追问母亲。看着我泛着渴望的一双眼睛,母亲终于叹了一口气……

  “她年轻时想去远方,想写诗,想爱一个像风一样自由的人。可后来,你外祖父病重,她回来了,然后便是相亲,嫁人,生子,丈夫离世……生活像一把沉重的锁,一重重落下来,把她关于光和风的梦,牢牢锁在了这个院子里。”

  那时候我听不懂,也看不懂母亲那奇怪的表情。

  原来,外婆一直重复和我们每个人说着独属于她的故事,可是,谁又愿意以不同的故事诉说同一种遗憾呢?

  “如果……那天风的方向没有吹错。”

  外婆望着我,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散文:偏偏我见过漫山遍野的光

  “我本可以安心地待在这片阴影里,觉得这就是全部的人生。我会以为,黑暗是温暖的,寂静是安稳的。可是……”

  “唉……,这院墙,又比从前更高了;”

  我一直不明白,外婆眼里的墙为何与我眼里爬满爬山虎的土墙不一样。以为外婆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她能看得到我看不到的变化。比如说:“院墙又高了、风又换方向了、城外的油菜又开了……”

  “我从未见过城外有什么油菜田,明明都是高楼。”

  或许,那是住在外婆湿润的眼睛里的,也住在她心里的。

  长大后才明白,外婆见过油菜花田的双眼,成了她的刑罚,它让外婆再也无法安然地欣赏这一方精致的风景。漫山遍野的光给了她一个关于世界的、过于庞大的真相,然后又将她抛回这狭小的安稳里。

  它没有带走外婆的躯体,却带走了她感受这具躯壳所在之地的全部能力。

  她走后的很多年里,我还会偶尔去院里坐坐,直到越来越频繁……

  散文:偏偏我见过漫山遍野的光

  这次回去,院墙里堆满了很多落叶,有些是从院墙外面吹进来的,而这些从院墙外面吹进来的叶子,只会原地打转,再也没有出去过,就像从前外婆踌躇在院子里的影子。

  我终于理解外婆为何总说院墙高,为何总习惯站在槐树下眺望院墙以外。其实,她看的是另一个世界。

  那时候总是问她,为何总是望着院外出神。她无法回答。

  可是,她又如何能告诉我,她的心,正悬在一片无际的油菜花田上,随着那永不停歇的风,飘扬,沉落,找不到一丛可以栖息的林?

  而这新的荒凉,比旧日的蒙昧,更深入她的骨髓。

  我完全明白,她见过那漫山遍野的光让她回来之后,生命里所有的日子,都成了它燃尽后的灰烬。

  正是那曾经灼热的光明,将她此后所有温吞的、灰暗的人生,映照成一种更为清晰、更为刺骨的荒凉。

  而她忍受的也不是黑暗,而是对光明的记忆。那记忆,成了她体内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着她永远无法靠岸的余生。

  这日子,确实比从前更静了。阳光没有照亮外婆的路,它只是让外婆看清了,她的荒凉,是多么的彻底,可是,对于外婆来讲,再也种不出第二片那样的花田了。

  散文:偏偏我见过漫山遍野的光

  (我是呆小猪 周末愉快!)

  本文标题:散文:偏偏我见过漫山遍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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