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老公和情人后我毅然回国,落地后,我直接把婚戒丢进了垃圾桶里

伦敦的雨总是下得毫无预兆,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湿冷。
我就站在街角那家咖啡店的屋檐下,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目睹了那个自诩有重度洁癖、甚至结婚五年都让我独守空房的丈夫,此刻正毫无芥蒂地蹲在脏乱的积水中。
他那双向来只拿手术刀、连家里遥控器都要消毒三遍的手,此刻正温柔地捧起另一个女人的脚。
顾医生竟然在熙攘的街头,不顾地上的泥泞,亲手为他的前任一点点擦去脚背上的雨水。
那一幕,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苦守了五年的自尊上。
雨声嘈杂,但我心里的某些东西,却在那一刻碎得悄无声息,也碎得彻底。
我没有冲上去歇斯底里,也没有狼狈地逃离,而是异常平静地拿出了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雨天里显得有些刺眼,我指尖微颤,敲下了一段早已在心底排演过无数次,却始终没勇气发出去的文字。
这段我独自演了五年的独角戏,是时候落幕了。
“顾医生,其实在这个故事里,你本不必演得这么辛苦,也没必要瞒我这么久。因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心尖上真正藏着的那个人,一直都是纪柠。”
“我也明白,当年你执意违背家里的意愿,一定要留在英国发展的真正原因,不过是为了能离她更近一点。甚至你手机屏保上那张从未换过的照片——那个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笑意盈盈的女孩,就是她。”
“如果你能早点对我坦诚相待,或许这五年时光,我们都不必这般相互蹉跎。”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随后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决绝的一句:
“等你有空了就回国一趟吧,我们把离婚证领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我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对仿佛置身于偶像剧中的男女,顾医生还在低头说着什么,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收起手机,转身拦下了一辆黑色的出租车。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我闭上眼,任由车轮碾过异国的街道,载着我驶向希思罗机场。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国的旅程。
万米高空之上,机舱内充斥着引擎单调的轰鸣声。
我蜷缩在狭窄的经济舱座椅里,视线穿过厚重的玻璃,落在云层之上那片刺眼的蔚蓝中。
手里那枚戴了整整五年的铂金素圈,被我一点点地褪了下来。
指根处留着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个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疤,嘲弄着这五年的荒唐岁月。
我不禁开始回溯,这五年所谓的婚姻生活,到底给了我什么?
记得那次急性肾结石发作,疼得我在急诊室的地上打滚,最后被推进手术室时,只有麻醉师冷冰冰地问我家属在哪,我咬着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记得我在学校被不讲理的学生家长指着鼻子骂,唾沫星子都要喷到脸上,委屈得躲在厕所哭时,手机那头永远是忙音。
记得那个暴雨夜,车胎在半路爆了,手机恰好没电,我在漆黑的高架桥上无助地等待救援,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也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甚至家里小到换灯泡,大到水管爆裂水漫金山,都是我挽起袖子,一个人拿着扳手去修。
既然生活的风风雨雨都是我一个人挡,那这个婚,我究竟为什么要结?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十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后,飞机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宣告了落地。
首都机场的空气里,带着一股熟悉的尘土味。
我打开关闭已久的手机,屏幕亮起,只有一条来自那个人的微信,冷漠得像是在回复下属的工作汇报。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每一个字都透着不耐烦和敷衍。
我没有回复,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过机场大厅巨大的垃圾桶时,我手一松,那枚象征着我五年青春的婚戒,便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画上了句号。
回到那个熟悉的家,公公婆婆早就在别墅门口翘首以盼。
二老知道我从英国这趟“寻夫之旅”归来,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亲自下厨折腾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
车刚停稳,公公就快步上前,一把接过我手里沉重的行李箱。
婆婆则是一把拉住我冰凉的手,眼神不住地往我身后那一团空气里探寻,语气里满是期待:“小妍啊,怎么就你一个人?逸晨呢?那混小子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没打算给这件事裹什么糖衣炮弹,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二老的眼睛,平静地抛出了那颗雷。
“爸,妈,我想和顾逸晨离婚了。”
这句话一出,原本温馨的气氛瞬间凝固。
公公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婆婆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声音都在颤抖:“这……这是为什么呀?小妍,是不是逸晨那混小子在那边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面对两位老人关切又焦急的目光,我没再隐瞒。
我将这几天在英国爱丁堡发生的一切,像倒豆子一样,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包括他为了那个女人,决定放弃国内的大好前程,定居英国的事实。
听完我的叙述,公公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婆婆更是红了眼眶,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她拍着我的背安抚我,让我先去吃饭休息,随后便黑着脸回了房间。
我坐在客厅那张柔软的皮质沙发上,胃里像是塞了石头,什么也吃不下。
没过多久,房间里传来了婆婆压抑着怒火的吼声。
即便隔着门板,我也能听清每一个字。
“……小妍嫁到我们顾家这五年,哪一点对不起你?她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你瘫痪在床的爸,又照顾着身体不好的我,把你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婆婆似乎是被气狠了,声音突然压低,却带着更深沉的恨铁不成钢。
“顾逸晨,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破事!你还惦记着纪柠那个女人是不是?当年为了前途抛弃你的人是她!你像条狗一样追去英国,结果人家转头就嫁给了别人!现在好了,你又要为了这么个女人,把家都扔了吗?”
“你但凡心里还有我们这对爸妈,还有小妍这个妻子,就立刻给我滚回国!不然,你就等着回来给你爸妈收尸吧!”
电话那头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不禁苦笑。
我的丈夫,顾逸晨,是国内医学界最年轻的正高医生,也是出了名的洁癖狂。
我们结婚五年,夫妻生活那一栏至今是空白。
理由冠冕堂皇:“我有洁癖,不喜欢肢体接触,心理上过不去。”
多么完美的借口。
可就在五周年纪念日这一天,我跨越了七千九百四十四公里的距离,忍受着长途飞行的腰酸背痛,只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然而,在爱丁堡医学研究所那栋古老的建筑门口,我看到了令我世界崩塌的一幕。
那个声称连握手都嫌脏的男人,此刻正单膝跪地。
他不顾地上的积水弄脏他昂贵的西裤,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女人的脚,为她脱去那双湿透了的鞋袜。
那一刻,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宠溺和无奈。
“怎么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这么大雨也不知道躲一躲,就不会照顾自己吗?”
……
苏格兰的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冰冷刺骨。
我手里紧紧抱着那束早已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红玫瑰,像个落汤鸡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隔着雨幕,我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身姿挺拔,正微微侧着头,和顾逸晨有说有笑。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顾逸晨。
他身上那些平日里对着我时竖起的冰冷棱角,此刻仿佛全部融化了。
只要那个女人一开口,他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眼神更是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一刻都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思绪被拉扯回六年前。
那天我开车走神,不小心追尾了前车。
当前车的驾驶位门打开,那个清冷矜贵的男人走下来的瞬间,我就像是被击中了心脏,彻底沦陷。
顾逸晨是医院里的一把刀,习惯了不苟言笑,像座融化不了的冰山。
而我从小就是个乐天派,最擅长的就是死缠烂打。
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用尽了所有的热情和手段,才终于让他点头,答应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后我才知道,他的“不喜欢肢体接触”究竟病态到了什么地步。
结婚五年,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仅仅是我在婚礼那天,鼓起勇气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结果他的反应大到让我当场难堪——他直接冲进洗手间吐了出来。
尽管后来他反复解释,那是条件反射的生理性厌恶,不是针对我。
但那个画面,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整整五年。
而这一次,我之所以会发了疯一样跑来英国找他,是因为我们已经分居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他被医院外派到英国,带组开发一个所谓的跨国医疗项目。
我作为他的合法妻子,每次给他发微信,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惜字如金。
只有当我提到家里爸妈的身体状况时,他才会像完成任务一样,回复几个冷冰冰的字。
【辛苦了,这个月家用已经转给你了。】
为了维系这段摇摇欲坠的异地婚姻,我本来打算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给他一个惊喜,也给我们之间一个破冰的机会。
没想到,惊喜变成了惊吓。
就在看到他为那个女人脱鞋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累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紧绷了五年的弦,突然断了。
我不想要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逸晨终于从那个温柔乡里回过神来,发现了站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我。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先是低头,温柔地对着那个女人嘱咐了几句什么,然后才撑起伞,面无表情地向我走来。
“你怎么来了?”
没有惊喜,没有关心,语气里甚至夹杂着一种被人打扰的不悦。
我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手里那束已经残破不堪的玫瑰花递了过去。
“五周年纪念日快乐,逸晨。”
顾逸晨皱了皱眉,手还没来得及伸出来。
远处那个女人清脆的声音便穿透雨幕传了过来:“逸晨,快点,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听到那个声音,顾逸晨的手缩了回去。
他看都没看那束花一眼,冷冷地对我说了一句:
“跟我来。”
我僵在原地,脚底像是灌了铅,许久才机械地迈动步子,跟上了他的背影。
当我们走到那个女人面前时,她极其自然地走到了顾逸晨的身侧,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是属于她的。
他们并肩走在前面,把我像个随从一样甩在身后。
两人时不时低头交谈,嘴里蹦出的全是晦涩难懂的医学术语。
虽然听不懂内容,但我听懂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我也知道了,这个女人叫纪柠。
走廊里,我好几次试图加快脚步,想和顾逸晨单独说几句话。
可每次刚要开口,都会被纪柠“无意”地打断。
终于到了会议室门口。
纪柠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我,突然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说了一句:
“这就是你在国内那个妻子?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和你一点都不配啊。”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顾逸晨竟然也用西班牙语回了她一句:
“配不配的不重要,合适就行。”
他们两人相视一笑,以为我这个“tu包子”听不懂这种小语种。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五年前我为了追求顾逸晨,打听到他喜欢看西班牙语的原版医学文献,我曾偷偷报班苦学了两年。
每一个音节,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刀子一样割在心上。
纪柠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先进了会议室。
顾逸晨这才舍得把视线施舍给我,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温度:
“我要开会,很重要,你先在门口等我。”
这种语气,就像是在对一个送外卖的陌生人说话。
我喉咙发紧,干涩地挤出一个字:“好。”
随着会议室大门紧闭,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束彻底枯萎的玫瑰。
它就像我和顾逸晨的感情,靠着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苦苦支撑了五年,最后只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渍。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将那束送不出去的花,丢进了旁边那个贴着“不可回收”标志的垃圾桶里。
其实那一刻,我本想直接转身去机场回国的。
但心里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我,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我要等顾逸晨出来,当面把话问清楚。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我身上穿着湿透的衣服,被走廊里的冷气一吹,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好不容易等到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顾逸晨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我想冲上去和他说话,却被几个陌生的面孔挡住了去路。
“哎,这谁啊?怎么站这儿?”
我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顾逸晨,见他抿着唇,没有要介绍我的意思。
我只能忍着寒颤,自己开口:“我是顾逸晨的老婆。”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小的骚动。
众人的目光在我和顾逸晨之间来回打转,充满了震惊和八卦的意味。
“什么?顾医生你不是单身吗?”
“就是啊,我们一直以为你和纪柠姐才是一对呢!”
“对啊对啊,你们高中就在一起了,简直是神仙眷侣,怎么会……”
面对众人的质疑,顾逸晨终于缓缓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和纪柠那都是过去式了。”
说完,他指了指我,简短得不能再简短地介绍道:“这是岑妍,我和她是五年前结的婚。”
众人虽然恍然大悟,但看着我的眼神里,多多少少带着点同情和唏嘘。
这时,有人打破了尴尬:“行了行了,别聊了,走吧,去吃饭,开了这么久的会,都快饿晕了。”
我在原地站了太久,腿早就麻了,一时半会儿竟动弹不得。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顾逸晨和纪柠被众人簇拥着,肩并肩从我面前走过。
而我,像个被遗忘的影子,再一次被落在了最后。
到了停车场,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
当我拉开那辆丰田埃尔法的车门时,留给我的,只剩下副驾驶那个孤零零的位置。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顾逸晨和纪柠坐在最后一排。
两人靠得很近,似乎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刚刚会议的内容,那种旁若无人的氛围,根本插不进第三个人。
我默默地看了他们一眼,坐上了唯一的空位。
去饭店的路上,车厢里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后座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用西班牙语聊天,仿佛这是一种将我排除在外的加密通话。
“哎,我真以为纪柠姐和逸晨哥早就结婚了呢。毕竟当年逸晨哥那句表白,‘人世百年,我将忠于医学事业,也将忠于你!’,到现在还在咱们医学院流传呢。”
“就是啊,逸晨哥平时看着这么冷淡一人,大三那年为了纪柠姐,竟然把个耍流氓的教授给揍了,差点连学位证都拿不到。”
“我还记得当时两个人还一起签了什么遗体捐赠协议,说是生是死都要在一起,这感情,啧啧啧……”
我坐在前排,死死地盯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原来如此。
原来纪柠不仅仅是那个“另一个女人”,她是顾逸晨的初恋,是他心口那颗怎么也抠不掉的朱砂痣。
认识顾逸晨这么多年,我见到的他永远是温和而疏离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寡淡无味。
我无法想象,他为了一个女人当众表白时是多么热烈,为了一个女人挥起拳头时又是多么疯狂。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淡,只是他的热情,早就给了别人。
我一路失神,直到车子在餐厅门口停稳,都没有察觉。
顾逸晨的一个同事帮我拉开车门,看到我身上的狼狈样,惊讶地叫出了声:
“嫂子,你怎么还穿着这身湿衣服啊?”
还没等我说话,他就冲着后排正准备下车的顾逸晨喊道:
“逸晨哥,你这心也太大了,赶紧去隔壁商场给嫂子买件干衣服换上吧,不然这天气非得感冒不可。”
直到这一刻,顾逸晨仿佛才突然想起,他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妻子。
他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你在车上等我,我去给你买衣服。”
其他人纷纷下车,簇拥着纪柠向预订好的包间走去。
而我,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十五分钟后,顾逸晨提着一个奢华的包装袋回来了。
衣服是某个大牌的最新款,材质柔软昂贵,但我穿上之后,袖子长了一截,腰身也松松垮垮。
一点都不合身。
就像我和顾逸晨的这段婚姻,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却处处都不合适。
等我换好衣服下车时,顾逸晨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掏出手机,那个常年安静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今天是纪柠生日,大家都要给她庆祝,我先进去了,包间号是A1701。】
看着这条消息,我心里五味杂陈。
结婚五年,这是顾逸晨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也是第一次给我打这么多字。
竟然是为了告诉我,今天是另一个女人的生日。
我独自一人乘坐电梯到了17楼,循着门牌号找到了那个包间。
正准备推门的手,在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场景时,僵在了半空中。
顾逸晨正捧着一束洁白的铃兰花,将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到了纪柠手中。
包间里全是起哄的声音。
“哎哟喂,逸晨哥,这个季节铃兰花早就谢了,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啊?”
“你这就不懂了吧,只要纪柠姐喜欢,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海里的月亮,咱们逸晨哥也能给摘下来!”
“我就搞不懂了,逸晨哥,你明明还这么爱纪柠姐,当年为什么要娶那个女人啊?”
“咱们谁不知道你是为了纪柠姐才专门申请来爱丁堡做项目的?既然当年纪柠姐和那个教授出国只是个误会,现在误会解开了,你们心里又都有对方,不如趁这个机会复合得了!”
“对啊对啊,我也听说了,纪柠姐那个前夫是个家暴男,早就被你送进监狱了,现在你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
站在门外的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通过这些只言片语,我拼凑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原来他们在高中就是一对璧人,大学更是人人艳羡的金童玉女。
直到毕业那年,因为发展方向的分歧,纪柠一气之下提了分手,远走英国。
顾逸晨后来其实来找过她,却得知她已嫁作他人妇。
这段感情才被迫画上了休止符。
回国后,心灰意冷的顾逸晨醉心工作,一年后,遇到了对他死缠烂打的我。
我就像个填补空虚的替代品,或者是他对生活妥协的产物。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包间的门。
欢声笑语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色香味俱全,但我看着却只想反胃。
十小时的飞行,四个小时的等待,再加上一场冷雨和无情的真相,我已经身心俱疲,到了崩溃的边缘。
饭桌上,大家很有默契地将我当成了空气。
他们聊着大学时的趣事,聊着现在研究所的工作进展。
期间不可避免地提到顾逸晨和纪柠的过去。
尽管他们已经刻意收敛,但我还是能从那些字里行间,听出那段感情曾经是多么的轰轰烈烈,刻骨铭心。
由始至终,我就像一个误入别人聚会的局外人,显得那么多余,那么可笑。
终于熬到了饭局结束。
我和顾逸晨回到了他在英国的住所。
那是研究所分配的一间单身公寓,装修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冷淡、简约,一尘不染。
然而,在玄关处,我看到了一个极其突兀的东西——一串彩色的捕梦网。
它挂在那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显得那么刺眼。
顾逸晨弯腰给我拿了一双新拖鞋,但我却看到鞋柜旁边,还摆着一双明显有人穿过的粉色女士拖鞋。
上面的花纹,和顾逸晨脚上那双深蓝色的拖鞋,分明就是情侣款。
“我想着你可能会来,在网上买了新的洗漱用品,应该马上就送到了,你先坐会儿。”
随后,顾逸晨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我,语气难得体贴地说:
“看你刚才在饭桌上也没怎么动筷子,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吧。”
他对我就像是对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客气,周到,却充满了距离感。
看着他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不受控制地走到玄关,取下了那个捕梦网。
翻到背面,果然看到了两行娟秀的绣字:
【希望顾大医生天天都好梦,纪柠送。】
我面无表情地将捕梦网挂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明明已经决定要放弃了,可当这些残酷的细节一个个摆在眼前时,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
毕竟,这是我爱了整整六年的男人啊。
感情这种东西,哪里是说割舍就能瞬间割舍得干干净净的。
长时间的奔波让我精疲力竭,我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想要闭目养神。
茶几上,顾逸晨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柠柠】。
即使我不想看,那个距离也让我一眼就扫到了内容:
“逸晨,如果当年你早一点来找我,现在坐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就是我了?”
随着消息提示音落下,屏幕渐渐变暗,但那一瞬间的屏保画面,却像烙铁一样烫伤了我的眼睛。
——那是一个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学士服的背影。
那是大学毕业时的纪柠。
我的丈夫,我同床共枕五年的老公,竟然一直用前女友的照片当手机屏保。
这一刻,我终于彻底死心。
在顾逸晨的世界里,我从来都不是主角,甚至连个配角都算不上,我只是个碍眼的多余人。
厨房里传来了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迅速将他的手机按灭,放回原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起身走向岛台。
顾逸晨端着两碗面走过来,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只是将筷子递给我:
“尝尝吧,如果不合胃口也别勉强。”
我接过筷子,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顾逸晨,能告诉我,你和纪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顾逸晨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语气极其平静地回答我:
“纪柠是我的前女友,我们谈了八年,差一点就结婚了。”
“因为当时观念不和,她坚持要在国外发展,而我想留在国内照顾父母。”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贯平稳的声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遗憾。
我埋头吃着碗里索然无味的面条,眼泪差点掉进汤里。
“就只是这样吗?”我问。
顾逸晨沉默了,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面。
晚上,我们两人躺在那张并不宽敞的床上。
像楚河汉界一样,各自占据着床的一侧,背对背,同床异梦。
黑暗中,顾逸晨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这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国内的时候,虽然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但我哪怕是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他都会像触电一样避开。
这是结婚五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握我的手。
我以为他要向我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哪怕是骗骗我也好。
没想到,他开口说的却是:
“岑妍,我决定了,我要留在这里安家。”
我的手瞬间变得冰凉,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年前,他收拾行李来这里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只是出差一周,很快就回来。
后来变成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我在国内替他尽孝,照顾他年迈多病的父母,替他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家。
因为我一直天真地以为,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现在,他竟然单方面通知我,他不回去了。
我心里很清楚,让他留下的理由只有一个——纪柠。
但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力气,也不想再去挽留一个心不在我身上的人了。
我缓缓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挺好的,真的。只是这里雨水多,你要记得多带伞,照顾好自己。”
顾逸晨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他在黑暗中愣了一下,随即再次握紧了我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
“小妍,谢谢你的理解。”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将眼角的泪水逼了回去。
心里那个决定,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其实我很讨厌这里,真的很讨厌。
我曾经告诉过顾逸晨,我不喜欢阴雨天,那样会让我的心情变得很压抑。
但他显然早就忘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我知道,那是纪柠在呼唤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床垫动了动,顾逸晨翻身坐了起来。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压低声音对我说:
“纪柠之前被那个前夫家暴过,留下了心理阴影,她很怕打雷,我要去陪陪她。”
似乎是为了安抚我,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先睡,我很快就回来。”
我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佯装熟睡。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我不会再等他回来了。
永远都不会了。
随着大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一个人躺在异国他乡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根本无法入睡。
我爬起来,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凌晨四点飞往北京的机票。
这是我能找到的,离开这里最快的一班航班。
随后,我翻身下床。
将白天烘干的旧衣服重新换上,把那套顾逸晨买的、昂贵却不合身的新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沙发上。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我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地方,从背包深处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那是爱彼皇家橡树系列的一款腕表,价值二十四万。
这是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甚至动用了我一半的定期存款,才买下来的。
原本,我是想把它当作五周年纪念日的礼物,亲手戴在他的手腕上。
现在,它却成了我给这段可笑婚姻画上的最后句号。
我找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
【顾逸晨,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礼物,也是最后一次对你好。从此山水不相逢,后会无期。】
将纸条压在手表盒下,我背起那个已经变得轻盈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门。
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我没有回头看一眼。
凌晨的出租车很难打,等我赶到爱丁堡机场时,距离登机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
不过有了来时的经验,回程的我显得格外从容。
过安检,登机,寻找座位……
我本以为这次能把顾逸晨带回家。
没想到,来的时候是我一个人,回去的时候,依旧是我一个人。
飞机滑行在跑道上,起飞前最后一刻,我用西班牙语给顾逸晨发去了一段长长的语音:
“顾医生,其实你大可以跟我说实话的,没必要把这些心思藏在心里五年,那样你累,我也累。我知道你真正爱的人一直都是纪柠,我也看到了她给你发的消息。”
“我知道你是为了守护她,才决定留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城市,也知道你的手机屏保一直都是大学毕业那天的她。”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那样我就不会傻傻地耽误你五年,也不会耽误我自己五年。”
“等你有空回国一趟吧,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说完,我按下了发送键,然后果断地将手机关机。
随着飞机冲入云霄,我不禁再次回忆起和顾逸晨结婚的这五年。
我肾结石手术,孤零零躺在病床上时是一个人;我被家长刁难,躲在角落哭泣时是一个人;我在暴雨夜推着爆胎的车子前行时是一个人;家里灯泡坏了水管破了,也是我一个人爬上爬下。
既然所有的苦难都是我一个人扛,那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婚姻的空壳里耗尽生命?
我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眼泪终于决堤。
十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我打开手机,顾逸晨只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别闹。】
看来他并没有听懂我的西班牙语,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我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复,只是路过机场垃圾桶时,将手里那枚戒指,连同这五年的爱恨,一起丢了进去。
回到家,公公婆婆早就做好了饭菜在等我。
见我独自一人推门而入,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拉着我的手往后看:“小妍,怎么只有你?逸晨呢?”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宣布:“爸妈,我要和逸晨离婚。”
公公婆婆震惊不已,追问缘由。
我将所有的一切,包括他在国外的所作所为,包括他决定定居英国的决定,全部摊开在了二老面前。
听完后,二老愤怒到了极点。
婆婆安抚好我,转身就拨通了顾逸晨的电话,那通痛骂,便是我之前听到的那一幕。
当晚,顾逸晨就被二老bi着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当他风尘仆仆地推开家门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客厅里灯火通明,我、公公、婆婆三人正襟危坐,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经过一夜的思考,公公婆婆似乎也想通了。
他们看着我,眼底满是愧疚和心疼。
“小妍,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耽误了你五年最好的青春。”
“既然这混小子不懂得珍惜,我们也不能再毁了你的下半辈子。我们同意你们离婚,房子车子都归你,就当是我们的一点补偿……”
说完,公公叹了口气,看向站在门口一脸疲惫的顾逸晨:“你是个混蛋,但至少还要是个男人。和小妍好好聊聊吧。”
我和顾逸晨走到了别墅的小院门口。
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无法交汇。
他点了一根烟,缓缓开口:“纪柠的前夫是个疯子,爱酗酒又家暴,我是担心她在那里不安全,才想留下来保护她。”
“至于屏保,我只是习惯了,一直懒得换,你要是介意,我现在就可以换成你的照片。”
听着这避重就轻的解释,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以为我在乎的是一张照片吗?我在乎的是他那颗从未给过我的心。
他哪怕到了现在,还觉得我是在为这点小事无理取闹。
可是啊,打败婚姻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正是这千千万万件不起眼的小事,汇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必了,顾逸晨,我不稀罕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结婚五年,如果你对我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明天一早,带上证件,我们去民政局。”
顾逸晨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眉头紧锁,似乎还在犹豫要怎么劝我。
就在这时,不远处停在他车位上的那辆车里,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逸晨!你们谈好了吗?我有点害怕。”
我循声望去,只见纪柠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的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脸上还有几道明显的擦伤,看起来楚楚可怜。
顾逸晨脸色一变,连忙解释道:
“昨天纪柠的前夫被保释出狱,又去找她麻烦,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英国,所以顺道把她带回来了。”
看着不远处满脸依赖的纪柠,又看着眼前一脸焦急想要过去安抚她的顾逸晨。
我忽然觉得这五年的坚持就像个笑话。
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对顾逸晨最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释然: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从来没想过,我和顾逸晨离婚的那天,竟然还会有纪柠的“陪同”。
“你确定要离?岑妍,字签了,我们就真的没关系了。”
站在离婚办事窗口前,顾逸晨看着我,语气依然云淡风轻。
他大概是笃定了我不敢离,笃定了我这个爱了他六年的傻女人,只是在用离婚吓唬他。
毕竟这六年,无论他怎么冷淡,我都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
但我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协议书,轻轻吐出一个字:
“嗯。”
随后,我拿起笔,没有一丝犹豫,快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岑妍。
顾逸晨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决绝的签名,眼神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慌乱和错愕。但事已至此,他也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签下了名字。
最终,这场维持了五年的荒唐婚姻,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画上了句号。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头顶的日头有些晃眼。
我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指腹划过封皮,触感轻薄得不可思议。
仿佛这五年沉甸甸的婚姻岁月,最后剩下的重量,还抵不过这一张纸。
那一瞬间,我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身后的自动门感应开合,带出一阵冷气。
顾逸晨就在这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我。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冽的调子,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你现在去哪儿?我送你。”
甚至没有给我张口拒绝的时间。
一道尖锐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径直插进了我们之间。
纪柠像是掐着点一般,毫无预兆地走到了我们面前。
她脸色苍白,手虚虚地扶着额头,身形摇摇欲坠。
“逸晨,我头有点晕,不太舒服,我们先回去吧。”
顾逸晨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和纪柠之间游移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在过去的五年里,每一次需要在我和其他人之间做选择时,他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然后,毫无例外地放弃我。
我扯了扯嘴角,没等他开口,便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
“你送她回去吧,我自己打车走就行。”
这五年漫长的婚姻长跑,哪一次不是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过来的?
如今婚都离了,那一纸契约既已作废,我就更不需要他在这种时刻假惺惺的体贴了。
说完,我裹紧了风衣,转身准备离开。
手腕却在下一秒被人猛地攥住。
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带着一丝连顾逸晨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还有什么事吗?”
顾逸晨愣了一下,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惊到了。
他的手指缓缓松开,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里,此刻竟浮现出一丝不知所措。
“照顾好自己。”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这一句干巴巴的叮嘱。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就在他彻底松开手的那一刹那,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我的左手。
那里,无名指处空空如也。
只有一圈因为常年佩戴戒指而留下的浅白色印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逸晨整个人像是被定身了一般,怔在了原地。
那枚婚戒,从订婚宴那天起,我就像是虔诚的信徒供奉神明一样戴着它。
哪怕是洗澡、睡觉,我都没有取下来过哪怕一次。
它就像是长在我皮肉里的一部分。
而现在,我把它剔除了。
顾逸晨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想问戒指的去向。
纪柠却在这时适时地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顾逸晨的视线。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眼里却藏着胜利者的姿态。
“岑小姐,谢谢你这么体贴,愿意成全我们。”
“我和逸晨很快就会回英国定居,到时候,还会把他的爸妈一起接过去颐养天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以后,为了大家都好,你们若没什么要紧事,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听到这话,我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我直视着纪柠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她。
“你放心,我和你不一样。”
“我不收废品,更不会吃回头草。”
纪柠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伸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上车,关门。
一气呵成。
透过后视镜,我最后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两个人影。
我没有再回头看顾逸晨一眼。
……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楼下。
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也不是大哭一场。
而是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手指没有丝毫颤抖,利落地拉黑、删除了顾逸晨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甚至是支付宝好友。
第二件事,我翻箱倒柜,找出了这五年里所有的婚纱照和合影。
那是曾经我视若珍宝的回忆,如今看来,却只觉得讽刺。
我找了个铁盆,在阳台上点了一把火。
火舌吞噬照片的瞬间,那些虚假的甜蜜也随之化为灰烬。
第三件事,我开始清理这个家里属于他的痕迹。
他的衬衫、西裤、那双他不常穿的运动鞋,还有洗漱台上成对的牙刷杯子。
统统被我打包进了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
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很快,原本拥挤温馨的家,变得空荡了许多。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明明屋子里少了一个人,少了那么多东西。
可我非但没有感到失落,反而觉得胸口那块压抑了五年的大石,终于被搬开了。
我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流遍了全身。
以前,我总是活在患得患失的恐惧里,害怕失去顾逸晨,害怕这个家散了。
可现在,当我真的失去他之后。
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我的世界,有他没他,真的没什么区别。
甚至,没了他,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重要。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的生活轨迹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工作日依旧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
白天,我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讲课,神采飞扬。
晚上,有时在学校食堂和同事们拼桌吃饭,聊聊八卦。
有时叫上闺蜜来家里,点一堆热量爆炸的外卖,一边追剧一边吐槽。
因为不用再去伺候顾逸晨那一对挑剔的父母,我的周末彻底属于了自己。
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回娘家,陪爸爸在阳台上喝一壶老茶,陪妈妈去棋牌室搓一下午麻将。
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脱下“顾逸晨妻子”这层沉重的枷锁后,我变回了那个自由自在的岑妍。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向谁报备。
我想玩到多晚就玩到多晚,不需要担心家里有盏灯在等我,或者没人等我。
我终于可以删掉手机天气列表里那个常年阴雨的“爱丁堡”。
再也不用时时刻刻守着手机,生怕错过顾逸晨那寥寥无几的回复。
再也不会因为他一句冷淡的“嗯”,而整晚辗转反侧,自我怀疑。
再也不会在深夜惊醒,梦到自己被顾逸晨抛弃在荒野。
那些曾经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不放的焦虑、自卑和痛苦。
仿佛都随着那本离婚证的生效,烟消云散了。
偶尔,我也会从共同的朋友,或者前公婆的只言片语里,听到关于顾逸晨和纪柠的消息。
听说他们在英国过得并不如意。
听说他们似乎并没有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听到这些时,我的内心竟然平静如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就像是在听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路人甲的故事。
这半年里,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连着发表了好几篇高质量的教学论文,顺利评上了一级教师的职称。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迎来了寒假。
刚走出校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我打开因为开了一下午述职会议而关机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消息争先恐后地弹了出来,震得虎口发麻。
99+的红点极其显眼。
而顶在最上面的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内容简洁得只有两个字,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压迫感。
【是我。】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
隔着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潮,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那个男人。
是半年没见的顾逸晨。
他瘦了很多。
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廓显得更加削瘦,那双眉眼愈发清冷孤傲,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一见到我出来,他显得有些局促,匆忙地掐灭了指尖那点猩红的烟火。
绿灯亮起。
人潮涌动。
顾逸晨逆着拥挤的人流,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眼底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沙哑着嗓子对我说。
“岑妍,我后悔了。”
我望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他好像变了很多,变得颓废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医生。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依旧是白衬衣黑西裤,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
只是,看着这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
我的心,再也不会狂跳不止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语气平淡。
“后悔什么?”
顾逸晨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祈求。
“我们复婚,好不好?”
听到这两个字,我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
眼神坚定,语气决绝,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回旋余地。
“不可能,顾逸晨,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非常好。”
顾逸晨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
他的神色明显怔愣了一瞬,眼底的光亮黯淡了几分。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假象。
他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眉眼强行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像是春风拂面,却透着凉意。
“那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是……老朋友叙叙旧。”
我静静地看着进退自如的顾逸晨。
心里忍不住感叹,他果然还是没有变。
永远都是这么从容不迫,即便目的落空,也要维持那份所谓的体面和优雅。
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我不想和他拉拉扯扯。
顾逸晨今天开的是一辆崭新的宾利添越。
我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他竟然倾过身子,那张俊脸瞬间逼近。
他想要帮我系安全带。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过去和他结婚的那五年,我们就像是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我知道他有严重的洁癖,极度排斥和别人的肢体接触。
所以我从来不敢奢求他为我做这些亲昵的举动,甚至连牵手都少得可怜。
而如今,我们都已经离婚半年了。
他忽然做出这种举动,我只觉得说不出来的别扭和怪异。
我有些不自在地向后缩了缩,自己快速拉过安全带扣好,低声道谢。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顾逸晨的手僵在半空,随后讪讪地收了回去,目不斜视地发动了车子。
“不用谢。”
导航的目的地是我设置的。
就在我学校附近,一家开在小吃街深处的平价市井火锅店。
环境嘈杂,充满烟火气。
我原以为顾逸晨会皱着眉头提议换个地方。
毕竟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踏足这种充满油烟味的小门小店的。
身为一名有着重度洁癖的外科医生,他总是觉得外面的饮食不卫生、不新鲜,充满了细菌。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我熟练地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开始勾选。
双椒嫩牛肉、烈焰腰花、麻辣兔头……
全都是重油重辣,全都是我爱吃的。
点完后,我自然而然地把沾着油渍的菜单递给了顾逸晨。
“你想吃什么,自己点。”
顾逸晨愣住了。
哪怕只有短短几秒,我也捕捉到了他眼底的错愕。
大约是他没想到,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事事顾及他的口味,帮他点好清淡的菜肴,帮他烫好碗筷。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一时有些适应不了。
最后,他只默默地加了几个清淡的素菜。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我们的邻桌坐着一对年轻的小情侣,男孩正细心地用开水为女孩烫洗碗筷,满眼都是宠溺。
紧接着,我就看到坐在对面的顾逸晨,忽然伸手拿走了我面前的碗筷。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动作笨拙而生涩地开始倒水清洗。
水花溅到了他的袖口,他也浑然不觉。
我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像是看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顾逸晨好似被滚烫的茶水烫到了指尖,手猛地一缩,指尖泛红。
但他还是坚持洗完了,才把碗筷重新递给我。
我看着那副碗筷,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实话实说。
“其实你不用这样照顾我的,顾逸晨。”
“我们现在顶多只能算是普通朋友,你自己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顾逸晨没有接我这句话。
他垂着眼帘,看着翻滚的红汤,声音低沉。
“岑妍,和你离婚这半年,我想了很多。”
“以前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应尽的义务,对不起。”
我万万没想到事态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顾逸晨微微一笑,示意我不要有压力。
他的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已经正式拒绝了研究所的调职申请,以后,我就留在国内发展了。”
“爸妈年纪大了,还是更喜欢国内的环境。在英国,语言不通,连个能说话打麻将的华人都找不到,他们很寂寞。”
说到这,他顿了顿,抬眸看我。
“再说,爱丁堡常年阴雨连绵,不仅你不喜欢,其实……我也不喜欢。”
听到这话,我正在涮毛肚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顾逸晨。
正好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却又隐隐透着深重愧疚的桃花眼。
我不知道顾逸晨现在再记起我曾经说过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当初我曾苦笑着对他说:“我不喜欢爱丁堡,因为那里总是下雨,让人心情发霉。”
可是那时候,他对此充耳不闻。
为了纪柠,他在那里停留了一年,甚至一度做出了要定居的决定。
现在,我已经逼着自己忘记了那座多雨的城市。
他却又跑来提醒我,他记得我不喜欢下雨。
真是讽刺。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食不知味,很快就草草结束了。
走出火锅店门口,夜风微凉。
顾逸晨忽然转头看向我,眼神小心翼翼。
“岑妍,如果是普通朋友的话,你可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
我沉默了几秒,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直白地说道。
“只要你不再提复婚的事,不骚扰我的生活,可以。”
顾逸晨怔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像是怕我反悔。
“好,我答应你。”
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把那个熟悉的账号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顾逸晨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他又提出要送我回家,被我婉拒了。
和前夫吃一顿饭已经是极限了,我没有和他长期接触的打算。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饭钱通过微信A给了顾逸晨。
备注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两不相欠】。
洗完澡,我刚躺在床上,就接到了前婆婆,也就是顾逸晨妈妈的电话。
这半年,她偶尔会打电话来。
要么是关心我的近况,要么就是抱怨她和顾爸爸在英国遭受的“洋罪”。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枕头边。
“小妍啊,过两天我和你伯父也要回国了,哎哟,在英国这小半年,我们真的是遭老罪了。”
电话那头,顾妈妈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怨气。
“那些洋人天天叽里咕噜说些鸟语,根本听不懂。还有那什么白人饭,冷冰冰的,狗都不吃!最要紧的是,我们本来以为是去英国享清福的,结果呢?”
“天天还要伺候纪柠那个大小姐!我一把年纪了还要给她做饭,帮她做家务,还得看她脸色!”
“她那个前夫也不是个善茬,隔三岔五就跑来骚扰闹事。你伯父本来就有高血压、糖尿病,现在硬生生给吓出了心脏病,晚上神经衰弱,根本睡不着觉!”
“你看我们俩,现在都瘦了一大圈了,皮包骨头!”
说到最后,顾妈妈叹了口长气,语气唏嘘。
“小妍,我们家没了你,真的是……是我们家没那个福分啊。”
这几乎是顾妈妈每次打电话都会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她唏嘘、惋惜、后悔。
但是,她绝口不提让我和顾逸晨复婚的事。
或许她也知道,是他们顾家亏欠了我。
所以我也就是把他们当做平常的长辈一样相处,听听牢骚,礼貌性地关心一下身体,仅此而已。
结束通话,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
我拿起手机,才发现顾逸晨的对话框里多出了三条未读消息。
我点开。
【你到家了吗?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小妍,这半年……我很想你。】
【晚安。】
看着这几行字,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以前那个惜字如金、寡言少语的顾逸晨吗?
我不知道这半年在英国到底发生了什么,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以至于一向沉默内敛、情感迟钝的他,如今都学会了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思念。
我心情复杂地退出了对话框。
关掉手机,没有回复。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
我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准备去学校上课。
刚一下楼,远远地就看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树下。
顾逸晨怀里捧着一大束花,露水沾湿了他的衣角,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一见到我,他立刻迎了上来,神色自若,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妍,早上好。”
我看着他怀里抱拥着的那一大束雏菊,眉头狠狠一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顾逸晨,昨晚不是说好了不骚扰我吗?”
听着我骤然冷下去的语气,顾逸晨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亏。
他微微垂下了眼帘,睫毛颤了颤。
“小妍,我答应过你不提复婚的事,但我……应该有重新追求你的权利,不是吗?”
“我知道我以前混蛋,让你伤心了。我现在只是想努力补偿你,把过去欠你的都补回来。”
我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我不想大清早就在楼下和他纠缠不清。
只冷冷地丢下一句。
“我们离婚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吃回头草,更不需要你的补偿。”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真的伤到了顾逸晨。
他僵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
但从那天起,噩梦开始了。
他每天早上和晚上,雷打不动地给我发早安晚安。
天冷了提醒我加衣,下雨了提醒我带伞。
而我每天下楼,总能在我的车前盖上,看到一束沾着露水的新鲜小雏菊。
一天,两天,三周……
那些堆积的雏菊,像是一座压在我心头的坟墓。
终于,在又一次看到那一束刺眼的白色花朵时,我忍无可忍了。
我从包里翻出口罩戴好,一把抓起那束小雏菊,大步走向不远处停在树荫下的那辆宾利。
我礼貌而用力地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顾逸晨那张带着几分惊喜的清冷面孔。
还没等他开口,我直接把手里的雏菊花束狠狠地丢进了他的车里,砸在他的怀里。
花瓣纷飞,落了他一身。
顾逸晨一脸茫然,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抱着手臂,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疲惫和气恼。
“顾逸晨,不管你是想补偿还是想复合,做戏总要做全套,总要投其所好吧?”
“这么久了,你竟然还不知道我对雏菊严重过敏?多可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到顾逸晨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惨白如纸。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里,出现了巨大的迷茫和无措。
他向来如冰山一般的面具,裂开了一道名为‘挫败’的巨大缝隙。
我却没有耐心再欣赏他的悔恨。
“顾逸晨,你知道什么叫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吗?”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别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
“我不需要你这些迟到的、自我感动的弥补。这只会让我觉得,我为你付出的那六年青春,我曾经那么喜欢你的六年,简直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知道这一瞬间我的激动是不是源于半年前在英国的那段记忆。
我确实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一幕。
纪柠生日那天,顾逸晨不远万里给她送去的那束珍贵的铃兰花。
他和她分开了整整七年。
他却依然那么清晰、深刻地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喜欢铃兰,记得她讨厌香菜。
那我呢?
我们同床共枕了五年。
在我决意和他划清界限后,他所谓的弥补,所谓的追求。
竟然就是连续几周送我最过敏的雏菊?
这太讽刺了。
讽刺得让我想要大笑。
在我的目光逼视下,顾逸晨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似乎想解释什么。
可我真的不想再听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这种由内而外的疲惫感了,像是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我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就这样吧,顾逸晨,到此为止,别再出现了。”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甩门声。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下一秒,我落进了一个温暖而颤抖的怀抱里。
鼻尖顿时萦绕着独属于顾逸晨的清冽草木香,混杂着那束被我砸烂的雏菊的味道。
如果是在离婚之前,哪怕是半年前。
得到这个拥抱,我可能会高兴得整晚睡不着觉。
顾逸晨终于不再嫌弃我,终于肯主动抱我了。
然而,这个拥抱是在离婚的半年后。
太迟了。
各种意义上的,太迟了。
我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拉开了顾逸晨环在我腰间的手。
转身,看向近在咫尺、眼眶发红的他。
“谈谈吧。”
我把顾逸晨带回了家。
那个曾经我们共同生活了四年,被我一点点布置成婚房的家。
只是如今,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他的痕迹了。
这半年里,我把家里的布局大刀阔斧地改了一遍。
甚至还养了一只脾气不太好的金渐层矮脚猫。
一进门,小猫就冲着顾逸晨“喵喵”狂叫,弓起背,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它似乎能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知道这个男人不受欢迎。
我弯腰把小猫抱了起来,安抚地摸着它柔软的头顶。
顾逸晨站在玄关,微微蹙起了眉。
我知道,他的洁癖又犯了。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掉毛的生物,觉得脏,觉得乱。
曾经,这个“不喜欢”的列表里,也包括我。
以前我会小心翼翼地顾忌、尊重他的感受,连头发都不敢掉在地上。
现在,我只是随手从鞋柜里扔给他一双没拆封的一次性拖鞋。
客厅的沙发早就换了。
换成了我很早以前就在宜家看中,但他嫌弃不够格调的巨大懒人沙发,还有一个复古绿的单人座。
我抱着小猫,陷进懒人沙发的一角,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示意顾逸晨随便坐。
想着尽快把话说清楚,让他死心,我连水都没打算给他倒一杯。
直接开门见山。
“顾逸晨,我知道你现在是在努力地改变,想要挽回。”
“但是,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残忍。
“我知道你们男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初恋情节,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还喜欢搞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
“其实,如果你没和我结婚,你这么做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深情。”
“但你错就错在,我们结婚了。你在婚姻存续期间,身心出轨,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你要么就应该在一开始把心腾空了再接受我,要么就不应该在接受我之后,还给别人留位置。”
顾逸晨的脸色白了又白,声音微弱:“小妍,我以前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打断了他。
“是,你以前确实不知道,或者是装作不知道。”
“不过现在你知道了。”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也绝对不会和你复婚。顾逸晨,我不想以后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你对我好的每个瞬间。”
“我都要忍不住去怀疑,去拿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纪柠做比较。”
“我不想去琢磨,你对我的好,究竟是出于迟来的真心,还是出于愧疚的补偿。”
“那样活着,太累了。”
听了我的这番话,顾逸晨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变成了哑巴。
终于,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眼底一片死寂。
“我明白了。”
随后,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缓缓打开。
看清里面那枚戒指的样子时,我整个人怔住了。
那是我半年前回国时,在首都机场,亲手摘下来,丢进垃圾桶里的那枚婚戒。
顾逸晨清冷的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底下,还隐约透着破碎的忧伤。
“我和纪柠回英国那天,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听见广播里的失物招领。”
“我原本没想去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我忽然想起了去办离婚证那天,你空了的无名指。”
他把戒指盒往我面前推了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
“这是你不小心掉的,还是……”
我迅速接上了顾逸晨没敢说完的那种可能。
“是我丢掉的。”
“是我亲手把它丢进垃圾桶的。”
顾逸晨搭在戒指盒上的指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是这样。”
他以为那是上天留给他和我之间的一线缘分。
其实,那是我早就下定决心要丢弃、要斩断的过去。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像是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了。
我顺着顾逸晨的指尖看去。
才发现他手腕上,戴着那块我曾经花24万买的爱彼皇家橡树系列腕表。
那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礼物。
以前,无论我送给他什么,他都只是看一眼,随手扔进抽屉吃灰。
更不必提天天戴在身上招摇过市。
顾逸晨好似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表,轻声说道。
“你送给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我很喜欢。”
“其实,不止纪念日礼物。你曾经送给我的每一个礼物,领带、袖扣、钢笔……我后来都找出来了,我都很喜欢。”
我摇了摇头,心里只觉得悲凉。
“这样的话,你如果早说五年,甚至早说一年,我们或许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也没有或许。”
闻言,顾逸晨的手紧紧攥住了口袋里一直藏着的另一个盒子。
我看那个形状,大概猜到了。
那是和他腕上这块表配套的,爱彼皇家橡树系列的女士腕表。
原本,他是想在这次见面时拿出来,当做弥补我的纪念日礼物吧。
可现在,没必要了。
再也没必要了。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没再开口,顾逸晨也识趣地对曾经闭口不提。
最后,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叫住我的名字。
“岑妍。”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顾逸晨原本想要落在我头发上的手掌,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又克制地收了回去,握成了拳。
他很郑重地弯下腰,对我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无法替那个曾经在深夜里痛哭流涕的自己,说出那句“没关系,我原谅你”。
伤害已经造成了,道歉是最无用的东西。
顾逸晨没强求我的原谅。
只是在转身离开前,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我很久。
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顾逸晨离开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为了平复心情,我和相熟的老师换了一下上课的时间,没再去学校。
我望着茶几上那个被他留下的戒指盒。
想了想,决定找个工具把上面的钻石撬下来。
给小猫做个项链吊坠玩,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睡完午觉起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的手机里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是个陌生号码,但语气我很熟悉。
纪柠在短信里表明了身份,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下午五点,我准时赴约。
落座时,我对面的纪柠,早已不复半年前那种精致优雅、盛气凌人的模样。
她憔悴了许多,皮肤暗沉,眼底下全是遮不住的乌青,眼神里透着一股神经质的焦虑。
没等我点单,她就主动开了口。
“岑小姐,我知道这些天逸晨天天去找你。怎么?你忘记自己当初放的狠话,打算和他复合了?”
我听着这充满了不甘心和嫉妒的质问,微微蹙起了眉。
“纪柠,你凭什么以这种口气问我这个问题?”
“以前我是顾逸晨的合法妻子,你是插足的小三。你在我面前耍心机、装柔弱,我不理你,是因为我还想维系那段婚姻,给顾逸晨留点面子。”
“现在我和他离婚了,你居然还敢跳到我面前来蹦跶?你是觉得我好欺负吗?”
纪柠大概没想到,我在和顾逸晨离婚后,性格变得这么硬气。
她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像是被踩到了痛脚,气急败坏地拔高了音量。
“你凭什么说我是小三?!你们的婚姻一开始就是名存实亡的不是吗?是你霸占了我的位置!”
“你追到英国就是自取其辱!你明明知道逸晨最爱的是我,从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岑妍,我要是你,我早就没脸见人,换个城市生活了!”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吸引了咖啡馆里所有人的注意。
很多客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纪柠身上。
谴责、厌恶、嫌弃……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纪柠对这些目光后知后觉。
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自己,而是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我身上。
她死死瞪着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紧接着,她猛地站起身,扬起巴掌,想要对我动手。
可她的手刚刚扬到半空,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握住了。
顾逸晨不知何时匆匆赶到。
他冷冷地看着纪柠,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厌烦。
“你想打岑妍?”
纪柠挣扎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顿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我打她又怎么了?她就是你的退而求其次,就是你的将就!”
“可现在你居然为了这个‘将就’整夜失眠、心痛买醉?我凭什么不能打她?”
“她就是个祸害,就是个hu狸精……”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顾逸晨忍无可忍,一耳光狠狠地打断了纪柠没说完的脏话。
一瞬间,整个咖啡馆都安静了。
连空气都凝固了。
纪柠彻底愣住了。
她慢半拍地捂住火辣辣肿起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向顾逸晨,眼泪夺眶而出。
“逸晨……你打我?你为了岑妍打我?”
众目睽睽下,顾逸晨闭了闭眼睛,脸上满是疲惫和不堪。
“纪柠,这一年半来,是我没有掌握好和你相处的分寸,给了你错觉。这是我的错,你不要牵连岑妍。”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语气瞬间变得温和愧疚。
“你先回去吧,这里太乱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
我点了点头,一刻也不想多待。
纪柠却在这个时候再次爆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能走!”
她红着眼,泪水簌簌落下,冲着我喊道。
“岑妍,我今天只要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已经对逸晨彻底死心了?你真的不爱他了?”
“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骚扰你!”
闻言,顾逸晨的心瞬间紧紧悬了起来。
我和他四目相对,眼神交汇的一瞬,又迅速各自移开了视线。
我转头看向情绪崩溃、如同困兽的纪柠。
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可怜虫。
“纪柠,如果你继续骚扰我,我会直接报警。就算你已经不是中国国籍,但在中国境内寻衅滋事,吃个拘留还是可以的。”
我顿了一下,语气冷淡。
“至于你问的问题,那是我的私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说完,我懒得再看这两个人一眼。
拎起包,直接离开了咖啡馆。
至于身后那场闹剧如何收场,纪柠和顾逸晨后来还爆发了多大的争吵,闹出了多少笑话。
那都不关我的事了。
……
地下停车场内,灯光昏暗。
纪柠好似变了个人,她不再是那个高傲的女神,而是一个彻底失了心智的疯子。
她死死抓着顾逸晨的衣袖,哭得妆容全花。
“顾逸晨,你怎么能这样?”
“你不是最爱我的吗?你怎么能回头?你们都离婚了,你说过要在英国陪着我的!你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
顾逸晨用力地按了按眉心,只觉得眼前的纪柠陌生得可怕,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纪柠,我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其他人,都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我对你的好,就像岑妍说的,纯粹是那点该死的初恋情节在作祟,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纪柠拔高了声调,声音尖利:“你错了?你现在怎么能说是你错了?”
她眼泪糊了满脸,看起来那么楚楚可怜,却又那么面目可憎。
“你忘了岑妍刚来英国那天,你是怎么说的吗?”
“我说你和她一点都不配,就像白天鹅和丑小鸭。你说配不配的不重要,只要合适就好,只要能过日子就好。”
“你忘了我们在大学时曾经一起签署遗体捐赠协议,发誓说是生是死都要在一起,连骨灰都要拌在一起。”
“这些,你都忘了吗?”
顾逸晨静静地看着纪柠,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怜惜。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而是冷冷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我记得,那些我都记得。”
“可是纪柠,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人是要向前看的。现在我们都回国了,你的前夫再也不可能伤害你,你的安全已经有了保障。而我,也应该回到我生活的正轨上去。”
他的语调忽然轻了下来,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表情,好似想到了什么遗失已久的珍宝。
“和岑妍分开这半年来,我想通了很多事。”
“我发现我一直想要的,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誓言。”
“我只是想要,家里永远有一盏灯为我而亮,不管我多晚下班,永远有一个人坐在熟悉的位置等着我,问我饿不饿。”
“而曾经,岑妍就是那个人。她默默忍着委屈、忍着孤单、忍着落寞,在这个冷冰冰的家里等了我整整五年。”
“你知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有多疼吗?”
顾逸晨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
“我顾逸晨活到现在,自问对得起每一个人。对父母尽孝,对病患尽责,对朋友尽义,甚至是作为前任的你,我都做到了仁至义尽、尽善尽美。”
“唯独对岑妍……那个本应该最受我呵护、最该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妻子,我却是最忽略、最冷落、最残忍的那一个。”
顾逸晨深吸一口气,看向纪柠,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决绝。
“纪柠,我不管岑妍还爱不爱我,不管她愿不愿意再接受我。”
“我和你,都不可能了。”
“年轻时候的遗憾,走到现在,我已经不遗憾了。甚至,我觉得那根本就不算遗憾。”
他一字一顿,给这段纠缠了十几年的关系,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我和你,就到此为止吧。”
空旷的停车场里,只剩下纪柠绝望的哭声,在回荡。
而顾逸晨转身,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背影孤寂,却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与此同时,开车回家的我,车子在路上抛锚了。
我刚要打电话给保险,叫他们来帮我拖一下车,一辆大G便停在了我的车前。
紧接着,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冷冰冰。
“需要帮忙吗?”
我下意识蹙起眉,十分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叫了保险。”
男人点头,又撸起袖子,直接打开了我的车引擎盖。
他好似观察了一下,随后淡淡地对我说。
“你这小电车亏电了,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弄一下,你开回家没问题。”
闻言,我凑了过去,彼此距离保持在社交礼貌之内。
“怎么弄?”
男人把自己的大G开近了些,几乎是车挨着车,随后就是一番我看不懂的操作。
他拍了拍手,把我车子的引擎盖合上。
“好了,你可以去试试能不能开。”
说完,他便将大G开远了些。
好在这段路车流量少,只有头顶几个天眼摄像头兢兢业业工作。
我上了车,踩油门转方向盘,果然开出去一段距离。
经过他车前,我按下车窗,拿出手机。
“谢谢你,要不我给你转点钱当做感谢费吧?”
钱是最实在、最快捷的感谢。
可男人拒绝了,他神色依旧淡淡的。
“我不缺钱,如果有缘分就下次见面请我吃饭,如果没缘分,就当我做好人好事了。”
话落,他一脚油门,大G瞬间窜出去老远,眨眼间就看不见影子。
我收回手机,只当今天是遇到一个人帅心善的大好人,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回家后,我又收到了顾逸晨的微信。
【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会再让纪柠去打扰你。】
我回复了一个字:【嗯。】
没多久,顾逸晨再次发来一条微信。
【今天纪柠问的那个问题,我可以知道答案吗?】
随后,他又说。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事。】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微微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上次在家里已经和顾逸晨说得够清楚了,不想有交集不就杜绝了一切可能吗?
可能还是不够彻底吧。
这次,我认认真真打字回复。
【顾逸晨,我呢,向来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在我丢掉我们的结婚戒指那瞬间开始,我就不爱你了。】
【就算当时可能还有很多舍不得,但现在过去半年了,所有的爱恨都平息了。】
【我说过,如果你能不提复婚,不骚扰我,那我们还可以当普通朋友。】
【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还是当陌生人吧,你也不要再联系我了。】
我看到顾逸晨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他只发来一句。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越界。】
当我洗完澡出来,我发现我的支付宝到账30万元。
还有一条备注。
【结婚纪念日礼物的的钱,两不相欠。】
看着两不相欠四个字,我没再把这笔钱转回去。
既然顾逸晨要还,那就还回来吧。
24万呢,我自己都还没戴过那么贵的表,剩下6万,就当做他给的补偿了。
有钱不要是傻子。
我可不会在人民币面前假清高。
这时,我的微信忽然又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这个人的头像是一只乳白矮脚,微信名就是简单的一个字——言。
我向来不加陌生人,想都不想就点了拒绝。
谁知,那人竟然又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这次还在备注栏里打了个【?】
我忍不住在验证消息栏里回复起来。
【问号什么?你是谁?】
那人又秒回。
【学校没通知你吗?】
【明天去邻市参加讲座,你跟我的车。】
我后知后觉想起来,最近学校确实组织了一个青年教师去邻市参观学习的活动。
而我因为当时和顾逸晨说送花的事,填表太晚,所以自动分到了最后一组。
至于最后一组同行的老师有哪些,我根本没注意。
我连忙通过了好友申请,自我介绍道。
【你好,老师,我是岑妍,目前带的是高二重点班的语文。】
那头分外惜字如金:【周绪言。】
我正想和闺蜜截图吐槽,周绪言便又发来了微信。
【明天校门口集合,我们这组只有我和你,我的车是奔驰大G,车牌号是京8888。】
我看着这句话,不由想起今天傍晚帮我的那辆大G。
忽然有点好奇明天,不会那么巧吧……
第二天一早。
我准时准点出现在了校门口,但还有老师比我来得更早。
她们笑着和我八卦寒暄。
“岑老师,你今天可就因祸得福啦,听说周老师是从重高空降来的,人长得可帅啦。”
“是啊,人家刚来我们学校就和校方组织了这次活动,真是年轻有为。”
“你既然不考虑你那个医生前夫了,可以考虑一下周老师哦,绝对优质男!”
“……”
我听着这些话,慢慢拼凑出了关于周绪言的信息。
和我年纪差不多大,长得好看,单身,有身份背景……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前忽然又出现昨天帮我修车的那个男人身影。
这时,老师们陆陆续续坐上了各自的车。
校门口顷刻之间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提着行李箱站在原地。
我低头看了看腕表,约定好出发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万一这个周老师迟到,我对不守时的人可向来没什么好感。
就这么想着时,一辆大G稳稳驶到了我面前。
竟然真的是昨天那辆车!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周绪言已经从车上走了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竟然从他眼中看到了微微的笑意。
“岑妍老师,对吧?看来你要请我吃饭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绪言揶揄:“怎么?不愿意?”
我看着他轻而易举地拿起我的行李箱,塞到大G的后备箱里。
然后十分绅士地给我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看我还是没动,周绪言打趣道。
“岑老师,你不会想要坐后座吧?虽然开去邻市只有100公里,但路上你还是要帮我看看导航,陪我说说话,防止我疲劳驾驶的。”
我这才回过神来,把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周老师,你是不是昨天加我的时候就知道我就是那个半路抛锚的倒霉蛋啊?”
周绪言没否认:“对啊,你都发朋友圈感谢我这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了,我能不知道吗?我还给你点了赞呢。”
我手忙脚乱打开手机,果然发现朋友圈有一条来自【周绪言老师】的最新点赞。
周绪言又开口了,语气意味深长。
“岑妍老师,看来我们的确很有缘分。”
对于周绪言的这句话,我不置可否。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忽略掉顾逸晨给我发来的消息,径直坐上了周绪言的副驾驶。
等到车行驶出去很远后,我才开始回复微信。
先是和同事们报了个平安,说已经和周绪言老师顺利会晤。
随后又回复了闺蜜,甚至还偷拍了一张周绪言的侧脸给她看,引来花痴尖叫无数。
最后,我才打开顾逸晨的对话框。
【小妍,我和纪柠已经彻底断了,爸妈还是住在老地方。】
【他们说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回去吃个饭。】
【你放心,我不会和你同一天回家,不会让你不自在。】
说实话,我有些好奇顾逸晨说的彻底断了,是和纪柠断到什么程度。
删除所有的联系方式?放狠话说再也不会来往?
还是看着好似彻底断了,其实还藕断丝连着,只要纪柠有难,他就会再次心软。
好奇归好奇,我没问,只是简单回复。
【好的。】
这次,顾逸晨的对话框又显示‘正在输入中’好久。
但直到我和周绪言到了邻市落榻的酒店,他也没再发任何消息过来。
酒店是五星级的,校方几乎把视野最好的一层包了下来。
两人一间,或者一人一间。
我很幸运地分到了单间,周绪言和我是对门。
我和他约定,等会我请他吃晚饭,这附近的饭店随便挑。
各自回去房间后,我整理了一下带过来的衣物和洗漱用品。
这次参观学习要持续两周,我带的东西有些多。
好不容易整理完,前婆婆便打了电话来。
她向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小妍啊,逸晨都和你说了吧?你要是有空,就回家来,伯父伯母给你做你喜欢的菜。”
“要不然你要吃家里的菜,还要坐飞机回去。”
听到这话,我还是有些动容的。
我父母到了退休的年龄后,就找了个靠海的小城市住着,每天悠闲得很。
只要我安全地活着,他们几乎不会主动和我发消息打电话。
用我妈的话说,就是“我和你爸都养你这么大了,现在我们也该过一下二人世界了。”
这时,我的前婆婆又开口。
“本来你和逸晨的事,我和你伯父不该开口,但小妍,你俩之间真的不能回头了吗?”
“逸晨他也是被纪柠骗了。”
“我们现在才知道,她和她前夫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虽然家暴是不对,但也是被逼得没法了,纪柠在外面弄了个医学项目,资金回拢不了,全是她前夫在还。”
我握着手机,心情有些复杂。
但我很清醒地知道,就算纪柠和前夫之间有些龃龉,但顾逸晨曾经对她的心疼不是假的。
顾逸晨确实在我和纪柠之间,很多次地选择了纪柠。
这是我永远不可能原谅的。
我如实回答:“伯母,我和逸晨真的不可能回头了,我还是没办法跨过我心里那道坎,可能以后五年十年的,我就可以过去了,但那时我和他肯定各自有新人了。”
前婆婆连忙为顾逸晨否认。
“不会的,逸晨这孩子我知道,他认死理,如今他知道心里有你,如果你不能原谅他,他这辈子也不会放下你的。”
“小妍,伯母不是逼你,只是你曾经那么爱逸晨,现在就给个机会,让他爱你,好吗?”
我刚想回答,房门却被人急促地拍响了。
顾妈妈大概是听到我这边的动静,又善解人意地说。
“小妍,你好好考虑下,伯母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顾妈妈就挂断了电话。
我整理了下刚刚在床上滚来滚去而被蹭乱的衣服,起身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还准备敲门的周绪言就冲我挑了挑眉。
“岑老师,我饿了。”
这副样子哪里还像第一次见面时的高冷大帅哥?
分明就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大金毛。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
周绪言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和我一起笑了起来。
等笑累了,我才揉了揉发酸的脸,问他。
“你笑什么?”
周绪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不知道,看你在笑就忍不住一起笑。”
闻言,我愈发感觉周绪言只是长得高冷,其实内心就是小狗。
周绪言好似很熟悉榆市,他轻车熟路地带我穿街走巷,钻进一条古色古香的小街。
见我疑惑,他解释:“我妈妈就是榆市人,所以我经常过来,这家有榆市特色,金玉羹和桃花小卷,茶也是百年传承老字号。”
我听到这话,又忍不住想笑。
怎么有人一本正经地介绍就像在说设定好的广告词?
周绪言在我含着笑意的注视下微微红了耳尖,借口说要去给我点菜。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我开始打量起这个隐藏在闹市深处的雅致小店。
摆着各种古董的博古架充当了一层屏风。
走进去又是豁然开朗,各种当季的月季花层层叠叠爬了满墙。
不知什么时候,周绪言站在了我身侧,轻声介绍。
“这一株叫龙沙宝’,你往前走,那一株叫粉龙,除此之外,还有金丝雀、蓝色阴雨、果汁阳台等等,所以这家店又叫‘胜春’。”
“……胜春。”我重复这两个字,看向周绪言的侧脸。
“你怎么这么清楚?经常带同事来?”
周绪言好似非常不赞同我这句话,他眨了眨眼睛。
“这可是我很珍惜的一家店,如果不是有缘人,我可不带她来。”
我一怔,又是有缘。
不禁揶揄:“你这么相信缘法,修道还是信佛啊,我们当老师的,不兴迷信哦。”
周绪言瞥了我一眼,语气凉凉。
“你要不信,干嘛高考送学生的时候穿旗袍,还为你的学生去白云寺上开年第一炷香?”
话落,我眯起眼。
他好似自知失言,连忙说:“菜要好了,我带你去二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不仅可以看见满院荣盛花色,还可以看见不远处的仙客湖。
周绪言给我倒了一杯桂花茶,服务员便推着小车来上菜了。
一碟又一碟,全是和花相关的。
菊花鱼、玫瑰花瓣汤、茉莉炒鸡蛋、香酥玉兰花……
最后是一个桃树小盆栽,春雨簌簌落下,含苞待放的桃花骨朵儿就尽数绽放了。
我不禁感到惊艳,为这个店主惊才绝艳的小巧思。
周绪言看着我,眉眼间荡漾着微微的笑意,他语气得意。
“怎么样?能原谅我刚刚说的话吗?”
要是周绪言不提,我其实几乎已经被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夺去注意力。
但他提起,我的好奇心就又故态复萌了。
“所以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那还是和顾逸晨结婚的第二年,我带的最后一个毕业班。
都过去三年了,周绪言怎么会知道?
周绪言沉默了很久,看着我,轻声说。
“岑妍,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周绪言念的是卞之琳的现代诗,我身为语文老师,顿时红了脸。
一时间,我竟然不好意思看他那双情意潋滟的桃花眼。
周绪言定定看着我,乘胜追击。
“岑妍,我知道你和顾逸晨离婚了,所以你曾怀疑的一切都是真的,巧合都不是巧合,都是我故意制造的机会,和你认识、相处的机会。”
他一顿,决意和盘托出。
“这家店其实就是我妈开的,她说,如果我有一天喜欢一个人,那就带来这里吃饭。”
“所以,你如果觉得我冒犯了你,觉得我处心积虑让你不舒服,吃完饭后我就送你回酒店,然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再也不打扰你。”
我听了这话,沉默了。
很久,我才重新看向周绪言,轻声。
“那你妈妈呢?”
周绪言一怔,桃花眼里顿时有些低落的哀伤。
“其实那一年的头香,就是我想为病重的她祈福。”
“我想,冥冥之中遇见你,应该是她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声轻轻。
“对不起,我不知道……”
周绪言有些无奈地笑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随后,他又诚恳道歉:“抱歉,是我不该提这件事,反倒让你有负担了。”
我俩面面相觑,好像都被这一刻的彼此逗笑了。
哪有刚刚认识的人一出来吃第一顿饭就互相道歉的?
最后,还是周绪言主动说。
“快吃饭吧,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之后你还可以打包带一些回去。”
我点头。
这顿饭开始有些小插曲,后来却十分愉快。
周绪言是来我们学校教物理的,标准的理工男一个,
但他的母亲是我一直很喜欢的一个作家。
所以自小受母亲熏陶,我喜欢的那些书,他也能侃侃而谈。
饭后,周绪言又小心翼翼问我。
“那我们以后还可以来往吗?”
我笑着回答:“当然,这里的景色那么美,饭菜那么好吃,我还想来下次呢。”
闻言,周绪言松了口气,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还没见过他笑得这么灿烂真诚,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岑妍!”
我和周绪言同时看向门口,只见顾逸晨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我皱了皱眉,周绪言则下意识把我护在了身后。
顾逸晨被这个小动作刺激得红了眼,大步向我们走来。
他按捺住情绪,质问周绪言。
“你是谁?你凭什么带她来这里?”
周绪言面无表情,周身的气场骤然放开,一时间气压低得有些可怕。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前夫是不是管太多了。”
前夫二字杀伤力巨大,顾逸晨神色黯然了一瞬,随即又看向我。
“小妍,我是来找你的,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不好?”
我原本以为顾逸晨这段时间已经彻底想通了,可现在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看着他苍白哀伤的脸,我有些烦躁。
“你还要缠着我多久?死缠烂打不是顾医生你的作风吧?”
顾逸晨听到我的话,一下就僵在了原地。
他动了动唇,语气微微泛着苦涩。
“小妍,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再给我个机会,爱你的机会。”
我还没回答,周绪言便冷冷地说。
“不可能。”
周绪言看着顾逸晨,一字一顿。
“绝对不可能,有我在,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眼看着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的战争一触即发。
我连忙扯了扯周绪言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和顾逸晨发生口角,没意义。
周绪言回头看了我一眼,温声安抚。
“没事,你放心,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你这个前夫欺负你!”
我们的小动作都被顾逸晨看在眼里。
他脸色又白了些,摇摇欲坠,几乎要站不稳。
“小妍,所以这就是你不答应和我复合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顾逸晨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忽然又像变了一个人。
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偏执得让我有些害怕。
我不禁又想起前婆婆说的“逸晨这孩子认死理,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会罢休。”
这时,周绪言又开口了。
“顾逸晨,你不要因为达不成你的心意就乱给岑老师扣帽子了,我和岑老师才认识三天,我们之所以一起来吃饭,是因为我们是这次研习的搭档。”
“她拒绝你、不和你和好,不是什么幼稚的赌气或者报复,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一顿,笑容有些莫名的邪气。
“再说你们都离婚半年了,她身边多几个追求者不正常吗?”
“这世界,欣赏她的不止你一个人,只是你比我们幸运,早一段时间让她看上而已。”
顾逸晨听了这话,脸色彻底灰败了。
他顾不得反驳周绪言,直直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步。
“小妍,你喜欢了我六年,难道真的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吗?我知道你在意哪些了,我以后不会再和任何一个女性超过社交距离,我不会再忽略你、冷落你。”
他言辞有些急切:“我知道了你对小雏菊过敏,知道你乳糖不耐受,我同意你在家里养小猫和小狗,不会再要求你和我作息一致,不会再让你单方面为我付出……”
“够了!!!”我再也听不下去。
我从周绪言的身后站了出来,冷冷看向顾逸晨。
“除了我过敏的事,其实所有那些压倒我们婚姻的稻草,你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顾逸晨,我以前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每一个人都温柔体贴,唯独对我那么苛刻,可后来我想通了,因为一开始我就错了。”
我微微攥紧手,语气反而变得更加冷静。
“当我一开始就在你面前低姿态,对于享受着绝对利益的你来说,就好像是默许了你对我一切坏行为,但不是这样的,爱情应该是平等的。”
“因为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我也是我爸爸妈妈精心呵护养大的,我不允许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打着爱我的名义践踏我、伤害我,我没有给任何一个人这样的权利。”
“……哪怕我曾经真的真的真的很爱你。”
说完,我看向周绪言:“走吧,明天不是还有户外活动吗?”
周绪言抿了抿唇,快步跟上我的脚步。
我们谁也没再看愣在原地的顾逸晨一眼,径直向酒店的方向走去。
回到酒店里,我刚准备开门进房间。
周绪言忽然叫住了我:“岑妍。”
“嗯?”我回头。
走廊幽暗的灯光下,周绪言神色认真。
“你刚刚那番话,真的很酷。”
他的耳尖悄悄地红了,说的话忽然吞吞吐吐起来。
“……我刚刚说的很欣赏你是真心的。”
“如果你在学校的追求者真的很多的话,能不能让我排在第一个?”
听到这话,我又突然扑哧一笑。
这次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眼尾的泪花都要出来了。
周绪言有些恼了,扶着我的手臂,咬着牙说。
“你干嘛又笑?我这么认真,还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说出来。”
我看着他因为生气而有些鼓起来的脸颊,愈发觉得可爱。
于是正色道:“等回去后,你陪我去领养一只小狗吧,感觉你很有经验。”
周绪言指着自己:“我?”
“对啊。”我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
周绪言微微蹙起眉头,半信半疑。
“你认真的?”
我刚要说话,认识的老师便朝我们走了过来。
“岑老师、周老师,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这么高兴?”
他的大嗓门顿时引来其他老师注意的目光,于是一大堆人向我们走来。
七嘴八舌的声音不绝于耳。
“听说你们刚刚一起去吃饭啦?吃的什么?烛光晚餐吗?”
“还没问你们两个人开车过来气氛融不融洽,回去的路上需要我和岑老师换一下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和周绪言异口同声。
“不需要。”
话落,我和周绪言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笑意。
其他老师看我们这样,起哄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我实在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把周绪言往人堆里一推,迅速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听着外面对周绪言的热情关心,我忍不住弯了弯唇。
而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居然是纪柠。
我不想接,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另一个陌生号码又打了进来。
接二连三的,仿佛我不接就不会罢休。
我重重叹了口气,只好接起这个不知道换了第几次的电话。
那头好像没想到这次我会接,一时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纪柠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岑妍,今天逸晨是不是又去找你了?”
我不想回答她的明知故问,干脆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了电脑处理工作的事。
纪柠絮絮叨叨说着。
“我不知道我和逸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知道吗?那天我们在咖啡馆见面后,他居然和我说要分道扬镳,说以后再也不见面,我不明白,明明我和他在英国还那么好……”
“岑妍,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现在真的欠了好多钱,我不能再失去逸晨了。”
我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然后拿起手机,淡淡问。
“所以你现在是想问我借钱还是想问我什么爱情秘籍之类的?”
我都有些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能抖机灵开玩笑。
纪柠好像愣住了,有一会没说话。
于是我又说:“虽然离个婚,我从顾逸晨那里分了不少,但这都是我应得的,现在我也全存了死期了,实在没钱借给你。”
“至于爱情秘籍,我觉得我的经验给不了你任何参考价值,你这通电话实在打错了。”
纪柠连忙说:“我不是想问你借钱,也不是……”
“那你想做什么?”我打断她。
“纪柠,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和顾逸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而同样是女性,我想说,你一昧地靠男人是没用的。”
“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我这话不知道纪柠听进去没有。
准备挂断电话时,纪柠忽然又叫住我,声音里透露着认真。
“岑妍,你不恨我吗?”
我有些莫名其妙。
“可能之前有点讨厌你吧,感觉你实在太没边界感和羞耻心了。”
“但后来一想,其实都是顾逸晨的错,如果他一心一意爱你,就不会和我结婚,伤害我,如果一心一意爱我,就不会和你藕断丝连,最后伤害你。”
纪柠又很久没说话,随后有些哽咽地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我不知道纪柠这句谢谢和对不起里面有几分真心。
但因为一个顾逸晨,原本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彼此敌对过,又握手言和,各自退场。
唏嘘、讽刺、悲哀……
我如此想着,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不要再为任何一个男人轻易付出所有真心。
因为爱会让人丧失理智。
我看着那个通话时长五分钟的号码,最终还是没拉黑。
而是备注好名字:【纪柠】。
这一夜,不知道是白天奔波了太久太累,还是彻底放下心事,我睡得很沉。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周绪言给我打了很多个电话,我都没有听见。
一睁眼,看到那张放大版的俊脸我还是有些惊慌的。
下意识扔了个枕头过去,只听周绪言哀嚎了一声。
我还残存的瞌睡立马醒了。
后知后觉想起这枕头是我自己带来的荞麦枕,还挺重的。
“你没事吧?”我紧张地问。
周绪言半坐在地上,宽大的掌心紧紧捂着自己一半的脸颊。
他不回话,我愈发担心起来,凑近去看到底打到了哪里。
好似察觉到我靠近,周绪言忽然松开手,向我的方向靠了过来。
一瞬间,我们的距离被压缩得好近。
近到,可以听见彼此清晰的扑通心跳声。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只觉脸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这时,一个大嗓门响了起来。
“周老师,岑老师醒了吗?”
我和周绪言同时抬起头看过去,是我在学校里关系最好的一个同事——张若。
她看着我们两个的样子,连忙抬手捂着眼睛,又忍不住偷看,嘴里还说。
“你们继续!可以当我不存在的!”
我失笑,随即站了起来,向周绪言伸手。
“起来吧,没打中你还在装,你们怎么进来的?”
张若回答:“当然是我问前台要了钥匙,要不是给你收拾今天去参加户外活动的东西,哪里轮得到周老师来叫你啊。”
周绪言握着我的手站起来,向张若笑了一下。
“谢谢张老师把机会让给我。”
“不用谢,我很看好你们哦!”张若向周绪言挤眉弄眼。
我实在看不下去两个人这样子,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你们等我十五分钟,我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好!”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榆市最有名的木棉花公园,听说现在正是花季,如火海一片。
我还是坐在周绪言大G的副驾驶。
只不过这次后座多了个叽叽喳喳投喂零食的张若。
一路上倒也不算无聊。
到了木棉花公园,我捡了一大袋花朵,准备带回酒店做成标本或者书签送给学生。
而周绪言拿着一台小型DV机,跟在我身后记录着。
我没扭捏,只让他别拍损害我形象的时候。
这时,一阵风吹过,无数迎风飘扬的木棉花簌簌落下。
我站在花雨里,如梦似幻。
偏偏手机响了起来,是前婆婆打来的。
我皱着眉接起,只听那头声音惊慌。
“小妍,你快回来一趟吧,逸晨他做傻事了!”
前婆婆的嗓音很大,周绪言听到了这句话。
我和他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
和顾逸晨认识六年,他在我印象里一直是冷静自持的,怎么会寻死呢?
到底是前夫,我还是请了假,准备回去看看。
订票时周绪言拉住了我,严肃地说:“我和你一起回去。”
怕我拒绝,他又补充。
“我们走vip通道,到了那边我直接送你去医院,我这辆车到时会有人帮我开回去。”
周绪言几乎安排好了所有,我没再拒绝。
赶到医院时,顾逸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在重症监护室躺着。
我隔着玻璃窗看着奄奄一息的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时,前婆婆走了过来,抹着眼泪说。
“逸晨自己是医生,知道人最致命的地方在哪里,他几乎就是奔着死去的,治疗他的医生说就算抢救回来,他以后也做不了医生了。”
言下之意就是顾逸晨的手废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能安慰:“伯母,他很优秀,就算做不了医生,也可以……”
我没说下去,只觉这种话太苍白无力了。
前婆婆懊悔不已。
“都怪我,是我没教好他,让他变成这个极端的样子。”
“谢谢你还愿意来看他,小妍,你是个好孩子,我原本还想你们两个会不会还有一点可能,毕竟他愿意改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她握住我的手:“以后我再也不会提这些事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我会带着逸晨离开这里的,我不会再让他去打扰你们。”
你们?
我回头看去,只见周绪言可怜兮兮站在那里,好似被谁抛弃了一样。
我无奈了。
和前婆婆说了几句话后,就向周绪言走去。
“走吧。”
周绪言震惊:“这就走了?”
我瞥他一眼:“你要是不想走,留在这里也行。”
“我走!”周绪言连忙说,还小声嘟囔。
“我以为你心软了,要留在这里陪顾逸晨到醒来。”
我捏了一下周绪言的手臂肉。
“我又不是医生,又不是护工,留在这里干嘛?”
“前妻就要有前妻的样子。”
周绪言被我这话逗笑了,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们没再回榆市,而是回了学校。
半个月后,前婆婆给我发短信,说顾逸晨已经醒了,准备带他去沪市康复。
我说好,祝一路顺风。
除此之外,我和顾逸晨以及顾家人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直到三个月后,我和周绪言确定了关系,决定交往试试看。
我在熟悉的街道看到了一个酷似顾逸晨背影的人。
等我想细看时,却又不见了踪影。
而当天晚上,我的家门口便多了十五束不同的花。
我拿起来看了,其中五束写的是【小妍,结婚纪念日快乐!】,另外五束写的是【小妍,情人节快乐。】,最后五束是【小妍,生日快乐。】
看到这个我就知道这是顾逸晨送来的,白天并没有看错。
而每一束花里面都有一个礼物,项链、手链、奢侈品专柜的包包兑换卡……
我皱了皱眉,手机却在此时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妍,我们举家搬到沪市了,以后不会回来。”
“这些东西任你处置,祝你和周绪言幸福。”
我没回复,只是和周绪言商量后,把这些东西折换成钱,转给了顾逸晨。
不久后顾逸晨又转回来999999,并且把自己的账号设置成了不允许陌生人转账。
而他的那个号码也变成了空号。
就这样,我和顾逸晨彻底把对方还给了人海,各自消失在对方的世界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带的班级又到了要高考的时候。
这一次,我和周绪言一起去白云寺上头香。
那是新年第一天,我们两个早早就去了,白云寺里还没什么人。
我问周绪言,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我是什么样子。
周绪言看着我,很认真地回忆。
“当时你的头发比现在长,还比现在瘦,跪坐在那里就跟菩萨座前的仙女似的,我当时就想,缘分。”
我白了他一眼:“你是说我现在胖了,不好看了?”
周绪言急忙摆手:“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当时肯定是你过得不开心,唉哟,可把我心疼的,我想,如果我能认识你,一定让你长胖十斤,健健康康的美。”
把见色起意还说的那么好听,我一把捏住了周绪言的嘴。
“我叫你在菩萨面前还胡说八道!”
周绪言小声地吱哇乱叫,彻底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高冷帅哥的形象。
我不由笑起来。
以前,我见惯了顾逸晨对别人温柔对我冷漠。
而现在,周绪言是对我温柔搞怪白chi幼稚成熟稳重,对别人淡淡疏离,礼貌分寸。
我想,这才是爱情的样子。
在爱人面前,做全部的自己,不管是什么面目。
我和周绪言一起在大雄宝殿坐下,恭恭敬敬地把檀香高举过头顶。
这一次,除了给学生们许愿,我还为自己和周绪言许了个愿望。
“愿我和周绪言长长久久,永远真心相待。”
回去后,我和周绪言的父母便约定好了见面吃饭。
两家人其乐融融坐在一起,商量婚期场地和宴请哪些宾客。
婚期就定在高考后三天。
我几乎当起了甩手掌柜,坐等周绪言弄好,给我过目。
当然,还有试婚纱。
周绪言说要给我最好最贵最漂亮的婚纱,势必让我终身铭记。
我知道,他只是想把我的头婚比下去。
这个人有时候幼稚得很,总是在各种方面暗暗和我的前夫哥比较。
但如果他不提,其实我真的早就把顾逸晨忘了。
那委屈的六年就好似过往云烟,在我的人生洪流中不值一提。
我想,一直好的都是我,不是顾逸晨。
高考那天,我穿上了大红色的旗袍,祝学生们旗开得胜。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斗志昂扬地走进去,又一个个胸有成竹地走出来,我欣慰极了。
高考三天后,文华东方酒店。
我的婚礼如期举行。
虽然没有去教堂,但周绪言还是十分有仪式感地请来了一位老神父。
众目睽睽之下,老神父看向我们,轻声问。
“周先生,你愿意以后谨遵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都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在你们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吗?”
周绪言看着我,坚定回答。
“我愿意。”
老神父又朝向我,问道。
“岑小姐,你愿意以后谨遵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都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并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忠心不变吗?”
我不假思索:“我愿意。”
于是,漫天花瓣落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
周绪言掀开了我的头纱,郑重、珍重地吻了过来。
这一刻,期待的幸福终于降临在了我们掌心。
顾逸晨自述。
岑妍和周绪言结婚那天,我在现场,并以一个假名字送了10万礼金。
可能有些掩耳盗铃,但我答应过岑妍,不再出现,打扰她的生活。
平心而论,岑妍和周绪言的婚礼,比我和岑妍的婚礼要盛大、隆重得多。
鲜花、酒顾、司仪……
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周绪言和周家对岑妍的重视。
我不禁回忆起五年前我和岑妍结婚的那天。
错乱百出的流程、被海风吹来吹去的花坛和纱幔、不耐烦的我的亲人……
我后来才渐渐意识到,原来岑妍和我结婚的第一天开始就在忍。
忍‘天不是地不利人不和’,忍我的不上心和冷淡,忍公婆的挑刺。
是的,一开始,就连我的爸妈都不认可岑妍。
他们总是觉得我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结婚,最好知识渊博,最好前途无量。
当年的纪柠家世太差。
而现在的岑妍虽然原生家庭不错,但只是个高中老师,配不上曾是医院首顾正高的我。
我当时没想这些。
我想的是,反正不是纪柠,和谁结婚都一样,只要合适就好。
而且岑妍爱我,比我遇到的任何一个说爱我的人都爱。
她表现得太明显了。
让我这种自以为天之骄子的人忍不住想看看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人类真的可以对另一个人类保持长久以往的爱吗?
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哪怕被冷落、被忽视、被伤害。
我承认,我是一个充满阴暗面,有各种瑕疵的人。
只是在功利性的人类社会中,我被学历、样貌、能力包装得太好了。
我以为这段婚姻顶多维系三个月,但岑妍硬生生把它的寿命延长到了五年。
如果我能早一点认识到自己的心,不再一而再再而三试探她对于‘爱我’的忍耐极限,或许现在我们还在一起,甚至是‘幸福’地在一起。
岑妍说的对,男人天生都有初恋情节以及救风尘情节。
当我得知大学毕业后,把我抛弃,转而和教授出国的纪柠在英国过得不好。
那一刻,我满意了。
我轻蔑地想,果然,谁让纪柠离开我,落到这个地步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于是我迫不及待地飞往英国,想要‘拉’她一把,证明当初她的选择是完全错误的。
我以为岑妍会像以前那样忍耐。
我以为我和纪柠的事情能够瞒得很好,直到我耐心售罄,宣布结束。
可我没想到岑妍来英国了,在我们五周年结婚纪念日那天。
在看到暴雨中的她后,我是心疼的。
然而,我没想到岑妍早就为了我学会了西班牙语。
这成为了压垮我们婚约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来,岑妍心里一直有一个积分本。
我准时回家给我加一分,我不吃她给我准备了好久的暖胃粥给我扣一分。
五年的加加减减,最后还是没抵过我故意胡乱作答的零分。
离婚后,我一直都很痛苦。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我早已习惯岑妍出现在我生活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
我看着手机购物车里一直没下单的礼物、看着爱丁堡那套房子衣帽间里摆着的从各种地方淘来的小物件,第一次感到了后悔。
太晚了。
岑妍是个很有魄力的女人,拿得起放得下。
她说不会回头就永远不会回头。
我在日复一日的内心折磨中开始失眠、幻听、厌食……
在榆市看到站在一起的周绪言和岑妍时,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终于明白我再也不可能追回岑妍了。
回家后,我就选择了自杀。
可惜,我还是被爸妈和医生救回来了。
妈说,过去的五年还有岑妍帮我尽孝,现在我去死,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相当于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吗?
看着妈的眼泪和爸的白发,我什么都没说。
只在很久以后说,离开吧,离开这个充满岑妍的城市。
往后很多年,我孤身一人,还是会做梦梦到岑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岑妍。
我死在和岑妍分开的第十年,癌症晚期,没得救。
葬礼那天,我的灵魂看着我消瘦的身体被推进火化炉,看着我爸妈哭得不能自已。
而正式下葬时,我看到了岑妍。
她走到了我的墓碑前,给我献上了一枝白菊花。
我听到她说:“逸晨,安息。”
于是,我不安的灵魂四散于天地间,向下一世走去。
本文标题:成全老公和情人后我毅然回国,落地后,我直接把婚戒丢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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