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护工正扶我下床做术后第一次行走练习。

  刀口在右腹下方,每挪一步都像有钝刀在里头慢慢磨。

  我住院婆家没人来探视我没吱声,13天后婆婆来电:合作计划中断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周慧芳,我婆婆。

  这是住院十三天来她打给我的第一个电话。

  我没让护工停,就这样一手按着腹部,一手举着手机走到窗前。

  “喂,妈。”

  “林汐!你现在马上给我问清楚!”

  电话那头的声音尖得刺耳,完全不像六十多岁该有的嗓音。

  “你姨母苏婉是不是疯了?她凭什么单方面中止和锦绣坊的合作?赵家的生意她也敢动手脚!”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很密,叶子把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遮得阴沉沉的。

  我数到第七片被虫蛀出洞的叶子,才缓缓开口:“妈,您慢慢说,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你会不明白?”

  她喘气的声音很重。

  “锦绣坊是我闺蜜孙阿姨做了二十年的品牌,上个月刚和你姨母公司签了三年供货合同!今天早上法务函直接送到厂里了,说我们面料质检三次不合格!可那批货明明是你爸亲自盯的!”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刀口可能渗血了,纱布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些湿黏。

  “林汐,你听见没有?你现在就给苏婉打电话!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周慧芳的声音继续炸着。

  “别以为你住院了就能装聋作哑,赵家养你三年,这点事都办不了?”

  护工在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用眼神示意该回床上了。

  我点点头,对着话筒说:“妈,我刚做完手术十三天。”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那种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

  “所以呢?手术又不是脑子开刀。林汐,我告诉你,这事关系到家里明年三分之一的营业额。你姨母要是故意刁难,赵家不好过,你也别想舒服。晚上八点前我要听到答复。”

  忙音响起来的时候,我还在数第十一片虫蛀的叶子。

  护工小声说:“赵太太,您该躺回去了。”

  “我姓林。”我说。

  她愣了愣,没接话。

  我叫林汐,二十九岁,和赵明轩结婚三年。

  此刻躺在市立医院肝胆外科17床,术后第十三天。

  婆家经营一家叫“云锦”的服装面料厂,规模不大不小,在本地做了二十多年。

  我娘家没人了,父母早年车祸去世,只有一个姨母苏婉——对,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疯了”的姨母。

  苏婉比我大十八岁,是我母亲唯一的妹妹。

  她在省城的“华晟纺织集团”做到副总位置,管供应链。

  这些年我们很少走动,逢年过节发个信息,仅此而已。

  赵家知道我有这么个姨母,但不知道我们具体关系如何,更不知道我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备注是“小姨”。

  关于我为什么住院——急性胆囊炎引发化脓,腹腔镜手术转开腹。

  手术签字那天,赵明轩在陪他母亲见客户,最后是邻居陈姐来签的字。

  住院这十三天,婆家没一个人来过。

  赵明轩来过一次,待了二十分钟,说厂里最近在赶一批外贸单。

  这些话我都咽下去了,像咽下手术后第一口水那样小心。

  我不吭声,不是因为能忍,是因为知道吭声也没用。

  三年前嫁进赵家时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的价值取决于我能带来什么。

  而我这辈子带来过最有价值的东西,大概就是当初结婚时,苏婉托人送来的那套纯金首饰——那是娘家人给我的唯一嫁妆,后来被周慧芳“借”去戴,再没还回来。

  护工扶我躺回床上时,窗外的天阴下来了。

  雨季要来了,这个城市的四月总是湿漉漉的。

  我侧过身,打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小姨”两个字上悬了很久,最后按了返回。

  晚上七点五十,周慧芳的微信准时弹出来:“问了没?”

  我打字:“小姨手机关机。”

  其实我没打。

  我只是突然想看看,如果我晚十分钟回,她会发什么。

  果然,八点整,电话又来了。

  这次接起来的是赵明轩。

  “林汐,妈说你没联系上苏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明天天气。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刀口还有点疼。”

  “哦。那你自己注意。”

  他顿了顿。

  “苏婉的事,你还是上点心。锦绣坊那个单子对厂里很重要。妈这几天血压都高了。”

  我想问他,我手术那天他见的是什么客户,比妻子开腹手术还重要。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知道了。”

  “明天让张姐给你炖点汤送过去。”

  赵明轩说。

  “对了,住院费我已经结清了,用的联名账户里的钱。”

  联名账户里的钱,百分之九十是我婚前工作的积蓄。

  “好。”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很久。

  那裂纹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棵倒长的树。

  我突然想起手术前做的那个梦——梦里我躺在小时候老家的院子里,母亲在晾衣服,父亲在修自行车。

  苏婉那时候还是个扎马尾的大学生,蹲在我面前说:“小汐,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小姨。”

  那年我七岁。

  梦醒时麻醉还没完全退,我盯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以为自己在另一个世界。

  现在,第十三天,我知道我还在原来的世界。

  只是这个世界里,有些东西开始松动了,像那块天花板上的裂纹,不知不觉间,已经蔓延到了灯座旁边。

  护工进来换药时,我忽然问:“大姐,你照顾过这么多病人,有没有那种——住院时没人来看,出院后却过得特别好的人?”

  她正在撕旧纱布的手停了停,抬头看我一眼,笑了:“有啊,多着呢。人啊,都是逼到绝处才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纱布揭开,刀口恢复得不错,缝线像一条蜈蚣安静地趴在皮肤上。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不疼,只是有点麻。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我想起明天要拆线,然后就能出院。

  出院后回哪里呢?

  当然是回赵家,回那个我住了三年却始终觉得是别人家的地方。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苏婉发来的短信——一个月来第一条短信。

  只有八个字:“好好养病,别的别管。”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护工换好药离开时,病房彻底暗下来了。

  我没开灯,就这样躺在昏暗里,听着雨声。

  腹部那条新生的伤疤在隐隐发烫,像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结婚三年来,第一次连续十三天不用见婆家任何人。

  也是第一次,有人因为生意上的事,急不可耐地需要我去“联系亲戚”。

  雨下大了。

  我把苏婉的短信删了,然后闭上眼。

  明天拆线,后天出院。

  日子还要继续过,只是有些东西,大概从今天这个电话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出院那天是周五,赵明轩没来。

  司机小刘开的车,后备箱放着我的行李——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我住院期间陈姐帮忙从家里拿来的换洗衣物。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

  十七楼,肝胆外科,我在那里躺了十六天。

  “太太,直接回家吗?”

  小刘从后视镜看我。

  “嗯。”

  车子汇入车流。

  四月的城市到处是湿漉漉的绿,梧桐树的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带着雨后的腥气涌进来。

  腹部的伤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坐直了会疼,我只能微微侧着身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慧芳的微信:“几点到家?”

  我打字:“半小时后。”

  “厨房炖了汤,回来先喝。你爸在客厅等你。”

  “你爸”指的是我公公赵建国。

  这三年,我一直按赵家的习惯称呼他们“爸妈”,尽管我自己的父母已经去世九年。

  车子开进云锦苑时,雨又开始下了。

  小刘撑伞送我进楼栋,电梯在九楼停下。

  门一开,就听见客厅里的电视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

  周慧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看我。

  赵建国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紫砂壶:“回来了?身体怎么样?”

  “还好,拆线了。”

  “那就好。”

  他把壶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坐,有事跟你说。”

  我在单人沙发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的瞬间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到,我倒抽一口冷气。

  周慧芳终于转过脸看我,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两秒,又转回电视屏幕。

  “锦绣坊的事,你到底跟苏婉联系没有?”

  赵建国开门见山。

  “联系了。”

  我说。

  “小姨说她按公司流程办事。”

  “流程?”

  周慧芳冷笑一声。

  “什么流程能让合作方在签约两个月后就违约?那批面料我们抽查了三遍,根本没问题!”

  赵建国抬手示意她安静,继续看着我:“林汐,咱们是一家人。厂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外贸单子少了三成,内销市场又打不开。锦绣坊这个单子,是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你姨母那边,你能不能……”

  “爸。”

  我打断他。

  “我和小姨这些年联系不多。她工作上的事,我插不上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慧芳突然站起来,遥控器重重拍在茶几上:“插不上话?那你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时候苏婉送来的金首饰,你不是收得挺高兴?”

  我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

  那套首饰,龙凤镯、项链、耳环,总共十二件,是我母亲留给苏婉,苏婉又转送给我的。

  结婚第二天,周慧芳说“借去戴戴”,再也没还。

  “妈。”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首饰是小事。生意上的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她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

  “林汐,赵家养你三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们?明轩每天在外面跑业务,你倒好,住个院住了十六天,家里事一点不管。现在娘家亲戚给家里使绊子,你还说无能为力?”

  赵建国咳了一声:“少说两句。林汐刚出院。”

  “刚出院怎么了?”

  周慧芳声音更高了。

  “医生说了,胆囊手术恢复期一个月就能正常生活!她这都半个月了,做个饭总行吧?张姐家里有事请假一周,这一周难道要我伺候她?”

  我抬起头,看着周慧芳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烫得很精致,耳垂上戴的正是我那对金镶玉的耳环。

  “我会做饭。”

  我说。

  “那还坐着干什么?”

  她转身往厨房走。

  “冰箱里有菜,晚饭你做。你爸想吃红烧肉,明轩晚上回来,再加个清蒸鱼。”

  厨房的推拉门被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建国。

  电视里还在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赵建国喝了口茶,声音压低了些:“林汐,你妈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厂里最近压力确实大,锦绣坊这个单子要是黄了,下个月工人的工资都成问题。”

  我没说话。

  “这样。”

  他放下茶杯。

  “你再给苏婉打个电话,就说请她吃个饭,咱们当面聊聊。地方她定,费用厂里出。”

  “小姨在省城。”

  “那就去省城!”

  周慧芳从厨房探出头。

  “周日下午去,周一早上回来。你订高铁票,我让明轩跟你一起去。”

  “明轩周日要去见客户。”

  我说。

  这话是住院时赵明轩在电话里说的。

  “那就你一个人去!”

  周慧芳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

  “这么点事都办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雨点打在阳台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我慢慢站起来,腹部又是一阵抽痛。

  走到厨房门口时,周慧芳正在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

  “妈。”

  我说。

  “我去省城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她关掉水龙头,回头看我。

  “第一,那套金首饰还我。第二,锦绣坊的事我最多传话,成不成不在我。”

  周慧芳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林汐,你长本事了?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

  我说。

  “是说明情况。”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厨房走出来,逼近我:“首饰我可以还你,但前提是锦绣坊的单子得续上。至于传话?我要你务必把这事办成!赵家好了你才能好,这个道理你到现在还不懂?”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盖过了厨房里的菜腥气。

  “我懂。”

  我说。

  “所以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位置正好在我伤口附近。

  “下周一,我要看到锦绣坊的续约合同。否则,你那套首饰,我就当丢了。”

  晚上六点半,赵明轩回来了。

  他进门时拎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你出院了?”

  “今天出的。”

  “怎么不告诉我?”

  “妈说你在忙。”

  他放下东西,走进厨房。

  我正在煎鱼,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他的声音有些模糊:“身体吃得消吗?医生不是说要多休息?”

  “妈说张姐请假了。”

  赵明轩沉默了。

  他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结婚三年,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有时候一整天可以只说三句话:吃了吗,我走了,睡了。

  鱼煎好了,我关火装盘。

  转身时差点撞到他。

  “锦绣坊的事,”他忽然说,“妈跟你说了吧?”

  “嗯。”

  “周日我陪不了你,确实有个重要客户。”

  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

  “这个你拿着,去省城的开销用这个。密码是我生日。”

  我没接。

  “拿着。”

  他把卡放在料理台上。

  “苏婉那边……尽量说说好话。厂里今年真的很难。”

  “如果我说不动呢?”

  我问。

  赵明轩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疲惫:“那就再说。但总要试试,对不对?”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出了厨房。

  我盯着那张银行卡,蓝色的卡面在厨房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生日,970315,我试过三次才记住,因为我们结婚纪念日是970318——他总说这两个日子很近,好记。

  晚饭吃得安静。

  红烧肉有点咸,清蒸鱼火候过了,但没人说。

  周慧芳一直在刷手机,赵建国看着新闻联播,赵明轩吃得很快,十分钟就放下碗筷说饱了。

  收拾碗筷时,周慧芳忽然说:“周日早上八点的车票,我帮你买好了。下午两点到省城,晚上七点的车回来。时间够了吧?”

  “小姨不一定有空。”

  “那你就在她公司楼下等!”

  她站起来。

  “等到她有空为止!林汐,我把话放这儿,这事办不成,你就别回来了。”

  洗碗池里的水很烫。

  我慢慢洗着碗,透过厨房窗户能看见对面楼的灯火。

  有一户人家正在吃饭,一家人围在桌边,有人在说笑。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手背已经被烫红了。

  回到卧室时,赵明轩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手机。

  我拿了睡衣去浴室,关上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撩起衣摆,绷带还缠在腹部,医生说要再缠一周。

  热水淋下来时,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洗完澡出来,赵明轩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

  我擦干头发,在梳妆台前坐下。

  抽屉最底层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我的结婚证、户口本,还有一张全家福——父母和我,照片上我大概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短信:“出院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好好休养,别操心其他。”

  “小姨,锦绣坊的面料,真的有问题吗?”

  这次隔了五分钟才回复:“公司有公司的标准。”

  “赵家想请你吃饭,当面聊聊。”

  “最近忙,再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铁盒子里那张全家福在灯光下泛黄。

  照片上的母亲很年轻,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旁边的父亲搂着她的肩,一脸宠溺。

  那时候苏婉应该在上大学,没在照片里。

  周慧芳敲门进来时,我正要把铁盒子收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扔在我梳妆台上:“喏,你的首饰。好好收着,别再弄丢了。”

  布袋口没系紧,一只金镯子滑出来半截,在灯光下晃眼。

  “妈,”

  我叫住转身要走的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小姨坚持不续约,会怎么样?”

  周慧芳停在门口,没回头:“那就法庭见。但那样的话,林汐,你在赵家的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舒服了。”

  门轻轻关上。

  赵明轩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睡吧,别想了。”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腹部伤口的疼痛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周日早上七点半,我站在高铁站入口。

  周慧芳和赵明轩都没来,小刘把我送到就走了。

  我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那套金首饰,还有赵明轩给的银行卡。

  腹部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正常行走,只是不能走快。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电子屏上滚动着列车信息。

  我找到检票口,排队等候。

  前面是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正在喂她吃面包。

  手机响了,是苏婉。

  “你到车站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还有半小时发车。”

  “别来了。”

  她说。

  “我今天不在省城。”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检票口打开了。

  “小姨,”

  我看着前面那对情侣,女孩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必须去。不去的话,我在赵家待不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儿?旁边有人吗?”

  “高铁站,检票口。”

  “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走出队伍,来到柱子后面。

  “林汐。”

  苏婉的声音压低了些。

  “锦绣坊的面料,第一批送检就不合格。重金属超标,色牢度不过关。我让人复检了三次,结果一样。”

  “赵家说他们自查没问题。”

  “那是他们的事。”

  她说。

  “华晟有自己的标准,不可能为了一个年采购额三百万的小客户砸招牌。更何况——”

  她顿了顿。

  “我查过云锦厂最近的财务状况,很不乐观。他们在用次级原料降低成本,这不是第一次了。”

  检票口开始广播,我那趟车开始检票。

  “小姨,我该怎么办?”

  “回来。”

  苏婉说。

  “别来省城。如果赵家问,就说我出差了。”

  “可他们不会信。”

  “那就让他们不信。”

  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林汐,你二十九岁了,不是十九岁。有些事,该自己做主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涌向检票口。

  那对情侣已经进去了,女孩回头朝男孩笑,男孩伸手拉住她的手。

  广播又响了一遍。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腹部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医生说过,恢复期情绪波动会影响愈合。

  去,还是不去?

  去了,见到苏婉又能说什么?求她通融?我开不了这个口。

  不去,回赵家怎么交代?周慧芳那句“别回来了”不是玩笑话。

  最后我还是刷卡进了站。

  高铁准时发车,窗外景色飞驰而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婉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你二十九岁了,不是十九岁。”

  是啊,二十九岁。

  结婚三年,住院十六天,婆家没一个人来看我。

  现在因为一单生意,我被推到最前面,像一面盾牌,也像一枚棋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轩的微信:“上车了?”

  “嗯。”

  “注意安全。谈完给我电话。”

  我看着这行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车程两小时,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梦里全是碎片:医院的白色天花板,周慧芳的墨绿色旗袍,那对金耳环在她耳朵上晃,还有苏婉年轻时的脸,扎着马尾,蹲在我面前说:“小汐,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小姨。”

  醒来时眼角是湿的。

  下午两点十分,高铁准时抵达省城。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陌生的广场上。

  四月的省城比家里暖和,阳光有些刺眼。

  我给苏婉打电话,关机。

  打到她办公室,秘书接的:“苏总今天请假了,不在公司。”

  “她有说去哪儿吗?”

  “抱歉,不方便透露。”

  我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厅坐了两个小时,期间给苏婉发了三条短信,没回。

  四点,我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关机。

  五点半,我买了返程票。

  晚上七点的那趟,无座票。

  候车时,周慧芳的电话来了:“见到人了吗?”

  “小姨出差了,没见到。”

  电话那头传来深吸气的声音:“林汐,你耍我?”

  “没有。她秘书说的。”

  “那你不会等她回来?不会去她家等?你就这么回来了?”

  “晚上七点的车,明天要复查拆线。”

  周慧芳笑了,那种我从没听过的冷笑:“行,你真行。回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返程高铁上,我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那里有窗,能看见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

  偶尔经过城市,会有一片灯火闪过,像梦境一样不真实。

  腹部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厉害。

  我蹲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车厢壁。

  旁边抽烟区有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放心,合同肯定能签下来,对方老总跟我称兄道弟……”

  我闭上眼睛。

  回到云锦苑时已经晚上十点。

  屋里黑着灯,我拿钥匙开门,客厅里只有鱼缸的蓝光幽幽亮着。

  我换了鞋,轻手轻脚走向卧室。

  经过书房时,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听见周慧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她肯定没去见人,苏婉就是故意的……对,面料的事不能认,认了就全完了……”

  然后是赵建国的声音:“现在说这些没用。林汐这条路走不通,就得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锦绣坊那边催着要说法,孙姐今天打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怪我……”

  “那就找个替罪羊。”

  赵建国的声音冷下来。

  “质检部那个老陈,不是一直跟你不合吗?”

  我停在门外,手扶在墙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你的意思是……”

  “让他背锅。就说质检环节他动了手脚,想报复你去年扣他奖金的事。”

  “可老陈会认吗?”

  “不认也得认。”

  赵建国的声音更低了。

  “他儿子不是刚考上公务员?政审还没过吧?”

  脚步声响起,我赶紧闪身躲进旁边的卫生间。

  书房门开了,周慧芳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孙姐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对,是我们的问题,但我们也是受害者……”

  她进了主卧,门关上了。

  我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出来。

  回到卧室,赵明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轻轻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很多画面涌上来。

  老陈,厂里的质检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去年年底聚餐时,他喝多了拉着我说:“小林啊,咱们厂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公公刚创业那会儿,每一匹布都亲自检查,现在……唉。”

  那时候我没听懂,现在懂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苏婉的短信:“到家了?”

  “嗯。”

  “他们为难你了?”

  “还没有,但快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再忍忍。有些事,需要时间。”

  我没问什么事,只是把手机放在胸口。

  屏幕光渐渐暗下去,房间里彻底黑了。

  赵明轩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身上,很沉。

  我轻轻把他的手臂挪开,他咕哝了一声,没醒。

  窗外有夜鸟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夜里听见鸟叫不吉利。

  那时候我总往她怀里钻,她就笑我胆小。

  现在没人可以让我钻了。

  伤口还在疼,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我摸到腹部厚厚的绷带,想起医生说,拆线后会有疤痕,但时间久了会淡。

  会淡吗?

  有些东西,时间越久,痕迹越深。

  比如周慧芳看我的眼神,比如赵明轩越来越少的对话,比如那套金首饰被拿走时的无力感,再比如今晚在书房外听见的每一句话。

  我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了。

  拆线后的第三天,伤口还绷着疼,但已经能弯腰了。

  周慧芳让我开始做家务,理由很充分:“张姐家里事没处理完,再请一周假。你这伤口我看也愈合得差不多了,总不能天天躺着。”

  于是我又回到了厨房。

  洗碗,擦地,晾衣服。

  每做一个动作,腹部都像有根线在拉扯。

  我没吭声,把疼痛咽下去,像咽下这三年来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赵明轩更忙了,有时候凌晨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

  有次他醉得厉害,躺在沙发上喃喃自语:“……面料……怎么能有问题……明明都打点好了……”

  我正给他擦脸,手停在半空。

  “打点好了?”

  我轻声问。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鱼缸里游动的金龙鱼。

  那条鱼是周慧芳养的,养了七年,据说很贵。

  它总是在同一个区域来回游,撞到玻璃就转身,再撞,再转身。

  我忽然想起老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超市。

  周慧芳说要炖燕窝,让我买冰糖和枸杞。

  从超市出来时,我绕路去了老陈住的小区——云锦厂的老员工宿舍,就在厂区后面。

  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墙皮剥落得厉害。

  我站在楼下树荫里,看见三楼阳台上晾着一件工装,洗得发白。

  老陈的妻子前年去世了,儿子在邻市工作,家里就他一个人。

  我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可能要被推出去“背锅”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站了大概十分钟,我准备离开。

  这时单元门开了,老陈拎着菜篮子走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林?”

  他眯起眼,确认是我后,脸上露出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陈叔。”

  我走过去。

  “您买菜?”

  “啊,对。”

  他晃了晃篮子,里面只有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

  “简单吃点。你……来找人?”

  “路过。”

  我说,然后顿了顿。

  “陈叔,厂里最近还好吗?”

  老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儿说话不方便。你等等。”

  他把菜篮子放在台阶上,示意我跟他走到楼侧面的自行车棚后面。

  那里堆着些废旧家具,没什么人。

  “小林,”

  老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个好孩子。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您说。”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锦绣坊那批面料,我检了三次。第一次就不合格,重金属超标两倍多——这种面料做童装,要出大事的。”

  风吹过来,烟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

  “我报了三次,三次报告都被压下来了。”

  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最后一次,赵总亲自来找我,说这批货不能退,退了厂子要垮。他说……他会想办法处理,让我别再提。”

  “那您就不提了?”

  老陈苦笑:“我儿子刚考上公务员,政审还没过。赵总说,只要我闭嘴,他保证我儿子顺顺利利。要是我再多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我后背发冷,虽然阳光很好。

  “所以那批面料,现在在哪儿?”

  “已经发货了。”

  老陈把烟踩灭。

  “上个月底发的,应该快到锦绣坊仓库了。但苏总那边卡得严,到货要再检一次——这就是为什么合同会中止。”

  我明白了。

  苏婉不是故意刁难,是那批货真的有问题。

  而赵家知道有问题,却还是发了货,现在事情败露,需要找替罪羊。

  “陈叔,”

  我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告诉您,他们打算让您背这个锅,您信吗?”

  老陈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天,阳光刺眼,他眯起眼。

  “我信。”

  他说。

  “所以我留了证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塞进我手里:“三次质检报告的原始数据,还有赵总找我谈话的录音——我手机录的,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是谁。你收好。”

  U盘很小,黑色,带着他的体温。

  “为什么给我?”

  我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住院半个月,赵家没一个人去看的人。”

  老陈说这话时,眼神很温和。

  “小林,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三年,看着它起来,看着它……变成现在这样。有些事,我看得清。”

  他重新拎起菜篮子:“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了,你姨母苏婉……上周来过厂里。”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

  “你住院那几天。她没声张,戴着口罩和帽子,在仓库转了一圈,还拿走了几块边角料。”

  老陈顿了顿。

  “我当时在二楼窗口看见的,但没敢认。后来想想,应该是她。”

  我握紧U盘,金属边缘硌着手心。

  回到家时,周慧芳正在客厅插花。

  看见我拎着东西进来,她头也不抬:“去这么久?”

  “超市人多,排队。”

  “冰糖呢?”

  我这才发现,我把冰糖忘在老陈小区了。

  只能撒谎:“卖完了,我明天再去看看。”

  周慧芳放下剪刀,看着我:“林汐,你最近魂不守舍的。”

  “伤口还有点疼。”

  “疼就多休息。”

  她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还是锐利的。

  “对了,你姨母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那你再打个电话。”

  她抽出一枝百合,插进花瓶。

  “下周一锦绣坊就要正式发解约函了,到时候就不是生意问题,是要打官司的问题。”

  我应了一声,拎着菜进厨房。

  关上门,靠在冰箱上,手心全是汗。

  U盘被我藏在内衣暗袋里,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

  晚上赵明轩回来得早,七点多就进门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主动进厨房帮忙端菜。

  吃饭时,周慧芳提起老陈:“质检部那个老陈,今天递了辞职信。”

  赵建国筷子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说身体不好,想回老家养病。”

  周慧芳夹了块排骨。

  “我看他是心虚。那批面料的事,八成就是他搞的鬼。”

  赵明轩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

  “爸,妈,”

  赵明轩开口。

  “老陈在厂里这么多年,突然辞职,会不会引起怀疑?”

  “怀疑什么?”

  周慧芳声音抬高。

  “他自己都承认了!辞职信里写得很清楚,说是工作疏忽,愿意承担责任。咱们没追究他法律责任,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嚼着米饭,一粒一粒,嚼得很慢。

  老陈的U盘在我胸口发烫。

  “林汐,”

  赵建国忽然叫我。

  “你明天去趟厂里,帮财务部整理下文件。小刘最近请假,人手不够。”

  我抬起头:“我?”

  “嗯。反正你在家也是闲着,去帮帮忙。”

  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财务部在二楼,你收拾下档案室就行,不累。”

  我没理由拒绝。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赵建国的车去了厂里。

  云锦厂在城郊,占地不算大,但规划得整齐。

  办公楼三层,财务部在二楼最里面。

  档案室堆满了积灰的箱子,我需要把最近五年的合同和票据分类整理。

  带我的财务小李是个年轻姑娘,爱说话:“林姐,你伤口还没好利索吧?其实这些活不急的,慢慢弄就行。”

  “没事。”

  我笑笑。

  上午十点,小李被叫去开会,档案室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梧桐树长得很高,叶子几乎要伸进窗户。

  我坐在纸箱堆中间,开始整理。

  大多是普通的购销合同,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我翻到一个标着“2019年特殊批次”的箱子。

  箱子没上锁,里面是几份面料采购合同,供货方都是“鑫源纺织”。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之前听赵明轩提过,说是家小厂,价格便宜。

  我一份份翻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同样的面料规格,鑫源的报价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四十。

  而且这些合同都没有质检报告附件——按照厂里规定,每批进货都必须附质检单。

  箱子最底下有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周慧芳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背景像是饭店包厢。

  男人有点眼熟,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鑫源的老板,姓王,去年年底来家里吃过饭。

  第二张、第三张……都是周慧芳和王老板的合照,有些看起来很亲密,手臂搭着肩膀。

  最后一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19.03.15,返点8%已收。”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翻,纸袋里还有几张银行流水单复印件,收款人是周慧芳的名字,汇款方是“鑫源纺织”,备注栏写着“面料返点”。

  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时间跨度三年。

  最下面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列着各种面料规格和对应的“合格标准调整说明”。

  比如“色牢度国标4级,可接受3.5级”、“甲醛含量≤75mg/kg,可接受≤100mg/kg”。

  清单末尾有个签名,字迹潦草,但我认得出——是赵建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看着这些纸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低价采购劣质面料,降低质检标准,吃供货商返点——这就是云锦厂“今年很难”的真相。

  而锦绣坊那批货,不过是冰山一角。

  我把照片和流水单重新装回纸袋,想了想,又抽出那张清单,用手机拍了照。

  纸袋放回箱子最底层,上面盖上其他文件。

  做完这一切,我后背已经湿透。

  小李开完会回来时,我正在整理另一箱文件,手很稳。

  “林姐,你没休息会儿啊?”

  她递给我一瓶水。

  “不累。”

  我说,然后状似无意地问。

  “对了,鑫源纺织跟咱们合作多久了?”

  “鑫源?好像有三四年了吧。”

  小李想了想。

  “不过今年开始合作少了,他们家的面料老出问题。赵总说以后不跟他们合作了。”

  “是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那之前的质检报告还有存档吗?”

  “应该有吧,不过可能不全。”

  小李压低声音。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鑫源的面料就是便宜,质量……呵呵。但老板娘非要采购,谁也没办法。”

  “老板娘?”

  “对啊,周阿姨。”

  小李说完,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找补。

  “我也是听说的,林姐你可别往外说。”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下午四点,我提前结束了整理。

  赵建国让我搭厂里的顺风车回去,我婉拒了,说想去附近药店买点消炎药。

  走出厂区,我没去药店,而是去了最近的银行。

  在ATM机上,我插进赵明轩给我的那张卡——密码970315。

  余额显示:832.44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这张卡他说是给我去省城的开销,还说“密码是我生日”。

  可里面连一千块都没有。

  取出卡,我在路边长椅上坐下。

  四月的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凉。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看着刚才拍的那张清单照片。

  字迹清晰,标准明确,签名确凿。

  如果把这个发给苏婉,会怎样?

  如果把这个公开,又会怎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慧芳的微信:“晚上孙阿姨来家里吃饭,你早点回来帮忙。”

  我回了句“好”,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苏婉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老陈的U盘、这张清单、还有那些照片和流水单——这些证据够吗?够把真相撕开吗?够让我从这潭浑水里脱身吗?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一件事:如果我现在不做什么,老陈就会成为替罪羊,而我,会继续在赵家当那个温顺的、好拿捏的儿媳,直到下一次被推出去挡枪。

  我站起来,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打印店时,我走进去,把手机里的清单照片打印了三份。

  又去买了信封和邮票。

  一份寄给市质检局,匿名。

  一份寄给锦绣坊的孙阿姨,同样匿名。

  第三份,我揣进口袋。

  回到家时已经五点半。

  周慧芳在厨房忙活,孙阿姨还没到。

  赵建国在客厅看报纸,赵明轩还没回来。

  “怎么这么晚?”

  周慧芳从厨房探出头,脸色不悦。

  “去买了点东西。”

  我把药店的袋子拎了拎。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切菜。

  我洗了手,进去帮忙。

  厨房里炖着鸡汤,香气浓郁。

  我看着周慧芳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新旗袍,枣红色的,衬得皮肤很白。

  “妈,”

  我忽然开口。

  “您认识鑫源纺织的王老板吧?”

  周慧芳切菜的手顿住了。

  刀停在砧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在厂里整理文件,看到不少鑫源的合同。”

  我拿起一根葱,慢慢剥。

  “小李说,他们家的面料老出问题。”

  厨房里只有炖汤的咕嘟声。

  周慧芳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一点,但此刻仰着脸看我,眼神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林汐,”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厂里的事,你不懂就别乱问。好好当你的赵太太,该吃吃,该喝喝,别的少操心。”

  “我只是好奇,”

  我继续剥葱。

  “为什么明知面料有问题,还要一直采购?”

  她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听谁胡说八道?鑫源的面料没问题,是质检部那帮人不用心。老陈不是承认错误辞职了吗?”

  “他真的承认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还是有人逼他承认?”

  周慧芳的脸色变了。

  她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林汐,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赵家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让你来查账的!”

  “疼。”

  我说。

  她没松手,反而更用力:“疼就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否则——”

  门铃响了。

  周慧芳猛地松开手,我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她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堆起笑容:“应该是孙阿姨来了。去开门。”

  我揉了揉手腕,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礼盒,笑容满面。

  “孙阿姨好。”

  我侧身让她进来。

  “哎呀,林汐是吧?听慧芳提起过你。”

  孙阿姨打量着我,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气色不太好,得多补补。”

  晚饭吃得很热闹。

  孙阿姨健谈,周慧芳配合着笑,赵建国偶尔插几句话。

  赵明轩七点半才回来,加入饭局。

  我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添茶。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锦绣坊。

  “慧芳啊,不是我不帮你,”

  孙阿姨叹了口气。

  “你们那批面料,我们抽检了三次,次次不合格。重金属超标,这要是做成童装卖出去,出了事谁负责?”

  “肯定是质检环节出了问题,”

  周慧芳给她夹菜。

  “老陈已经承认了,是他疏忽。你放心,这批货我们全数召回,赔偿按合同来。”

  “赔钱是小事,信誉是大事。”

  孙阿姨摇头。

  “我们锦绣坊做了二十年,靠的就是口碑。这次的事,董事会很不满意。”

  赵建国端起酒杯:“孙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这次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你看这样行不行,除了赔偿,下一批货我们按成本价给,不赚一分钱,就当赔罪。”

  孙阿姨沉吟片刻:“我再考虑考虑。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那个质检主任老陈,我记得挺负责一人,怎么出这种纰漏?”

  “人老了,糊涂了。”

  周慧芳轻描淡写。

  我一直低头吃饭,直到赵明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抬头,他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给孙阿姨敬酒。

  我端起果汁:“孙阿姨,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厂里的事让您费心了。”

  孙阿姨这才正眼看我,笑了笑:“听说你姨母在华晟当副总?”

  来了。

  “嗯。”

  我放下杯子。

  “那你看,能不能请你姨母通融通融?”

  孙阿姨语气亲切,但眼神锐利。

  “华晟是行业标杆,他们要是能出一份说明,说这批面料的问题属于个别情况,不影响整体合作,那我们董事会那边就好说话了。”

  周慧芳接话:“林汐已经联系过她姨母了,正在沟通。是吧,林汐?”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

  然后抬起头,看着孙阿姨,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孙阿姨,我小姨做事一向讲原则。面料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她不会为了任何人破例。”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

  周慧芳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建国放下酒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赵明轩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

  孙阿姨挑了挑眉:“哦?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我小姨说,做生意诚信最重要。”

  我继续微笑。

  “她说如果云锦厂能公开承认错误,彻底整改,以后或许还有合作机会。但如果想走歪门邪道——”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慧芳铁青的脸。

  “那华晟不但不会合作,还会把问题面料的情况通报给整个行业协会。”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周慧芳“啪”地放下筷子,声音尖锐:“林汐,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我也放下筷子,站起来。

  “小姨的原话就是这样。她还说,如果锦绣坊继续用不合格的面料,华晟会考虑终止所有和锦绣坊的合作。”

  这句话半真半假。

  苏婉没说过,但我知道,如果我把那些证据给她,她会这么做。

  孙阿姨的脸色彻底变了:“慧芳,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不是不是,孙姐你别听她乱说——”

  周慧芳急着解释,狠狠瞪了我一眼。

  “林汐,你疯了?快给孙阿姨道歉!”

  我没道歉,而是拿起自己的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转身走向厨房时,我听见孙阿姨冷冷的声音:“赵总,周总,看来这顿饭没必要吃了。锦绣坊和云锦的合作到此为止,违约金我们会按合同索赔。至于行业协会通报——那就看你们怎么选了。”

  碗筷放进水池时,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客厅传来周慧芳的怒斥和赵建国的安抚声,还有孙阿姨离开的脚步声。

  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渐渐平静下来。

  几分钟后,周慧芳冲进厨房,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林汐!你故意的对不对?你存心要搅黄这单生意!”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妈,我只是转述小姨的话。”

  “你放屁!”

  她气得口不择言。

  “苏婉根本不会说那种话!你就是恨我,恨赵家,所以趁机报复!”

  “我为什么要恨赵家?”

  我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更怒:“因为你不知感恩!赵家养你三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养我?”

  我笑了。

  “妈,我住院十六天,你们谁来看过我一次?手术签字是邻居签的,住院费是我自己的钱。这三年,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以前的积蓄。赵家养我什么了?养我每天做饭洗碗,还是养我替你们背锅?”

  周慧芳扬起手。

  我没躲,看着她的眼睛:“您这一巴掌打下来,我就去验伤,然后报警。到时候全小区都会知道,赵家的儿媳刚做完手术,就被婆婆家暴。”

  她的手僵在半空,颤抖着。

  赵建国出现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都闭嘴!还嫌不够乱吗?”

  周慧芳放下手,指着我的鼻子:“好,林汐,你很好。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出赵家!我们赵家要不起你这样的媳妇!”

  “可以。”

  我说。

  “但我走之前,有样东西得还我。”

  “什么东西?”

  “我妈留给我的那套金首饰。”

  我看着她的耳朵。

  “包括您正戴着的这对耳环。”

  周慧芳下意识捂住耳朵,随即冷笑:“那是我的!你嫁进赵家,带过来的东西都是赵家的!”

  “是吗?”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那是结婚前,我戴着那套首饰在娘家拍的照片,背景里有我父母的遗像。

  “需要我找律师问问,婚前财产怎么算吗?”

  赵建国走进来,沉声说:“林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然后离开。”

  我说。

  “至于厂里的事——鑫源的返点,降低的质检标准,还有准备让老陈背锅的计划,我可以当不知道。”

  夫妇俩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周慧芳声音发颤。

  我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张清单照片调出来,举到他们面前:“需要我念给你们听吗?‘色牢度国标4级,可接受3.5级’——这是谁签的字,爸,您应该认得自己的笔迹吧?”

  赵建国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苏婉的名字。

  我接通,还没开口,苏婉的声音就传过来,清晰得整个厨房都能听见:“小汐,我刚收到两份匿名举报材料,一份关于云锦厂长期采购劣质面料,一份关于锦绣坊知情使用。证据很充分,我已经转给法务部和市场监管部门了。”

  我开了免提。

  周慧芳和赵建国僵在原地,像两尊雕塑。

  “还有,”

  苏婉继续说。

  “我查到鑫源纺织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婆婆周慧芳的弟弟周志强。这三年,他们通过虚开高价发票、降低质检标准,从云锦厂套走了至少三百万。”

  电话挂断了。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周慧芳先动了,她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被我侧身躲开。

  她踉跄一步,撞到料理台,上面的瓶瓶罐罐哗啦掉了一地。

  “你……你陷害我们……”

  她指着我,手指颤抖。

  “陷害?”

  我收起手机。

  “妈,这些事难道是我逼你们做的?”

  赵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林汐,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

  “一家人?”

  我重复这个词,笑了。

  “爸,我手术那天,你们谁在医院?我住院十六天,你们谁来过一次?现在出事了,说是一家人了?”

  他哑口无言。

  我走到客厅,拿起我的包,从里面掏出那份打印的清单,放在茶几上:“这是复印件。原件我已经寄出去了,一份给质检局,一份给锦绣坊。至于U盘里的录音和质检报告,在我朋友那里保管——如果我出什么事,她会立刻公开。”

  这是假话,U盘在我身上。

  但我必须让他们相信,证据已经不在我手里。

  周慧芳跟出来,看到茶几上的清单,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赵明轩这时才从门外冲进来,显然刚送走孙阿姨。

  看见屋里的情形,他愣住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问你爸妈。”

  我说。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不属于我。

  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一些个人用品。

  那套金首饰被周慧芳放在梳妆台抽屉里,我拿出来,装进随身的包里。

  走出卧室时,赵明轩拦在门口。

  “林汐,我们能谈谈吗?”

  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哀求?

  “谈什么?”

  我问。

  “谈……谈以后。”

  他试图拉我的手。

  “我知道爸妈有不对的地方,我也有不对。但我们可以改,可以——”

  “赵明轩,”

  我打断他。

  “我手术那天,你在哪里?”

  他怔住。

  “在陪妈见客户,对吧?”

  我替他回答。

  “什么客户那么重要,比妻子的命还重要?”

  “我……”

  “这三年,你妈拿走我的首饰,你爸让我去陪酒应酬,你在哪里?”

  我继续问。

  “你妈让我每天做饭洗衣,你爸让我去厂里当免费劳力,你又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在。”

  我替他回答。

  “你永远不在。你只会说‘妈就是那样’、‘爸也是为了家里好’、‘你忍忍’。”

  我推开他,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

  “林汐!”

  周慧芳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尖厉。

  “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你也是赵家的人!厂子垮了,你也别想好过!”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那就试试看。”

  开门,下楼,走出单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花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满是自由的味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建国。

  我接了,没说话。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林汐,清单的事……我们可以商量。你把证据还回来,我们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生活。你还年轻,何必闹得鱼死网破?”

  “爸,”

  我对着话筒说。

  “有些网,早就破了。”

  挂断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去最近的酒店。”

  车子启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九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有人影在晃动,像困兽。

  到酒店办完入住,已经晚上十一点。

  我洗了个澡,站在镜子前看腹部的伤口。

  缝线拆掉了,留下一条粉红色的疤,像一条蜚言横在皮肤上。

  它会淡,但不会消失。

  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我躺到床上,打开手机。

  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家人的。

  还有几条微信,赵明轩发的:“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林汐,我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

  正要关灯睡觉,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慧芳的声音,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汐,你听好了。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老陈今天下午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肇事司机跑了,你说巧不巧?”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的血都凉了。

  “还有,你那个在省城的好姨母苏婉,她以为她是谁?我弟弟周志强已经带人去找她了。你猜,一个独居女人,晚上遇到几个醉汉,会发生什么?”

  我的手指死死攥住手机,指节泛白。

  “现在,立刻,把证据原件送回来。否则,老陈的命,苏婉的清白——林汐,我要你一辈子活在后悔里!”

  电话那头传来周慧芳疯狂的笑声:“怎么不说话了?怕了?我告诉你,十二点前我要是见不到证据,你就等着给老陈收尸,等着看你姨母上新闻吧!”

  “你敢动他们试试。”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看我敢不敢!”

  她歇斯底里。

  “林汐,你以为就你有后手?我告诉你,我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男人的声音,似乎在劝她冷静。

  周慧芳吼回去:“冷静什么!她都把咱们逼到绝路了!老赵,把那东西拿来——”

  一阵杂音后,电话换了人。

  赵建国的声音传来,疲惫而阴沉:“林汐,你婆婆说的是气话。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你把证据还回来,我们保证老陈和苏婉的安全,再给你两百万,你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别再回来。”

  “我要先听到小姨的声音。”

  “她现在接不了电话。”

  赵建国顿了顿。

  “但我们有人看着她,很安全。只要你配合,她不会有事。”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二十。

  距离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

  我握紧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老陈躺在医院里,小姨在省城不知何处,而我手上有能扳倒赵家的证据,也有能救他们的筹码。

  “林汐,”

  赵建国的声音带着最后的耐心。

  “你只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如果我没看到证据——”

  电话突然被抢过去,周慧芳尖厉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跟她废什么话!林汐,我数到三,你不答应,我马上让人砸了苏婉的门!一!”

  我闭上眼睛。

  “二!”

  手指按在手机录音键上——从周慧芳说老陈出车祸开始,我就一直在录。

  “三——”

  “等等。”

  我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证据我可以还。但我要先确定小姨安全,现在,立刻。”

  周慧芳冷笑:“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

  “那你们就试试。”

  我也笑了。

  “那些证据我备份了十几份,存在不同的地方。如果我小姨少一根头发,明天早上,全城的媒体都会收到材料。到时候,进监狱的就不只是吃回扣这么简单了——肇事逃逸,故意伤害,绑架未遂,你们猜要判几年?”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听见周慧芳咬牙切齿的声音:“好,我让你听。”

  一阵杂音后,电话里传来模糊的女声,像是被捂住嘴发出的呜咽。

  接着是周慧芳的声音:“听到了?她还活着。现在,你把证据送到——”

  话音未落,那个女声突然清晰起来,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小汐……别管我……他们骗你的……老陈已经……”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击打的声音,通话戛然而止。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僵在原地,耳边回荡着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老陈已经……

  已经什么?

  死了?

  还是……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霓虹灯在远处闪烁,映在我僵硬的瞳孔里。

  四十分钟。

  两条人命。

  一个选择。

  地毯上的手机还在闪烁,周慧芳最后那句“三——”的尾音仿佛还在房间里回荡。

  我弯下腰,捡起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刚才的通话记录像一场噩梦。

  腹部那条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疼痛让我清醒。

  老陈出车祸了。

  小姨在电话里的呜咽声。

  周慧芳的威胁。

  四十分钟。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远处有霓虹灯闪烁,近处的街道空荡荡的。

  酒店楼下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轿车熄了灯,但驾驶座上有红色的烟头在明明灭灭。

  有人在盯着我。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发凉,但也让我冷静下来。

  赵家果然留了后手。

  他们敢做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我退到窗帘后面,打开手机通讯录。

  第一个号码是苏婉的,拨过去,关机。

  第二个是老陈的,同样关机。

  第三个是邻居陈姐的,这次通了。

  “喂?林汐啊,这么晚还没睡?”

  陈姐的声音带着睡意。

  “陈姐,帮我个忙。”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您现在能去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看看吗?问问有没有一个叫陈建国的病人,五十多岁,车祸送来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陈姐的睡意全没了:“怎么回事?你出事了?”

  “不是我,是一个长辈。拜托了,很急。”

  “好好,我马上穿衣服去。你等我电话。”

  挂断后,我坐在床边,开始思考。

  周慧芳说老陈出车祸是今天下午的事,如果她没说谎,那现在老陈应该在医院。

  但如果她说谎呢?如果老陈根本没事,这只是为了逼我就范的谎言?

  还有小姨。

  她说周志强带人去找小姨了。

  周志强是周慧芳的弟弟,我见过两次,满脸横肉,手腕上有纹身,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需要确认。

  但我现在出不去。

  楼下那辆车里的人,很可能就是周家派来监视我的。

  一旦我离开酒店,他们就会跟上。

  如果我去医院,他们会发现我在查证。

  如果我去省城,他们可能会在路上动手。

  四十分钟。

  不,现在只剩三十五分钟了。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

  那个黑色的U盘还在内衣暗袋里,贴着皮肤发烫。

  证据。

  赵家要的是证据。

  但如果我把证据交出去,他们就真的会放过小姨和老陈吗?

  以周慧芳的性格,她更可能拿到证据后翻脸不认人,甚至为了灭口……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响了,是陈姐。

  “林汐,我到了。”

  电话那头有救护车的鸣笛声。

  “急诊科我问了,今天下午确实有个车祸送来的,叫陈建国,五十三岁。现在在ICU,情况……不太好。”

  我的心沉了下去:“具体什么情况?”

  “医生说是重型颅脑损伤,双侧肋骨骨折,内脏出血。下午五点多送来的,已经做了开颅手术,但还没脱离危险。”

  陈姐压低声音。

  “肇事司机逃逸,交警还在查。奇怪的是,医院说家属还没来,只有一个工友在守着。”

  工友?老陈的儿子呢?

  “他儿子联系不上吗?”

  “工友说儿子在外地,电话打不通。”

  陈姐顿了顿。

  “林汐,这个陈建国……是你什么人?”

  “一个长辈。”

  我闭上眼睛。

  “陈姐,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医药费我先转给您。我这边……有点事,暂时过不去。”

  “行,你放心。我在这守着。”

  挂断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发冷。

  老陈真的出事了。

  不是谎言,是真的车祸,真的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而周慧芳在电话里说“你说巧不巧”,那种语气,那种暗示……

  我不敢细想。

  如果是意外,为什么这么巧?

  如果是人为,那周家已经疯狂到什么地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建国。

  “林汐,还有三十分钟。”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疲惫。

  “你想好了吗?”

  “我要先确定小姨安全。”

  我说。

  “视频通话,现在。”

  “苏婉现在不方便——”

  “那就让她方便!”

  我打断他。

  “赵建国,你听好了。老陈已经躺在ICU里了,如果小姨再出事,我不止会把证据公开,我还会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包括鑫源的返点,包括你们准备让老陈背锅的计划,包括周志强带人去找小姨的事——全部写下来,发到网上,发到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到时候,就算你们拿到证据毁了,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你等等。”

  又是杂音,脚步声,开门声。

  接着传来周慧芳尖锐的声音:“不行!不能让她见苏婉!”

  “你闭嘴!”

  赵建国低吼。

  “还嫌不够乱吗?”

  一阵争执后,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大约两分钟后,视频通话的请求发过来了。

  我接了。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镜头对着一个房间,看起来像是酒店客房。

  小姨苏婉坐在椅子上,头发有些凌乱,但衣服整齐。

  她脸上没有伤,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看不清脸,但身材魁梧。

  “小汐?”

  小姨看见屏幕里的我,眼睛一亮。

  “小姨,您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伤害您?”

  “我没事,就是……”

  她刚想说什么,身后一个男人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小姨吃痛,皱起眉头。

  “放开她!”

  我对着屏幕喊。

  镜头一转,赵建国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袋很深:“看到了?她好好的。现在,你把证据送到云锦厂仓库,到了打电话,有人接你。”

  “我要看着小姨安全离开。”

  “林汐,你别得寸进尺!”

  “那就没得谈。”

  我作势要挂电话。

  “等等!”

  赵建国咬牙切齿。

  “好,我放她走。但你必须保证,证据交出来后,所有备份都销毁,从此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回来。”

  “我保证。”

  “我不信你的保证。”

  周慧芳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接着她的脸也挤进镜头,死死盯着我。

  “你要对着镜头发誓,如果违约,你父母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怎么?不敢?”

  周慧芳冷笑。

  “看来你也没那么在乎你小姨嘛。”

  我看着屏幕里的小姨。

  她对我摇头,用口型说:别答应。

  但我没有选择。

  “我发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陌生。

  “证据交给你们后,所有备份销毁,我离开这里,永不回来。如果违约,我父母……不得安宁。”

  说最后四个字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周慧芳满意了:“算你识相。现在,去云锦厂仓库。记住,你只有二十分钟。”

  视频挂断。

  我站在原地,看着黑掉的屏幕。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我走到行李箱前,从夹层里拿出那个U盘,又掏出手机,打开云存储——里面确实有所有证据的备份。

  但我没有删除。

  而是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遗嘱”,把所有文件拖进去,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

  收件人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现在在另一个城市当记者。

  发送时间设定在明天早上八点。

  如果八点前我没有取消,这些证据会自动发到她的邮箱。

  做完这些,我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把U盘装进口袋,手机调成静音。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一晚的房间。

  然后开门,下楼。

  酒店大堂空无一人,前台在打瞌睡。

  我快步走出去,果然,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下来,身材高大,戴着帽子。

  “赵太太,赵总让我送您。”

  他的声音粗哑。

  “不用,我自己打车。”

  “这恐怕不行。”

  他挡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你送我吧。不过我要先去个地方。”

  “赵总说直接去仓库。”

  “我要去医院看个人。”

  我说。

  “老陈,你们应该知道他吧?现在在ICU,我要去看他一眼。不然,我不保证在仓库会做出什么事。”

  男人迟疑了。

  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点头哈腰的样子。

  一分钟后,他走回来:“只能去十分钟。”

  “够了。”

  车子驶向人民医院。

  路上,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深夜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偶尔有几盏灯亮着,像兽的眼睛。

  “你们是周志强的人?”

  我忽然问。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陈的车祸,是意外吗?”

  还是沉默。

  我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周慧芳给了你们多少钱?值得你们做这种事?肇事逃逸,绑架恐吓,这些罪加在一起,要坐多少年牢,你们算过吗?”

  司机的手紧了紧方向盘。

  “不过也对,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靠在座椅上。

  “我只是好奇,等事情败露,周家会不会保你们?还是把你们推出去顶罪,就像他们对老陈那样?”

  “闭嘴。”

  司机终于开口,声音阴沉。

  “怎么,说到痛处了?”

  我继续刺激他。

  “让我猜猜,周志强是不是答应你们,事成之后一人给十万?还是二十万?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和小姨出事,警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周家。到时候周家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你们?”

  车子猛地刹住。

  我因为惯性往前冲,安全带勒得伤口生疼。

  司机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再说一遍,闭嘴。否则我不保证你能安全到医院。”

  我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敢。”

  “什么?”

  “你不敢动我。”

  我慢慢说。

  “因为周家要的是证据,活着的我才能交出证据。如果我死了,那些证据明天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所以,你,还有周志强,都不敢真的对我动手。”

  司机的脸色变了。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犹豫和慌乱。

  我赌对了,这些人只是拿钱办事的打手,不是亡命之徒。

  他们不敢闹出人命。

  车子重新启动,速度慢了很多。

  到医院门口时,司机说:“十分钟,我在这等你。”

  “你不跟着?”

  “赵总只说送你来,没说跟着。”

  他点了根烟。

  “快点。”

  我下车,快步走进急诊大楼。

  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

  我问了ICU的位置,坐电梯上到五楼。

  ICU门口的长椅上,陈姐靠着墙打盹。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林汐,你来了?”

  “陈姐,辛苦您了。老陈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没醒。”

  陈姐站起来,压低声音。

  “不过刚才有个事很奇怪。大概一小时前,有两个男人来问老陈的情况,说是工友。但我看他们不像好人,就骗他们说老陈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他们还真信了,去楼下转了一圈才走。”

  我后背一凉:“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子,脸上有疤。另一个矮胖,脖子有纹身。”

  陈姐描述着。

  “林汐,这到底怎么回事?老陈的车祸是不是……”

  “陈姐,这事您别问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叠现金,塞给她。

  “这些钱您拿着,万一老陈需要什么,您帮忙垫上。他儿子那边,我会想办法联系。”

  “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我去解决一些事。”

  我说。

  “陈姐,如果我明天早上没给您打电话,您就报警,把老陈车祸的事,还有我今晚来找您的事,全部告诉警察。记住,一定要找信得过的警察。”

  陈姐抓住我的手:“林汐,你别做傻事!”

  “我不会的。”

  我拍拍她的手。

  “我只是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离开ICU,我没有直接下楼,而是拐进了楼梯间。

  从五楼走到三楼,再坐另一部电梯到地下停车场。

  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很大,我绕了一圈,找到另一个出口,直接走上街。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急诊门口,司机在车里抽烟。

  我躲在树后,拿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三分钟后,车来了,我上车,对司机说:“去城西旧货市场。”

  “那么晚去那儿?”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

  “嗯,有点急事。”

  车子启动,驶离医院。

  我从后窗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司机完全没发现我已经走了。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云锦厂仓库门口。

  这是厂区最偏僻的一个仓库,以前放废旧机器,后来闲置了。

  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角落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我推门进去。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纺织机和零件,像一个个蹲伏的怪兽。

  灯光照不到的深处,传来脚步声。

  “来得挺准时。”

  周慧芳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身边跟着赵建国,还有两个男人——正是陈姐描述的那两个,高个子脸上有疤,矮胖子脖子有纹身。

  周志强不在。

  “小姨呢?”

  我问。

  “苏婉已经放了。”

  周慧芳说。

  “证据呢?”

  “我要先确认。”

  “林汐,你别太过分!”

  周慧芳尖声说。

  “我们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现在必须交出证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握在手里:“这里面是所有东西。质检报告,录音,照片,清单。但我要听到小姨的声音,确认她安全到家。否则,我现在就毁了它。”

  说着,我举起U盘,作势要往地上摔。

  “等等!”

  赵建国上前一步,拿出手机。

  “我打给她。”

  他拨了号码,按了免提。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是小姨的声音,背景很安静。

  “小姨,是我,林汐。您没事吧?您现在在哪儿?”

  “我刚到家。”

  小姨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算平稳。

  “小汐,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没事。您安全就好。”

  “别相信他们!”

  小姨突然提高音量。

  “周志强根本没放我走,他们只是把我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刚才那通视频是演给你看的!小汐,快走,别管我——”

  电话被掐断了。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周慧芳,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你小姨吓糊涂了,胡言乱语。”

  “是吗?”

  我把U盘收进口袋。

  “那我也糊涂了,证据我不能给你们。”

  “你敢耍我们!”

  周慧芳对那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

  高个子和矮胖子朝我围过来。

  我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机器上,无路可退。

  “林汐,把U盘交出来,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赵建国试图做最后的劝解。

  “你小姨我们会放,老陈的医药费我们也会出,再给你一笔钱,你离开这里,重新开始。这样不好吗?”

  “重新开始?”

  我笑了。

  “带着对你们的恐惧,带着害了老陈和小姨的愧疚,重新开始?赵建国,你觉得这可能吗?”

  高个子已经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抓我的胳膊。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慧芳脸色大变:“你报警了?”

  “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

  但警笛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仓库门口。

  强烈的光束从铁门照进来,把整个仓库照得雪亮。

  “里面的人听着,双手抱头,慢慢走出来!”

  是警察。

  我看向周慧芳,她正慌乱地指挥那两个男人:“快,从后门走!”

  但后门也被撞开了,几个警察冲进来:“不许动!”

  场面一片混乱。

  赵建国试图解释什么,周慧芳在尖叫,那两个男人想跑,被警察按在地上。

  我被一个女警带到一边,她检查了我身上没有伤,问:“你是林汐?”

  “是。”

  “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非法拘禁和蓄意伤害。”

  女警看着我。

  “是你报的警吗?”

  “不是。”

  我顿了顿。

  “但我知道被拘禁的人在哪里。”

  女警眼睛一亮:“在哪儿?”

  我看着被戴上手铐的周慧芳,她正恶狠狠地瞪着我,嘴唇无声地动着,看口型是在说:你完了。

  我转回头,对女警说:“在城南的快捷酒店,房号我不清楚,但人叫苏婉,是被周志强带走的。还有,市人民医院ICU的病人陈建国,他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女警迅速记下,用对讲机通知同事。

  我靠在机器上,浑身脱力。

  腹部的伤口疼得厉害,但我心里却异常平静。

  警车红蓝交替的光在仓库里旋转,像一场荒诞的舞台剧终于落幕。

  周慧芳被押上警车时还在喊:“林汐!你会后悔的!我发誓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一个中年警察走过来,语气温和:“林小姐,需要送你去医院吗?你脸色很不好。”

  “我想先见我小姨。”

  “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酒店了。你先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等你小姨安全了,我们会安排你们见面。”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赵建国身边时,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

  经过赵建国身边时,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这个曾经我叫了三年“爸”的男人,此刻像个陌生人。

  “林汐,”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我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对不起太轻了,轻得撑不起老陈躺在ICU里的身体,轻得抵不过小姨被绑架时的恐惧,轻得盖不住我这三年吞下的所有委屈。

  走出仓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从东边升起。天快亮了。

  我在派出所的接待室见到了小姨。

  她身上披着警察给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次性水杯,头发已经整理过了,但眼睛还是红的。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小汐!”

  我们抱在一起。小姨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眼泪的味道。她抱得很紧,像怕我消失一样。

  “没事了,小姨,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我那样。

  做笔录花了三个小时。我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从住院无人探望,到发现鑫源的返点,再到老陈的车祸和小姨被绑架。警察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记录。

  期间赵明轩来了。他站在接待室外面,隔着玻璃看我。我没出去,他也没进来。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分钟,最后他转身走了。

  中午,警察说我们可以先回去,但手机要保持畅通,随时配合调查。小姨拉着我走出派出所,她的车就停在路边。

  “去我那儿。”她说,“你暂时不能回赵家。”

  我点点头。确实,赵家现在回不去了。

  小姨在省城的房子不大,但很整洁。两室一厅,装修简单温馨。她让我先去洗澡,自己进厨房煮面。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才有种真实感。一切都结束了,或者,一切都刚刚开始。

  洗完澡出来,小姨已经把面端上桌。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的。

  “快吃,你肯定饿坏了。”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小汐,对不起。”

  我一愣:“小姨,您道什么歉?”

  “我早就知道赵家有问题,但一直没告诉你。”小姨低头搅着面条,“三年前你结婚时,我就查过云锦厂的底。他们当时已经和鑫源合作了,采购价比市场低太多,明显有问题。但我……我觉得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干涉。”

  “所以您一直不和他们往来?”

  “对。我不想和那种人有牵扯。”小姨抬起头,“但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对你。住院没人管,出院还要被逼着去要合同……小汐,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告诉您又能怎样呢?”我苦笑,“您能替我离婚吗?能替我讨回公道吗?有些路,得自己走。”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等警方调查结果。”我说,“老陈的车祸,小姨您的绑架,还有鑫源的返点,这些事都需要一个结果。”

  “那之后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阳光。五月的天,蓝得透亮。

  “之后,我想重新开始。”我说,“找工作,租房子,过自己的生活。”

  “来省城吧。”小姨握住我的手,“我这儿有房间,你先住着。工作我帮你找,你大学学设计的,很多公司都需要。”

  我鼻子一酸:“小姨……”

  “别哭。”她擦掉我的眼泪,“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是我没做好,以后不会了。”

  那顿面我吃了很多,把汤都喝完了。饭后,小姨让我去睡一会儿,说她来收拾。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却没有丝毫不安。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小姨在客厅打电话,语气严肃:“……对,所有和云锦厂的合作全部终止……锦绣坊那边也通知到,他们如果继续用不合格面料,华晟会把他们拉入黑名单……嗯,法务部跟进,该起诉的起诉……”

  见我出来,她挂断电话,对我笑笑:“醒了?饿不饿?”

  “有点。”我坐到她旁边,“小姨,厂里的事,会不会影响到您?”

  “不会。”小姨说,“我按公司规章办事,查出了问题及时处理,董事会只会表扬我。倒是周慧芳和赵建国,这次麻烦大了。”

  “会判刑吗?”

  “看警方调查结果。”小姨神色严肃,“非法拘禁,蓄意伤害,商业贿赂,偷税漏税……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他们在里面待几年了。还有周志强,他手下那些人已经招了,老陈的车祸是他们故意制造的,伪装成意外。”

  我心里一紧:“老陈他……”

  “还在ICU,但情况稳定了。”小姨拍拍我的手,“医药费公司先垫着,等他醒了,公司会给他补偿。他是个老实人,不该遭这种罪。”

  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晚上,小姨带我出去吃饭。选了一家安静的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小汐,有件事我想问你。”小姨切着牛排,状似无意地说,“你和赵明轩,还有可能吗?”

  我想了想,摇头:“没有了。”

  “他今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小姨说,“想让我劝劝你,说他爸妈做的事他不知情,说他还是爱你的。”

  “他说他不知情,您信吗?”我问。

  小姨摇头:“我不信。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自己父母做什么生意,妻子受什么委屈,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他不过是选择了装糊涂。”

  “所以,没可能了。”我说,“有些事,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抹平的。我住院他没来,我受委屈他没管,他爸妈逼我做这做那时他沉默……这些我都记得。”

  小姨点点头:“你想清楚就好。离婚的事,我找律师帮你办。”

  “谢谢小姨。”

  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散步。霓虹灯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光斑。有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笑声清脆。

  “年轻真好。”小姨忽然感慨,“小汐,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别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姻,就对感情失去信心。”

  “我知道。”我笑笑,“但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感情的事,随缘吧。”

  手机响了,是陈姐。

  “林汐,老陈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喜悦,“刚刚醒的,医生说意识清楚,能认人了!”

  “太好了!我马上过去!”

  小姨开车送我去医院。路上,我买了束花,又买了果篮。到ICU时,老陈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有擦伤,但眼睛是亮的。

  “陈叔。”我走到床边。

  “小林来了。”他声音很虚弱,但带着笑,“听陈姐说了,是你救了我这条老命。”

  “不是我,是警察。”我握住他的手,“陈叔,对不起,是我连累您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他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早知道赵家是那种人,我该早点提醒你。你住院那会儿,我就该去看你的……”

  “都过去了。”我鼻子发酸,“您现在好好养伤,等好了,小姨说华晟公司欢迎您去当技术顾问,待遇从优。”

  老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小姨走进来,笑着说,“陈师傅,您在面料质检方面是专家,我们公司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老陈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小姨说送我回她家,我摇摇头:“小姨,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儿?”

  “云锦苑。”

  小姨皱眉:“还去那儿干什么?”

  “拿点东西。”我说,“还有些衣服和私人物品在那儿,我想拿回来。”

  “明天再去吧,今天太晚了。”

  “就今天。”我坚持,“有些事,得做个了断。”

  小姨拗不过我,只好开车送我。到云锦苑时,九楼的灯亮着。我让小姨在楼下等,自己上了楼。

  钥匙还能打开门。屋里很安静,电视没开,灯却都亮着。赵明轩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我来拿我的东西。”我没看他,径直走向卧室。

  “林汐。”他站起来,跟过来,“我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

  “谈……我们。”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塞进行李箱,“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爸妈做得太过分。但我真的不知情,我要是知道他们那么对你,我肯定会阻止的……”

  我停下动作,转身看他:“赵明轩,你今年三十二岁了,不是三岁。你爸妈做什么生意,你心里没数吗?你妈拿走我的首饰,你爸让我去陪酒,这些你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觉得不重要。”我继续收拾东西,“你觉得我的感受不重要,我的尊严不重要,重要的是厂里的生意,重要的是你爸妈高兴。所以你可以在我手术那天去见客户,可以在我住院十六天里不闻不问,可以在我被你妈逼着去省城要合同时,只给我一张余额八百块的银行卡。”

  “那张卡……”他低下头,“是我妈给我的,说里面有两万。我不知道只有八百……”

  “有区别吗?”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赵明轩,这三年,你给过我什么?关心?爱护?尊重?什么都没有。你只是给了我一个‘赵太太’的空头衔,然后要求我感恩戴德,要求我忍气吞声。”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林汐,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眼睛红了,“我真的爱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爸妈和你的关系。你搬回来,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这次会站在你这边……”

  “晚了。”我提起行李箱,“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有些信任,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走出卧室时,周慧芳和赵建国正好被警察带回来取东西——他们取保候审了。看见我,周慧芳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林汐!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害的!”

  警察拦住她。她还在骂,骂得很难听。赵建国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平静地看着她,等她骂累了,才开口:“周慧芳,你说我害了你。那老陈的车祸是谁害的?小姨被绑架是谁害的?厂里用劣质面料坑害消费者,又是谁害的?你们走到今天,不是我害的,是你们自己的贪心和狠毒害的。”

  她愣住,随即更大声地骂起来。

  我没再理会,拉着行李箱走出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还听见她的骂声从楼道里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楼下,小姨在车里等我。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都拿完了?”小姨问。

  “嗯。”我系上安全带,“再也不回来了。”

  车子驶出云锦苑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九楼的灯还亮着,但我知道,那盏灯再也不会为我而亮了。

  也好。

  我在小姨家住了下来。

  起初几天,我睡得很不安稳。总是梦见医院的天花板,梦见周慧芳尖厉的声音,梦见老陈满身是血。每次惊醒,小姨都会过来陪我,给我倒杯温水,说些安慰的话。

  她请了假在家陪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她说我太瘦了,要补补。于是鸡汤、鱼汤、排骨汤轮着来,喝得我脸都圆了一圈。

  一周后,警方那边有了进展。周志强和那两个手下对罪行供认不讳,老陈的车祸是他们故意制造的,小姨的绑架也是他们做的。周慧芳和赵建国虽然没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还提供资金,属于共犯。

  再加上鑫源纺织的返点案,偷税漏税案,云锦厂被查封了。银行账户冻结,资产清算,锦绣坊和其他合作方纷纷索赔。

  赵明轩来找过我一次,在小姨家楼下。他没上楼,只是在楼下站着,给我打电话。

  “林汐,我们能见一面吗?”

  “该说的都说过了。”

  “我爸妈……可能要判刑。”他声音哽咽,“厂子也没了,房子可能也要被拍卖。林汐,我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完全没了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赵明轩,”我说,“你现在经历的这些,老陈经历过,我也经历过。不同的是,你们是自作自受,而我们是被你们害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对不起。”

  “我接受了。”我说,“但接受不代表原谅。以后别再联系了,各自安好吧。”

  挂断电话,我拉上窗帘。小姨从厨房探出头:“是他?”

  “嗯。”

  “心软了?”

  “没有。”我走到厨房,帮她择菜,“只是觉得可悲。好好一个家,非要贪得无厌,最后弄成这样。”

  小姨叹了口气:“人性就是这样。对了,下午陪我去逛街?给你买几身新衣服,面试穿。”

  是的,我要开始找工作了。小姨托朋友给我介绍了几家公司,都是设计相关的。我做了简历,投了出去,已经有两家通知面试。

  下午,我们去了商场。小姨眼光很好,挑的都是适合我的款式。试衣间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好了很多,眼睛也有神了。那条伤疤还在腹部,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它是过去的印记,但不是枷锁。

  买完衣服,我们去喝下午茶。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小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小姨搅着咖啡,欲言又止。

  “您说。”

  “你爸妈……当年留下的那套房子,还在。”小姨说,“在你名下,我一直帮你打理着,租出去了。租客上个月搬走了,房子空着。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愣住了。

  父母的那套老房子,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我十八岁离开后就再没回去过,因为那里全是回忆,太痛了。小姨一直帮我打理,租金存着,说是给我当嫁妆。

  “我知道你一直不敢回去。”小姨握住我的手,“但有些事,总要面对的。那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我鼻子一酸:“小姨……”

  “去吧,我陪你去。”小姨说,“把房子收回来,重新装修一下。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继续租。但至少,你得回去看看。”

  我点点头:“好。”

  第二天,我们开车回了老家。那个我长大的城市,十年没回来了。街道变了很多,高楼多了,老店少了。但拐进熟悉的那条街时,记忆还是扑面而来。

  梧桐树还是那么高,夏天会飘絮。小卖部的招牌换新的了,但老板还是那个大爷,只是头发全白了。邻居阿姨在楼下晾衣服,看见我,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喊:“是小汐吗?”

  “王阿姨,是我。”

  “哎哟,长这么大了!”王阿姨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听说你结婚了?怎么一个人回来?”

  “回来看看房子。”我笑笑。

  “是该回来看看。”王阿姨叹气,“你爸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我心里一颤,没接话。

  房子在四楼,楼梯还是老样子,墙上的涂鸦还在。我拿出钥匙——小姨一直保存着——打开门。

  灰尘的味道。

  但更多的是回忆的味道。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地板上有光斑。家具都蒙着白布,但轮廓还是熟悉的。沙发,电视柜,餐桌。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的身高刻度,从一米到一米六。

  我走到父母的卧室。床还在,衣柜还在。梳妆台上还放着妈妈的梳子,爸爸的烟灰缸。时间在这里好像停滞了。

  小姨站在门口,轻声说:“你走之后,我没动过这里的东西。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应该让你自己处理。”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桃木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长发,是妈妈的。我握紧梳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十年了。

  父母走了十年,我逃避了十年。以为自己嫁人就能有新的家,以为讨好婆家就能得到关爱。但其实,我真正的家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小姨,”我转身,擦掉眼泪,“我想住回来。”

  小姨笑了:“好。我帮你一起收拾。”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打扫房子。把不需要的东西处理掉,需要的清洗干净。王阿姨和几个老邻居都来帮忙,送吃的,送用的。这个我离开十年的地方,用最快速度重新接纳了我。

  晚上,我和小姨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那张单人床挤两个人有点小,但我们都不介意。

  “小汐,你还记得吗,你七岁那年发烧,我就是在这张床上照顾你的。”小姨说,“你妈那会儿出差,你爸加班,就我在家。你烧到四十度,一直哭,我就抱着你,给你讲故事,讲了一整夜。”

  “记得。”我往她身边靠了靠,“您讲的是《小王子》。”

  “对,你还说,你也想遇到一个小王子。”小姨笑了,“现在还想吗?”

  “不想了。”我说,“我现在想当自己的女王。”

  小姨摸摸我的头:“好,那就当女王。”

  房子收拾好后,我开始面试。第一家公司是做服装设计的,面试很顺利。面试官看了我的作品集,又听说我在云锦厂待过,对面料很了解,当场就给了我二面机会。

  第二家公司是家纺设计,规模小一点,但氛围很好。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很干练。她问我为什么离开上一段婚姻,我如实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很勇敢。”

  “我只是没得选。”

  “不,你有得选。”她说,“你可以继续忍,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你选择了站出来,选择了保护自己和别人。这就是勇敢。”

  她给了我offer,薪水不错,还有弹性工作时间。我接受了。

  工作定下来后,我开始慢慢添置家里的东西。新窗帘,新床单,新餐具。一点点把房子变成我想要的样子。小姨每周来看我一次,有时候住一晚,有时候吃个饭就走。

  老陈出院了,恢复得不错。小姨真的把他招进了华晟,当技术顾问。他来家里看过我一次,带了一篮水果,还有他老伴生前做的辣酱——他说我小时候最爱吃。

  “小林,你看我现在多好。”老陈笑呵呵的,“工资比以前高,工作还轻松。那些糟心事都过去了,咱们都得向前看。”

  “嗯,向前看。”我把辣酱放进冰箱,“陈叔,您以后常来,我给您做饭吃。”

  “好,好。”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赵明轩没再纠缠,签了字。拿到离婚证那天,我一个人去了父母的墓地。

  十年了,我第一次来。

  墓碑上的照片,父母还很年轻,笑得灿烂。我把花放下,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我轻声说,“对不起,这么久才来。这些年我过得不好,但现在好了。我离婚了,回老家了,找到工作了。小姨对我很好,邻居们也对我很好。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生活的。”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声,像在回应。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我的委屈,我的害怕,我的后悔,也说我的希望,我的计划。说到最后,眼泪流干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下山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满台阶,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踏实。

  手机响了,是公司老板,问我下周能不能出差,去广州看面料展。我说能。她又说,看我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谈恋爱了。我笑了,说没有,只是找回自己了。

  是啊,找回自己了。

  那个十九岁时敢爱敢恨的林汐,那个二十三岁时满怀憧憬的林汐,那个在婚姻里丢失了三年的林汐,终于回来了。

  三年后。

  我的设计工作室开在老家最热闹的文创街区里,四十平米的空间, loft结构,楼下是展示区,楼上是工作区。墙上挂着我设计的家纺图案,架子上摆着面料样品,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空间明亮温暖。

  “林老师,客户到了。”助理小杨探头说。

  “请他们到会客区,我马上下来。”

  我整理了一下衬衫,检查设计稿,然后下楼。今天来的是对年轻夫妻,要装修婚房,想定制一套婚庆家纺。他们看了我的作品集,很喜欢。

  沟通过程很顺利,确定了风格、面料和工期。送走客户,小杨兴奋地说:“林老师,这是这个月第五单了!照这个趋势,咱们下个月就能再招一个人!”

  我笑着点头:“你看着办吧。”

  小杨是我招的第一个员工,美院毕业的小姑娘,有灵气又肯干。工作室开了一年,从最开始我一个人单打独斗,到现在有三名员工,业务也稳定了。

  中午,小姨来了,拎着保温桶。

  “又给我送饭。”我接过保温桶,“小姨,我都三十三了,不是小孩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小姨坐下,看我打开保温桶,“今天炖的鸡汤,趁热喝。”

  我乖乖喝汤。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

  “对了,下午我要去见个人。”小姨说,“你猜是谁?”

  “谁啊?”

  “老陈的儿子。”小姨笑,“小伙子现在在市场监管局工作,听说我们工作室在做环保面料,想来调研调研,写个报告。”

  我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所以你得好好准备。”小姨说,“要是能拿到政府的扶持项目,工作室能再上一个台阶。”

  吃完饭,我开始准备下午要用的材料。环保面料是我这两年主攻的方向,用植物染色,无甲醛,虽然成本高,但很受年轻客户欢迎。如果能得到官方认可,确实是机会。

  下午三点,老陈的儿子陈宇来了。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穿着衬衫西裤,很精神。看见我,他笑了:“林姐,好久不见。”

  “小宇都长这么大了。”我感慨,“上次见你,你还是高中生。”

  “是啊,时间真快。”陈宇环顾工作室,“我爸总夸你,说你有本事,人又好。听说你开了工作室,我一直想来看看。”

  我带他参观,介绍面料,讲解设计理念。他很认真,做了很多笔记,还提了些专业问题。

  “林姐,你这个方向很好。”临走时,陈宇说,“现在国家鼓励环保产业,你们这个可以申请创新基金。我回去写个报告,推荐你们参加评审。”

  “那太谢谢你了。”

  “别谢我,是你们做得好。”陈宇顿了顿,“还有……林姐,谢谢你当年救了我爸。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可能就……”

  “都过去了。”我拍拍他的肩,“陈叔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在华晟干得风生水起,上个月还去国外交流了呢。”

  陈宇笑了:“对,都过去了。”

  送走陈宇,我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文创街区很热闹,有游客,有情侣,有拍照的年轻人。街角那家咖啡馆飘出香味,隔壁的花店正在上新。

  这个世界,依然美好。

  手机响了,是快递。我订的面料到货了,让送到工作室。等快递的间隙,我刷了会儿朋友圈。

  赵明轩结婚了。

  照片里,他和一个看起来很温婉的女人站在海边,笑得灿烂。配文是:“重新开始,感谢有你。”

  我点了赞,留言:恭喜。

  他很快回复:谢谢。你还好吗?

  我回:很好。

  对话到此为止。三年前那场闹剧后,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偶尔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他的消息,说他去了外地,开了个小店,现在又结婚了。听说周慧芳和赵建国判了三年,已经出来了,但没脸回老家,去了邻省投奔亲戚。

  这些都是别人说的,我没去求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下午五点半,工作室下班。小杨和其他两个员工收拾东西离开,我留下来处理最后的设计稿。六点半,小姨打电话来:“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包了饺子。”

  “好,我忙完就过去。”

  挂断电话,我继续工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但坚定。

  八点,我关灯锁门,走出工作室。晚上的街区更热闹了,有街头艺人在唱歌,一群人围着听。我驻足听了一会儿,是首老歌,《明天会更好》。

  是啊,明天会更好。

  走到停车场时,有人叫我的名字:“林汐?”

  我回头,愣住了。

  是高中同学,陆远。十年没见,他变化不大,只是更成熟了。穿着休闲装,手里提着个纸袋,像是刚买完东西。

  “真是你啊。”他走过来,笑,“刚才在街对面看到,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

  “陆远?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回老家工作了。”他说,“在建筑设计院。你呢?听说你结婚了,后来又……”

  “离婚了。”我坦然说,“现在开了个设计工作室,就在这条街。”

  “那很好啊。”他眼里有真诚的欣赏,“你高中时就喜欢画画,设计,现在终于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我们站在街边聊了一会儿。他问了我的工作室,我简单说了。他问了我的生活,我说很好。他问了小姨,我说也很好。

  最后他说:“有空一起吃饭?老同学聚聚。”

  “好啊。”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道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想起高中时,他是班长,我是文艺委员。我们曾一起出黑板报,一起组织晚会。那时候多单纯啊,以为未来无限美好。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大学,他去了另一个城市。再后来,我结婚,他出国。十年光阴,各自经历,各自成长。

  现在,又遇见了。

  小姨家,饺子已经煮好了。韭菜猪肉馅的,我的最爱。

  “怎么这么晚?”小姨给我盛饺子。

  “碰到老同学了,聊了会儿。”我坐下,“陆远,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那个总考第一的男生。”小姨笑,“他回国了?”

  “调回老家工作了。”我蘸醋,咬了口饺子,“嗯,好吃。”

  “那你俩……”

  “小姨。”我打断她,“就是老同学,别多想。”

  “我没多想。”小姨装无辜,“是你自己多想了吧?”

  我瞪她,她哈哈笑。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很热闹,但我们都没怎么看进去。小姨忽然说:“小汐,你今年三十三了。”

  “嗯。”

  “有没有考虑过……再开始一段感情?”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随缘吧。我现在过得很好,工作室在上升期,生活充实。感情的事,有就有,没有也不强求。”

  “这样想是对的。”小姨靠在我肩上,“但如果有合适的,也别拒绝。人总是需要陪伴的。”

  “我知道。”我搂住她的肩,“小姨,您呢?这么多年一个人,不孤单吗?”

  “习惯了。”小姨轻声说,“而且我有你啊。”

  我鼻子一酸:“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傻孩子,你总要嫁人的。”

  “那我也带着您一起嫁。”

  小姨笑了,笑出了眼泪。

  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工作室的客户,陈宇的来访,陆远的偶遇。生活像一条河,平静地向前流淌,偶尔泛起涟漪,但终归是向前的。

  手机亮了,是陆远发来的消息:“今天很高兴遇见你。周末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私房菜。”

  我想了想,回:“好啊。”

  他很快回:“那我定位置,周六晚上六点?”

  “好。”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声,一声一声,像在唱催眠曲。腹部那条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摸上去只有一点点凸起。

  它提醒我过去,但不代表未来。

  三年时间,我从一个在婚姻里委曲求全的女人,变成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选择的人。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我走出来了。

  而且走得很好。

  睡着前,我最后想到的,是工作室下个月要参加的设计展。我要设计一套以“新生”为主题的家纺,用春天的颜色,用柔软的质感,用温暖的寓意。

  就像我的人生,新生。

  本文标题:我住院婆家没人来探视我没吱声,13天后婆婆来电:合作计划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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