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第三年,我发现丈夫林叙白有了别人。

  那个女人叫宋知意,是他的大学初恋。

  我没哭也没闹,甚至在林母打来电话旁敲侧击时,还替他圆了谎。

  林叙白大概觉得我终于变“懂事”了。

  他开始整夜不归,偶尔回来,身上也总带着陌生的香水味。

  我没问。

  他乐得清净。

  其实他不知道,我每天下班都会先去社区的疫苗接种点做义工。

  我是市妇幼保健院的儿科医生,三年了,从住院医熬到主治。

  而在那个疫苗接种点,我遇见了程屿。

  他每个周五下午都会来,带着三岁的女儿程诺打疫苗。

  小姑娘怕疼,他就把她抱在腿上,轻声讲故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的声音很低,像秋天的风,不疾不徐。

  我站在登记台后面,隔着半个诊室看他。

  他偶尔抬头,对上我的目光,会点头致意,客气又疏离。

  程诺打过三次疫苗,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直到那个雨天。

  我下班时遇到大暴雨,在门诊楼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手机没电,网约车排到八十位。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落下一半,程屿坐在驾驶座,程诺在后座朝我挥手。

  “江医生,上车吧。”

  我没推辞。

  那天他把车开得很慢,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扫动。

  程诺睡着了,车厢里只剩雨声和空调的低鸣。

  等红灯时,他忽然说:

  “我每周五带诺诺来,其实不是为了打疫苗。”

  我侧头看他。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是因为那天能见到你。”

  第2章

  我没有回应程屿的话。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二十五岁那年我嫁给了林叙白。

  相亲认识,门当户对,双方父母满意,没有比这更稳妥的婚姻。

  我以为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三年过去,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你努力了就能靠近的。

  林叙白的心里住着宋知意,从大学到现在,从未搬走过。

  只是宋知意当年远嫁去了深圳,他才不得不把那段感情封存。

  去年她离婚了,独自带着五岁的儿子回了江城。

  林叙白那颗封存多年的心,立刻破土而出。

  他开始频繁“加班”,周末“出差”。

  最离谱的一次,宋知意半夜打电话说孩子发烧,他二话不说开车去她家,一夜未归。

  第二天我问他,他连谎都懒得编:

  “知意那边有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只是忽然意识到,这场婚姻里,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可我还是没走。

  因为我怀孕了。

  两条杠出现在验孕棒上那天,我刚接诊完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根细长的塑料棒。

  不是林叙白的。

  三年来我们同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且每一次他都做足措施。

  他怕我怀孕。

  他说过,不想让一个没有爱情的孩子,捆绑住两个人的后半生。

  我信了。

  直到遇见程屿。

  那个雨天过后,我开始刻意回避周五的接种班次。

  程屿发来过一次微信,只有三个字:

  “打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有什么资格呢?我是别人的妻子,肚子里怀着另一个人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的父亲,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第3章

  程诺的第四次疫苗,是程屿的母亲带来的。

  老人有些局促,反复解释程屿临时有手术,实在走不开。

  我帮程诺接种完,奖励了她一颗水果糖。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道谢,忽然叹了口气:

  “江医生,你是个好姑娘。我儿子他……不是那种轻浮的人。”

  我怔了怔。

  “他跟我说了,是他冒昧了。但他确实每周五都盼着来,诺诺也总念叨江医生阿姨……”

  “妈。”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程屿站在诊室门口,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额角有细密的汗。

  显然是刚下手术台,一路跑过来的。

  他看了眼母亲,又看向我,声音放轻:

  “抱歉,我妈她……”

  “没关系。”我打断他,低头整理疫苗登记表,“程诺的加强针两个月后,到时候会短信通知。”

  他沉默了几秒。

  “……好。”

  他们离开后,我靠在工作台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四月的江城,梧桐絮飘得到处都是。

  我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对自己说:

  还来得及。

  可什么还来得及,我又说不清楚。

  第4章

  林叙白发现我怀孕,是在两个月后。

  不是我告诉他的。

  是他妈请的算命先生说,林家今年有添丁之喜,让他带我去医院查查。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张孕检报告单放在茶几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

  “四个月了。”

  他皱了皱眉,手指在佛珠上转了一圈。

  林叙白信佛,是那种很静的信。每周六去栖霞寺抄经,雷打不动。

  婚前我觉得那是心有归处,婚后我才明白,他只是需要一个不回家的理由。

  “不可能。”他把报告单推回来,“那段时间我在上海。”

  我没说话。

  他忽然抬头,第一次认真地看我。

  “江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垂下眼,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

  “知道。”

  “孩子是谁的?”

  “你不需要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客厅没开灯,他的脸半隐在暗处。

  最后他站起身,语气疲惫:

  “先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直接否定一件事。

  不是因为宽容,是因为怕丢人。

  林氏少夫人的肚子大了,丈夫却不在家,这种事传出去,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懂。

  所以我们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像两个共演默剧的演员。

  他依然每周去栖霞寺,依然隔三差五去“看望”宋知意母子。

  我照常上班,周五依然刻意避开接种门诊。

  只是下班后,我会顺路去城北那家母婴店,买一件小衣服、一双软底鞋。

  店员已经认识我了,每次都说:

  “太太真有福气,宝宝的东西都挑得最仔细。”

  我笑笑,没有解释。

  第5章

  七个月的时候,我开始休假。

  林叙白难得在家,坐在书房的窗边看文件。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细密的光影。

  我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等孩子生下来,我会带她走。”

  他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儿?”

  “深圳。那边的妇幼保健院给我发了offer。”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文件合上,转过椅子面对我。

  “江晚,”他的声音很轻,“这三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怔了一瞬,我摇头:

  “都过去了。”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动腕上的佛珠。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但那个男人,他值得吗?”

  窗外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过。

  我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想起某个雨天,想起红灯时那双安静的眼睛。

  “他不是那种轻浮的人。”我说。

  林叙白没再追问。

  那晚他破天荒没有去书房,在主卧的沙发上坐到很晚。

  我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听见他起身,走到床边,替我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第6章

  女儿是在七月出生的。

  顺产,六斤二两,哭声很响。

  林叙白等在产房外,护士把孩子抱给他看时,他愣了很久。

  后来林母来病房,抱着孩子爱不释手,念叨着眉眼像爸爸。

  林叙白站在窗边,没有接话。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他始终没有问过,孩子到底是谁的。

  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

  出院后我搬去了月子中心。

  林叙白来过几次,每次都坐在沙发上,不怎么说话。

  有一次他带了燕窝粥来,说是宋知意推荐的,她产后恢复就靠这个。

  我接过来,道了谢,没喝。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不妥,之后便不再带任何东西了。

  满月那天,他给孩子取名叫林晚宜。

  小名宜宜。

  我在落户材料上填了“林晚宜”三个字,没有反对。

  反正三个月后,我就要带她去深圳。

  这个姓氏,也许用不了多久。

  第7章

  去深圳的前一周,我在妇幼保健院门口遇到了程屿。

  他瘦了很多,眼底有青色的阴影,像是许久没睡好。

  程诺跟在他身边,已经长高了不少。

  小姑娘一见到我,立刻挣脱爸爸的手跑过来。

  “江医生阿姨!你去哪儿了?我每次打疫苗都找不到你!”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阿姨换工作了,以后不在这个门诊了。”

  她瘪了瘪嘴,有点想哭。

  程屿走过来,把女儿牵回身边。

  他看着我,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开口:

  “我听说……你休产假了。”

  我点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小腹,又移开。

  “都……顺利吗?”

  “顺利,女儿,六斤二两。”

  他静了几秒。

  “恭喜。”

  “谢谢。”

  程诺扯扯爸爸的衣角,小声说:“江医生阿姨有小宝宝了,那我们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她了?”

  程屿没有回答。

  我也没说话。

  午后的阳光穿过门诊楼的门廊,在他们父女俩身上落下一层淡金色。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天。

  他开着车,雨刷来回扫动,车厢里只有程诺均匀的呼吸声。

  他说他每周五带女儿来,不是为了打疫苗。

  我那时没有回应。

  现在也依然没有。

  程屿最后朝我点点头,牵着程诺往停车场走。

  走出几步,程诺忽然回头,用力朝我挥手。

  “江医生阿姨——我会想你的——”

  我也挥了挥手。

  她没有再问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我。

  因为她也知道,大人的世界里,很多再见,其实是再也不见。

  第8章

  去深圳那天,林叙白来机场送我。

  他抱着宜宜,动作生疏却小心。

  孩子才三个月,小脸软乎乎的,在他怀里咿咿呀呀。

  我办理完托运,走回来,从他手里接过孩子。

  “到那边落地给我发消息。”他说。

  “好。”

  “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

  “好。”

  他沉默片刻。

  “江晚,”他忽然叫我名字,“如果哪天你愿意回来了……林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没有回答。

  抱着宜宜转身,走进安检口。

  走到一半,我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隔着人群远远望着我。

  那个在寺庙里跪拜了十年的男人,此刻没有诵经,没有转佛珠。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迟来的、落满尘灰的凡胎。

  第9章

  深圳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忙。

  三甲医院儿科,每个医生都是连轴转。

  我把宜宜送进医院附近的托育园,每天早上七点送,晚上七点接,偶尔遇到急诊拖到九点十点。

  累,但踏实。

  科室主任姓周,五十多岁,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是业内知名的儿科专家,严厉是出了名的,第一天见面就说:

  “江晚是吧?听说你在江城妇幼干了三年,在我们这儿从头开始,有没有落差?”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一周后,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上手很快,临床判断也准,”她把一份病历推过来,“这个孩子你来跟。”

  我低头看——是例罕见的川崎病,三岁男孩,发热五天不退。

  “主任,我才来……”

  “我知道你才来,”她打断我,“所以呢?不敢接?”

  我沉默两秒。

  “接。”

  她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是我来深圳后,第一次觉得自己选对了路。

  第10章

  宜宜一岁生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带她去附近的公园放风筝。

  四月的深圳,木棉花开得正盛,橙红色的花朵坠满枝头。

  宜宜刚学会走路,歪歪扭扭在草地上追着风筝的影子。

  我坐在长椅上,看她追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草叶往嘴里送。

  “宜宜!”我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掉她手里的泥。

  她咯咯笑,露出四颗小米牙,口水糊了我一肩。

  我把她放在膝头,给她擦脸。

  阳光暖融融的,她渐渐安静下来,靠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妈妈。”她忽然喊。

  不是平时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是清晰的、完整的两个音。

  我愣住。

  她又喊了一遍:“妈妈。”

  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哎,妈妈在。”

  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宜宜吃蛋糕的照片。

  几分钟后,收到一条点赞。

  来自程屿。

  头像是一棵简笔画的小树,两年没变过。

  我盯着那个点赞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也没有私信。

  只是那个赞,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进已经平静很久的湖面。

  涟漪荡了半宿。

  第11章

  宜宜三岁那年,林叙白再婚了。

  新娘是宋知意。

  林母托人给我带了话,说婚礼不打算大办,只是领证后两家人吃顿饭。

  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那天下班回家,宜宜已经睡了。

  保姆阿姨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压低声音说:

  “下午有个男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又走了。”

  我怔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高高瘦瘦的,三十出头,穿深色衬衫,手上好像戴了串珠子。”

  我没再问。

  晚上收拾房间,在抽屉深处翻出一张照片。

  是三年前的孕检单,四维彩超,宜宜小小一团蜷在画面中央。

  背面有一行字迹,是林叙白的。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抽屉。

  那晚没有梦见任何人。

  第12章

  宜宜四岁生日,我带她回江城。

  外婆外公想外孙女想得紧,视频里念叨了小半年。

  林叙白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托人送了一只小木马到江家。

  柚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四个蹄子底下装了静音轮。

  宜宜很喜欢,骑在上面不肯下来。

  我妈悄悄问我:“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他结婚三年了,过得挺好。”

  “那你还……”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你还打算一个人过下去吗?

  我低头削苹果,没有回答。

  宜宜骑着小木马从客厅这头冲到那头,笑声清脆。

  我妈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

  “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我说:“像我好,像我漂亮。”

  她没再接话。

  第13章

  离开江城前一晚,我带宜宜去江滩散步。

  四月的江风还有些凉,我把她的外套拉链拉到顶。

  她忽然指着不远处的长椅说:“妈妈,那边有人一直看着我们。”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程屿站在路灯下。

  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边有了几根白发,身形依然清瘦。

  身旁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七八岁模样,正踮脚朝我们张望。

  是程诺。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屿先走过来。

  他在我面前三步远停下,低头看了看宜宜,又抬头看我。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

  宜宜躲在我腿后,探出半张小脸打量他。

  程诺也跑了过来,扯扯爸爸的衣角。

  “爸爸,这就是江医生阿姨吗?”

  “嗯。”

  程诺转过来朝我笑,露出两颗掉了一半的门牙。

  “江医生阿姨好!我爸爸说你调到深圳工作了,深圳远不远呀?我们放暑假可以去看你吗?”

  我还没开口,程屿低声制止她:“诺诺。”

  程诺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江滩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远处有夜航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沉闷悠长。

  程屿沉默很久,最后只说:

  “我下个月调去广州工作了。”

  广州。

  离深圳不到一小时高铁。

  我没问他为什么调。

  他也没解释。

  只是最后道别时,程诺用力朝宜宜挥手:

  “妹妹再见——下次我带你去抓螃蟹——”

  宜宜也学着她挥手,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再见——”

  程屿站在路灯下,目送我们走远。

  我没有回头。

  第14章

  从江城回来后,日子照旧。

  七月的深圳热得像蒸笼,儿科门诊天天爆满。

  有一天接诊到晚上十点,从医院出来时,整条街只剩路灯还亮着。

  我站在路边等网约车,热风裹着尾气扑在脸上。

  忽然有人从身后给我撑了一把伞。

  我回头。

  程屿站在路灯下,手里举着黑色折叠伞。

  “广州那边会议结束,顺路过来看看。”他说。

  我没问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下班的。

  就像他没问过我为什么一个人带着孩子。

  沉默半晌,我开口:“宜宜睡了。”

  “嗯。”

  “保姆阿姨在陪她。”

  “嗯。”

  又是长久的沉默。

  网约车到了,停在五米外打着双闪。

  程屿把伞收起来。

  “江晚,”他叫我名字,声音很低,“我可以等。”

  我拉开车门。

  “等什么呢。”

  “等你愿意说那句话。”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七月的晚风穿过梧桐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司机问:“小姐,去哪儿?”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澄湖花园。”

  车开了。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司机放了一首老歌,女声低低地唱:

  “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

  我睁开眼。

  窗外霓虹流过,明灭不定。

  第15章

  那年秋天,宜宜上幼儿园了。

  开学第一天,她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回头朝我挥手。

  “妈妈再见!”

  “再见,放学妈妈来接你。”

  她点点头,像只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走进校门。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卫大叔笑着说:“孩子上学了,你解放了呀。”

  我笑笑。

  其实不是解放。

  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那天傍晚,我在幼儿园门口接到一个人。

  不是宜宜。

  是程诺。

  她已经读五年级了,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箱。

  “江医生阿姨!”她跑过来,“我爸让我来送这个!”

  她把塑料箱举到我面前。

  里面是四只小螃蟹,指甲盖大,在沙子里钻来钻去。

  “这是暑假我在江滩抓的!养了好久,送给妹妹!”

  我接过来。

  “你爸呢?”

  “他在对面咖啡店……”程诺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嘴。

  我转头。

  马路对面,程屿正推开咖啡店的门,手里拎着两杯热饮。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他穿过斑马线走过来,把其中一杯热可可递给我。

  “诺诺非要今天送,”他说,“拦不住。”

  我接过杯子。

  程诺拉着宜宜蹲在路边看螃蟹,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他站在我旁边,沉默地喝那杯明显已经凉了的咖啡。

  “广州那边还习惯吗?”我问。

  “还好。”

  “诺诺转学过去了?”

  “嗯,学校不错。”

  又是一阵沉默。

  宜宜忽然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

  “妈妈妈妈!姐姐说螃蟹要养在沙子里,我们家有沙子吗?”

  我说:“妈妈明天去买。”

  “那今晚螃蟹住哪里呀?”

  程屿蹲下身,平视着她。

  “先让它们住在瓶子里,好不好?明天沙子到了,再搬新家。”

  宜宜认真想了想,点点头。

  “那叔叔你要来帮忙搬家吗?”

  程屿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眼底有细碎的光。

  “这要问你妈妈。”他说。

  宜宜立刻转头看我。

  “妈妈?”

  程诺也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捏着手里的热可可,纸杯被捂得微微发烫。

  “……周末吧。”我说,“周末他有空的话。”

  程屿站起身。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我的脚边。

  “有空。”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落梧桐叶上停着的那缕暮色。

  第16章

  那个周末,程屿真的来了。

  他从广州过来,坐了最早一班高铁,手里拎着一袋儿童沙池专用白沙。

  宜宜和程诺在阳台上玩了一下午沙子,螃蟹们终于有了新家。

  傍晚他要赶末班车回广州。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

  他走几步,停下,回头看我。

  “江晚。”

  “嗯。”

  “下周末……我还能来吗?”

  他没有问允不允许。

  他只问能不能。

  我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九月了,晚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程屿。”我开口。

  他等着。

  我顿了顿,说:

  “我结过婚。”

  “我知道。”

  “宜宜不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

  “你都知道,那你在等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梧桐树,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

  他抬手,轻轻摘掉落在我肩上的一枚落叶。

  “等你哪天不一个人扛了,”他说,“回头看一眼。”

  “我一直在你身后。”

  第17章

  宜宜六岁那年,我们搬了一次家。

  从澄湖花园换到华侨城,离医院更近,宜宜的小学也在附近。

  搬家那天程屿来帮忙。

  他扛着最重的书箱上六楼,汗水浸透衬衫后背。

  晚上吃饭时,宜宜坐在他旁边,忽然仰头问:

  “程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程诺筷子一抖,一颗鹌鹑蛋骨碌碌滚到桌上。

  我低头喝汤。

  程屿放下碗,认真看着宜宜。

  “是。”他说。

  宜宜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妈妈结婚呢?”

  程屿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漾开细细的涟漪。

  “因为妈妈还没有说愿意。”他说。

  宜宜转过来看我。

  “妈妈,你愿意吗?”

  程诺也停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碗里的汤慢慢凉了。

  程屿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他没催,也没躲。

  只是安静地等。

  六年前在疫苗接种点,他也是这样安静地等。

  等我登记完、等我抬头、等那三秒钟的对视。

  窗外的路灯亮了。

  我终于开口。

  “程屿。”

  他抬眼看我。

  “螃蟹搬家那次,”我说,“你问我下周末还能不能来。”

  他点头。

  “我当时没有回答你。”

  他没说话。

  我顿了顿。

  “现在补上。”

  “能。”

  第18章

  我们领证那天,是三月十六号。

  宜宜七岁生日,也是程诺的十四岁生日。

  两个小姑娘同一天生日,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合照。

  程诺举着手机自拍,宜宜踮脚比剪刀手,两个人笑得露出八颗牙。

  程屿站在旁边,低头看手里的红本子。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我问。

  “确认不是梦。”他说。

  我忍不住笑。

  “三十八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他也笑,把结婚证小心收进内侧口袋。

  “因为没有过过生日。”他说。

  我怔了一下。

  他牵起我的手,走下民政局门口的台阶。

  阳光正好,三月的风已经不冷了。

  程诺和宜宜在前面追着跑,书包一颠一颠。

  他没有解释刚才那句话。

  我也没问。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可以慢慢听他说。

  第19章

  宜宜十岁那年暑假,我们一家人回了趟江城。

  林叙白约我见一面。

  约在栖霞寺山下的茶室,他常去的那家。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鬓边有了白发,腕上那串佛珠换了新的。

  他起身给我斟茶。

  “深圳那边,还好吗?”

  “还好。”

  “孩子呢?”

  “十岁了,开学五年级。”

  他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那年你去深圳,我说林家永远给你开门。”

  “是。”

  “现在那扇门,应该不用再开了。”

  他抬起头,眼底有淡淡的笑意,释然的。

  “他对你好吗?”

  我放下茶盏。

  “好。”

  “那就好。”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只锦盒,推到我面前。

  “宜宜十岁生日,我没什么能给的。这是寺里师父开过光的平安锁,给孩子的。”

  我打开盒子。

  银锁不大,做工精细,背面刻着四个字——

  “晚宜平安”。

  我把盒子合上。

  “谢谢。”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走出茶室时,天边正烧着晚霞。

  林叙白站在门口送我。

  山门那边传来晚课的钟声,沉沉的,一声递一声。

  他双手合十,朝我微微颔首。

  没有道别,也没有说“下次见”。

  我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到一半,我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看见他腕上的佛珠在风里轻轻转动。

  像这十年来的每一个黄昏。

  第20章

  宜宜十二岁那年,程诺高考。

  小姑娘考上了广州中山医,八年制临床医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程屿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过去。

  “你哭了?”我问。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没有,风大。”

  我没戳穿他。

  程诺从房间里冲出来,举着通知书满屋跑。

  “爸!我考上了!江医生阿姨!我以后跟你当同事!”

  宜宜跟在她后面追,两个人在客厅闹成一团。

  程屿靠在阳台门边,看着她们笑。

  傍晚我们去外面吃饭庆祝。

  程诺吃了两碗饭,忽然放下筷子。

  “爸,江医生阿姨,”她认真看着我们,“谢谢。”

  程屿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们没有放弃。”她笑了笑,眼眶有些红,“谢谢你们等了那么久。”

  我伸手,轻轻盖住她的手背。

  “吃饭吧,”我说,“菜凉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回到家,程屿靠在床头看书。

  我洗完澡出来,他忽然开口:

  “江晚。”

  “嗯?”

  “我四岁那年父母离异,”他说,“跟着奶奶过到十二岁,奶奶去世了,被送到姑姑家。”

  我放下毛巾,坐在床边。

  他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姑姑家有三个孩子,我寄人篱下,从小就知道要懂事。大学读的是公费师范,毕业后做了三年老师,攒够钱才转去学医。”

  他顿了顿。

  “认识你那年,我刚还完助学贷款。诺诺三岁,前妻嫌我穷,离婚去了澳洲。”

  他转头看我。

  “所以我从来不催你。”

  “我知道你受过伤,知道你需要时间。没关系,我等得起。”

  他把书签夹进书页。

  “反正我这辈子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等几年算什么。”

  我看着他。

  床头灯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

  四十三岁的人了,鬓边早就有了白发,眼角也生出细密的纹路。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和七年前那个雨天一样。

  安静,笃定,不疾不徐。

  我伸手,轻轻按住他握着书脊的手背。

  “程屿。”

  他抬眼。

  “以后不用等了。”我说。

  窗外有晚风拂过阳台,把纱帘吹得轻轻扬起。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握住我的指尖。

  很轻,像握住一枚落入掌心的叶子。

  第21章

  宜宜十五岁那年,我带她回江城过春节。

  江边新修了步道,我们沿着江滩慢慢走。

  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长椅。

  “妈妈,那边是不是有人一直看着我们?”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暮色四合,江面上波光细碎。

  长椅上空空的,只有一盏路灯刚刚亮起。

  “没有人。”我说。

  宜宜“哦”了一声,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又开口。

  “妈妈,我知道我爸爸不是程屿叔叔。”

  我脚步顿住。

  “诺诺姐姐告诉我的。”她语气很平静,“她说我爸爸是另一个人,住在江城。”

  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只是安静地走在我旁边,踩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说:

  “但是没关系。”

  我低头看她。

  她仰起脸,朝我笑了笑。

  “我有两个爸爸,程屿爸爸陪我长大,那个爸爸……他送我小木马。”

  “别人只有一个,我有两个。我赚了。”

  江风吹过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我没有说话。

  只是弯起嘴角。

  远处的夜航船拉响汽笛,一声悠长的呜咽。

  江面灯火明灭,倒映着沿岸的万家光亮。

  第22章

  程屿退休那年,六十二岁。

  最后一天上班,他整理完办公桌,把用了二十年的听诊器收进抽屉。

  科室的小姑娘们张罗着给他办荣休会,他摆摆手。

  “不办了,晚上回家吃饭。”

  回到家,宜宜已经工作两年了。

  她在市妇幼保健院儿科,跟我当年一样的科室。

  程诺博士毕业留校,每周有三天在医院带教。

  晚饭摆了一桌。

  程屿坐在主位,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怎么都不动筷子?”

  程诺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爸,你先动。”

  他笑了笑,夹起排骨放进嘴里。

  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半杯酒。

  饭后宜宜和程诺去洗碗,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笑闹。

  我陪程屿坐在阳台。

  六月的晚风不凉不热,拂过新发的茉莉花枝。

  他靠在藤椅上,安静地看着夜空。

  “江晚。”

  “嗯。”

  “你后不后悔?”他问。

  我偏头看他。

  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隐约的山影轮廓上。

  “我这辈子没给过你什么,”他说,“房子是医院的,存款给两个孩子留学花得差不多了,退休金也就那样。”

  “你要是当年不回深圳,留在江城,林叙白……”

  “程屿。”我打断他。

  他停住。

  “那年你说你在等。”我说。

  他点头。

  “现在等到了。”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

  阳台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的光透过来,落在他花白的鬓发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嗯,等到了。”

  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皮肤不如年轻时温热,但握得很稳。

  像这十七年来的每一个黄昏。

  像我们第一次并肩走在江滩那晚,他替我摘掉肩上那枚落叶。

  晚风轻轻吹过。

  远处有隐约的汽笛声,不知道是哪艘夜航船正在离港。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

  茉莉花开了一朵,细碎的白,藏在墨绿的叶间。

  他把那朵茉莉摘下来,放在我手心里。

  【全文完】

  本文标题:他说这辈子不会让我生下他的孩子。我说好啊,那我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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