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周末奶奶七十大寿,在‘聚福楼’摆了三桌,全家都得去,你可别忘了啊!”

  小姑子许雅婷清脆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我正坐在出租屋那张用了五年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刚下班路上买的打折蔬菜,听到这话,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塑料袋发出窸窣的轻响。

  我叫苏悦,今年三十岁,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嫁给我丈夫许文斌已经五年了。

  许文斌家条件比我家好不少,公公早年做些小生意,攒下些家底,婆婆周玉梅是家庭主妇,掌控欲极强。

  我娘家则是普通工薪阶层,父母退休金不高,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

  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婆婆周玉梅就不太满意。

  她觉得我高攀了他们家,配不上她那个“一表人才”在国企当个小科长的儿子。

  “知道了,雅婷,具体是周末中午还是晚上?我和你哥提前准备一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

  许雅婷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哦,这个啊……具体时间地点,妈会统一在家庭群里通知的,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怕你忙忘了。行了,我还有事,先挂了啊。”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许雅婷”三个字,心里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隐隐浮了上来。

  统一通知?

  家庭群?

  我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名为“许家大院”的群聊。

  群成员有公公许建国,婆婆周玉梅,丈夫许文斌,小姑子许雅婷和她老公,还有大伯哥许文强一家三口——包括他们那个被全家当眼珠子疼的九岁儿子许家宝。

  最新的消息停留在昨天,是小姑子晒她新买的包包。

  往前翻,大多是婆婆转发的一些养生文章,或者抱怨菜价又涨了。

  没有任何关于周末寿宴的通知。

  我退出群聊,找到丈夫许文斌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中午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了个“随便”。

  往上翻,聊天记录稀疏平常,大多是柴米油盐。

  关于婆婆生日,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和疑虑。

  也许只是还没通知吧,雅婷不是说了吗,妈会在群里通知的。

  我这样安慰自己,起身去厨房做饭。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是五年前我和许文斌结婚时租下的。

  那时候婆婆说,家里的钱要留着给许文斌“发展事业”,买房的事情不急。

  这一不急,就急了五年。

  许文斌的工资卡一直在婆婆那里,美其名曰帮他理财,怕我们年轻人乱花钱。

  我的工资则负责我们小家的日常开销和房租。

  每个月所剩无几,更别提攒钱买房了。

  我曾小心翼翼地提过,是不是该考虑买个小房子,哪怕偏一点,小一点。

  许文斌总是皱着眉说:“急什么,妈不是说了吗,家里有安排。你现在提这个,不是让妈觉得我们惦记她手里的钱吗?”

  次数多了,我也就不提了。

  饭菜刚做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文斌回来了。

  他个子挺高,长相周正,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西裤,手里拎着公文包。

  只是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显得有些严肃和疲惫。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我摆好碗筷。

  他“嗯”了一声,换鞋,洗手,在餐桌旁坐下,动作一板一眼。

  “今天妈那边来电话了吗?”我状似无意地问起,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

  许文斌扒拉了一口饭,头也没抬:“没有啊,怎么了?”

  “雅婷下午打电话给我,说周末妈七十大寿,在‘聚福楼’办,让我们别忘了。”我看着他,“群里怎么没见妈通知?”

  许文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哦,可能妈还没顾上吧,或者想晚点再说。反正你知道就行了,周末空出来。”

  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有点刻意。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

  “文斌,”我放下筷子,“妈这次寿宴,请了哪些人?还是就咱们自家人?”

  许文斌似乎有些不耐烦:“就家里亲戚呗,还能有谁。你问这么细干嘛?去了不就知道了。”

  “我就是问问。”我声音低了下去,重新拿起筷子,却觉得嘴里发苦。

  这五年来,类似的事情不是第一次。

  婆婆周玉梅的掌控欲体现在方方面面。

  小到许文斌穿什么袜子,大到我们的工资支配,她都要过问。

  家里有什么聚会,通知我的时间总是最晚的,或者干脆“忘了”。

  等我急匆匆赶过去,往往成为大家话题的中心——不是关心,而是那种带着审视和挑剔的打量。

  “小苏今天这身衣服颜色是不是太艳了点?”

  “哎哟,怎么来这么晚,大家都等你呢。”

  “文斌最近看着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小苏你得给他多补补。”

  每一次,我都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他们面前,接受着并不友善的“检阅”。

  许文斌从不替我说话,最多在我委屈时,私下里不耐烦地说一句:“妈就那样,你让着她点不就完了?她年纪大了,你跟她计较什么?”

  让着,忍让,包容。

  这五年,我好像只学会了这些。

  周末转眼就到了。

  周六一早,我就起来收拾。

  特意选了一条款式简洁大方的连衣裙,颜色是保守的米白色,化了淡妆。

  不管婆婆态度如何,该有的礼数我不能缺。

  许文斌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我忙进忙出,随口问了句:“你干嘛呢?一大早折腾。”

  “今天妈生日啊,去‘聚福楼’,你忘了?”我提醒他。

  许文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烁:“那个……悦悦,你先别急。妈那边刚跟我说,今天……人可能有点多,位置不太够。”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位置不够?那我们……”

  “妈的意思是,”许文斌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这次主要请的是她娘家那边的一些长辈,还有爸生意上几个重要的老朋友。都是些不太熟的人,你去也挺拘束的。要不……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反正自家人,后面再补上也是一样的。”

  他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割在我心上。

  位置不够?

  请了娘家长辈和生意伙伴,唯独我这个儿媳妇“拘束”?

  自家人后面补上?

  哪一次补上过?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看着许文斌,他不敢看我,只是盯着手机,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

  “许文斌,”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妈办七十大寿,全家人都在,唯独不请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儿媳妇。你是这个意思吗?”

  许文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火:“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唯独不请?不是说了吗,人太多坐不下!妈也是为你好,那种场合你又不会应酬,去了也是尴尬。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老人的难处?”

  “体谅?”我几乎要笑出来,眼眶却阵阵发热,“我体谅了五年了!许文斌,这五年,我体谅得还不够多吗?工资卡你妈拿着,我体谅!房子不买租着住,我体谅!家里什么事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我体谅!现在连你妈的寿宴,我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了吗?我就这么拿不出手,这么让你们家丢人?”

  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五年积压下来的委屈和愤怒。

  许文斌霍地站起来,脸色阴沉:“苏悦!你够了!吵什么吵?不就是一顿饭吗?至于上纲上线吗?妈是长辈,她怎么安排自有她的道理!你作为晚辈,听话就是了!非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你才高兴?”

  “我不愉快?”我指着自己,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下来,“许文斌,你摸摸良心,这五年,我高兴过几天?在你妈眼里,在你妹妹眼里,甚至在你眼里,我苏悦到底算什么?是你们许家的儿媳妇,还是你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还是……根本就是一个外人!”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许文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今天必须得去,妈那边离不开人。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他说完,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我心脏一缩。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和眼泪滑落的声音。

  我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五年。

  我以为忍一忍,让一让,总有一天能被这个家接纳。

  我以为许文斌只是懦弱,不是不爱我。

  可现在,现实给了我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在婆婆心里,我连她寿宴的餐桌都配不上。

  在丈夫心里,我的感受和尊严,远不如他妈的一句“安排”重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家大院”微信群。

  我颤抖着手点开。

  婆婆周玉梅发了一条消息:“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的生日宴,大家吃好喝好。[笑脸][笑脸]”

  下面立刻跟了一连串的回复和祝福。

  小姑子许雅婷:“祝妈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永远年轻漂亮!

  大伯哥许文强:“妈,生日快乐!儿子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大伯嫂王莉:“妈,今天真精神!这身旗袍太衬您了!”

  许文斌也回复了:“妈,生日快乐。辛苦了。”

  他甚至发了一张现场的照片。

  照片里,装饰华丽的包厢,巨大的圆桌坐满了人。

  婆婆周玉梅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坐在主位,笑得见牙不见眼。

  公公许建国坐在旁边,一脸欣慰。

  许文斌站在婆婆身后,手搭在婆婆肩上,脸上是得体而略显疏离的笑容。

  小姑子一家,大伯哥一家,全都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照片的边缘,还能看到几个陌生面孔,应该就是许文斌口中的“娘家长辈”和“生意伙伴”。

  真热闹啊。

  真齐全啊。

  唯独没有我。

  我像个可笑的局外人,透过冰冷的手机屏幕,窥视着别人的阖家欢乐。

  而我的丈夫,就在那片欢乐里,对我这个妻子的缺席,没有半点解释和维护。

  甚至,他可能觉得,我不在,这场宴会更加完美。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深渊里。

  以前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婆婆对我娘家父母的冷淡和轻视。

  小姑子对我穿衣打扮的挑剔和讥讽。

  大伯嫂对我迟迟未孕的“关心”和打探。

  许文斌一次次的沉默和“你让让她”。

  我不是傻子,我只是在自欺欺人。

  我以为用真心能换来真心,用忍耐能换来安宁。

  结果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忽视和理所当然的践踏。

  凭什么?

  我苏悦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也受过教育,有工作能养活自己。

  凭什么要在这个家里活得这么卑微,这么没有尊严?

  就因为我娘家普通?

  就因为我没有在婆婆喜欢的单位工作?

  就因为我结婚五年还没生孩子?

  眼泪流干了,心里那股火烧得却越来越旺。

  不是悲伤,是愤怒,是不甘,是豁出去之后的冰凉决绝。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女人。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几乎快要遗忘的号码——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毕业后去了东南亚工作,多次邀请我去玩,我都因为各种原因推脱了。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闺蜜林薇熟悉又活力十足的声音:“悦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听到好友的声音,我鼻子又是一酸,但强行忍住了。

  “薇薇,”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你之前说,随时欢迎我去找你玩,还作数吗?”

  林薇敏锐地听出了我语气不对:“当然作数!你怎么了?声音不对,是不是许文斌他们家又欺负你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就是想出去散散心。最近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我正无聊呢!你来,吃住行我全包了!赶紧的,订最近的机票!”林薇在那边兴奋起来,“早该出来走走了!你把身份证号发我,我帮你看看机票!”

  挂了电话,我没有任何犹豫。

  打开订票软件,查询最近飞往东南亚的航班。

  今晚就有一班,时间刚好。

  我迅速下单,支付。

  然后,我开始平静地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护照,信用卡,充电器。

  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都没装满。

  收拾好行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家”。

  每一件家具,都是我精挑细选,努力布置的。

  我曾经以为,这里会是我幸福的起点。

  现在才知道,这里只是我委屈的牢笼。

  我拿出手机,给许文斌发了一条微信:“我出去散散心,归期未定。勿念。”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全部拉黑。

  接着,找到“许家大院”微信群,点击了“删除并退出”。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了手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

  拉着行李箱,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出租屋。

  去机场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第一次觉得呼吸如此顺畅。

  许文斌,周玉梅,许家大院……所有的一切,都暂时被我抛在了脑后。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我看着舷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灯火,心里默默地说:再见。或许,再也不见。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继续留在那里,我只会枯萎。

  二十天的假期,是我给自己的一次逃亡,也是一次重生前的喘息。

  而我并不知道,就在我关闭手机,飞往热带阳光的这段时间里,我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丈夫,和我那位精于算计的婆婆,正联手策划着一场怎样惊人的“家庭内部资产转移”。

  飞机降落时,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蓬勃气息。

  林薇开着一辆略显破旧但擦得锃亮的二手车,在机场外向我用力挥手。

  “悦悦!这里!”

  看到好友灿烂的笑脸,积压在心口许久的阴霾似乎被吹散了些许。

  我快步走过去,和她紧紧拥抱。

  “瘦了,也憔悴了。”林薇打量着我,眼里满是心疼,“走,先回去放下东西,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把那些破事都忘光!”

  林薇住在一个离海滩不远的小公寓里,虽然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阳台上种满了绿植。

  “你来了正好,我前段时间项目刚结束,有半个月的假期,可以好好陪你!”林薇一边帮我放行李,一边兴奋地规划,“明天我们先去海边瘫一天,后天去潜水,大后天有个周末集市特别有意思……”

  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感受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我那颗紧绷了太久的心,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我没有开机,刻意地切断了与过去那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白天,我们穿着鲜艳的沙滩裙,踩着细软的沙子,看蔚蓝的海天一色,或者在清凉的海水里扑腾。

  晚上,就坐在路边的夜市摊,喝着便宜的鲜榨果汁,吃着风味独特的当地小吃,听林薇讲她在这里遇到的各种有趣的人和事。

  阳光、沙滩、美食、好友的陪伴,还有全然陌生的环境,让我暂时忘记了许文斌,忘记了周玉梅,忘记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离开那天的情景。

  许文斌摔门而去的背影,微信群里那张其乐融融唯独缺了我的照片。

  心还是会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后的清醒。

  我用了五年时间,去捂热一块石头,最后只捂凉了自己的手。

  是时候该放下了。

  哪怕未来是一片迷雾,也好过困在已知的泥潭里腐烂。

  我甚至开始认真思考离婚的可能性。

  经济上,我虽然没什么存款,但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养活自己没问题。

  情感上……这五年的婚姻,除了消耗,还剩下什么?

  唯一需要顾虑的,或许就是父母那边的压力。

  但比起继续忍受那种毫无尊严的生活,我想,他们最终会理解我的。

  就在我努力调整心态,享受这难得的假期时,国内,许家却因为我的突然“失联”,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那天许文斌在寿宴上,起初并没太把我那句“出去散心”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我大概就是闹闹脾气,最多去哪个闺蜜家住两天,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每次我受了大委屈,他哄两句,或者干脆冷处理几天,我总会自己找台阶下。

  毕竟,我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女人,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除了他,还能依靠谁呢?

  所以,寿宴上他推杯换盏,接受着亲朋好友对他“年轻有为”、“孝顺懂事”的夸赞,心里甚至隐隐觉得,我不在场,确实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用担心我妈会突然挑刺,不用担心我应对不来那些场面话。

  寿宴进行到一半,趁着气氛热烈,婆婆周玉梅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今天借着我这老婆子过生日,大家都在,我也有件喜事要宣布一下。”

  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周玉梅脸上带着一种精心策划过的、混合着慈爱与精明的笑容,目光扫过坐在她斜对面的大孙子——九岁的许家宝。

  “家宝呢,转眼就九岁了,马上要上四年级了。这孩子聪明,像他爸,是个读书的料。”她顿了顿,看向大儿子许文强和大儿媳王莉,“文强,莉莉,你们为这孩子,没少操心。”

  许文强憨厚地笑笑,王莉则立刻接口:“妈,看您说的,家宝是您孙子,我们操心不是应该的嘛。主要是您和爸,一直这么疼他。”

  周玉梅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咱们老许家,就家宝这一根独苗苗(许雅婷生的是女儿),以后指望他光宗耀祖呢。所以啊,我和他爷爷商量了,打算把咱们家那套老房子,就是学府苑那套,过户给家宝。”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和恭贺声。

  学府苑那套房子,虽然旧了点,但位置极好,是顶级的学区房,现在市场价起码值五百六十万往上。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许文强和王莉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坐不住了。

  许文强搓着手:“妈,这……这怎么好意思,那房子是您和爸的……”

  “给你儿子,不就是给我们老许家嘛!”周玉梅大手一挥,打断他,“我和你爸老了,要那么多房子干嘛?留给孙子,正合适!就当是提前给家宝的教育基金,以后他上学也方便。”

  王莉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连给周玉梅夹菜:“妈,您真是世上最好的奶奶!家宝,快,谢谢奶奶!”

  九岁的许家宝正埋头啃一只大虾,闻言抬起头,油汪汪的嘴嘟囔了一句:“谢谢奶奶。”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大人们都笑了起来,气氛更加热络。

  许文斌坐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淡,眼神有些飘忽。

  学府苑那套房子,他知道。

  父母名下最值钱的资产之一。

  他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突然,在寿宴上就宣布要过户给侄子。

  心里不是没有一丝异样。

  毕竟,他也是儿子。

  但转念一想,大哥家是男孩,自己结婚五年还没孩子,父母看重孙子,把房子给孙子,似乎也……说得过去?

  况且,妈私下里跟他说过,以后他们的东西,总归都是他们兄弟俩的,不会偏袒谁。

  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我发的那条信息:“我出去散散心,归期未定。勿念。”

  许文斌皱了皱眉,心里那点因为房子而产生的不自在,瞬间被对我的不满取代。

  又闹!

  还“归期未定”?吓唬谁呢?

  他懒得回复,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参与到家人的欢声笑语中。

  直到寿宴结束,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到床上,他才又想起我。

  试着给我发了条微信:“闹够了没?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许文斌一愣,坐起身,又发了一次。

  同样的结果。

  他拨打我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拉黑?

  许文斌这才有点慌了。

  他翻身下床,在屋里转了一圈。

  我的行李箱不见了,常用的几件护肤品和衣服也不见了。

  看来是真的走了,不是开玩笑。

  他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这次怎么这么大反应?

  不就是没去成寿宴吗?多大点事!

  他坐回床边,想了想,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我妈接的,语气带着惊讶和担忧:“文斌啊?小悦没回来啊?她没跟我们说呀?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许文斌含糊地应付过去,说我可能出去旅游散心了,手机关机联系不上,让他们别担心。

  挂了电话,他心里的烦躁更甚。

  连娘家都没回,她能去哪?

  他想起我好像有个闺蜜在南方,但具体联系方式他从来没过问过。

  接下来的几天,许文斌照常上班下班,但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

  他开始不断尝试联系我,发微信,打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真正的失联。

  家里冷锅冷灶,没人做饭,没人打扫。

  他才发现,这五年来,我已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我突然抽身离开,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冰冷的不适应。

  更让他心烦的是,母亲周玉梅开始频繁打电话催问他房子过户的事情。

  “文斌啊,你跟苏悦说了没?那房子过户给家宝,她没意见吧?”周玉梅在电话那头问。

  许文斌正为找不到我而焦头烂额,没好气地说:“妈,苏悦出去旅游了,手机关机,我都联系不上她,怎么说?”

  “旅游?”周玉梅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什么时候了还旅游?家里这么大的事她不管?是不是又耍小性子了?我就知道,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懂事!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妈……”许文斌想替我辩解两句,却发现无话可说。

  “我不管她去哪了,”周玉梅语气强硬起来,“房子过户是咱老许家的大事,关系到家宝的前途。你跟她说,让她赶紧回来,把该签的字签了。别耽误正事!”

  “可是妈,房子是您和爸的,过户给孙子,为什么需要苏悦签字?”许文斌有些疑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玉梅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你懂什么!这是家里的共同财产,要走程序!让你问你就问,哪那么多废话!赶紧把她找回来!”

  挂了电话,许文斌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他隐约觉得,母亲对这件事的急切,似乎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但他当时正被我的失联和母亲的催促弄得心烦意乱,也没有深想。

  又过了几天,许文斌实在忍受不了家里的冷清和混乱,也受不了母亲一天几个电话的催逼,硬着头皮去了我公司找我。

  得到的回复是:苏悦请了年假,具体去哪了不清楚。

  许文斌彻底没辙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我是真的“消失”了,以一种决绝的、他无法掌控的方式。

  而就在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我,却毫无头绪的时候,婆婆周玉梅那边的“正事”,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失踪”,或者说,我的“失踪”正合她意。

  她开始频繁地催促中介,联系相关部门,加快办理学府苑那套房的过户手续。

  许文斌被叫回去帮忙准备各种材料,跑腿办事。

  看着母亲和大哥一家热火朝天地忙活,看着侄子许家宝懵懂无知却即将得到一套价值五六百万的房产,许文斌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一次,在房产交易中心外,他忍不住问周玉梅:“妈,这房子过户,真的必须苏悦同意吗?她人都找不到……”

  周玉梅正拿着材料仔细核对,闻言头也不抬,语气有些不耐烦:“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程序需要!你爸身体不好,这事得你出面。你是她丈夫,你代签一下不就行了?到时候她回来补个手续。赶紧的,别磨蹭,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代签?”许文斌犹豫了,“这……合适吗?万一苏悦回来不同意……”

  “她凭什么不同意?”周玉梅猛地抬头,瞪着他,“那是我们老许家的房子!给她侄子,是天经地义!她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不同意?文斌,我告诉你,这事必须办成!为了家宝,为了咱们老许家的未来!你别给我关键时刻掉链子!”

  看着母亲严厉中带着逼迫的眼神,又想到大哥一家期盼的目光,许文斌退缩了。

  他从小就是这样,在强势的母亲面前,习惯了服从。

  况且,母亲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房子是父母的,给孙子,苏悦一个做婶婶的,能有什么意见?

  就算有意见,等她回来,哄哄就好了。

  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在周玉梅的连番催促和“家庭大义”的裹挟下,许文斌那点微弱的疑虑和不安,被彻底压了下去。

  他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是我以前留在家里办某些手续时用的),以及周玉梅不知从哪弄来的、模仿我签名的授权委托书,在房产过户的相关文件上,签下了我的名字,也签下了他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他有些浑浑噩噩,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

  等他回过神来,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看着新鲜出炉的、写着侄子许家宝名字的房产受理回执,许文斌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如释重负。

  总算……结束了。

  妈应该满意了。

  苏悦……等她回来,再好好跟她解释吧。

  她那么心软,那么在乎这个家,总会理解的。

  许文斌这样安慰着自己,试图忽略心底深处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和负罪感。

  而此刻,远在东南亚的我,正和林薇躺在沙滩椅上,戴着墨镜,享受着日光浴。

  海风轻柔,涛声阵阵。

  我完全不知道,在我“失联”的这二十天里,我的“好丈夫”和“好婆婆”,已经联手把我这个“外人”排除在外,完成了一笔价值五百六十万的“家庭内部资产转移”。

  更不知道,一场因这套学区房而起的巨大风暴,正在酝酿,只等我回去,便会轰然引爆。

  二十天的假期,像一场短暂而绚丽的梦。

  晒黑了一些,但心情却像是被海水和阳光洗涤过,轻松了许多。

  虽然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些糟心事,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想起来就心口发堵,喘不过气。

  林薇送我到机场,用力抱了抱我:“回去以后,该硬气就硬气点!别委屈自己!大不了离婚,来投奔我!”

  我笑着点头,心里暖暖的:“知道了,啰嗦。你自己在这边也照顾好自己。”

  “放心!”林薇拍拍我,“随时保持联系!需要支援,姐立刻打飞的过去!”

  飞机起飞,载着我回到那个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城市。

  走出机场,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尾气味道。

  度假模式瞬间切换回现实模式。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厅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色匆匆的人群,一时有些恍惚。

  这二十天,许文斌找过我吗?婆婆那边,又发生了什么?

  心里不是没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没有直接回那个出租屋,而是先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坐了很久。

  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重新武装自己。

  直到华灯初上,我才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回那个所谓的“家”。

  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混合着外卖盒味道的闷浊空气涌了出来。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显得有些阴冷。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个吃完没扔的外卖盒,地上随意扔着几件脏衣服。

  许文斌歪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惊醒,坐起身,看向门口。

  看到是我,他脸上瞬间闪过惊讶、慌乱、心虚,最后定格为一种故作镇定的烦躁。

  “你还知道回来?”他先发制人,语气很冲,“一声不响跑出去二十天,电话关机,微信拉黑,你想干什么?知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

  我平静地放下行李箱,换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风。

  然后才转身,看着他:“担心?担心什么?担心我死在外面,没人给你们家当免费保姆了?”

  我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歇斯底里,却让许文斌噎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按照他预想的剧本,我回来应该是哭哭啼啼,或者带着委屈和讨好,求他原谅我的“任性出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可怕,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你……你怎么说话的!”许文斌有些恼羞成怒,“苏悦,你还有理了?妈过生日那么大的事,你说走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给!现在回来还这种态度?”

  “面子?”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许文斌,你妈过生日,全家都在,唯独没有我。你们给我留面子了吗?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那……那不是情况特殊吗!”许文斌声音弱了些,但还在强辩,“妈都解释了,位置不够,都是外人,你去不方便……”

  “位置不够?”我打断他,走到茶几边,拿起一个空外卖盒,“所以,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是‘外人’,你妈娘家的亲戚,你爸生意上的伙伴,都是‘内人’?许文斌,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许文斌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的凉意一层层漫上来。

  五年夫妻,我太了解他了。

  他现在这副样子,明显是心虚,是理亏,但又不肯承认。

  “行了,”我懒得再跟他争论这个早已明了答案的问题,“我累了,先去洗澡。这里,麻烦你收拾一下。”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往卧室走。

  “等等!”许文斌突然叫住我,语气有些急促,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苏悦,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许文斌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不安。

  我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事?”

  许文斌搓了搓手,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就是……妈那套学区房,学府苑那套,你知道的。”

  我心里一动,隐约有了某种预感。

  那套房子,婆婆周玉梅的命根子,也是她拿来炫耀和拿捏晚辈的重要资本。

  “知道,怎么了?”我的声音依旧平静。

  “妈……妈把它过户给家宝了。”许文斌语速很快,像是要一口气说完,“就是前几天办的手续。妈说,家宝是咱老许家唯一的孙子,那房子学区好,给他将来上学用正合适。”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还是猛地往下一沉。

  五百六十万的学区房,就这么轻飘飘地,过户给了一个九岁的孩子。

  而我,这个儿媳妇,全程被蒙在鼓里。

  不,不仅仅是蒙在鼓里。

  “所以呢?”我看着许文斌,眼神锐利起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需要特意告诉我?”

  许文斌咽了口唾沫,额头上似乎冒出了细汗:“那个……过户的时候,需要……需要配偶签字。你不在,我就……我就替你签了。”

  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替我签了?

  在我完全不知情、甚至被刻意排除在外的情况下,我的丈夫,代替我,签字同意把我婆婆名下(某种程度上,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潜在部分)的价值五百六十万的房产,过户给了他的侄子?

  愤怒,荒谬,还有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我全身。

  我死死盯着许文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你替我签了?”我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冷得像冰,“许文斌,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做主,处置涉及重大财产的事情?”

  “我……我是你丈夫!”许文斌梗着脖子,试图找回一点气势,“这种家里的事,我难道不能做主吗?再说,那房子是妈的,她想给谁就给谁!我们做晚辈的,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家里的事?”我简直要气笑了,“许文斌,那是五百六十万!不是五百六十块!那是你父母的财产没错,但既然需要配偶签字,就说明这件事可能涉及到我们夫妻的权益!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连通知都没有,就擅自替我签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妻子吗?还是说,在你和你妈眼里,我根本就是个可以随意摆布、不需要有任何知情权和发言权的摆设?”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积压了二十天、甚至积压了五年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喷涌而出。

  许文斌被我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喊什么喊!”他色厉内荏,“不就是签个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妈说了,那是给孙子的,是天经地义!你一个做婶婶的,难道还跟侄子争房产?传出去像什么话!”

  “婶婶?”我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许文斌,你现在想起我是他婶婶了?你妈过生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是她儿媳妇?你们一家子其乐融融分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家里还有我这个人?”

  “我告诉你,许文斌!我不是在争那套房子!我争的是一口气!是一个最起码的尊重!是你们许家,从头到尾,就没把我苏悦当成自己人!”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在这个男人面前流泪,太可笑了。

  “你们一家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我冷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得越发讽刺,“婆婆寿宴,唯独不请我,把我排除在外。然后趁我‘失联’,火速把价值几百万的学区房过户给孙子。需要我签字的时候,就让你这个‘好丈夫’代劳。等一切木已成舟,我再回来,知道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对吧?”

  “许文斌,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苏悦就活该这么被你们欺负?活该被你们当成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许文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我连珠炮似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向温顺忍让的我,会有一天像这样爆发,会如此尖锐地撕开那层温情的伪装,露出底下冰冷算计的真相。

  “不……不是这样的……”他无力地辩解着,“妈也是为了家宝好,为了这个家好……你,你别把妈想得那么坏……”

  “为了这个家好?”我打断他,指向这个乱七八糟的出租屋,“许文斌,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家!一个租来的,连自己房子都没有的家!你妈手里捏着钱,捏着房子,宁可给孙子,也没想过帮你这个儿子一把!这就是你妈嘴里的‘为了这个家好’?是为了你们老许家那个大家,还是为了你大哥那个小家?有半点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小家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在了许文斌一直不愿意面对的心结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残酷而赤裸的事实。

  五年了,他工资卡在母亲手里,我们租房子住,父母有钱有房,却从未想过资助我们一分一毫。

  以前,他总是用“父母的钱他们自己做主”、“我们年轻要靠自己”来安慰自己,也安慰我。

  可现在,母亲毫不犹豫地把最好的一套房子给了大哥的儿子,甚至等不及我回来,急不可耐地办完了手续。

  这种明目张胆的偏心,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长久以来的自我麻痹。

  “我……我……”许文斌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她非要给,我还能拦着不成?”

  看着他这副窝囊又痛苦的样子,我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无尽的悲哀和失望。

  这就是我嫁了五年的男人。

  懦弱,没有担当,永远把“那是我妈”挂在嘴边,作为他逃避责任、伤害妻子的借口。

  “许文斌,”我的声音疲惫下来,带着彻底死心后的平静,“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许文斌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苏悦!你疯了吗!”许文斌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就为了一套房子?至于吗?那是妈的房子,本来就该她做主!你凭什么因为这个就要离婚?”

  “不是为了一套房子,”我看着他,眼神空洞,“是为这五年来的每一天,每一次忽视,每一次委屈,每一次你们全家合起伙来把我当外人。许文斌,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在这个泥潭里挣扎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我不离!”许文斌突然激动起来,抓住我的胳膊,“苏悦,我不同意离婚!我知道这次是妈做得不对,是我没处理好……我改,我以后都改,行不行?你别冲动,我们好好谈谈……”

  “改?”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许文斌,你改得了吗?你妈一个电话,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你妹妹一句挑拨,你就对我横眉冷对。这五年,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我跟你谈过多少次?结果呢?”

  我指着门口:“今天,就因为你妈一句话,你就能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签下放弃几百万财产权益的字!明天呢?后天呢?是不是哪天你妈让你把我卖了,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数钱?”

  “苏悦!”许文斌被我尖锐的话语刺激得满脸通红,“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对,我不可理喻。”我点点头,反而笑了,“所以,我们更没必要继续互相折磨了。离婚协议,我会找律师准备好。这房子是你妈租的,里面的东西,属于我的我会带走。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震惊、愤怒又夹杂着恐慌的脸,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我自己的东西。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彻底地,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从未给过我温暖和尊严的“家”。

  而就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客厅里,许文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走到阳台去接。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夜晚安静,我还是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充满了烦躁和不安。

  “妈……她回来了……”

  “……知道了,签了……”

  “……她要离婚!对!就是因为房子的事!……妈,现在怎么办?……”

  “……我哪知道她会这么大反应!……什么?你来?现在?……”

  电话似乎挂断了。

  许文斌在阳台焦躁地踱步。

  我冷笑。

  婆婆周玉梅要来了?

  好啊。

  正好。

  有些账,也该当面算一算了。

  我的东西并不多。

  结婚时带来的衣物,一些书籍,零碎的个人用品,很快就收拾好了。

  两个行李箱,一个手提包,就是我在这段婚姻里的全部家当。

  当我拖着箱子再次走出卧室时,许文斌还站在阳台,背对着客厅,肩膀耷拉着,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苏悦,我们……我们真的非要走到这一步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还有不甘心,“五年了,我们在一起五年了!就为了这点事,说离就离?”

  “这点事?”我把行李箱立好,直视着他,“许文斌,对你和你妈来说,这可能只是‘这点事’。但对我来说,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你们把我最后一点留恋和希望都掐灭了。”

  我走到沙发边,拿起我的包:“这五年,我得到了什么?一个永远把我当外人的婆婆,一个永远挑刺的小姑子,一个永远和稀泥、关键时刻永远站在他妈那边的丈夫。还有,一个租来的、永远不属于我的房子。”

  “许文斌,我不欠你们许家什么。我尽心尽力操持这个家,照顾你的生活,忍受你妈的挑剔,换来的是什么?是变本加厉的轻视和算计!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许文斌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急促,连续,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许文斌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扯了扯嘴角:“开门吧,你妈来了。”

  许文斌像是得到了指令,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婆婆周玉梅。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提包。

  只是此刻,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凌厉地扫过门口的许文斌,然后直接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脚边的行李箱上。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瞬间沉了下来。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周玉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声音又尖又利,“离家出走二十天,一回来就闹着离婚?苏悦,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文斌?”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低头或躲闪她的目光。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这个五年来一直试图压制我、掌控我的女人。

  “家?”我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然后笑了笑,“周阿姨,您觉得这里,像我的家吗?”

  周玉梅被我这个称呼和反问噎了一下,脸色更黑:“你叫我什么?周阿姨?苏悦,你还有没有规矩!我是你婆婆!”

  “很快就不是了。”我迎上她愤怒的目光,“在您心里,我什么时候真正是过您的儿媳妇?寿宴唯独不请我的时候?还是趁我不在,急着把几百万的学区房过户给您孙子的时候?”

  周玉梅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两件事,而且态度如此强硬。

  她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态度!跟我兴师问罪?寿宴不请你,那是为了大局考虑!来的都是贵客,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去了除了丢人现眼还能干什么?”

  “至于房子!”她声音拔得更高,带着理直气壮,“那是我和老许的房子!我们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说三道四?给家宝,那是天经地义!他是我们老许家的独苗,以后要继承香火的!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我没资格不同意,”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所以,你们就让我丈夫,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伪造我的授权,替我签字同意了,是吗?”

  “伪造?”周玉梅像是被踩了尾巴,尖声道,“什么叫伪造?文斌是你丈夫!他替你签字怎么了?那是他应该做的!再说,那授权书是你自己以前签了留在家里备用的,怎么就是伪造了?”

  备用?我以前签的?

  我看向许文斌。

  许文斌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明白了。恐怕是我以前办理某些无关紧要手续时签过名的空白纸张,被他们拿来利用了。

  真是……处心积虑啊。

  我的心彻底冷了。

  “周阿姨,您真不愧是当家的。”我甚至为她鼓了鼓掌,“每一步都算得这么精。把我排除在寿宴外,让我负气出走。然后趁我不在,无法提出异议,火速办理过户。连签字的授权书都‘准备’好了。等木已成舟,我再回来,知道了,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对吧?”

  “可惜,”我话锋一转,眼神冷了下来,“这次,我不想吃这个黄连了。”

  周玉梅被我的冷静和步步紧逼激怒了,她指着我的鼻子:“苏悦!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房子,给家宝是定了!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想离婚?行啊!你有本事就离!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外地来的,离了婚,能有什么好下场!到时候人老珠黄,谁还要你!”

  “妈!你少说两句!”许文斌终于忍不住,低声吼了一句。

  “我说错了吗?”周玉梅转头瞪向儿子,“你看看她!哪还有点做媳妇的样子?目无尊长,牙尖嘴利!这样的媳妇,离了正好!妈再给你找个好的,找个听话的,家世好的!”

  “我的下场,就不劳您费心了。”我打断她的叫嚣,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停止键,然后晃了晃屏幕,“周阿姨,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包括您承认让许文斌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签字,包括您说那授权书是我以前‘备用’的,也包括您对我的人身攻击和威胁。”

  周玉梅和许文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录音?”周玉梅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个毒妇!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把手机收好,“只是留个证据。毕竟,涉及几百万的房产,涉及伪造授权、侵犯配偶知情权和财产权益,总得讲点证据,不是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许文斌急了,上前一步,“什么伪造授权!那就是你自己签的!妈说得对,我是你丈夫,我有权……”

  “有权?”我冷笑着打断他,“许文斌,我告诉你,你没有任何权利,在我未授权的情况下,替我处置重大财产。这件事,走到哪里,都是你们理亏。”

  我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一个气急败坏,一个惊慌失措。

  五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化为了冰冷而坚定的力量。

  “婚,我离定了。”我斩钉截铁地说,“而且,是起诉离婚。我会向法庭说明情况,包括你们母子合谋,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移夫妻潜在共有财产权益的行为。这套学区房的价值,以及你们在办理过程中可能存在的程序问题,都会作为证据提交。”

  “你……你敢!”周玉梅尖叫起来,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贵妇人的姿态,“你敢告我们?反了你了!我告诉你,我们老许家不是好惹的!你一个外地女人,还想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迎上她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个普通打工的,没什么可失去的。倒是你们,许文斌还在国企上班吧?这件事闹大了,对他的工作,对你们老许家的名声,会不会有影响?还有那套房子,过户手续如果真的有问题,会不会被撤销?”

  我每说一句,周玉梅和许文斌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显然没料到,一向软弱可欺的我,这次会如此决绝,如此“不顾情面”,甚至想到了用法律武器。

  “苏悦!你非要弄得鱼死网破吗?”许文斌声音嘶哑,带着恐惧和哀求,“我们好歹夫妻一场,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我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许文斌,你们联手把我排除在外,算计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绝?你妈指着鼻子骂我,诅咒我离婚没好下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绝?现在知道怕了?”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在这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任何人。”

  说完,我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苏悦!你给我站住!”周玉梅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喊。

  我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

  “苏悦!悦悦!”许文斌追了上来,在门口拉住我的箱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房子……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我让妈把房子收回来,行不行?”

  我用力抽回箱子拉杆,甩开他的手。

  “许文斌,太晚了。”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片荒芜,“从你替我在那份文件上签字的那一刻起,从你选择站在你妈那边,联合起来欺骗我、算计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

  “房子收不收回,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看清了你们,也看清了这五年的我自己。”

  “就这样吧。好聚好散,至少,给我们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这一次,许文斌没有再拉住我。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地靠在门框上,呆呆地看着我。

  周玉梅还在屋里尖声骂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也隔绝了我五年的婚姻生活。

  走出楼道,夜风微凉。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到了久违的星空。

  虽然心里依旧空落落的,疼痛并未消失,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却慢慢涌了上来。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

  起诉离婚,财产分割(尽管我们没什么共同财产),面对许家可能的各种纠缠和诋毁……

  但我不怕了。

  最糟糕的,我已经经历过了。

  还有什么能比被最亲近的人联合起来欺骗、算计、践踏尊严更糟糕的呢?

  我拿出手机,开机。

  二十天来第一次开机。

  无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了进来,大部分来自许文斌,还有几个来自婆婆和小姑子。

  我直接划掉,没有点开。

  然后,我找到了林薇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薇薇,我决定离婚了。可能需要麻烦你,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

  林薇几乎秒回:“早该这样了!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看着好友关切的文字,我冰冷的心里注入了一丝暖流。

  “我没事,刚从那个‘家’出来。准备先去酒店住几天。”

  “去什么酒店!来我家!我爸妈那边有空房间!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把地址发你,赶紧过来!”林薇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有拒绝。

  这个时候,我确实需要朋友的支持。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林薇父母家的地址。

  车子行驶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霓虹闪烁,光影流动。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想起了五年前刚嫁到这里时的自己。

  满怀憧憬,小心翼翼,以为只要付出真心,就能换来一个温暖的家。

  真是天真得可笑。

  不过,还好。

  醒悟得不算太晚。

  我还有工作,有朋友,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至于许家,那套学区房,那些算计和争吵……就留给律师去处理吧。

  属于我苏悦的新生活,从今夜,才算真正开始。

  而此刻,在那个我刚刚离开的出租屋里,一场激烈的争吵正在上演。

  周玉梅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许文斌身上。

  “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拿捏不住!她要告?让她告去!我看她能掀起什么风浪!那授权书就是她自己签的!谁能证明是我们伪造的?那房子是我的,我爱给谁给谁!她一个外姓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许文斌抱着头,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苏悦最后看他时,那冰冷、失望、决绝的眼神。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起诉离婚……夫妻潜在共有财产……程序问题……工作影响……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灭顶的恐慌。

  不是怕失去苏悦——或许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怕这件事带来的后果。

  怕母亲精心维持的体面被撕破。

  怕单位同事和领导知道后的异样眼光。

  怕那套已经过户给侄子的房子,真的会出什么问题……

  “妈……”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要不……要不咱们把房子先……缓缓?等苏悦气消了再说?她可能就是一时冲动……”

  “放屁!”周玉梅一口啐在地上,“到嘴的鸭子还能让它飞了?我告诉你,许文斌,这事没完!她苏悦想离婚?行!让她离!但是想从我们老许家捞到一点好处,门都没有!那房子,已经是家宝的了,谁都别想动!”

  她看着儿子那副怂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振作点!想想办法!怎么让她撤诉?怎么让她闭嘴?她不是要告吗?你去求她!去给她下跪!去告诉她,只要她不闹,什么都好商量!”

  许文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求她?

  下跪?

  以他对苏悦的了解,经历了今天这一切,她还会回头吗?

  他第一次,对母亲的话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也对这段婚姻,对许家的未来,感到了一片迷茫。

  而我和许家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缩,也不会再忍让。

  该我的,我要争。

  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

  但我失去的尊严,我遭受的屈辱,必须有一个说法。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驶向朋友的港湾,也驶向一个未知但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律师朋友我联系上了,很厉害,专打离婚和财产纠纷。明天上午十点,在他事务所见面。别怕,姐妹挺你!”

  我看着屏幕,缓缓打出一个字:“好。”

  然后,我关掉屏幕,靠在后座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不再是以前那种习惯性的、带着讨好和卑微的笑。

  而是一种,挣脱枷锁后,疲惫却坚定的、属于我自己的笑容。

  本文标题:婆婆寿宴没请我我关机去东南亚20天回来丈夫说560万学区房给侄子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qinggan/2721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