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儿的手还停在何冠宇的胸口。

  那句话带着玩笑的余温,像往常一样抛了出去。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笑声,和魏炎彬那句必然的、带着纵容的否定。

  可餐厅包厢的光忽然变得很刺眼。

  她看见丈夫魏炎彬放下了茶杯,脸上惯常的温和像是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何冠宇。

  他的目光落在桌布那道浅浅的褶皱上,唇线抿得很紧。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说:“嗯。”

  那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林允儿滚烫的玩笑里。

  她浑身的血液,好像在那一刻,忽然不会流动了。

  01

  早上七点半,阳光挤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格子。

  林允儿闭着眼,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整齐地叠着,早已没了温度。

  她睁开眼,听着厨房隐约传来的烧水声。

  又是这样。

  魏炎彬总是起得比她早。结婚三年,这几乎成了定律。

  她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看见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正在玄关换鞋。

  “又这么早?”林允儿靠着墙,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上午约了客户。”魏炎彬系好鞋带,直起身。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触感干燥而短暂,像完成一个例行的仪式。

  “豆浆在锅里,包子在蒸笼,记得吃。”他说。

  “知道啦。”林允儿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老公辛苦啦,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魏炎彬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背。

  “不用,你下班也累。我可能回来得晚,你自己先吃。”

  “又是可能很晚?”林允儿松开手,撇了撇嘴,“你这个合伙人比老板还忙。”

  魏炎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浮在表面。

  “创业期不都这样。走了。”

  门轻轻关上。

  林允儿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心里空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她忽略了。

  她转身哼着歌去洗漱。他忙,说明公司有盼头。她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

  吃早饭的时候,她拍下包子和豆浆的照片,发到三个人的小群里。

  “魏总爱心早餐打卡,Day1003!”

  配上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何冠宇几乎秒回:“羡慕!我这儿只有隔夜面包。魏总手艺见长啊,包子褶捏得比我家阿姨还标准。”

  后面跟着一个夸张流泪的猫猫头。

  林允儿噗嗤笑出声,手指飞快打字:“那是!我家魏先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魏炎彬老板,群众呼声听到没?考虑开个早餐铺吗?”

  魏炎彬没有回复。

  可能在开车。林允儿想。

  她并不在意,又和何冠宇插科打诨了几句,约定下班后去他店里尝尝新到的豆子。

  这种对话模式,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从大学到现在,何冠宇就像她生活里一个固定的背景音,亲切、安全,永远不会失联。

  而魏炎彬,则是那个沉稳的、包容的、将她与何冠宇之间所有嬉笑怒骂都照单全收的港湾。

  她一直觉得,这样的平衡很好,很稳固。

  下午五点半,林允儿准时下班。

  她在一家儿童出版社做美术编辑,工作不算太忙,氛围也轻松。

  刚出大楼,就看见何冠宇那辆醒目的明黄色甲壳虫停在路边。

  他靠着车站着,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她便扬起大大的笑容。

  “林大小姐,恭候多时!”

  “哟,何老板亲自接送,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允儿笑着接过咖啡。

  “新到的瑰夏,冰滴了一下午,绝对让你舌头怀孕。”何冠宇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里弥漫着咖啡豆和烘焙点心的香甜气味。

  电台放着轻快的爵士乐,何冠宇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肩膀。

  “今天怎么有空?店里不忙?”林允儿问。

  “再忙也得接你啊。再说了,”何冠宇瞥她一眼,眼里带着惯有的调侃,“魏总日理万机,这种护花使者的活儿,不就该我做么。”

  “去你的。”林允儿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很自然,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她没注意到,何冠宇在她手落下时,嘴角那抹笑意微微深了些。

  也没去想,为什么魏炎彬的“忙”,从何冠宇嘴里说出来,听着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02

  何冠宇的咖啡馆开在一条安静的旧街拐角。

  原木色的门头,暖黄的灯光,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作响。

  空气里满是咖啡香和黄油混合的温暖气息。

  “何老板回来啦!”年轻的女店员笑着打招呼,看到林允儿,笑容更甜了,“允儿姐也来啦。”

  “小雅今天真漂亮。”林允儿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那是她的专座,何冠宇特意留的,能看到窗外一小片梧桐树和来往的行人。

  何冠宇放下东西,系上围裙,走到吧台后面。

  “老规矩?”

  “嗯,再加一份你昨天说的那个什么……柑橘挞?”

  “得令。”

  林允儿托着腮,看何冠宇在吧台后熟练地操作磨豆机,冲煮,打奶泡。

  他的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手臂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

  大学时,他就是这副样子。

  阳光,爱运动,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是篮球队的主力,也是她们宿舍集体评出的“最适合当闺蜜的男生”。

  因为他细心,有趣,能接住所有梗,而且——用室友的话说——绝对安全。

  这么多年,他谈过几次恋爱,都无疾而终。

  每次分手,他都会拎着酒来找林允儿,絮絮叨叨说一堆,最后总结:“还是跟你待着舒服。”

  林允儿就笑他:“那是,咱们这是革命友谊,超越性别。”

  何冠宇看着她,眼里有光晃动,最后也只是笑着摇摇头,把酒喝完。

  “发什么呆呢?”何冠宇端着咖啡和甜品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哇,何老板技艺退步了啊,这兔子像被门夹了。”林允儿指着拉花大笑。

  “嫌丑别喝。”何冠宇作势要拿走。

  林允儿赶紧护住:“别别别,何老板亲手拉的,丑也得喝光。”

  她低头抿了一口,醇厚带着果酸的风味在口腔化开。

  “嗯!好喝!”

  何冠宇看着她满足的表情,自己也笑了,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今天魏总又不回家吃晚饭?”

  “可不是嘛,大忙人。”林允儿用叉子戳着柑橘挞,“说是有个什么关键谈判。唉,我都习惯了。”

  “你呀,”何冠宇身子前倾,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就是太惯着他。工作再忙,饭总要一起吃吧。长此以往,家不成家了。”

  林允儿动作顿了一下。

  “哪有那么严重。他就是这性格,事业心重。再说,他不忙,哪来的钱养家?”

  “养家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何冠宇语气随意,眼神却看着她,“你又不是不能赚钱。再说了,两个人在一起,陪伴比钱重要吧?”

  这话听着有点越界。

  但何冠宇很快又换上那副玩笑的口吻:“我这可不是挑拨离间啊,纯粹是作为娘家人,看不惯你独守空房。”

  “谁独守空房了?”林允儿瞪他,“我这不是有你陪嘛。再说了,他每天晚上不管多晚都回来的。”

  “回来你都睡了,跟不回来有啥区别?”

  “何冠宇!”林允儿作势要拿叉子丢他。

  何冠宇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错了。你们夫妻恩爱,情深似海,是我多嘴。”

  气氛又轻松起来。

  他们聊起大学时的糗事,聊起共同朋友的近况,聊起最近看的电影。

  何冠宇总能接住她所有跳跃的话题,并能精准地逗她发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林允儿看着玻璃上自己和何冠宇的倒影,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时间从未流逝,他们还是大学时那对可以无话不谈的最佳拍档。

  安全,舒适,没有任何负担。

  直到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魏炎彬的微信。

  “谈判延长,不用等我,你先睡。”

  很简短的几个字。

  林允儿看着屏幕,刚刚那种轻松愉悦的感觉,忽然就淡了一些。

  她回了个“哦,你也别太晚。”

  放下手机,她发现何冠宇正看着她。

  “他又不回来了?”

  “嗯,说谈判延长。”林允儿扯了扯嘴角,“正常。”

  何冠宇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眼神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看不清情绪。

  03

  夜里十一点多,林允儿被钥匙开门的声音惊醒。

  她睡眠浅,一点动静就能醒。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感应小灯亮着,勾勒出魏炎彬有些疲惫的身影。

  他动作很轻,脱下外套,换上拖鞋。

  林允儿揉着眼睛走出卧室。

  “回来啦?吃过饭没?”

  魏炎彬似乎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她。

  “吵醒你了?”

  “没,我自己醒的。”林允儿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酒气,“喝酒了?”

  “陪客户,喝了一点。”魏炎彬揉了揉眉心,“你快去睡吧。”

  “我给你煮点醒酒汤?”林允儿拉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

  “不用,我冲个澡就行。很晚了,你去睡。”魏炎彬轻轻抽回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疏离。

  林允儿怔了一下。

  以前他应酬回来,不管多累,总会抱抱她,跟她说几句话。

  哪怕只是抱怨一句“今天真累”。

  “谈判……顺利吗?”她跟着他走到浴室门口。

  “还行。”魏炎彬拧开浴室门,没有多说的意思。

  水声响起来。

  林允儿站在门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回到客厅坐下,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和何冠宇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何冠宇发来的:“到家说一声。”

  她忘了回。

  她打字:“刚醒,他回来了。”

  何冠宇几乎是秒回:“这么晚?一身酒气吧?你记得把窗户开点缝散散。”

  看,连何冠宇都知道提醒她开窗。

  魏炎彬却只叫她回去睡觉。

  林允儿心里那点不适扩大了。

  她打字:“嗯。感觉他今天特别累,话都不想说。”

  何冠宇:“创业哪有容易的。不过你也别太委屈自己。”

  这话说到了林允儿心坎里。

  她正想回复,浴室门开了。

  魏炎彬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还在客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了。”林允儿放下手机,想走过去帮他擦头发。

  魏炎彬却避开了,自己拿着毛巾走向卧室。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林允儿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相处了三年的男人,今晚有些陌生。

  她跟进了卧室。

  魏炎彬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这边。

  林允儿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仍然微湿的背脊上。

  “老公,你是不是太累了?”

  魏炎彬的身体很紧绷。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说:“嗯。睡吧。”

  “我今天跟冠宇去他店里了,他新到的豆子真好喝,还给我做了柑橘挞……”

  林允儿试图用轻松的语调分享她的日常,像往常一样。

  “嗯。”魏炎彬应了一声,打断了她,“允儿,我真的很累。明天再说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忍耐和疲惫。

  林允儿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慢慢松开手,躺平,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身边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林允儿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何冠宇又发来一条消息:“没事吧?”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按灭了屏幕。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何冠宇白天在咖啡馆说的话。

  “长此以往,家不成家了。”

  当时她觉得这话越界,此刻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

  04

  周五晚上,何冠宇拎着一个精致的纸盒上门。

  “铛铛!新品试吃,巧克力熔岩蛋糕,流心完美版!”他笑容灿烂地站在门口。

  林允儿开心地把他让进来。

  “魏炎彬,冠宇来啦!”

  魏炎彬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

  他穿着家居服,表情平静,对何冠宇点了点头。

  “冠宇来了。”

  “魏总,没打扰你工作吧?”何冠宇笑着换鞋,“给,尝尝我的手艺。”

  “谢谢。”魏炎彬接过纸盒,放在餐桌上,目光又落回平板屏幕。

  “你先忙你的,饭好了叫你。”林允儿推了推魏炎彬。

  魏炎彬“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何冠宇看着关上的门,挑了挑眉。

  “魏总真是分秒必争啊。”

  “他就这样,最近公司事儿多。”林允儿一边从冰箱拿饮料,一边解释,“你先坐,我去切点水果。”

  “别忙了,我又不是外人。”何冠宇很自然地走进厨房,接过她手里的刀,“我来吧,你笨手笨脚的,别又切着手。”

  这话带着亲昵的调侃。

  以前林允儿会回嘴,今天却下意识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

  “没事,我来吧。”

  “跟我还客气。”何冠宇已经熟练地洗好苹果,开始切片。

  他的动作流畅,对厨房的熟悉程度不亚于林允儿。

  这些年,他确实没少来。有时候是送吃的,有时候是来做饭,美其名曰“改善林允儿的伙食”。

  魏炎彬对此从未明确表示过不满。

  最多就是说一句“太麻烦冠宇了”。

  林允儿一直把这当成丈夫大度的表现。

  晚饭是林允儿和何冠宇一起准备的。

  简单的三菜一汤。

  吃饭时,魏炎彬也出来了,但话很少。

  何冠宇努力活跃气氛,讲着咖啡馆的趣事,逗得林允儿频频发笑。

  魏炎彬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注意力似乎总被放在手边的手机牵扯。

  每隔几分钟,他就要看一眼屏幕。

  “公司有事?”林允儿问。

  “嗯,有些邮件要处理。”魏炎彬夹了一筷子菜,食不知味的样子。

  “再忙也得好好吃饭啊。”何冠宇给他盛了碗汤,“魏总,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得多补补。”

  “谢谢。”魏炎彬接过汤碗,手指碰到何冠宇的,很快移开。

  这顿饭吃得不算沉闷,但总有种说不出的隔阂。

  像有一层透明的膜,隔在魏炎彬和其他两人之间。

  饭后,何冠宇主动收拾碗筷。

  魏炎彬站起来说:“我来吧,你是客人。”

  “哎,跟我还见外。”何冠宇摆摆手,“你们夫妻聊聊天,我来收拾就行。允儿知道,我就爱干活儿。”

  林允儿笑着推了推魏炎彬:“让他表现表现,咱俩歇着。”

  魏炎彬没再坚持。

  他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林允儿跟过去,靠在门边看他。

  夜色中,他侧脸的轮廓显得有些冷硬,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少抽点。”林允儿说。

  魏炎彬按灭了烟,转过头看她。

  阳台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透过来,映得他眼神很深。

  “允儿。”他忽然开口。

  “嗯?”

  魏炎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外面凉,进去吧。”

  厨房里传来何冠宇哼歌的声音和水流声。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可林允儿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头。

  何冠宇收拾完厨房出来,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啦。蛋糕记得放冰箱,明天吃口感最好。”

  “知道啦,何老板慢走。”林允儿送他到门口。

  何冠宇换鞋时,抬眼看了看客厅方向。

  魏炎彬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何冠宇压低声音,对林允儿说:“他压力是不是太大了?你有空多关心关心。”

  语气是真诚的关切。

  林允儿点点头:“我知道。”

  送走何冠宇,林允儿关上门,回到客厅。

  魏炎彬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冠宇走了?”他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嗯。”林允儿在他身边坐下,靠过去,“你今天怎么了?感觉心不在焉的。”

  魏炎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顿了几秒。

  “公司遇到点麻烦。”

  “严重吗?”林允儿坐直身体。

  “还在处理。”魏炎彬简短地说,终于放下手机,揉了揉鼻梁,“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要是需要帮忙,一定要说啊。”林允儿握住他的手,“别总一个人扛着。”

  魏炎彬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很快又松开。

  “我去洗澡。”

  他起身走向浴室,留下林允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玄关方向。

  何冠宇的拖鞋还整齐地摆在鞋柜里,那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05

  周末,张承组了个局,在他郊区的别墅烧烤。

  张承是魏炎彬的大学学长,也是他创业的合伙人,大他们十几岁,为人稳重豁达。

  林允儿挺喜欢这位大哥,觉得他能镇得住场子,也能调和气氛。

  出发前,魏炎彬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

  “你们先过去,我处理点事,晚点到。”

  “又有什么事啊?”林允儿有些不高兴,“都说好了的。”

  “急事。”魏炎彬语气不容商量,“张哥知道,你们先去。”

  林允儿憋着气,上了何冠宇的车。

  一路上,她都闷闷不乐。

  “好啦,魏总肯定是真有事。”何冠宇开着车,语气轻松,“咱们先去,把肉都烤上,等他来了直接吃现成的。”

  “每次都是这样。”林允儿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答应好的事,说变就变。在他心里,工作永远排第一。”

  “男人嘛,事业为重。”何冠宇说,“理解一下。”

  “我理解得还不够多吗?”林允儿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周末想一起出来玩,还得看他有没有空。这结了婚跟没结婚有什么区别?”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何冠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侧脸线条有些绷着。

  他没接话,只是打开了音乐。

  轻快的旋律填满了车厢,却没能驱散那股低气压。

  到了张承家,已经来了不少人。

  多是魏炎彬和张承共同的朋友,以及他们的家属。

  林允儿打起精神,和相熟的人打招呼。

  张承迎出来,看到只有他们俩,问:“炎彬呢?”

  “公司有事,晚点到。”林允儿扯出笑容。

  张承点了点头,眼神若有所思地扫过何冠宇,没多说什么。

  “行,那你们先玩,肉和菜都准备好了,自己动手啊。”

  何冠宇很快融入了氛围。

  他本就擅长交际,又幽默风趣,很快就成了烧烤架旁的焦点。

  他烤的肉火候恰到好处,引得大家纷纷称赞。

  林允儿在一旁帮忙递调料,听着大家的笑声,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冠宇可以啊,这手艺能开店了。”

  “就是,比老张烤得强多了!”

  “允儿,你家魏总今天没口福咯。”

  何冠宇把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递到林允儿嘴边。

  “尝尝,何氏秘制。”

  林允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连连点头:“好吃!”

  两人相视一笑。

  这场景落在旁人眼里,自然又熟稔。

  有人开玩笑:“冠宇,你对允儿可真是没话说,比老魏还贴心。”

  何冠宇笑:“那必须的,我跟允儿什么交情。”

  林允儿也笑:“那是,这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大家哄笑。

  气氛热烈。

  直到天色擦黑,魏炎彬才到。

  他穿着挺括的衬衫和西裤,与周围穿着休闲的众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抱歉,来晚了。”他对大家点点头,径直走到张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承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也严肃了一些。

  林允儿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怎么了?事情很麻烦?”

  魏炎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烤玉米的何冠宇。

  “没事。”他说,“我去换件衣服。”

  他拿了张承准备的休闲服去客房换。

  再出来时,神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沉默。

  大家招呼他吃东西,他也只是礼貌地接过,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很少参与聊天。

  林允儿坐到他身边,试图和他说话。

  “张哥家的花园弄得真好看。”

  “嗯。”

  “刚才冠宇烤的鸡翅可好吃了,给你留了。”

  “放着吧,不太饿。”

  对话干巴巴的,进行不下去。

  林允儿有些挫败。

  她看见何冠宇被几个人拉着玩桌游,笑声阵阵。

  再看看身边沉默的丈夫,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闹。

  有人起哄让何冠宇讲笑话,他妙语连珠,逗得满堂大笑。

  林允儿也被逗得前仰后合,暂时忘记了身边的低气压。

  何冠宇讲完一个段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允儿身上。

  他眼里带着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说到这个,我就想起大学时,允儿干过的那些蠢事……”

  他开始讲林允儿大学的糗事,绘声绘色。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爆笑。

  林允儿又羞又恼,拿起一颗花生米丢他:“何冠宇!你闭嘴!”

  何冠宇灵活地躲开,笑得更欢。

  魏炎彬坐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林允儿因为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与何冠宇之间毫无障碍的互动。

  他拿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滞闷。

  张承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

  “少喝点。事情还没到绝路。”

  魏炎彬接过烟,没点。

  “张哥,我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张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人群中心那对笑得毫无阴霾的男女。

  “有些话,得说。”

  魏炎彬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他的妻子,在另一个男人的逗弄下,笑得那么开怀。

  好像所有的烦恼,都与他魏炎彬有关。

  而所有的快乐,都与他无关。

  06

  夜色渐深,烧烤的烟气散去,院子里亮起了串灯。

  大家吃饱喝足,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玩些轻松的游戏。

  酒精让气氛变得更加松弛,也抹去了许多社交距离。

  林允儿喝了几瓶啤酒,脸颊发热,心情也跟着飘了起来。

  她暂时忘记了魏炎彬整晚的沉默带来的不快。

  何冠宇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缓缓。”

  “我没醉。”林允儿接过水,笑嘻嘻地看着他,“何老板今天表现真不错,给你点赞。”

  “那必须的,不能给林大小姐丢人。”何冠宇也笑。

  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旁边有人起哄:“冠宇,你对允儿这么好,干脆娶回家算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玩笑成分。

  以前也不是没人开过类似的玩笑。

  每次林允儿都会立刻笑着反驳:“去你的,我们这是纯友谊!”

  何冠宇也会配合地说:“我可不敢,魏总不得打断我的腿。”

  然后大家一起笑,魏炎彬通常也会无奈地摇摇头,说一句“别闹了”。

  这几乎成了固定流程。

  一个安全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今晚,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整晚魏炎彬的冷落让林允儿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又或许,她潜意识里,还想用这种方式,试探一下那个沉默的丈夫。

  当何冠宇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半真半假地说出那句:“是啊,允儿,说真的,真想娶你。”

  林允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到何冠宇眼中一闪而过的认真,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她几乎本能地,用更大的笑声和夸张的动作去覆盖那一瞬间的异样。

  她捶了一下何冠宇的胸口。

  力道不重,带着亲昵的嗔怪。

  “你神经病啊!怎么不早说?”

  她声音清脆,带着戏谑,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出这是个玩笑。

  然后,她像完成一个仪式般,自然而然地转向一直坐在阴影角落里的魏炎彬。

  她脸上还挂着灿烂的、未收起的笑容。

  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期待的光芒。

  她以为她会看到丈夫无奈的表情,听到他熟悉的那句带着纵容的“别开玩笑了”。

  她甚至准备好了接下来要怎么说:“看吧,我老公最大度了!”

  她笑着,用玩笑的口吻,问出了那句话:“老公,成全我们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其他人的说笑声似乎低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魏炎彬。

  魏炎彬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罐身已经被他无意识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

  他脸上的表情,在林允儿问出那句话时,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

  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滞的阴郁。

  那阴郁沉在他眼底,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罩了一层寒霜。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林允儿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挂不住。

  她心里那点恶作剧般的期待,逐渐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取代。

  她看到魏炎彬慢慢抬起眼。

  目光先落在何冠宇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然后,他转向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

  林允儿屏住呼吸。

  她听见他用一种异常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清晰地说:“嗯。”

  一个音节。

  短促,干脆,没有任何修饰。

  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林允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碎裂。

  她下意识地重复:“……什么?”

  魏炎彬没有再看她。

  他放下那罐被捏变形的啤酒,站起身。

  动作不疾不徐。

  他甚至对着众人,很平淡地点了一下头。

  “公司还有点事,我先走一步。”

  然后,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定。

  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回头。

  留下满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和林允儿瞬间冰凉彻骨的血液。

  07

  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车灯划破黑暗,迅速驶离,消失在别墅区的拐角。

  尾灯的红光像两点鬼火,灼痛了林允儿的眼睛。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耳边是自己嗡嗡作响的血液奔流声,和心脏擂鼓般剧烈又空洞的跳动。

  “魏……魏炎彬?”她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像是要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可院子里只剩下寂静,和众人惊愕、尴尬、探究的视线。

  何冠宇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刚才那点玩笑的轻松荡然无存。

  他上前一步,想去拉林允儿的手臂。

  “允儿……”

  林允儿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他走了?”她看向张承,像个迷路的孩子,“张哥,他就这么走了?”

  张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何冠宇。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林允儿的肩膀。

  “允儿,炎彬可能……最近压力太大。”

  “压力大?”林允儿声音尖利起来,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压力大就能……就能这么……”

  就能这么轻飘飘地,用一个“嗯”字,回应她那个玩笑?

  她宁愿他暴怒,宁愿他摔东西,宁愿他指着她和何冠宇大骂。

  那样至少说明他在乎。

  可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嗯”,然后平静地离开。

  好像她问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给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好像她林允儿,和何冠宇,以及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的一切,都无足轻重。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捅进她心口,然后缓慢地搅动。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林允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更多的还是愤怒和不解,“开个玩笑而已!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何冠宇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他看着林允儿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翻涌着懊悔、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允儿,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乱开玩笑……”他声音干涩。

  “不关你的事!”林允儿打断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是我!是我问的他!可他……他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

  比愤怒,比委屈,更让她害怕的,是魏炎彬离开时那种决绝的平静。

  那不像是一时赌气。

  那像是一种……某种东西彻底断裂后的漠然。

  院子里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原本热闹温馨的聚会,瞬间降至冰点。

  张承揉了揉眉心,对其他人说:“时间不早了,大家今天先散了吧。改天再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低声说着话,快速离开。

  经过林允儿身边时,都投来同情或尴尬的一瞥。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林允儿,何冠宇,和张承。

  夜风吹过,带着未散尽的烟火气和凉意。

  林允儿抱着手臂,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我送你回去。”何冠宇哑声说。

  “不用。”林允儿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自己打车。”

  “你这个样子怎么打车?”何冠宇语气难得强硬,“上车。”

  张承开口:“冠宇,你送允儿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顿了顿,看着林允儿:“允儿,回去……好好跟炎彬谈谈。他最近,真的不容易。”

  林允儿胡乱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回去的路上,何冠宇开得很慢。

  车厢里一片死寂。

  林允儿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模糊光影。

  眼泪无声地流。

  何冠宇几次想开口,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最终,他还是只能重复这三个字。

  林允儿没回应。

  她满脑子都是魏炎彬说“嗯”时的那个表情,和离开时的背影。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给魏炎彬打电话。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再打,直接挂断。

  第三次,关机。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他真的生气了。

  不,不仅仅是生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魏炎彬。

  何冠宇看着她一遍遍拨打电话,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允儿……”他声音艰涩,“如果……如果他真的……”

  “你别说话!”林允儿猛地转头,红着眼睛瞪他,“何冠宇,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何冠宇闭了嘴,眼底一片暗沉。

  车停在林允儿家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就要下车。

  “允儿!”何冠宇叫住她。

  林允儿停下,没回头。

  “我……”何冠宇喉咙发紧,“我今天那句话……不完全是玩笑。”

  林允儿身体猛地一颤。

  她回过头,灯光下,她的脸惨白如纸,眼里全是惊骇和混乱。

  “你……你说什么?”

  何冠宇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愫,痛苦而清晰。

  “我说,我想娶你。不是玩笑。”

  林允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车门上。

  她惊恐地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转身,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楼道。

  把何冠宇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连同今晚所有荒诞的噩梦,都关在了身后。

  08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一层层亮起。

  又在她身后一层层熄灭。

  像她此刻的心,忽明忽暗,最终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她颤抖着手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推开门,家里一片漆黑,死寂。

  没有熟悉的灯光,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魏炎彬在书房敲击键盘的轻微响动。

  只有无边的、令人窒息的空荡。

  “魏炎彬?”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微弱。

  没有人回应。

  她打开灯。

  刺眼的光亮让她眯了眯眼。

  一切如常。

  沙发、茶几、地毯,都保持着她下午出门时的样子。

  可空气是冷的。

  她换上拖鞋,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卧室,书房,客房,甚至卫生间。

  没有魏炎彬。

  他的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

  他的睡衣叠好放在床头。

  他的电脑还在书房桌上。

  可他的人不见了。

  一种灭顶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跌坐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浑身发冷。

  手机安静地躺在手边。

  她再次拨打魏炎彬的电话。

  依然是关机。

  她给他发微信。

  “你去哪儿了?”

  “接电话好不好?”

  “我错了,我不该开那种玩笑,你回来我们谈谈。”

  “老公,你在哪?我很害怕。”

  一条接一条。

  石沉大海。

  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排列着,只有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想起何冠宇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是玩笑。”

  那四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让她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搅。

  怎么可能?

  何冠宇?对她?

  他们认识快十年了!他一直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的男闺蜜!

  他谈过恋爱,她为他出谋划策;她嫁给魏炎彬,他笑着祝福,还当了伴郎。

  那些亲昵的玩笑,无间的相处,毫无顾忌的肢体接触……

  难道,在那些她视为理所当然的“友谊”背后,一直隐藏着别的东西?

  而她,竟然从未察觉?

  或者说,是她故意不去察觉?

  因为她贪恋那份轻松和安全,贪恋那份被无条件包容和关注的感觉?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关系里的主导者,掌控着分寸。

  可现在看来,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她把何冠宇的深情当友情,把魏炎彬的包容当软弱。

  她用玩笑当武器,一次次试探着魏炎彬的底线,却从未想过,那底线有一天会轰然崩塌。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魏炎彬。

  是何冠宇。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盯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震动持续了很久,终于停了。

  随即,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到家了吗?他回来了吗?”

  “对不起,允儿。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但我今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从大学就喜欢你。一直喜欢。只是你眼里从来没有我。”

  “我看着你恋爱,看着你嫁给魏炎彬。我以为我能一直做你的朋友,守在你身边就好。”

  “可是今晚……我看他那样对你,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允儿,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好吗?”

  大段的文字,像惊雷一样在她眼前炸开。

  炸得她头晕目眩,心口闷痛。

  不是玩笑。

  从来都不是。

  而她,在浑然不觉中,默许甚至享受着这份超越友谊的“好”,把它当成婚姻里理所当然的补充品。

  她想起魏炎彬日益沉默的脸,想起他深夜归来的疲惫,想起他看着她和何冠宇说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不是不在意。

  他是一直在忍。

  忍她的没心没肺,忍她和何冠宇之间过于亲密的边界,忍她一次次用玩笑去挑战他的尊严。

  直到今晚,在那个众目睽睽的场合,在她又一次把刀递到他面前时。

  他放弃了。

  他不再配合她那个“大度丈夫”的角色扮演。

  他用一个最简单的字,撕开了所有温情的假象。

  也斩断了她赖以生存的安全幻觉。

  林允儿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后悔、恐惧、自责、羞耻……各种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紧她,几乎让她窒息。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可现在明白,还来得及吗?

  魏炎彬在哪里?

  他还会回来吗?

  这个家,是不是从他说出那个“嗯”字开始,就已经散了?

  夜色浓重,透过窗户渗进来,包裹着她,冰冷刺骨。

  09

  林允儿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

  眼泪流干了,眼睛肿得生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浇过。

  天快亮的时候,她撑着麻木的腿站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头发蓬乱,狼狈得不像样子。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必须找到魏炎彬。

  必须。

  她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被动等待。

  她换下皱巴巴的衣服,挑了一件魏炎彬说她穿着好看的米色毛衣。

  又仔细化了个妆,遮盖住憔悴的痕迹。

  看着镜子里勉强恢复人形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该去找谁。

  上午九点,她出现在魏炎彬和张承合伙的科技公司楼下。

  前台认识她,惊讶地打招呼:“林姐?你怎么来了?魏总今天还没来。”

  林允儿心往下沉了沉。

  “张总在吗?”

  “在的,在办公室。”

  她敲开张承办公室的门。

  张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她,并不意外,只是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叹息。

  “坐。”他指了指沙发,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张哥,”林允儿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却在发抖,“魏炎彬……他在哪儿?”

  张承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允儿,你先告诉我,昨晚回去后,你们联系上了吗?”

  林允儿摇摇头,鼻子一酸,又强行忍住。

  “他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家里也没回。张哥,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开那种玩笑。可是……可是他反应太大了,我害怕……”

  张承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叹了口气。

  “允儿,你觉得炎彬的反应,只是因为昨晚那个玩笑吗?”

  林允儿愣住。

  “我们……我们之前是有点不愉快,他最近很忙,压力大,我有时候抱怨他不陪我……可,可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张承语气平和,却带着穿透力,“不至于用一个‘嗯’字,回答你那个‘成全’的问题?不至于一夜不归,连个电话都不接?”

  林允儿被问得哑口无言。

  “张哥,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忽然想起魏炎彬最近的异常。

  张承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是。出了不小的事。”

  “我们投入最多、寄予厚望的那个核心项目,技术合作方突然单方面终止协议,带走了关键数据和部分团队。”

  “对方来头很大,我们很可能面临技术侵权诉讼,就算最后能赢,时间和资金我们也耗不起。”

  “这意味着,公司这两年多的投入,可能血本无归。我和炎彬,还有跟着我们的这帮兄弟,都可能背上巨额债务。”

  林允儿听得心惊肉跳。

  她知道魏炎彬忙,知道公司有压力,却从未想过严重到这个地步。

  “什么时候的事?”她声音发颤。

  “一个多月前就露出苗头了。”张承看着她,“炎彬一直在想办法斡旋,找新的技术方案,找资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他怕你担心,一直没让我告诉你。”

  一个多月……

  正是魏炎彬越来越沉默,回家越来越晚,对她越来越疏离的时候。

  而她呢?

  她在抱怨他不陪她吃饭,在兴高采烈地和何冠宇分享咖啡馆的新品,在享受另一个男人无微不至的体贴和逗趣。

  甚至,在昨晚之前,她还觉得是魏炎彬变了,变得冷漠,不关心她。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允儿喃喃道,心口疼得缩成一团。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张承语气平静,却字字锥心,“让你跟着一起愁眉苦脸?还是让你更觉得,他这个丈夫没用,连家都养不好?”

  “允儿,炎彬性子闷,什么都喜欢自己扛。尤其是对你。”

  “他觉得娶了你,就该让你过得轻松快乐,所有风雨他都该挡在外面。”

  “可这风雨太大,他挡得有点吃力了。”

  张承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而就在他焦头烂额,快要扛不住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他妻子,每天和另一个男人谈笑风生,分享所有细碎的快乐。”

  “是那个男人,登堂入室,在他的厨房里做饭,在他的家里留下专属的拖鞋,在他疲惫不堪的夜晚,提醒他的妻子开窗散酒气。”

  “是他妻子,在所有人面前,和那个男人亲昵无间,开着他无法参与的玩笑,享受着旁人‘比老公还贴心’的调侃。”

  “允儿,人心都是肉长的。再能忍,也有个限度。”

  林允儿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水杯,骨节泛青。

  张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

  把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友谊”

  “玩笑”

  “亲密无间”,抽得皮开肉绽,露出底下自私、残忍、不堪的内里。

  “我……我和冠宇,我们真的只是朋友……”她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朋友?”张承轻轻摇头,“允儿,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何冠宇看你的眼神,对你的事无巨细的关心,对你丈夫那种若有若无的……比较和暗示,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炎彬不止一次跟我提过,他觉得何冠宇对你心思不纯。但他没说,因为他不想显得小气,不想干涉你的交友,更因为……他相信你。”

  “他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相信你心里有杆秤。”

  “可昨晚,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秤砸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允儿浑身冰凉,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信任。

  她肆意挥霍的东西,原来如此沉重,如此脆弱。

  “他现在在哪?”她问,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张承实话实说,“昨晚他给我发了个消息,说想一个人静静。手机关了。他常去的地方我都问过了,没在。”

  “允儿,找他不难。难的是,找到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是继续用玩笑和眼泪,让他再次包容你的‘无心之失’?”

  “还是真的愿意低下头,去看看他肩上的担子,心里的伤口,去想一想,你这几年,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林允儿站起身,身体晃了晃。

  “张哥,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必须找到他。

  不是为了解释,不是为了挽回。

  她欠他一个道歉。

  一个迟到的,真正的,看向他的道歉。

  10

  林允儿没有回家。

  她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

  魏炎彬常去的几个地方:公司附近的健身房,他们大学时常去的湖边,他心情不好时会独自待一会儿的城郊观景台……

  都没有。

  她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们有一次吵架,她气得跑回娘家。

  魏炎彬没打电话,也没来追。

  第二天她憋不住回去,发现他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看着孩子们玩耍,背影孤单。

  她当时心就软了。

  他后来跟她说,那是他父亲以前常带他来的地方。

  他母亲早逝,父亲沉默寡言,但总会带他来这儿坐坐,不多话,就那么陪着。

  那是他感知“陪伴”和“家”的最初记忆。

  林允儿的心猛地一跳。

  她调转车头,朝着那个老旧的、魏炎彬父亲生前居住的小区驶去。

  那个房子在他父亲去世后一直空着,魏炎彬偶尔会去打扫,但很少提及。

  车停在小巷外。

  林允儿下车,快步走向那栋熟悉的红砖楼。

  楼梯昏暗,带着陈年的气息。

  她站在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抬手,却犹豫了。

  心跳得厉害。

  她害怕打开门,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更害怕打开门,看到他,却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吸了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

  “魏炎彬?你在里面吗?”

  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放弃。

  门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然后,门锁转动,开了。

  魏炎彬站在门内。

  他穿着昨天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着,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是疲惫的灰白。

  看到是她,他眼神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的淡漠。

  “你怎么来了。”不是疑问句,是平铺直叙。

  “我……我找了你一早上。”林允儿声音发紧,“我去了公司,找了张哥……”

  “进来吧。”魏炎彬侧身让开,声音沙哑。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魏炎彬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林允儿关上门,站在玄关,像个小学生一样手足无措。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不起。”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哽咽。

  魏炎彬没有反应,只是看着茶几上那个陈旧的水杯。

  “昨晚那个玩笑,是我过分了。我不该那么说,更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难堪。”

  “还有……张哥都跟我说了。公司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魏炎彬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告诉你有什么用。”

  林允儿心口一刺。

  “我是你妻子!我可以跟你一起分担,哪怕只是听你说说,也好过你一个人……”

  “一个人扛着,至少清净。”魏炎彬打断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让她害怕,“不用分心去应付你的抱怨,不用费神去想怎么回答你那些‘何冠宇今天如何如何’的分享,也不用……配合你那些测试我大度的玩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林允儿脸色惨白,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

  “我……我不是……”

  “你是什么,允儿?”魏炎彬看着她,眼神深处是浓重的倦怠,“这些年,我有时候真的看不懂你。”

  “你需要我像何冠宇一样,随时接住你的话,逗你开心吗?”

  “可我需要加班,需要应酬,需要在我自己的事业里挣扎求生。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开个咖啡馆,有大把时间陪你风花雪月。”

  “你需要我像他那样,对你的事无巨细都了如指掌,随时送上关怀吗?”

  “可我的脑子里塞满了合同条款、技术难题、资金缺口,回到家,我只想安静一会儿,喘口气。”

  “我试过。试过在你兴致勃勃讲和他一起去哪里吃了什么的时候,给出你想要的反应。试过在他出现在我们家,像个主人一样忙前忙后时,保持微笑。”

  “我告诉自己,那是你的朋友,是你的社交方式,我要尊重。”

  “可我累了,允儿。”

  他声音很轻,却砸得林允儿耳膜嗡嗡作响。

  “尤其是最近。每当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看到你和他聊天时那么开心的样子,听到你那么自然地提起他……我会想,也许那样才是适合你的生活。轻松,愉悦,没有压力。”

  “而我,带给你的,似乎只有等待和失望。”

  “所以昨晚,当你又一次,用那种方式问我……”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想,也许你是认真的。也许,那不只是个玩笑。”

  “如果是,我成全你。”

  林允儿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认真的!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和何冠宇,我……”

  “你把他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魏炎彬疲惫地闭上眼睛,“重要的是,你把我当什么。”

  “一个不会倒的靠山?一个必须包容你一切的丈夫?还是一个……可以随意测试底线的工具人?”

  “允儿,我也会疼的。”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却彻底击垮了林允儿。

  她冲过去,跪倒在沙发前的地上,抓住他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不该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更不该用那种蠢到家的方式去试探你……”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从来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害怕你越来越忙,离我越来越远,害怕你不再需要我……所以我才会拼命想证明你还爱我,还宠我……我用错了方式,我蠢透了!”

  “老公,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何冠宇他只是朋友,以前是,以后也只会是朋友。我发誓,我跟他已经说清楚了,我不会再让他介入我们的生活,不会再有任何让你不舒服的玩笑和接触……”

  魏炎彬任她抓着手,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应。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角有细微的水光闪过。

  “允儿,”他缓缓说,“有些裂痕,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信你现在是真心后悔。但我也怕,怕过一段时间,一切又回到老样子。”

  “我累了。不是不爱你,是爱不动了。”

  林允儿的心沉到冰窟里。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那你还要我吗?”

  问出这句话,她用尽了全身力气。

  魏炎彬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允儿几乎要绝望。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哭花的脸,红肿的眼睛。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

  动作缓慢,带着迟疑。

  “我不知道,允儿。”他诚实地说,声音沙哑,“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事,需要想一想……我们该怎么继续。”

  “公司的事,还没完,可能更糟。我自己也是一团糟。”

  “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好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这不是原谅。

  也不是结局。

  这是一个暂停,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喘息之机。

  林允儿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却也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没有直接推开她。

  没有说“我们完了”。

  他还愿意给她时间。

  她用力点头,紧紧握住他给她擦泪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等。不管多久,我都等。”

  “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难过了,累了,告诉我,好吗?”

  “就算你暂时不想原谅我,也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魏炎彬看着她哀求的眼神,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阳光,努力穿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

  像他们此刻千疮百孔,却还未彻底死去的婚姻。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没有背过身去。

  还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尽管那方向,迷雾重重。

  本文标题:我开玩笑让老公成全我和男闺蜜,他一个“嗯”字让我彻底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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