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条“你,还好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没想到三秒钟就收到了回复。

  更没想到是这句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雨下得正密。

  离婚半年我给前妻发条信息:你还好吗?她回复:明天去办复婚手续

  01

  离婚半年整。

  今天是我妈六十五岁生日。

  我在超市转了三圈,最后拎了盒最便宜的水果蛋糕。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三十多岁的男人,工作日下午在超市买打折蛋糕,衬衫袖口磨得发毛。

  但我没抬头。

  出门时雨刚下起来。

  我没带伞,把蛋糕护在怀里往公交站跑。

  鞋湿透了。

  坐到车上才觉得冷。

  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

  没有祝福短信,没有未接来电。

  半年前这时候,温澜肯定会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

  她会订那家老字号饭店的包间,会挑好礼物,会提醒我给妈买新衣服。

  现在这些都得我自己来。

  而我连该买什么尺码的衣服都忘了。

  到妈家楼下时,雨更大了。

  楼道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我跺跺脚上的水,敲门。

  开门的是我姐林晓梅。

  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哟,来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眼睛往我手里瞟。

  “就买了个蛋糕?”

  “嗯。”

  “多大的人了,还买这种奶油堆得跟山似的。”她接过蛋糕放进冰箱,“妈现在血糖高,吃不了甜的。”

  我没说话。

  客厅里坐着姐夫赵志刚。

  他翘着二郎腿在看电视,朝我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茶几上摆着他带来的礼盒。

  燕窝,虫草,包装精致得晃眼。

  “妈呢?”我问。

  “在厨房忙呢。”林晓梅擦着手,“你说你,来这么晚,也不知道早点过来搭把手。”

  我往厨房走。

  妈正在炸丸子。

  油锅滋啦作响,她背对着我,没听见我进来。

  “妈。”

  她转过头,脸上有瞬间的愣神。

  然后笑起来:“阿川来了。”

  那笑容有点客气。

  不像对儿子,像对远房亲戚。

  “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快好了。”她用筷子翻着丸子,“你去坐着吧,晓梅切了水果。”

  我还是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

  她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了。

  我记得去年生日时,温澜特意带她去染了头发,还买了件枣红色的羊毛衫。

  她穿上笑得合不拢嘴,说儿媳妇比儿子贴心。

  现在那件羊毛衫不知道收哪儿去了。

  她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最近工作怎么样?”妈问。

  “还行。”

  “听说你们公司裁员?”

  “我们部门没动。”

  “那就好。”她捞起丸子,“要稳住啊,现在工作不好找。”

  我把“其实已经降薪两次了”咽了回去。

  吃饭时气氛有点怪。

  妈坐主位,我姐一家坐一边,我单独坐一边。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但大半都是赵志刚爱吃的菜。

  “阿川,尝尝这个红烧肉。”妈给我夹了一块,“你小时候最爱吃。”

  肉炖得很烂。

  但我吃不出味道。

  “妈,您也吃。”我给妈舀了勺蒸蛋。

  林晓梅突然开口:“对了妈,下个月您是不是该交养老保险了?”

  “是啊。”妈放下筷子,“又得一万多。”

  “没事,我和志刚出了。”林晓梅说得轻描淡写。

  赵志刚接话:“应该的,妈平时帮我们带孩子辛苦。”

  妈笑了:“你们有心了。”

  我没吭声。

  我知道养老保险其实早交完了。

  温澜去年一次性给补缴的,花了八万多。

  当时妈拉着温澜的手,眼圈都红了。

  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这个儿媳妇。

  现在没人提这事。

  “阿川。”林晓梅转向我,“你那儿,手头宽裕吗?”

  我筷子顿了顿:“怎么了?”

  “妈这边我们照顾,但你也不能一点不管吧。”她语气很自然,“这样,以后妈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们出两千,你出一千。不多吧?”

  我看向妈。

  妈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妈有退休金。”我说。

  “那才几个钱。”林晓梅笑了,“现在物价多高啊。妈年纪大了,不得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赵志刚帮腔:“是啊阿川,孝心不能光嘴上说。”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离婚时房子归了温澜。

  我搬出来租了个小单间。

  工资扣掉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吃饭。

  一千块。

  是我半个月的饭钱。

  “我现在……”

  “你不会连一千都拿不出来吧?”林晓梅打断我,“听说温澜离婚分了不少?你没要点?”

  “房子是她婚前买的。”

  “那婚后还贷部分呢?”林晓梅挑眉,“法律上你能分一半啊。你没请律师?”

  “没。”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对不起她。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林晓梅摇摇头:“你啊,就是太老实。当初我就说温澜太精明,你压不住。看吧,离婚了连点财产都分不到。”

  “姐。”我放下筷子,“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她声音高起来,“结婚三年,她管着你工资卡,家里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现在离了,你落着什么了?”

  赵志刚拉她:“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为他好?”林晓梅甩开手,“三十好几的人了,没房没存款,以后怎么过?妈还得替他操心!”

  妈终于开口:“好了,吃饭。”

  气氛冷下去。

  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在响。

  突兀得刺耳。

  吃完饭,妈去洗碗。

  我想帮忙,她不让。

  “你去歇着吧。”她说,“累一天了。”

  我在客厅坐了会儿。

  赵志刚在刷手机,林晓梅在算这个月开销。

  “物业费三百,水电两百,孩子补习班两千……”她念叨着,忽然抬头看我,“阿川,你上次借我那三千,什么时候还?”

  我愣住:“什么三千?”

  “就去年啊。”她放下计算器,“你说手头紧,从我这儿拿了三千给温澜买生日礼物。忘了?”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但当时她说不用还。

  “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

  “行。”她又低头算账,“对了,妈下个月想装个净水器,你出一半吧,大概一千五。”

  我没接话。

  窗外天完全黑了。

  雨还在下。

  我起身去阳台抽烟。

  摸遍口袋才想起,烟早就戒了。

  是温澜让戒的。

  她说抽烟费钱还对身体不好。

  我戒了半年,她奖励了我一块手表。

  现在手表还在我手腕上。

  表带已经磨花了。

  “阿川。”

  妈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苹果,削好了递给我。

  “吃点水果。”

  我接过。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的雨。

  “最近,见过温澜吗?”

  “没。”

  “哦。”她顿了顿,“她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妈。”我咬了口苹果,很甜,“生活费的事,我下个月开始给您转。”

  “不用。”妈摆摆手,“我有钱。你姐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应该的。”

  “你现在一个人,不容易。”妈声音低了低,“妈帮不上你,心里难受。”

  我鼻子有点酸。

  “我挺好的。”

  “好什么。”妈叹了口气,“瘦成这样。晚上还失眠吗?”

  “偶尔。”

  “药还在吃吗?”

  “停了。”

  温澜走后,我就把安眠药停了。

  吃不吃都一样,反正睡不着。

  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

  很轻。

  像小时候我发烧时那样。

  “要是……要是后悔了,就去跟人家道个歉。”她说,“夫妻没有隔夜仇。”

  我笑了:“妈,婚都离了。”

  “离了还能复啊。”

  我没接话。

  复婚。

  这个词太重了。

  重到我扛不起。

  走的时候雨小了。

  妈塞给我一袋包子,说是自己包的,让我早上热着吃。

  林晓梅和赵志刚已经带着孩子先走了。

  说是有事。

  我知道他们是懒得送我。

  公交站空荡荡的。

  我等了二十分钟,车还没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工资到账了。

  数字比上个月又少了五百。

  绩效扣的。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

  最后一句是我发的:“保重。”

  她没回。

  手指在输入框悬了半天。

  我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

  想告诉她我今天去给妈过生日了。

  想说妈提起她了。

  想说……

  最后我只打了三个字。

  “你,还好吗?”

  发送。

  几乎就在同时。

  手机震动了。

  她的回复跳出来。

  “你如果再敢发一个字,我明天就带你去办复婚手续!”

  我愣在雨里。

  屏幕的光映着我瞪大的眼睛。

  车来了。

  我没上。

  雨又下大了。

  02

  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

  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落在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字。

  复婚手续。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我擦了擦屏幕,又看了一遍。

  没错。

  是她发的。

  可这语气……

  一点都不像温澜。

  她从来不会用这种威胁式的口吻说话。

  至少对我不会。

  公交车的尾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红晕。

  车已经开走了。

  我没上车。

  不知道是不想上,还是忘了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心跳漏了半拍。

  但只是天气预报的推送。

  “明日中雨,气温下降,请注意添衣。”

  我关掉推送。

  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回复点什么。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我按灭了屏幕。

  把手机塞回口袋。

  雨越下越大。

  我拎着那袋包子,走回了出租屋。

  三公里路。

  走到家时,全身都湿透了。

  包子也湿了。

  纸袋软塌塌地垂着。

  屋里没开灯。

  我靠在门上喘气。

  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脱掉湿衣服,洗了个热水澡。

  出来时手机亮着。

  有未读消息。

  我冲过去抓起手机。

  是同事老张。

  “林川,明天上午九点部门开会,别迟到。”

  我回了个“好的”。

  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

  不是她。

  我当然知道不是她。

  她都那么说了,怎么可能再发消息来。

  但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一整夜没睡踏实。

  梦里全是温澜的脸。

  她笑着的样子。

  生气的样子。

  最后是离婚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转身离开的背影。

  那么决绝。

  一次都没回头。

  早上六点就醒了。

  头疼得厉害。

  我爬起来煮了包泡面。

  把妈给的包子热了两个。

  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的。

  温澜最拿手的也是这个馅。

  她调的馅总是特别鲜,还会加点虾皮。

  妈做的差点意思。

  但我还是吃完了。

  出门前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意料之中。

  公司离出租屋七站地铁。

  早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我被挤在门边,脸贴着玻璃。

  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

  高楼,广告牌,车流。

  一切都按部就班。

  除了我。

  到公司时八点四十。

  办公室已经来了不少人。

  老张冲我招手:“林川,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他压低声音:“听说没,公司要调整业务线。”

  “什么意思?”

  “咱们部门可能要裁掉一部分人。”他看了看周围,“你最近……小心点。”

  我点点头。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上个月部门业绩垫底。

  经理已经找我谈过两次话了。

  九点开会。

  经理站在前面,投影仪的光打在他油光光的脸上。

  “公司决定,优化部分业务线。”

  他说得很委婉。

  但大家都懂。

  “接下来三个月是考核期。”他目光扫过全场,“业绩末位百分之十的,直接辞退。”

  底下鸦雀无声。

  “另外,所有岗位薪资下调百分之五。”

  有人倒吸凉气。

  经理咳嗽一声:“这是总部的决定。不愿意接受的,现在就可以走人。”

  没人动。

  现在工作不好找。

  我知道自己走不了。

  也不敢走。

  散会后,经理叫我留下。

  “林川,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啊。”

  “我会调整。”

  “不是调整不调整的问题。”他敲着桌子,“上个月你负责的项目,客户投诉三次。这个月到现在,还没开单。”

  我低着头。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他语气冷下来,“给你两周时间。如果还没起色,你就自己写辞职报告吧。”

  从办公室出来时,手心全是汗。

  老张凑过来:“挨批了?”

  “嗯。”

  “正常。”他拍拍我肩膀,“经理最近压力也大。他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多着呢。”

  我坐回工位。

  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三十多封未读邮件。

  大多是客户询价。

  我点开第一封。

  看了三遍,才看懂客户要什么。

  脑子像一团浆糊。

  中午没去食堂。

  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咖啡。

  吃了一半就扔了。

  没胃口。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是我姐。

  我走到楼梯间接电话。

  “阿川,妈住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回事?”

  “早上说头晕,我送她去医院,一量血压,高压一百八。”林晓梅语速很快,“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

  “哪家医院?”

  “市三院。心血管科三楼。”

  “我马上过去。”

  “等等。”她叫住我,“住院押金我垫了五千。你出一半吧。”

  我沉默了两秒:“好。”

  “还有,妈这两天住院,我得陪床。你晚上过来替我吧。”

  “几点?”

  “八点到明早八点。我白天还要上班。”

  “行。”

  挂了电话。

  我请了假。

  经理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批了。

  “只此一次。”

  “谢谢经理。”

  赶到医院时快五点了。

  病房里三张床。

  妈在最里面那张。

  她躺着,手上打着点滴。

  脸色苍白。

  林晓梅坐在床边削苹果。

  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来了。”

  “妈。”

  妈睁开眼睛,朝我笑了笑:“没事,就是血压高点。”

  “医生怎么说?”

  “要观察两天。”林晓梅把苹果切成小块,“让控制饮食,别劳累,别生气。”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特别重。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怎么突然血压高了?”

  妈没说话。

  林晓梅接过话头:“还能因为什么?操心呗。有些人不懂事,尽让老人操心。”

  我知道她在说我。

  但我没接茬。

  “钱我转给你。”我拿出手机。

  “不急。”林晓梅擦了擦手,“妈这次住院,估计得花个万把块。医保报销后,咱俩平摊。”

  我手指顿了顿。

  “我手头……”

  “别跟我说你没钱。”林晓梅打断我,“妈就咱俩孩子,你不分担谁分担?难不成让志刚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她把果皮扔进垃圾桶,“阿川,不是姐说你。你都三十三了,该有点担当了。妈年纪大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混下去吧?”

  妈拉了拉她的袖子:“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林晓梅声音高了,“他要是有本事,能把婚离了?要是有本事,能混到现在这样?妈,您就是太惯着他了。”

  我站起来。

  “我去打个电话。”

  走到走廊尽头。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点了根烟。

  戒了半年,今天又破了。

  烟是跟楼下保安要的。

  劣质烟草呛得我直咳嗽。

  抽到第三口时,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川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星海国际酒店。您三个月前在我们酒店预订的结婚纪念日套餐,请问还需要保留吗?”

  我愣住了。

  结婚纪念日。

  十月十八号。

  我和温澜的。

  去年这时候,我偷偷订了这个套餐。

  想给她个惊喜。

  后来婚离了,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林先生?”

  “取消吧。”我说。

  “好的。那您预付的两千定金,按照合同规定是不退还的。”

  “我知道。”

  “那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了。

  两千块。

  够妈半个月住院费了。

  我掐灭烟。

  回到病房时,林晓梅正在收拾东西。

  “我晚上有个饭局,得先走。”她把包挎上肩,“你八点来替我。记着,妈得按时吃药,护士九点会来量血压。”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妈住院这事,你别告诉温澜。”

  “为什么?”

  “都离婚了,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她撇嘴,“别让人觉得咱家事多。”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老太太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妈也闭着眼睛。

  但我看见她眼皮在动。

  “妈。”我轻声说。

  她睁开眼。

  “晓梅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妈笑了笑,“她就是刀子嘴。”

  “我知道。”

  我坐下来,给她掖了掖被角。

  “其实……”妈犹豫了一下,“温澜上周来看过我。”

  我手指僵住了。

  “她带了水果,还有件新毛衣。”妈看着我,“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没说话。

  “我说挺好的。”妈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你不好。”

  “妈……”

  “离婚那天,你回家一句话没说,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妈眼圈红了,“我就知道,你后悔了。”

  我低下头。

  “后悔有什么用。”我说。

  “那你问问自己,为什么后悔。”妈握住我的手,“是因为习惯了她照顾你,还是因为真的离不开她?”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晚上八点,林晓梅准时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化了妆。

  应该是从饭局直接过来的。

  “我走了。”她把包放下,“记着,半夜护士会来查房,你别睡太死。”

  “嗯。”

  她看了看妈,又看了看我。

  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夜里病房很安静。

  妈睡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温澜。

  朋友组的饭局,她坐在我对面,穿一件白色毛衣,笑起来有酒窝。

  想起求婚那天。

  我紧张得手抖,戒指差点掉地上。

  她说“我愿意”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想起结婚第三年。

  我开始经常加班,回家越来越晚。

  她总是等我,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想起最后一次吵架。

  我说了很重的话。

  她说:“林川,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她在赌气。

  但她真的去打印了协议书。

  凌晨三点。

  点滴打完了。

  我按铃叫护士。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妈醒了。

  “阿川。”她声音很轻,“你去睡会儿吧。”

  “我不困。”

  “听话。”

  我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下。

  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

  闭上眼睛,却更清醒了。

  早上六点,天刚亮。

  我起来给妈打热水。

  走廊里已经有病人在走动。

  洗漱间镜子里的我,眼睛通红,胡子拉碴。

  像个逃犯。

  回到病房,妈已经坐起来了。

  “今天好多了。”她说,“医生说观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

  “我陪您。”

  “不用。”妈摇头,“你去上班。别耽误工作。”

  七点半,林晓梅来了。

  带着早餐。

  豆浆油条,还有粥。

  “妈,吃点。”她把粥递过去,又递给我一袋豆浆,“你的。”

  “谢谢姐。”

  “晚上还是你来陪。”她说,“我明天公司有重要会议。”

  “好。”

  “还有。”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这是昨天缴费的明细。你那份两千五,什么时候转我?”

  “今天下班前。”

  她点点头:“尽快。”

  我出门时,妈叫住我。

  “阿川。”

  “嗯?”

  “路上小心。”

  “知道了。”

  走在医院走廊里,豆浆还是温的。

  但我一口都喝不下。

  到公司时迟到了十分钟。

  经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

  一整天浑浑噩噩。

  下午三点,老张敲我桌子:“林川,经理叫你去趟会议室。”

  “什么事?”

  “不知道。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心里一沉。

  会议室里除了经理,还有个陌生男人。

  四十多岁,西装革履。

  “林川,这是总公司来的王总监。”经理介绍。

  “王总监好。”

  王总监点点头:“坐。”

  我坐下。

  “林川,你负责的宏达项目,上周提交的方案我看过了。”他打开文件夹,“有很多问题。”

  “您说。”

  “报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服务条款里,售后部分明显不完善。”他推了推眼镜,“最重要的是,客户反馈,你对接时态度敷衍,多次延迟回复。”

  我手心开始冒汗。

  “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经理插话,“现在客户很不满意,要求换人对接。”

  “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王总监合上文件夹,“从今天起,这个项目交给小刘负责。你把手头资料整理一下,交接给他。”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另外。”王总监站起来,“考虑到你最近的工作状态,公司决定给你放一周假。带薪。好好调整一下。”

  说是带薪假。

  其实就是变相劝退的前兆。

  我知道。

  走出会议室时,腿有点软。

  小刘在工位等着我。

  “川哥,经理让我跟你对接宏达项目。”

  “资料在共享文件夹里。”

  “还有客户联系方式……”

  “都在里面。”我打断他,“你自己看吧。”

  他愣了一下:“哦,好。”

  我坐回工位。

  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水杯,几支笔,一盆绿萝。

  绿萝是温澜买的。

  她说办公室里得有点绿色。

  养了三年,长得很好。

  我没带走。

  留给小刘了。

  下班时雨又下起来了。

  我没坐地铁。

  沿着街走。

  雨不大,毛毛雨。

  但很密。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我摸黑上楼。

  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屋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

  冷白色的光刺得眼睛疼。

  手机响了。

  是我妈。

  “阿川,你姐说,明天出院后,让我去她家住段时间。”

  “为什么?”

  “她说我一个人住,她不放心。”妈顿了顿,“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

  我没房,没能力接妈来住。

  “您觉得呢?”

  “我不想给她添麻烦。”妈声音很低,“但她说,我要是不去,就让我请个保姆。哪请得起啊。”

  我没说话。

  “阿川。”妈叫了我一声,“要是……要是你和温澜没离婚,该多好。”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

  很久没动。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我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点开那个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句威胁。

  “你如果再敢发一个字,我明天就带你去办复婚手续!”

  我想了想。

  打了三个字。

  “为什么?”

  发送。

  然后盯着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回复。

  也许她睡了。

  也许她看到了,不想回。

  也许……

  手机震了。

  她的回复跳出来。

  只有两个字。

  “开门。”

  我愣住。

  下一秒,敲门声响了。

  很轻。

  但很清晰。

  在寂静的夜里,像心跳。

  03

  敲门声很轻。

  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心跳。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两个字刺眼。

  “开门。”

  又是三声。

  笃,笃,笃。

  不紧不慢。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但借着楼下路灯透上来的光,我看见了她。

  温澜。

  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束成低马尾。

  手里拎着个纸袋。

  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像以前加班晚归,我给她开门时那样。

  我拉开门。

  风灌进来。

  带着雨丝和她身上熟悉的淡香。

  “你怎么……”我声音有点哑。

  “路过。”她走进来,很自然地脱掉风衣,挂在门后挂钩上。

  就像从没离开过。

  屋里很乱。

  沙发堆着没洗的衣服,茶几上摆着泡面盒。

  她皱了皱眉。

  “你就这么过日子?”

  我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雨声更清晰了。

  “妈住院了?”她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办法。”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炖了点汤,你明天带去医院。”

  纸袋里是个保温桶。

  我认得。

  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套装。

  “你……”我张了张嘴,“你收到信息了?”

  “你说呢?”她看着我,“不然我为什么来?”

  “那回复……”

  “我发的。”她语气平静,“怎么,吓到了?”

  “有点。”

  她在沙发边缘坐下,避开那些衣服。

  “为什么不回我后面那条?”她问。

  “哪条?”

  “我问你为什么。”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当面说更清楚。”

  屋里只有雨声。

  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姐给我打电话了。”温澜忽然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她打开保温桶盖子,热气冒出来,“她让我劝劝你,别跟妈计较钱的事。”

  “她还说了什么?”

  “说你最近工作不顺,心情不好,让我别刺激你。”温澜抬起头,“但她没告诉我,妈住院了。”

  我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是来看妈的?”

  “主要是看你。”她说得很直接,“你姐说你状态很差,我怕你出事。”

  “我没事。”

  “是吗?”她扫了一眼泡面盒,“那这些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她在洗我堆在水池里的碗。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熟练地刷碗,擦灶台。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我鼻子发酸。

  “温澜。”我叫她。

  “嗯?”

  “我们离婚半年了。”

  她手顿了顿。

  “我知道。”

  “你不该来。”

  “那谁该来?”她关掉水,转过身,“你姐?她只会跟你要钱。你同事?他们自身难保。你那些酒肉朋友?早散了。”

  她说得对。

  我都知道。

  “我可以自己……”

  “你可以什么?”她打断我,“可以吃泡面吃到胃出血?可以工作丢了都不说?可以妈住院了还硬撑着不告诉我?”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工作……”

  “老张跟我说的。”她擦干手,“他是我表哥,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

  老张。

  张晓峰。

  温澜的表哥。

  结婚时还来喝过喜酒。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因为他觉得你不对劲。”温澜走过来,离我很近,“林川,你从来不求人,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你硬撑就能撑过去的。”

  她眼里有担忧。

  真实的担忧。

  我移开视线。

  “我很好。”

  “你不好。”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瘦了十斤不止吧。”

  她的手很凉。

  我下意识往后躲。

  她收回手。

  “汤记得喝。”她走向门口,拿起风衣,“我走了。”

  “温澜。”

  她停住。

  “你那条回复……”我艰难地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真的会……”

  “会。”她转过身,看着我,“如果你再敢发一条那种要死不活的信息,我明天就拖你去民政局。”

  她说得很认真。

  不像开玩笑。

  “为什么?”

  “因为烦。”她系好风衣腰带,“离婚是你提的,现在装深情的也是你。林川,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演苦情戏。”

  “我没有……”

  “你有。”她打开门,“你那条‘你,还好吗?’,我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你自怨自艾的味道。”

  风灌进来。

  她的头发被吹乱。

  “好好照顾自己。”她说,“也好好照顾妈。需要帮忙就说话,别憋着。”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笑了。

  笑容很淡,有点苦。

  “可能我傻吧。”

  门关上了。

  脚步声下楼,渐行渐远。

  我靠在门上,很久没动。

  保温桶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我打开盖子。

  是玉米排骨汤。

  妈最爱喝的。

  也是我最爱喝的。

  她记得。

  喝了一碗汤。

  身上暖和了些。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姐。

  “阿川,跟你说个事。”

  “说。”

  “妈那套老房子,我打算卖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妈现在住我那,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林晓梅语速很快,“正好有个买家出价不错,八十万。卖了钱,妈养老就有着落了。”

  “妈同意了?”

  “还没说。”她顿了顿,“你先别告诉她。等我办得差不多了再说。”

  “你疯了?”我站起来,“那是爸妈攒了一辈子的房子!”

  “所以才要变现啊!”她声音高起来,“空在那里能生钱吗?现在房价在跌,再不卖就亏了!”

  “妈不会同意的。”

  “所以需要你帮忙劝。”她说得理所当然,“你最近不是缺钱吗?卖了房,分你二十万。够你缓一阵了。”

  我气得手抖。

  “姐,那是妈的房子。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那你说怎么办?”她火了,“妈现在身体这样,以后看病吃药都要钱!你出得起吗?我出得起吗?不卖房,难道看着妈受罪?”

  “我们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她冷笑,“你去借?还是我去借?林川,现实点吧。这房子现在卖,还能卖个好价钱。再过几年,妈老了,房子旧了,谁要?”

  我无话可说。

  “你好好想想。”她语气软下来,“我也是为妈好。卖了房,钱存银行,利息够妈日常开销了。剩下的,咱们姐弟分一分,你也好过点。”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

  忽然想起温澜刚才的话。

  “你姐只会跟你要钱。”

  现在看来。

  不止要钱。

  还要房。

  夜里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

  搜索“房产归属”“子女卖房”这些关键词。

  越看心越凉。

  如果妈真的同意签字。

  那房子就没了。

  如果妈不同意,但被逼着同意呢?

  我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汤去医院。

  妈精神好多了。

  看见保温桶,愣了一下。

  “温澜炖的?”她问。

  “您怎么知道?”

  “这保温桶我认得。”妈笑了,“她炖汤喜欢放枸杞,你炖的不放。”

  我打开保温桶。

  果然,汤里有红色的枸杞。

  “她昨晚来了?”妈问。

  “嗯。”

  “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照顾您。”

  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阿川,你实话告诉妈。你们还有可能吗?”

  我盛汤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

  “她心里有你。”妈接过碗,“不然不会来,更不会炖汤。”

  我没接话。

  喝汤的时候,妈忽然说:“你姐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让我出院后搬去她那儿住。”妈慢慢搅着汤,“说方便照顾我。”

  “您答应了?”

  “我说考虑考虑。”妈抬起头,“其实我不想住她那儿。她家小,还有孩子,吵。”

  “那您……”

  “但我能去哪儿?”妈苦笑,“你那出租屋,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我自己住,你们又不放心。”

  我想说“我来照顾您”。

  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我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下午,姐夫赵志刚来了。

  提了个果篮。

  “妈,好点没?”

  “好多了。”妈笑着。

  赵志刚坐下,跟我点点头。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妈,晓梅跟您说了吧?房子的事。”

  妈脸上的笑容僵了。

  “什么房子?”

  “就您那套老房子啊。”赵志刚说得自然,“我们找了个买家,出价挺合适的。您看,这是意向合同。”

  他把文件递过来。

  妈没接。

  “什么意向合同?我没说要卖房。”

  “妈,您听我说。”赵志刚往前凑了凑,“现在房价在跌,再不卖就亏了。卖了房,钱存银行,每月利息够您花了。多好。”

  “我不卖。”妈声音很硬,“那是我跟你爸的房子。我要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赵志刚皱眉,“空着还交物业费。妈,您得为以后想想。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钱从哪儿来?”

  “我有退休金。”

  “那点钱够干什么?”赵志刚有点急了,“妈,我们也是为您好。晓梅为了您这事,这两天都没睡好。”

  我忍不住开口:“姐夫,妈说了不卖。”

  赵志刚看我一眼,眼神不善。

  “阿川,这事你别掺和。你不也为钱发愁吗?卖了房,分你二十万,问题都解决了。”

  “我不需要这钱。”

  “装什么清高?”他冷笑,“你工作都快没了,妈住院费都掏不起,还不需要?”

  妈猛地坐直:“你说什么?阿川工作怎么了?”

  赵志刚意识到说漏嘴了。

  “没什么,妈,我瞎说的。”

  “你跟我说实话!”妈脸白了。

  我看瞒不下去了。

  “公司调整,我可能……要被辞退了。”

  妈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怕您担心。”

  妈眼圈红了。

  “都是我拖累你……”

  “妈,跟您没关系。”我握住她的手,“是我自己没做好。”

  赵志刚趁机说:“所以啊妈,把房卖了,大家都轻松。阿川有了钱,也能缓口气。”

  妈看着他。

  又看看我。

  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轻声说:“你们先出去。我静静。”

  我和赵志刚走出病房。

  在走廊里,他点了根烟。

  护士过来制止,他掐了。

  “阿川,不是姐夫逼你。”他换了副语气,“咱们都是普通人,都得面对现实。妈老了,得有人管。你管不了,我和晓梅管。但管,得有钱。”

  “所以就要卖妈的房子?”

  “那你说怎么办?”他摊手,“你有更好的办法?”

  我没有。

  “房子卖了,妈住哪儿?”

  “先住我家。”他说,“等以后条件好了,再给她租个小房子。”

  “你确定她会租?”

  赵志刚不说话了。

  “这事,再商量吧。”我说。

  “没时间商量了。”他压低声音,“买家只给一周考虑。过了这村没这店。”

  回到病房时,妈已经躺下了。

  背对着我们。

  我知道她没睡。

  只是在哭。

  晚上,温澜又来了。

  带了些水果。

  看见赵志刚,她愣了一下。

  “姐夫。”

  “哟,温澜来了。”赵志刚有点尴尬,“那什么,我先走了。妈,您好好休息。”

  他匆匆离开。

  温澜把水果放下,看了看妈。

  又看了看我。

  “吵架了?”

  “没有。”我说。

  “你姐夫的脸色可不好看。”她坐下来,“跟我说实话。”

  我犹豫了一下。

  把卖房的事说了。

  温澜听完,表情冷下来。

  “你姐真行。”

  “她说为妈好。”

  “为钱好还差不多。”温澜冷笑,“那房子地段好,八十万?起码少卖了二十万。”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做过房产中介,忘了?”她看着我,“你姐那小区,同户型的挂九十五万都有人要。”

  我心里一沉。

  “所以她是……”

  “吃差价。”温澜说得很直接,“或者,买家根本就是熟人,串通好的。”

  我不敢相信。

  但又不得不信。

  “那怎么办?”

  温澜想了想。

  “房本在哪儿?”

  “妈收着。”

  “千万别让你姐拿到。”她严肃地说,“还有,带妈出院后,别住你姐家。”

  “那住哪儿?”

  “住我那儿。”

  我瞪大了眼睛。

  “你那儿?”

  “我租的两室一厅,有空房间。”她说,“放心,不收房租。就当……我报答妈以前对我的好。”

  “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她站起来,“总比你姐把她房子卖了强。”

  妈这时候转过身。

  眼睛红红的。

  “小澜。”她声音哽咽,“谢谢你。但真的不用……”

  “妈,您听我的。”温澜握住她的手,“那房子是您和爸的心血,不能这么没了。”

  妈眼泪掉下来。

  “可我拖累你们……”

  “不拖累。”温澜笑了,“您以前照顾我那么多,现在该我照顾您了。”

  我看着这一幕。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晚上,温澜坚持要留下来陪护。

  让我回去休息。

  “你明天还得上班。”她说。

  “我放假了。”

  “那就更该休息。”她把我推出病房,“放心,有我在。”

  我拗不过她。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只有一句话。

  “别多管闲事。”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想温澜为什么会帮我。

  想我姐到底想干什么。

  想那套老房子。

  想妈的眼泪。

  走到楼下时,我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林晓梅。

  她双手抱胸,脸色阴沉。

  “我等了你一小时。”她说。

  “有事?”

  “你跟她说什么了?”她盯着我,“温澜为什么会来?”

  “她来看妈。”

  “看妈?”林晓梅笑了,“是来看笑话的吧?看咱们家怎么为钱闹成这样。”

  “姐,温澜不是那种人。”

  “你懂什么!”她突然提高声音,“离婚时她一分钱没给你留,现在装好人?她是看上妈那套房子了!”

  我愣住。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晓梅走近一步,“她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对妈那么好?因为她知道妈手里有房!她想捞好处!”

  “温澜不是那种人。”我重复。

  “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帮你?”林晓梅逼问,“因为爱你?别天真了林川!离婚是她提的,她早就对你没感情了!”

  我后退一步。

  “姐,卖房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她冷着脸,“合同我已经签了意向书。下周就过户。”

  “妈没同意!”

  “她会同意的。”林晓梅眼神很冷,“为了你,她也会同意。”

  我浑身发冷。

  “你什么意思?”

  “你工作没了,存款没了,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她一字一句,“妈不卖房,你怎么办?喝西北风?”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阿川,现实点。”她语气软下来,“卖了房,你分二十万,我能帮你找份工作。咱们还是一家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林晓梅盯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让我陌生。

  “那你就别怪我。”

  她转身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

  浑身冰凉。

  上楼,开门。

  屋里还残留着温澜来过的气息。

  淡淡的香味。

  和她留下的保温桶。

  我拿起手机。

  想给温澜发信息。

  想告诉她我姐说的话。

  想问她该怎么办。

  但最后,我只打了一行字。

  “小心我姐。”

  发送。

  几乎同时。

  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川,出什么事了?”

  “我姐刚才来找我了。”我尽量平静,“她说,合同已经签了意向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逼你了?”

  “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就别怪她。”

  温澜深吸一口气。

  “我猜到了。”

  “现在怎么办?”

  “你先别慌。”她声音很稳,“我查点东西。明天告诉你。”

  “查什么?”

  “查买家是谁。”她说,“还有,你姐最近的经济状况。”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更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我听见她说:

  “因为半年前离婚,不是我的本意。”

  我心跳停了。

  “什么……意思?”

  “明天。”她说,“明天我都告诉你。”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

  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

  不是我的本意。

  那是什么意思?

  是谁的本意?

  一整夜。

  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

  手机震动。

  温澜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

  户名是林晓梅。

  最近三个月。

  每月都有大额支出。

  备注都是:投资理财。

  而最后一笔。

  是昨天。

  支出二十万。

  收款方是个陌生的公司名。

  我放大图片。

  看清了那行小字。

  “博远金融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下面还有一行字。

  是温澜发的。

  “你姐欠了高利贷。”

  “卖房是为了还债。”

  “现在,你知道她为什么逼妈了。”

  我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知道吗?

  如果知道,她该多伤心?

  窗外,天开始亮了。

  雨还在下。

  新的一天。

  新的战场。

  04

  天亮了。

  雨还没停。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冰凉。

  高利贷。

  这三个字像钉子,扎进眼睛里。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林晓梅的电话。

  拨过去。

  响了七声。

  没人接。

  再拨。

  关机。

  我坐在床沿,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十万。

  高利贷。

  卖房。

  原来不是为了妈。

  是为了她自己。

  手机又震了。

  温澜发来新消息。

  “查到了,博远金融是个空壳公司,背后是本地一个放贷团伙。你姐借了三十万,利滚利现在欠五十多万。”

  我打字的手在抖。

  “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朋友在经侦。”

  “报警了吗?”

  “还没。得先跟你商量。”

  我深吸一口气。

  “我去找她谈。”

  “别冲动。她现在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卖妈的房子?”

  温澜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先稳住妈。房产证在哪儿?”

  我想了想。

  “应该在家里,妈收着。”

  “今天出院,直接带妈去我家。别回你姐那儿。”

  “好。”

  “还有。”她又发来一句,“你姐可能会找你麻烦,小心点。”

  我没回。

  放下手机,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

  像个赌徒。

  输光了所有的赌徒。

  到医院时刚七点。

  温澜已经在了。

  她坐在床边,正给妈梳头。

  动作很轻。

  妈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画面安静得不像真的。

  “阿川来了。”温澜看见我。

  妈睁开眼:“这么早?”

  “来接您出院。”我说。

  医生八点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开了一堆药,嘱咐按时吃。

  温澜去办手续。

  我收拾东西。

  妈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姐昨晚打电话了。”她说。

  我手一顿。

  “说什么了?”

  “说房子的事,让我再考虑考虑。”妈声音很低,“还说,你要是不听话,工作就真没了。”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她说认识你们公司领导。”妈眼圈红了,“阿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下。

  坐在妈对面。

  “妈,姐是不是跟您借钱了?”

  妈愣住。

  “您说实话。”

  她低下头,搓着衣角。

  “……借过。三个月前,说志刚做生意需要周转,借了五万。”

  “还了吗?”

  “没。”妈声音更低了,“她说等生意好了就还。”

  “还有呢?”

  “上个月,又说孩子上学要交赞助费,借了两万。”妈抬起头,“阿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握住她的手。

  冰凉。

  “妈,姐欠了高利贷。”

  妈的脸瞬间白了。

  “什么?”

  “三十万,现在滚到五十多万。”我一字一句,“她要卖房,是为了还债。”

  妈浑身发抖。

  “不……不可能……晓梅她……”

  “是真的。”温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出院单,“我查过了。”

  她把单子递给我。

  然后坐到妈身边。

  “妈,您先别急。这事能解决。”

  “怎么解决?”妈声音发颤,“五十多万……把她卖了也还不上啊……”

  “所以她要卖您的房。”温澜说得很平静,“房本您放哪儿了?”

  “在家里……衣柜最下面的铁盒里。”

  “钥匙呢?”

  “在我身上。”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串钥匙,“一直带着。”

  温澜接过钥匙,递给我。

  “你现在就去拿。赶在你姐之前。”

  我站起来。

  “妈,您跟温澜走。我拿了房本就过去。”

  “阿川……”妈拉住我,“你姐她……她会不会出事?”

  我看着妈眼里的担心。

  心像被拧了一把。

  到这时候,她还在担心那个要卖她房子的人。

  “妈,先顾好您自己。”

  说完,我转身出门。

  打车回妈家。

  路上堵得厉害。

  司机一直在抱怨天气。

  我盯着窗外。

  雨刷器来回摆动。

  像倒计时。

  到小区时九点半。

  老小区,没电梯。

  我跑上五楼。

  开门的手有点抖。

  试了三次才打开。

  屋里还是老样子。

  家具用防尘布盖着。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我直奔卧室。

  打开衣柜。

  最下面有个生锈的铁盒。

  打开。

  房产证果然在里面。

  还有爸妈的结婚证,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很年轻。

  我合上铁盒。

  抱在怀里。

  准备离开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急。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心跳骤停。

  躲进衣柜。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妈肯定把房本藏这儿了。”是林晓梅的声音。

  “快点找,买家下午就要看证。”赵志刚说。

  脚步声在屋里走动。

  我躲在衣柜里,屏住呼吸。

  “衣柜找了吗?”赵志刚问。

  “还没。”

  脚步声靠近。

  衣柜门被拉开一条缝。

  我往里缩了缩。

  缝隙里,我看见林晓梅的脸。

  憔悴,眼袋很深。

  她扫了一眼衣柜里面。

  没看见我。

  因为前面挂着厚衣服。

  “不在这儿。”她说。

  “那能在哪儿?”赵志刚声音烦躁,“老太太不会随身带着吧?”

  “有可能。”林晓梅顿了顿,“去医院。直接跟妈要。”

  “她要是不给呢?”

  “不给也得给。”林晓梅语气发狠,“不然咱们都得完蛋。”

  “都怪你!非要借那笔钱!”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林晓梅提高声音,“当初你投资赔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两人吵起来。

  我趁他们不注意,从衣柜另一侧慢慢挪出来。

  躲在门后。

  “行了,别吵了。”赵志刚压低声音,“先去医院。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反正妈耳根子软。”

  “阿川那边怎么办?”

  “他?”赵志刚冷笑,“一个工作都快没的人,能怎么样?”

  “温澜在帮他。”

  “那个前妻?”赵志刚嗤笑,“离婚了还管闲事,图什么?”

  “我总觉得不对劲。”林晓梅说,“她出现得太巧了。”

  “管她呢。拿到房本再说。”

  两人往外走。

  我躲在门后,等他们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松口气。

  但下一秒。

  门又开了。

  林晓梅探头进来。

  “我手机忘拿了。”

  她走进来。

  然后,看见了站在门后的我。

  时间静止了。

  她瞪大眼睛。

  我也瞪着她。

  怀里的铁盒抱得更紧。

  “阿川?”她声音尖利,“你怎么在这儿?”

  赵志刚冲进来。

  看见我,脸色一变。

  “房本在你那儿?”他盯着我怀里的铁盒。

  我没说话。

  “给我。”林晓梅伸手。

  “姐。”我开口,声音发涩,“收手吧。”

  “你说什么?”

  “高利贷的事,我知道了。”

  林晓梅脸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博远金融,三十万,利滚利现在五十多万。”我一字一句,“你要卖妈的房子还债。”

  赵志刚冲过来要抢铁盒。

  我后退一步。

  “姐夫,你们这是犯法。”

  “犯什么法?”赵志刚眼睛红了,“我们卖自己家的房子!”

  “这是妈的房子!”

  “妈的就是我们的!”他吼,“林川,你别在这儿装好人!你要是有本事,用得着我们来管妈?”

  “我没让你们管。”我盯着他,“但你们也不能卖妈的房子。”

  林晓梅突然哭了。

  “阿川,你就帮姐这一次。”她抓住我的胳膊,“那帮人说了,再不还钱,就去找你外甥……他才七岁啊……”

  我心里一紧。

  “你可以报警。”

  “报警?”林晓梅摇头,“报警我就完了!工作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你也不能拖妈下水!”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尖叫,“去死吗?好啊,我现在就去死!”

  她冲向窗户。

  赵志刚拉住她。

  两人扭打在一起。

  场面混乱。

  我趁机往外跑。

  “站住!”赵志刚追上来。

  在楼梯口,他抓住我的衣领。

  一拳打在我脸上。

  铁盒掉在地上。

  房产证散出来。

  林晓梅扑过来抢。

  我死死按住。

  三个人在楼梯间撕扯。

  “够了!”

  一声怒吼。

  我们同时停手。

  楼下站着个男人。

  五十多岁,穿着保安服。

  是小区老保安,陈伯。

  “你们干什么!”陈伯上楼,“我听见动静就上来了。光天化日,抢东西?”

  “陈伯,这是我们家事。”赵志刚说。

  “家事也不能动手!”陈伯看着我,“小林,怎么回事?”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们要抢我妈的房产证。”

  陈伯看向林晓梅。

  “晓梅,你妈知道吗?”

  林晓梅不说话。

  “那就是不知道。”陈伯叹了口气,“你们姐弟俩,怎么闹成这样?”

  陈伯,您别管。”赵志刚还想上前。

  陈伯挡在我前面。

  “我在这小区干了二十年,看着你们长大的。”他声音沉下来,“今天这事,我管定了。”

  赵志刚瞪着他。

  但没敢动。

  陈伯年轻时当过兵,体格硬朗。

  “小林,你先走。”陈伯说,“我给你拦着。”

  我捡起房产证,塞进铁盒。

  “谢谢陈伯。”

  “等等!”林晓梅喊,“阿川,你真要逼死我吗?”

  我转身看着她。

  “姐,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选的路。”

  “我是为了这个家!”她哭喊,“志刚生意失败,孩子上学要钱,我没办法才去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为什么不告诉妈?”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她哽咽,“你们能拿出三十万吗?”

  我无言以对。

  她说得对。

  我拿不出。

  妈也拿不出。

  “所以你就去借高利贷?”陈伯摇头,“晓梅,你糊涂啊!”

  “我现在知道了!”林晓梅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可来不及了……他们说了,这周再不还钱,就……”

  赵志刚也蹲下去,抱住她。

  两人在楼梯间哭成一团。

  我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很累。

  “姐。”我开口,“房本我不能给你。但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晓梅抬起头,泪眼模糊。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去借。”

  “借?”她苦笑,“找谁借?谁肯借给你五十万?”

  “总有办法。”我说,“但卖妈的房子,不行。”

  陈伯拍拍我的肩。

  “先走吧。好好劝劝你妈。”

  我点点头。

  抱着铁盒下楼。

  走出单元门时,听见林晓梅在身后喊:

  “阿川,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雨还在下。

  打车去温澜家的路上,我一直抱着铁盒。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小伙子,脸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

  “跟人打架了?”

  “嗯。”

  “年轻人,火气别太大。”司机摇头,“打赢坐牢,打输住院。”

  我没接话。

  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

  想起小时候。

  林晓梅带我上学。

  下雨天,她把伞都倾向我这边。

  自己半边身子湿透。

  回家发烧,妈骂我。

  她说:“妈,是我没看好弟弟。”

  后来她结婚。

  我当伴郎。

  她说:“阿川,姐以后不能天天护着你了。”

  婚礼上,她哭了。

  我也哭了。

  现在。

  我们在楼梯间撕打。

  为了一个房本。

  为了五十万。

  手机响了。

  是温澜。

  “拿到没?”

  “拿到了。”

  “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我顿了顿,“我姐那边……”

  “知道了。”温澜语气平静,“陈伯给我打电话了。”

  “他怎么有你号码?”

  “我留的。”她说,“以防万一。”

  我靠在椅背上。

  “温澜。”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别说这些。先过来。”

  温澜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

  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妈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不好。

  看见我脸上的伤,她站起来。

  “怎么了这是?”

  “摔了一跤。”我说谎。

  “你姐打的?”妈眼睛红了。

  我没否认。

  把铁盒递给她。

  “房本您收好。”

  妈抱着铁盒,眼泪掉下来。

  “作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温澜递给我一杯水。

  “处理过了?”

  “嗯。”

  她拿来医药箱,给我擦药。

  酒精刺痛伤口。

  我嘶了一声。

  “活该。”她说,“不会跑吗?非跟他们硬抢。”

  “跑不掉。”

  “下次直接报警。”她动作很轻,“跟那种人讲不通道理。”

  妈还在哭。

  温澜走过去,搂住她的肩。

  “妈,别哭了。房本在,他们就卖不了。”

  “可晓梅那边……”妈哽咽,“她欠那么多钱,怎么办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温澜说,“但不能用您的房子还。”

  “那她怎么办?那些人会不会……”

  “报警。”温澜说得干脆,“高利贷违法,报警处理是最安全的。”

  “可晓梅的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温澜反问,“那些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妈不说话了。

  只是哭。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突然觉得,温澜比我更像这个家的女儿。

  冷静,果断,知道该做什么。

  而我。

  只会逃避。

  “妈。”我开口,“姐那边,我去谈。”

  “怎么谈?”妈看着我,“你能拿出五十万吗?”

  “不能。”我说,“但我可以帮她跟债主谈,分期还。”

  “他们不会同意的。”温澜插话,“高利贷吃人不吐骨头。”

  “那你说怎么办?”

  温澜想了想。

  “我有个朋友,是做债务协商的。可以让他出面,把利息压到合法范围内。”

  “能行吗?”

  “试试。”她说,“总比卖房强。”

  妈抓住温澜的手。

  “小澜,阿姨谢谢你……真的……”

  “妈,别这么说。”温澜拍拍她的手,“您先休息。这事交给我们。”

  安顿妈睡下后。

  我和温澜在客厅。

  “你朋友什么时候能联系?”我问。

  “现在。”她拿出手机,“但我需要你姐配合。”

  “她不会配合的。”

  “那就逼她配合。”温澜看着我,“林川,这件事不能心软。你一心软,你姐就能把你妈房子卖了。”

  我懂。

  但我做不到。

  那是我姐。

  从小护着我的姐。

  “给我点时间。”我说,“我先跟她谈。”

  “你只有一天。”温澜说,“明天上午,如果你姐还不答应,我就让我朋友直接报警。”

  “报警会怎样?”

  “高利贷团伙会被端掉。但你姐作为借款人,也会被调查。”她顿了顿,“如果她用了非法手段借钱,比如伪造资料,可能会坐牢。”

  我头皮发麻。

  “她不会的……”

  “但愿。”温澜收起手机,“林川,有时候亲人比陌生人更伤你。你得明白这点。”

  我明白。

  一直都明白。

  只是不愿意承认。

  晚上,我睡沙发。

  温澜把她的卧室让给妈。

  自己睡次卧。

  半夜,我睡不着。

  起来倒水喝。

  看见阳台上有人。

  是温澜。

  她穿着睡衣,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还没睡?”我走过去。

  她吓了一跳,收起手机。

  “你怎么醒了?”

  “渴了。”

  我接水,她也接水。

  两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

  “今天谢谢你。”我打破沉默。

  “第三遍了。”她喝了口水,“不用一直谢。”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她靠在橱柜上,“但比起谢谢,我更想听点别的。”

  “什么?”

  “比如,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看着我,“工作没了,姐姐欠债,妈需要照顾。你想过以后吗?”

  我想过。

  但没想出答案。

  “不知道。”

  “那就想想。”她说,“林川,你不能一直这样。三十多了,得有个规划。”

  “规划?”我苦笑,“我现在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前妻离开你了。”她说得很直接,“没人愿意跟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过一辈子。”

  这句话像耳光。

  抽在我脸上。

  “我知道。”我说,“我一直都知道。”

  “那为什么不改?”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改。”

  温澜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半年前,离婚是你提的。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吗?”

  我心跳加快。

  “为什么?”

  “因为你姐来找过我。”她说。

  我愣住。

  “她跟我说,你外面有人了。”

  “什么?”

  “她说看见你和女同事一起吃饭,很亲密。”温澜语气平静,“还给我看了照片。”

  “我……”我想解释。

  “我知道是假的。”她打断我,“照片我找人查过,是P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她还说了别的。”温澜继续,“她说你妈病了,需要一大笔钱。她说你压力很大,不想拖累我。她说,离婚是对我们俩都好。”

  我浑身发冷。

  “你信了?”

  “我信了前半句。”她看着窗外,“你妈确实身体不好。你也确实压力大。所以我想,也许分开,对你是种解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那时候,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她转回头,“林川,你那时候像个刺猬。谁靠近你,你就扎谁。”

  我无言以对。

  她说得对。

  那时候的我。

  工作不顺,经济压力大,每天回家都带着怨气。

  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她身上。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发现,你姐在撒谎。”温澜说,“你妈根本没病。或者说,没她说的那么严重。她只是想让我们离婚。”

  “为什么?”

  “因为你姐需要钱。”温澜一字一句,“离婚的话,我能分走一半财产。但如果你一直跟我在一起,她就没法打你妈房子的主意。”

  我靠在水池边。

  腿软。

  “所以离婚……”

  “是你姐一手策划的。”温澜说,“包括后来你工作出问题,也有她的手笔。她认识你们公司的人。”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全是林晓梅的脸。

  笑着叫我弟弟的脸。

  哭着说没办法的脸。

  在楼梯间抢房本的脸。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声音发哑。

  “因为那时候你不会信。”温澜说,“你只会觉得我在挑拨你们姐弟关系。”

  她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现在你信了吗?”

  我点头。

  信了。

  全都信了。

  “那接下来,”她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知道。”

  “怎么做?”

  “保护妈。保住房子。然后,让我姐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温澜笑了。

  第一次,真心的笑。

  “这才像话。”她说。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

  很亮。

  照着我们两个人。

  站在厨房里。

  像当年刚结婚时那样。

  只是我们都老了。

  也清醒了。

  05

  第二天早上。

  雨彻底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黄。

  我醒来时,温澜已经在厨房做早饭。

  煎蛋的香味飘过来。

  妈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抱着那个铁盒。

  一夜没睡的样子。

  “妈。”我坐过去,“您没睡好?”

  妈摇摇头,眼圈乌青。

  “一闭眼就是你姐……她小时候的样子。”

  我没接话。

  有些事,说出来只能更伤。

  温澜端来早餐。

  煎蛋,白粥,小菜。

  “吃吧。”她说,“吃完办事。”

  “办什么事?”妈问。

  “两件事。”温澜坐下,“第一,去银行开个保险柜,把房本存进去。第二,联系我朋友,处理你姐的债务。”

  妈手一抖。

  “处理……怎么处理?”

  “先谈判。”温澜给她盛粥,“把高利贷利息压下来,然后制定还款计划。”

  “那得还多少?”

  “看谈判结果。”温澜看我一眼,“但肯定比五十多万少。”

  我点点头。

  心里却没底。

  吃过早饭,温澜打电话联系朋友。

  我陪妈去银行。

  路上,妈一直沉默。

  到银行门口时,她突然拉住我。

  “阿川,要不……咱们帮晓梅还一点?”

  我看着她。

  “妈,您有多少?”

  “我卡里还有八万。”妈声音很小,“是留着养老的。”

  “那您养老怎么办?”

  “先给她应急。”妈眼泪掉下来,“她是我女儿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逼死……”

  我握住她的手。

  冰凉,发抖。

  “妈,八万不够。”我说,“高利贷是吸血鬼,您今天还八万,明天他们就敢要十万。填不满的。”

  “那怎么办……”

  “听温澜的。”我说,“走正规途径。”

  妈擦了擦眼泪。

  没再说话。

  开保险柜很顺利。

  房本存进去,钥匙妈自己拿着。

  从银行出来,温澜发来信息。

  “谈好了,下午三点,人民公园茶馆见。我朋友,还有你姐。”

  我回:

  “我和妈去吗?”

  “你先来。妈在家休息。”

  “好。”

  送妈回温澜家。

  安顿她睡下。

  出门前,妈叫住我。

  “阿川。”

  “嗯?”

  “别跟你姐吵。”她说,“好好说。”

  “我尽量。”

  人民公园在城东。

  茶馆在湖边,环境清幽。

  我到的时候两点五十。

  温澜已经到了。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戴眼镜,穿衬衫,看起来很干练。

  “这是周律师。”温澜介绍。

  “你好。”我握手。

  “林先生。”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情况温澜跟我说了。我们先定个策略。”

  他打开笔记本。

  “首先,高利贷利息过高,超过法定上限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我们可以主张只还本金和合法利息。”

  “他们会同意吗?”

  “一般不会。”周律师说,“所以需要谈判技巧。其次,你姐姐如果被胁迫签了不合理条款,可以主张合同无效。”

  “她可能是在清醒状态下签的。”

  “那就麻烦了。”周律师顿了顿,“但还有第三条路:报警。举报对方非法放贷,警方立案后,债务可能被认定为非法,不需要还。”

  “那我姐会坐牢吗?”

  “如果她只是借款,没有参与犯罪活动,一般不会。”周律师看我一眼,“但她可能会被列为证人,需要配合调查。”

  我懂了。

  三点整。

  林晓梅和赵志刚来了。

  两人脸色很差。

  看见周律师,林晓梅愣了一下。

  “这位是?”

  “周律师,我朋友。”温澜说,“来帮忙的。”

  “帮什么忙?”赵志刚语气不善,“我们家的事,需要外人掺和?”

  “债务问题涉及法律,有律师在场比较好。”周律师开口,“两位请坐。”

  林晓梅坐下,盯着我。

  “阿川,你什么意思?”

  “姐。”我看着她,“今天咱们好好谈谈。把债还了,但用合法的方式。”

  “合法?”她笑了,“你以为那些人是讲法的?”

  “所以才需要律师。”温澜说。

  周律师拿出录音笔。

  “可以录音吗?便于记录。”

  “不行!”赵志刚站起来,“谁知道你们想干嘛?”

  “那就不录。”周律师收起录音笔,“我们先了解情况。林女士,您借了多少钱?利息多少?借款合同带了吗?”

  林晓梅不说话。

  赵志刚也不说。

  场面僵持。

  “姐。”我开口,“周律师是我请来帮你的。”

  “帮我?”林晓梅眼圈红了,“你是来逼我的吧?”

  “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她突然提高声音,“把我送进监狱叫救我?”

  茶馆里其他客人看过来。

  温澜拉了拉我。

  “冷静点。”

  周律师平静地说:“林女士,您误会了。我们是想帮您合法解决债务,不是要把您送进监狱。”

  “怎么解决?”林晓梅声音发颤,“他们说了,这周不还钱,就去找我儿子!”

  “您儿子在学校,他们进不去。”周律师说,“那是威胁,您不用怕。”

  “你说得轻松!”赵志刚拍桌子,“又不是你儿子!”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赵先生,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您现在情绪激动,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改天?”林晓梅惨笑,“没有改天了!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真的是我姐吗?

  “姐。”我声音放软,“你到底欠了多少?”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本金三十万。现在……连本带利六十二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多?”

  “月息百分之二十。”周律师皱眉,“这是典型的高利贷。”

  “能谈吗?”温澜问。

  “可以谈。”周律师看向林晓梅,“您愿意让我们出面谈判吗?”

  林晓梅咬着嘴唇。

  “他们会答应吗?”

  “不试怎么知道?”

  赵志刚突然说:“我们已经谈过了。对方说,最少还五十万,一次性结清。”

  “五十万也超出法定范围。”周律师说,“按法律规定,民间借贷年利率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点四。三十万本金,一年利息最多四万六。”

  “可他们已经滚了三个月!”林晓梅说,“现在就是六十二万!”

  “所以需要谈判。”周律师耐心解释,“我可以帮您把利息压到合法范围内。但需要您配合。”

  “怎么配合?”

  “告诉我债主是谁,联系方式,合同内容。”

  林晓梅犹豫了。

  赵志刚拉她:“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报复!”

  “不说才会被报复。”温澜冷冷地说,“你们现在被捏着脖子,不说,他们照样找你们。”

  林晓梅看看我。

  又看看温澜。

  最后,她下了决心。

  “好。我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合同。

  周律师接过,仔细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合同有问题。”他说,“借款方写的是公司,但盖章是个人。而且没有您的签字,只有指纹。”

  “他们让我按指纹。”林晓梅说,“说这样快。”

  “这是典型的不规范合同。”周律师抬头,“林女士,您可能被骗了。”

  “什么意思?”

  “合同主体不明确,利息条款违法,连签字都没有。”周律师说,“这种合同,法律上可能不成立。”

  林晓梅愣住了。

  “那……那我不需要还了?”

  “需要还本金。”周律师说,“但利息可以主张不还。”

  “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就打官司。”周律师说,“他们不敢。”

  赵志刚突然插话:“打官司要多久?”

  “一审三个月到半年。”

  “来不及!”林晓梅又急了,“他们这周就要钱!”

  周律师想了想。

  “这样,我先联系对方,约个时间面谈。在谈判桌上把问题说清楚。”

  “您能联系上?”

  “我有办法。”周律师收起合同,“给我一天时间。”

  林晓梅看着他。

  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周律师……真的能解决?”

  “我尽力。”

  从茶馆出来,林晓梅叫住我。

  “阿川。”

  我停住。

  “对不起。”她说,“之前那些事……”

  “现在别说这些。”我打断她,“先把债解决了。”

  她点点头。

  眼泪又掉下来。

  “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知道。”我说,“但以后有事,要跟家里人说。别自己扛。”

  她哭得更凶。

  赵志刚搂着她,脸色复杂。

  “阿川,之前是姐夫不对。”

  我没接话。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回去的路上,温澜开车。

  周律师坐在副驾。

  “情况比想象中复杂。”他说,“那份合同漏洞百出,不像正规放贷的。”

  “像什么?”我问。

  “像诈骗。”周律师转头,“林先生,你姐姐可能不止欠债这么简单。”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合同里提到一个投资项目。”周律师说,“借款用途写的是‘博远金融项目投资’。但我查了,这个项目根本不存在。”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不是说借钱是为了还姐夫生意失败的钱吗?”

  “可能她说谎。”温澜插话,“或者,她自己也被骗了。”

  “我得再问她。”我说。

  “先别急。”周律师说,“等我跟对方接触后再说。”

  送周律师回事务所后。

  我和温澜在车里坐了会儿。

  “你觉得我姐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问。

  “肯定有。”温澜看着前方,“但不管是什么,先解决债务问题。”

  “谢谢你。”我说,“周律师的费用……”

  “他是我朋友,这次帮忙不收钱。”温澜顿了顿,“但以后你得还我这个人情。”

  “怎么还?”

  “好好活着。”她说,“别整天要死不活的。”

  我笑了。

  第一次,真心地笑。

  回温澜家。

  妈在客厅等我们。

  “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周律师去处理了。”我说,“有希望。”

  妈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晚上,周律师打来电话。

  “联系上了。”他说,“对方同意明天下午三点,在他们公司谈。”

  “在哪儿?”

  “城南,一栋写字楼。”周律师顿了顿,“对方语气很强硬,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需要我们去吗?”

  “你和温澜最好来。”他说,“林女士和赵先生也得到场。”

  “好。”

  挂了电话,我跟温澜说。

  她点头。

  “明天一起去。”

  妈听见了,说要跟着去。

  “您在家休息。”温澜劝她,“那种场合,您去了反而不好。”

  妈只好答应。

  夜里,我又失眠。

  起床喝水时,看见温澜在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发呆。

  “还不睡?”我问。

  “在想事。”她说。

  “想什么?”

  “想你姐。”温澜抬起头,“你觉得,她借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说了吗,姐夫生意失败。”

  “赵志刚做什么生意的?”

  “好像是……建材?”

  “哪家公司?”

  我答不上来。

  温澜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查到的信息。

  “赵志刚去年注册了个建材公司,但三个月前就注销了。”她说,“而且,他名下没有其他公司。”

  “那生意失败……”

  “可能是假的。”温澜看着我,“林川,你姐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我后背发凉。

  “为什么?”

  “为了钱。”温澜收起手机,“具体为什么,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

  我们到周律师事务所集合。

  林晓梅和赵志刚已经在了。

  两人今天穿得很正式。

  但脸色苍白。

  “对方公司叫‘鼎盛投资’。”周律师说,“表面是做理财的,实际就是放高利贷。”

  “能谈吗?”林晓梅问。

  “试试。”周律师拿起公文包,“记住,谈判时别激动。一切听我指挥。”

  “好。”

  鼎盛投资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七层。

  电梯吱呀作响。

  楼道里灯光昏暗。

  公司门面倒装修得不错。

  玻璃门,前台,看着挺正规。

  前台小姐领我们进会议室。

  等了十分钟。

  一个男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有纹身。

  穿着不合身的西装。

  “哪位是林晓梅?”他问。

  林晓梅站起来。

  “我是。”

  “钱带来了吗?”

  “我们今天是来谈判的。”周律师开口,“您是?”

  “我是负责人,姓刘。”光头坐下,跷起二郎腿,“谈什么?”

  “关于林女士的借款合同。”周律师拿出合同复印件,“这份合同有问题。”

  “什么问题?”光头斜眼看他。

  “首先,借款主体不明确。其次,利息超过法定上限。第三,没有借款人亲笔签字。”

  光头笑了。

  “合同是你们签的,钱是你们拿的。现在说有问题?”

  “法律上确实有问题。”周律师平静地说,“我们可以按法律规定还本金和合法利息。但超出部分,我们不认。”

  “不认?”光头收起笑容,“那你们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话音刚落。

  门外进来两个壮汉。

  站在门口,堵着路。

  林晓梅吓得发抖。

  赵志刚也脸色发白。

  “刘先生,这是威胁。”周律师面不改色。

  “是又怎样?”光头站起来,“白纸黑字,指纹画押。到哪儿我都占理。”

  “那我们可以报警。”温澜突然开口。

  光头看向她。

  “你又是谁?”

  “朋友。”温澜说,“刘先生,你们公司放的贷,不止这一笔吧?如果警察来查,你觉得会查出什么?”

  光头眼神变冷。

  “你在威胁我?”

  “是提醒。”温澜站起来,“和气生财。按法律还钱,大家都好。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光头盯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行啊。那就按法律来。”

  他坐下。

  “本金三十万,合法利息按一年算,四万六。一共三十四万六。还钱吧。”

  周律师说:“我们需要分期。”

  “不行。”光头摇头,“一次性结清。”

  “我们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是你们的事。”光头点烟,“要么今天还钱,要么……”

  他看了一眼林晓梅。

  “你儿子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吧?挺可爱的。”

  林晓梅浑身一颤。

  “你……你别动我儿子!”

  “那就还钱。”光头吐烟圈。

  场面僵持。

  我站起来。

  “刘先生,三十四万六,我们凑。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

  “不行。”光头说,“最多一周。”

  “两周。”我说,“两周内,我们还清。”

  光头看着我。

  “你是她弟弟?”

  “是。”

  “你能做主?”

  “能。”

  光头想了想。

  “行。两周。但利息得再加两万,算逾期费。”

  “这不合理……”

  “就这个条件。”光头打断我,“答应就签字,不答应就今天还钱。”

  我看向周律师。

  他点点头。

  “可以。但我们要签补充协议,写清楚还款金额和时间。”

  “没问题。”

  补充协议很快拟好。

  总金额三十六万六。

  两周内还清。

  签完字,光头收走合同。

  “两周后见。”他笑着送我们出门,“对了,别耍花样。我们的人,随时看着你们。”

  走出写字楼。

  林晓梅腿软,差点摔倒。

  赵志刚扶住她。

  “现在怎么办?”林晓梅哭着说,“三十六万……去哪弄啊……”

  周律师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我们还是还不起啊……”

  温澜开口:“钱的事,一起想办法。”

  回程车上,没人说话。

  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

  到温澜家楼下。

  林晓梅突然抓住我的手。

  “阿川,你一定要帮姐……”

  “我会帮。”我说,“但姐,你得告诉我实话。”

  她愣住。

  “什么实话?”

  “你到底为什么借钱?”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为了姐夫生意,对吧?”

  林晓梅嘴唇颤抖。

  赵志刚别过脸去。

  “说啊。”我声音发冷,“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瞒?”

  她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然后,她说出那句话。

  “我……我赌博。”

  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她。

  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我赌博……”她蹲在地上,“网上赌场……输了三十万……不敢说……就去借高利贷……”

  温澜闭了闭眼。

  周律师叹气。

  我站在原地。

  浑身发冷。

  “多久了?”我问。

  “半年……”她抽泣,“一开始只玩小的……后来……后来停不下来……”

  “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怕你们看不起我……怕妈伤心……”

  “现在妈就不伤心了?”我声音发抖,“现在我们就看得起你了?”

  她只是哭。

  赵志刚蹲下来,抱住她。

  “我也有错……没管好她……”

  我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累。

  累得喘不过气。

  “先上去吧。”温澜说,“别在这儿哭。”

  上楼。

  妈在客厅等着。

  看见我们,她站起来。

  “怎么样?”

  没人说话。

  林晓梅扑通跪在妈面前。

  “妈……我错了……”

  妈愣住。

  “你……你干什么?”

  “我赌博……输钱才借的高利贷……”林晓梅哭喊,“我对不起您……对不起阿川……”

  妈脸色瞬间惨白。

  “你说……什么?”

  “我赌博……”林晓梅重复,“输了三十万……”

  妈身子晃了晃。

  我赶紧扶住她。

  “妈……”

  妈推开我。

  走到林晓梅面前。

  抬手。

  狠狠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

  林晓梅脸偏过去。

  嘴角渗血。

  “你……”妈声音发抖,“你怎么敢……”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妈眼泪涌出来,“你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他说,咱们家可以穷,但不能走歪路!你都忘了吗!”

  林晓梅只是哭。

  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房间。

  关上门。

  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原地。

  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姐。

  看着捂着脸的姐夫。

  看着闭眼的温澜。

  看着叹气的周律师。

  突然觉得,这个家。

  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周律师先走了。

  说会帮忙再跟对方沟通,看能不能再延期。

  温澜送他下楼。

  赵志刚扶起林晓梅。

  两人坐在沙发上,像两尊石像。

  我走进房间。

  妈坐在床边。

  抱着爸的照片。

  “妈。”

  她没回头。

  “阿川。”

  “嗯?”

  “妈是不是很失败?”她声音沙哑,“教出这样的女儿……”

  “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妈转过身,满脸泪痕,“我太惯着她了……她要什么给什么……才让她变成这样……”

  我抱住她。

  “妈,别说了。”

  “你出去吧。”妈推开我,“让我静静。”

  我退出房间。

  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林晓梅还在哭。

  温澜回来了。

  她看着我。

  “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姐姐。

  “姐。”

  林晓梅抬起头。

  “钱,我会帮你还一部分。”我说,“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阿川……”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我一字一句,“以后,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她咬着嘴唇,点头。

  “还有。”我说,“戒赌。如果让我知道你还在赌,我就当没你这个姐姐。”

  “我戒……我一定戒……”

  温澜拿出手机。

  “三十六万六。我出十万。”

  我看向她。

  “你……”

  “不是白给。”她说,“算借你的。要还。”

  我点头。

  “谢谢。”

  “我出五万。”赵志刚开口,“虽然不多……但我也凑点。”

  林晓梅看着他。

  眼神复杂。

  “剩下的二十一万六。”我算着,“我出五万。姐,你自己想办法凑六万六。剩下的十万……”

  “我去借。”林晓梅说,“跟我朋友借。”

  “能借到吗?”

  “我试试……”

  温澜写了个条子。

  “两周时间。今天开始算。”

  林晓梅接过条子。

  手在抖。

  “温澜……谢谢你……”

  “不用谢我。”温澜说,“谢你弟弟。”

  林晓梅看向我。

  眼神里有愧疚。

  也有悔恨。

  “阿川……”

  “什么都别说了。”我摆摆手,“去筹钱吧。”

  他们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温澜坐在沙发上。

  “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帮你姐。”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姐。”我说,“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是我姐。”

  温澜笑了。

  有点苦涩。

  “你太善良了。”

  “善良不好吗?”

  “好。”她说,“但容易受伤。”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

  “我做饭去。妈得吃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觉得,这个家。

  也许还能救。

  晚饭时,妈出来了。

  眼睛肿着,但没再哭。

  默默吃了半碗饭。

  放下筷子。

  “阿川。”

  “嗯?”

  “你姐那钱……”妈顿了顿,“我的八万,给她吧。”

  “妈!”

  “听我说完。”妈看着我,“这八万给了,我跟她的母女情分,也就到这儿了。”

  我愣住。

  “您什么意思?”

  “她赌博,借高利贷,还想卖我的房子。”妈声音平静,但发抖,“这样的女儿,我要不起。”

  “妈,姐她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什么用?”妈眼泪又掉下来,“有些错,不能犯的。犯了,就回不去了。”

  我看着妈。

  突然明白。

  最伤心的不是我们。

  是她。

  被亲生女儿背叛的母亲。

  夜里,我躺在沙发上。

  睡不着。

  手机震动。

  林晓梅发来信息。

  “阿川,妈睡了吗?”

  “睡了。”

  “你帮我跟妈说声对不起。”

  “你自己说。”

  “我没脸说。”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

  她又发来。

  “我会戒赌的。真的。”

  “嗯。”

  “阿川,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看着这句话。

  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

  “好好活着。”

  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月亮很圆。

  照进屋里。

  照着沙发上失眠的我。

  照着房间里流泪的妈。

  照着另一个房间里。

  同样睡不着的温澜。

  这个家。

  伤痕累累。

  但还在。

  还在就好。

  06

  两周倒计时,像悬在头上的刀。

  第二天早上,温澜列出详细的还款计划表,贴在冰箱上。

  “十万我已经转到你卡上了。”她说,“剩下二十六万六,怎么分?”

  我看着那张表。

  密密麻麻的数字,像绞索。

  “我出五万。”我说,“妈那八万……她说给。”

  温澜笔尖顿了顿。

  “妈真这么说?”

  “嗯。”

  “那还剩十三万六。”她在纸上计算,“你姐说能借六万六,赵志刚出五万。还差两万。”

  “两万我想办法。”

  “怎么想?”温澜抬头看我,“你现在没工作。”

  我语塞。

  是啊。

  我没工作。

  存款只剩几千。

  “我去借。”我说。

  “找谁借?”温澜放下笔,“朋友?同事?林川,人情债最难还。”

  我知道。

  但我没得选。

  手机响了。

  是周律师。

  “林先生,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他语气严肃,“我查了鼎盛投资的背景,发现他们不只放贷。”

  “什么意思?”

  “他们可能涉及非法赌博网站。”周律师说,“你姐姐输钱的平台,很可能就是他们控制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说……他们设局?”

  “有这种可能。”周律师压低声音,“如果真是这样,你姐姐就是受害者。债务可以全部作废。”

  “需要证据吗?”

  “需要。”他说,“但很难。这种网站服务器都在境外,取证困难。”

  “那怎么办?”

  “先别打草惊蛇。”周律师说,“我这边继续查。你们按计划筹钱,稳住他们。”

  挂了电话。

  我看向温澜。

  “你都听到了?”

  “嗯。”她脸色凝重,“如果真是设局,你姐姐可能从头到尾都被算计了。”

  “但她赌博是事实。”

  “是被引诱赌博。”温澜纠正,“这有本质区别。”

  我靠在墙上。

  感觉一切都像张网。

  我们都在网里。

  “得告诉我姐。”我说。

  “现在不行。”温澜摇头,“她情绪不稳定,知道这些可能会坏事。”

  “那……”

  “先筹钱。”温澜说,“稳住对方。等周律师查到证据,再反击。”

  我点头。

  也只能这样。

  上午,我去银行取钱。

  把五万转到专门开的还款账户。

  看着卡里余额变成三位数。

  心里空荡荡的。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

  街上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都有自己的难处。

  我给林晓梅打电话。

  “姐,钱筹得怎么样?”

  “借到三万。”她声音疲惫,“还在想办法。”

  “姐夫那边呢?”

  “他说能凑四万。”林晓梅顿了顿,“阿川,妈那边……”

  “妈给了八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妈……妈她……”

  “她让你好自为之。”我说。

  哭声更大。

  我听着,心里像堵着石头。

  “姐。”我说,“你还记得爸走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她抽泣着。

  “他说……让我们照顾好妈。”

  “你现在照顾好了吗?”

  哭声停了。

  “阿川……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改。”我说,“把赌戒了,把债还了,重新开始。”

  “还能重新开始吗?”

  “只要你愿意。”

  挂断电话。

  我站在街边。

  看着车流。

  突然想起爸去世那天。

  他拉着我和姐的手。

  说:“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们了。”

  我没做到。

  姐也没做到。

  我们都让爸失望了。

  下午,我去见老张。

  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他来得很快,穿着皱巴巴的衬衫。

  “听说你休假了?”他坐下。

  “嗯。”

  “经理那事,我听说了。”老张叹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公司最近就这样。”

  “我不是为这个来的。”我说,“张哥,想跟你借点钱。”

  老张愣住。

  “多少?”

  “两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

  “出什么事了?”

  “家里的事。”我说,“急用。半年内还你。”

  “利息就不用了。”老张掏出手机,“但我得问清楚,你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没有。”我直视他,“是我姐欠了债。”

  “高利贷?”

  “嗯。”

  老张啧了一声。

  “那玩意儿碰不得啊。”

  “我知道。”我说,“所以想尽快还清。”

  他操作手机。

  “转你了。”他说,“两万。不急还,你先顾家里。”

  我看着转账记录。

  鼻子发酸。

  “张哥,谢谢。”

  “别谢。”他摆摆手,“当年我刚来公司,你也帮过我。记得不?我老婆生孩子,你替我顶了一个月夜班。”

  我记得。

  那时候温澜还埋怨我,说我不顾家。

  “后来怎么样了?”我问,“嫂子孩子还好吗?”

  “好着呢。”老张笑了,“儿子上小学了,调皮得很。”

  我们聊了一会儿。

  临走时,老张说:“工作的事,我帮你问问。有个朋友公司招人,待遇不错。”

  “谢谢张哥。”

  “客气啥。”他拍拍我肩膀,“挺过去,都会好的。”

  回到温澜家。

  妈在厨房炖汤。

  温澜在电脑前查资料。

  “借到了?”她头也不回。

  “嗯。”我说,“老张借了两万。”

  “还剩六千六。”

  “我想办法。”

  温澜转过头。

  “林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帮她还了这笔债,她会不会再犯?”

  我愣住。

  “应该……不会吧。”

  “赌博是病。”温澜说,“得治。光还钱没用。”

  “那怎么办?”

  “找专业机构。”她打开一个网页,“戒赌中心。我咨询过了,可以送她去治疗。”

  “她会去吗?”

  “不去也得去。”温澜语气坚决,“这是为她好。”

  我看着网页上的介绍。

  心理咨询,行为矫正,家庭支持。

  “费用呢?”

  “一个月八千。”温澜说,“但效果很好。”

  “钱我来出。”

  “你哪来的钱?”温澜看我一眼,“工作都没了。”

  “我去找。”

  “先把债还清再说。”她关掉网页,“一步一步来。”

  晚上,林晓梅和赵志刚来了。

  带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这里是六万。”林晓梅把袋子放在桌上,“还差六千。”

  “姐夫不是出五万吗?”我问。

  “我爸妈给了我一万。”赵志刚说,“凑了六万。”

  我数了数。

  加上我的五万,妈的八万,温澜的十万,老张的两万。

  一共三十一万。

  还差五万六。

  “还差五万六。”我说。

  林晓梅脸色白了。

  “我……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温澜突然开口,“再去借高利贷?”

  “不会了!我真的不会了!”

  “那你告诉我,怎么在两天内凑五万六?”

  林晓梅答不上来。

  赵志刚低下头。

  屋里一片死寂。

  妈从厨房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我这里还有一万。”她放在桌上,“是我最后的积蓄。”

  “妈……”林晓梅哭了,“我不能要……”

  “拿着。”妈声音平静,“这钱给你,咱们的母女情分,就真的断了。”

  林晓梅跪下来。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妈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悲哀。

  “晓梅,妈养你三十多年,没指望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平安健康。”妈声音发颤,“你怎么就……怎么就走上这条路呢?”

  林晓梅只是哭。

  哭得撕心裂肺。

  温澜别过脸去。

  我也眼睛发酸。

  最后,温澜开口。

  “还差四万六。我来解决。”

  “不行。”我说,“你已经出十万了。”

  “算借你的。”她说,“要还利息。”

  我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温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看你垮掉。”

  她说得很轻。

  但我听清了。

  夜里,钱凑齐了。

  三十六万六,一分不少。

  存在一张新开的卡里。

  林晓梅拿着卡,手在抖。

  “明天去还钱。”温澜说,“我和周律师陪你们去。”

  “温澜……”林晓梅哽咽,“我这辈子……欠你的……”

  “你欠的是你妈,是你弟。”温澜说,“不是我。”

  第二天上午十点。

  我们再次来到鼎盛投资。

  光头刘已经在等。

  “钱带来了?”他跷着二郎腿。

  “带来了。”周律师把卡推过去,“三十六万六,你可以查。”

  光头使个眼色。

  旁边的小弟拿卡去查账。

  几分钟后回来。

  “刘哥,对的。”

  光头笑了。

  “行,爽快。”

  他拿出合同,准备撕掉。

  “等等。”周律师说,“我们要原件。复印件不行。”

  “事真多。”光头从抽屉里翻出原件,扔过来,“拿去吧。”

  周律师仔细检查。

  确认无误。

  “还有借据。”他说。

  “什么借据?”

  “林女士签的借据。”周律师说,“一式两份,你们应该有一份。”

  光头脸色变了。

  “都还钱了,还要什么借据?”

  “这是流程。”周律师很坚持,“债务结清,所有凭证都要收回。”

  光头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行啊,律师就是律师,懂规矩。”

  他又翻抽屉。

  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确实是林晓梅签的借据。

  周律师接过,仔细看。

  然后递给我。

  “收好。”

  我折好,放进口袋。

  “现在两清了。”光头站起来,“以后别再来往。”

  “放心。”周律师说,“我们也不想。”

  走出写字楼。

  阳光很好。

  林晓梅长舒一口气。

  像卸下千斤重担。

  “结束了……”她喃喃道。

  “还没结束。”温澜说。

  我们看向她。

  “戒赌中心,下午去报到。”她看着林晓梅,“已经约好了。”

  林晓梅愣住。

  “我……”

  “你没得选。”温澜语气强硬,“要么去治疗,要么我们再也不管你。”

  林晓梅看向我。

  我点头。

  “姐,去吧。”

  她又看向妈。

  妈别过脸。

  眼泪掉下来。

  “好……我去……”林晓梅低下头。

  下午,我们送林晓梅去戒赌中心。

  在城郊,环境很安静。

  工作人员接待我们。

  做了登记,签了协议。

  “治疗期三个月。”工作人员说,“期间不能外出,不能联系外界。每周有一次家属探视。”

  林晓梅拉着赵志刚的手。

  “照顾好孩子。”

  “我知道。”赵志刚眼圈红了,“你好好治疗,我等你。”

  她看向妈。

  “妈……”

  妈走过去,抱住她。

  “好好改。”妈哽咽,“妈等你回家。”

  最后,她看向我。

  “阿川……”

  “姐。”我说,“我等你出来。”

  她哭着点头。

  工作人员带她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

  赵志刚蹲在地上,哭了。

  一个男人,哭得像孩子。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到温澜家楼下。

  妈说想自己走走。

  我们陪她。

  沿着小区外的公园,慢慢走。

  秋天了。

  叶子开始黄。

  风吹过来,有点凉。

  “妈。”我开口,“等姐出来,让她住我那儿吧。”

  “你那儿太小。”

  “我换个大点的。”

  “你哪来的钱?”

  我语塞。

  温澜接话:“可以先租。我认识中介,能找个合适的。”

  妈停下脚步。

  看着我们。

  “小澜。”她说,“阿姨谢谢你。”

  “妈,别这么说。”

  “要说的。”妈握住她的手,“这个家,要不是你,就散了。”

  温澜眼睛红了。

  “妈,我也是这家的人。”

  妈抱住她。

  哭了。

  我也哭了。

  为这个破碎又缝补的家。

  晚上,周律师打来电话。

  “查到了。”

  “什么?”

  “鼎盛投资确实控制着好几个赌博网站。”他说,“你姐姐输钱的平台,就是其中之一。”

  我握紧手机。

  “有证据吗?”

  “有。”周律师说,“我托网警的朋友查了IP,服务器虽然在境外,但登录记录在国内。而且,他们有针对性的拉人策略。”

  “什么意思?”

  “他们专门找有经济压力、又贪心的人。”周律师顿了顿,“你姐姐是不是最近经济紧张?”

  我想起赵志刚生意失败的事。

  “是。”

  “那就对了。”周律师说,“他们可能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你姐姐的情况,然后主动联系她,提供‘快速赚钱’的方法。”

  我后背发凉。

  “所以是诈骗?”

  “是。”周律师说,“我已经把证据提交给警方了。他们近期会行动。”

  “那我姐姐……”

  “她是受害者,不会有事。”周律师说,“但需要配合调查。”

  “好。”

  挂了电话。

  我跟温澜说了。

  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姐姐是被设计的?”

  “嗯。”

  “那她赌博的事……”

  “也是被引诱的。”我说,“但上瘾是真的。”

  温澜点头。

  “至少,债务问题解决了。人也送去治疗了。”

  “谢谢你。”我说。

  “又说谢。”她看我一眼,“打算怎么还我钱?”

  “我找工作,慢慢还。”

  “工作有着落了?”

  “老张在帮我问。”

  “不够。”温澜说,“你那点工资,还到什么时候?”

  “那……”

  “来我公司吧。”她说,“我缺个项目经理。”

  我愣住。

  “你公司?”

  “嗯,我自己开的。”温澜说,“做活动策划。虽然不大,但够养活你。”

  “我……我不会……”

  “学。”她说得很干脆,“总比你闲着强。”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有认真。

  也有温柔。

  “为什么帮我?”我问。

  “你说呢?”她反问。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答案。

  但我不敢说。

  第二天,我去温澜公司面试。

  说是面试,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公司不大,二十几个人。

  但井井有条。

  温澜带我参观。

  “这是你的工位。”她指着一个靠窗的位置,“月薪八千,五险一金,有项目提成。”

  “会不会太高了?”我问。

  “高吗?”她挑眉,“我以前的助理都拿一万。”

  “我什么都不会。”

  “所以才要学。”她递给我一沓资料,“这是公司业务介绍。三天内看完。”

  我接过。

  沉甸甸的。

  “温澜。”

  “嗯?”

  “我会好好干。”

  “最好是这样。”她说,“我这儿不养闲人。”

  我笑了。

  本文标题:离婚半年我给前妻发条信息:你还好吗?她回复:明天去办复婚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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