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买下倒闭精神病院,在地下室发现一个被关了30年的正常人
九三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蒸笼。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救命,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软塌塌,一脚踩下去,能拔出丝来。
我就在那年,揣着我全部的身家,买下了城郊那家倒闭了快十年的精神病院。
我叫张远,二十六岁,没正经上过班,靠着倒腾点小玩意儿和我爸妈留给我的一笔钱过活。
用我那帮哥们的话说,我就是个“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
这话说得难听,但糙。理不糙。
我确实在赌。
精神病院这地方,晦气。没人愿意接手,挂牌卖了好几年,价格一降再降,最后几乎是白送。
可我找人打听过,市政府马上要搞开发区,这块地,正好在规划图的边上。
只要规划图的笔稍微往我这边歪一点,这块烂地就能变成金疙瘩。
我赌的就是这个“歪一点”。
办完手续那天,我拿着一大串生了锈的钥匙,第一次踏进这个属于我的“王国”。
一股子霉味混着消毒水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我都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跟有人在里头藏着似的。
主楼是栋三层的苏式红砖楼,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跟个脸上长满了癣的老人。
窗户上的玻璃碎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蒙着厚厚的灰,像死人的眼睛。
我推开主楼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铁门,一道手电光打进去,无数灰尘在光柱里疯狂地跳舞。
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掀翻在地的导诊台,几张破椅子,还有一地碎纸。
我踩在地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回音在空旷的大楼里传得特别远,听着瘆人。
我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病房的门大多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剩下墙上一些模糊不清的抓痕和涂鸦。
有的墙上用指甲划着“我要回家”,有的画着一些扭曲的人脸,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心里一边骂着“的晦气”,一边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这地方,太有故事了。
我把整个主楼和旁边几栋附属的小楼都转了一遍,除了几只吓得够呛的老鼠,连个鬼影子都没看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橘红色。
我准备收工回家,明天再带几个人来好好收拾收拾。
走到主楼后面,我才发现,还有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入口很隐蔽,被一堆废弃的破木板和垃圾给挡住了,要不是我脚下被绊了一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个斜向下的水泥坡道,黑黢乎乎的,跟个怪兽张开的大嘴。
我犹豫了一下。
按理说,今天就该到此为止了。天黑了,地下室这种地方,总感觉不是什么好去处。
可我这人,好奇心重。
越是这种神秘兮兮的地方,我越想进去看看。
万一里头藏着什么宝贝呢?虽然我知道这纯属扯淡。
我打开手电,捏着鼻子,顺着坡道往下走。
地下室的空气更加浑浊,霉味更重,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类似腐烂的臭味。
脚下黏糊糊的,好像踩着什么烂泥。
手电光所及之处,都是些废弃的医疗器械,生了锈的铁床架子,还有一堆堆沤烂了的病历本。
我随便翻了翻,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躁狂”、“分裂”之类的字眼。
这地方比楼上更让人不舒服。
我感觉后脖颈子凉飕飕的,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加快了脚步,想赶紧转一圈就上去。
就在我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手电的光无意中扫过一排储藏室的尽头。
我愣住了。
尽头,还有一扇门。
一扇跟周围的木门完全不一样的,厚重的铁门。
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可以从外面打开的投食口。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大号挂锁,上面全是红褐色的铁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太奇怪了。
一个地下储藏室,为什么要用这么一扇门?
这不像是储藏室,倒像是个……牢房。
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我走过去,试着推了推那扇铁门,纹丝不动。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仔细听了听。
里面死一般地寂静。
我拿起手电,对着那把大挂锁照了照。
锁芯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黑乎乎的。
我退后两步,心里盘算着。
是走,还是想办法打开它?
理智告诉我,赶紧滚蛋。这里面的事,恐怕不简单。我只是来发财的,不是来探险的。
可那个该死的好奇心,像只猫爪子,在我心里挠啊挠。
万一……万一里面真有什么呢?
我一咬牙,妈的,富贵险中求!
我回到地面,从我那辆破吉普车里翻出了一把大号的管钳和一根撬棍。
再次回到地下室,我站在那扇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我用管钳夹住锁梁,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拧。
铁锈“簌簌”地往下掉。
“嘎吱……嘎吱……”
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刺耳得像是骨头在断裂。
我满头大汗,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终于,随着“哐当”一声脆响,锁梁被我硬生生给拧断了。
我扔掉管钳,把撬棍插进门缝里。
“一,二,三!”
我猛地发力。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铁门被我撬开了一道缝。
一股比外面更浓烈、更复杂的臭味,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那是一种混合了屎尿、馊饭、汗水和长久不通风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差点当场吐出来,捂着鼻子连退了好几步。
等那股味儿稍微散了点,我才重新凑过去,用撬棍把门彻底推开。
我把手电光打了进去。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大概也就五六个平方。
没有窗户,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了黑色的霉斑。
角落里有一个简陋的马桶,已经堵塞了,秽物溢了出来。
马桶旁边,是一张同样用水泥砌成的床。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像人,又不太像人的东西。
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像一堆干枯的茅草。
胡子也是,长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他身上穿着一些破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具裹着一层皮的骷髅。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似乎被惊动了,身体蜷缩得更紧,瑟瑟发抖。
我站在门口,手电的光柱定在他的身上,一时间竟然忘了呼吸。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一个流浪汉?跑进这里来住了?
不对。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个人……他被关在这里。
关了多久?
我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着问了一句:
“喂?”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他好像很怕光,又很怕声音。
我把手电的光挪开了一些,照在墙上,让光线不那么刺眼。
“你……你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别怕,我不是坏人。”
他还是不动。
我看到他露在外面的脚踝,上面有一道黑色的、深深的勒痕。
像是被铁链长期锁过的痕 GIs.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环顾四周。
在墙角,我看到了一堆饭碗。
那种老式的,带着豁口的粗瓷碗。
有的碗里还残留着一些黑乎乎、已经发了霉的东西。
看样子,是有人定期给他送饭。
可这医院不是已经倒闭快十年了吗?
谁会来给他送饭?
难道……
他被关在这里,超过了十年?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哆嗦。
我慢慢地蹲下身,和那个蜷缩的身影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他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的身体不再发抖,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当我的手电光再次扫过他的脸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那堆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下面,是一双眼睛。
一双……无比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没有狂躁,没有痴傻。
只有长久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一丝丝被惊扰后的恐惧,以及……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对外界的困惑和探寻。
这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睛。
我敢肯定。
我见过疯子,我二叔当年就因为受了刺激,精神出了点问题。疯子的眼神是涣散的,是混乱的,是你看不到底的。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虽然平静,但你能感觉到下面蕴藏着力量。
我们两个就这么对视着。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拉风箱的声音,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已经忘了该怎么发声。
他试了好几次。
终于,一个无比沙哑、干涩、破碎的音节,从他嘴里挤了出来。
“……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水?你要水?”
他点了点头。
他的脖子很僵硬,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
“你等着!”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下室跑了出去,冲到我的吉普车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我又跑回那个地牢。
我拧开瓶盖,把水递到他面前。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瓶子。
我干脆扶着瓶底,把瓶口凑到他嘴边。
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冰凉的矿泉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打湿了他胸前纠结的胡子和破烂的衣服。
一瓶水,他几乎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
他的喉咙似乎被滋润了,不再那么干涩。
他看着我,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你……是谁?”
“我叫张远。”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买下了这家医院。从今天起,这里是我的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茫然,有惊讶,还有一丝……希望?
“医院……倒闭了?”他问。
“倒闭快十年了。”
他浑身一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色。
“……十年?”
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说“十年?”,就好像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时间单位。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而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在这里多久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不见光而显得异常苍白的手。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忘了。”
“我只记得,我进来的时候,墙上挂着的日历,是……一九六三年。”
一九六三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六三年……到九三年……
那是……
三十年。
我的天。
一个人,在一个不到六平米的、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被关了整整三十年。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这是地狱。
“你……”我的声音也开始发颤,“你叫什么名字?”
他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挣扎的神情,好像在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一个已经沉没了太久太久的名字。
“……陈。”
他艰难地说。
“我……我姓陈。”
“……叫……陈……清……泉。”
陈清泉。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自己的心里,也在我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陈清泉。”我重复了一遍,“好,我记住你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囚禁了三十年的“正常人”,心里五味杂陈。
震惊、同情、恐惧,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是谁?
是谁把他关在这里的?
又是谁,在医院倒闭后的这十年里,还在给他送饭,维持着他最低限度的生命?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丧心病狂的秘密?
我意识到,我买下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栋废弃的建筑。
我可能买下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一个能把我整个人都吞进去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我看着陈清泉,他似乎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种雕像般的姿态。
地下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走?
还是留?
举报?
还是当做没看见,重新把门锁上?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江倒海。
举报,我怎么说?我说我在我买的地下室里发现一个被关了三十年的人?警察会信吗?他们会不会以为是我把他关起来的?
这事儿太离奇,太大了,大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当做没看见?
我看着陈清泉那瘦弱的背影,看着他脚踝上那道深深的勒痕。
我的良心,这辈子都不会安宁。
我张远虽然是个爱钱的混子,但我他妈的还是个人。
我做不出这种事。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妈的。
赌一把。
我赌的,是我的良心。
“陈清泉。”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
“你别怕。”我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我说出“自由”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那不是喜悦的泪。
那是三十年的黑暗、孤独、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身体剧烈地颤抖。
我别过头,不忍再看。
我站起身,对他说:“你在这里等我,哪也别去,我明天来接你。”
其实我知道,他哪也去不了。
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别说走路,恐怕连站起来都费劲。
我走出那间地牢,心里沉甸甸的。
我没有重新把门关上,只是虚掩着。
我把那把被我拧断的锁,揣进了兜里。
这是个证据。
回到车上,我一屁股坐进驾驶室,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件事,不能报警。
至少现在不能。
三十年前的案子,牵扯到谁,背后有什么势力,我一概不知。
贸然报警,很可能把我自己搭进去。
那个十年如一日来送饭的人,是谁?
他是出于同情?还是受人指使,为了确保陈清泉活着,但又不能出来?
这个人,是关键。
我必须找到他。
第二天,我天不亮就起了床。
我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让老板炖成汤。又买了些清淡的稀饭、馒头。
然后,我没有直接去医院。
我把车停在离医院大概一公里远的一个小山坡上,这里正好可以俯瞰通往医院的那条唯一的土路。
我在等。
等那个送饭的人。
直觉告诉我,他还会来。
三十年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我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太阳晒得车里像个烤箱。
我汗流浃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路。
终于,在下午一点左右,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老头。
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样子,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
他提着一个老式的网兜,里面装着一个饭盒。
他走得很慢,很吃力,走走停停。
就是他!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着他蹒跚地走进精神病院的大门,身影消失在野草丛中。
我没有立刻下去。
我等着。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那个老头又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和不安。
他站在门口,朝四周望了望,好像在寻找什么。
我猜,他一定是发现地牢的锁被打开了。
我发动了汽车,朝着他开了过去。
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停在了老头的面前。
他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我。
我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大爷。”我递给他一根烟。
他摆了摆手,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我把烟叼在自己嘴上,点着,吸了一口,“重要的是,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老头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路过?”我冷笑一声,“大爷,这荒山野岭的,连个鬼都没有,你路过什么?再说,你手里这饭盒,是给谁送的?”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网兜。
老头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地下室的门,是我打开的。”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里面的人,我也见到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雷,劈在了老头的头上。
他“噗通”一声,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别……别报警!”他抱着我的腿,老泪纵横,“求求你,别报警!”
我被他这一下搞得有点懵。
“你先起来!”我拽了他一把,没拽动。
“我不起来!你答应不报警我才起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心里烦躁,但更多的是疑惑。
“你怕什么?你把他关起来的?”我问。
他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就是个看门的!我只是……只是个可怜他,给他口饭吃的糟老头子啊!”
看门的?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你是以前这家医院的门卫?”
他点了点头。
“当年……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追问道,“陈清泉,为什么会被关在地下室?”
提到这个名字,老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恐惧。
“不能说……不能说啊……”他哀求道,“说了,我们都得死!”
“死?”我皱起了眉头,“谁会让你们死?都过去三十年了!”
“三十年?”老头惨笑一声,“三十年,他也还在啊!他要是知道那个人出来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情人的!”
“他”?
“他是谁?”我感觉我正在接近那个核心的秘密。
老头闭上眼睛,脸上是绝望的神情。
“你……你让我说什么好……”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再逼问也问不出什么。
我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我不逼你。”我说,“但你得告诉我,这些年,是谁让你来送饭的?”
我以为,会有一个幕后黑手。
但老头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没人让我来。”他擦了擦眼泪,说,“医院倒闭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我……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放不下他。”老头指了指医院里面,“我知道他还活着,我走了,他就得活活饿死在里面。我……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所以,这十年,都是你一个人在照顾他?”
他点了点头。
“我没什么钱,就是每天从我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点给他送过来。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稀饭……”
我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老人。
我无法想象,是怎样一种善良,让他坚持了整整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风雨无阻,只是为了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活下去。
“大爷……”我的喉咙有些发干,“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福。”
王福。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王大爷,”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你放心,我不会报警。但你得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不然,我不但救不了他,连我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王福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我知道,他在衡量。
过了很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说。”
“但你得答应我,带我……再见他一面。”
我把王福带到了那间地牢。
当我把带来的鸡汤和稀饭递给陈清泉时,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王福站在门口,看着他吃,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
“泉哥儿……”他轻声呼唤。
陈清泉抬起头,看到王福,愣住了。
他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辨认了很久。
“……小王?”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哎!”王福应了一声,哭得更凶了,“是我!是我啊!”
三十年了。
当年的“小王”,已经变成了“老王”。
而当年的“泉哥儿”,也已经面目全非。
我没有打扰他们,一个人退了出去,在地下室的台阶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听着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和哭泣声,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等王福出来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
我们两个坐在主楼前的台阶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福给我讲了那个尘封了三十年的故事。
六十年代初,陈清泉是城里有名的才子。
他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前朝的举人,在本地很有声望。
他自己也争气,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的是建筑。
风度翩翩,才华横溢,是当时无数大姑娘小媳妇的梦中情人。
而陈家,除了陈清泉,还有一个儿子。
他的亲弟弟,陈清河。
陈清河从小就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兄弟俩的感情,并不好。
问题的根源,出在陈家祖传的一块地上。
那块地在城中心,是陈家祖上留下来的产业。
按照陈老爷子的遗嘱,这块地,是留给长子陈清泉的。
陈清河对此,一直怀恨在心。
一九六三年,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开始了。
陈家因为出身问题,成了第一批被冲击的对象。
陈老爷子被活活批斗致死。
而陈清泉,因为从北京回乡奔丧,也被扣上了“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天天被拉出去游街。
就在那个最混乱的夜晚。
陈清河,带着几个红卫兵,冲进了自己家里。
他们把陈清泉打得遍体鳞伤。
然后,陈清河对那几个红卫兵说,他哥哥疯了。
他说,陈清泉因为接受不了批斗,精神失常了。
疯子,在那个年代,是不会被当做阶级敌人来对待的。
但疯子,需要被“治疗”。
于是,陈清河,亲手把他的亲哥哥,送进了这家精神病院。
他买通了当时的院长。
那个院长,也是个黑心烂肺的。
他们没有把陈清泉收治在普通病房,而是直接关进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室最深处的“特护病房”。
对外,他们宣称,陈清泉因为病情严重,需要被隔离。
对内,这里成了陈清泉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陈清河的目的很简单。
只要陈清泉“疯”了,或者“死”了,那块地,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
他一开始,是想让陈清泉死在里面的。
但那个院长,比他更狠。
院长说,死人,会惹来麻烦。不如就这么关着,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既能拿到陈清河的好处,又不用担杀人的风险。
于是,陈清泉就被锁在了这里。
王福,当时就是医院的一个小门卫。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人,胆小怕事。
他亲眼看到陈清泉被拖进地下室,也听到过他一开始的嘶吼和撞门声。
他害怕,但他不敢声张。
那个年代,谁敢多说一句话?
后来,风暴过去了。
医院也换了几个院长。
但陈清泉,却像是被人遗忘了。
或者说,是有人刻意让他被遗忘。
陈清河,靠着那块地,发了家。
他开过工厂,搞过贸易,现在,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人大代表。
他成了“陈董”。
而陈清泉,就在离他不到十公里的地下室里,度过了三十年暗无天日的时光。
王福说,一开始,是那个黑心院长安排人给陈清泉送饭。
后来,院长调走了,送饭的事就落到了几个护工头上。
再后来,医院效益不好,人越来越少,大家也都懒得管。
只有王福,他忘不了。
他忘不了陈清泉被拖进去时,那双绝望又愤怒的眼睛。
他偷偷地给陈清泉送饭。
不敢送好的,怕人发现。就是些残羹剩饭。
医院倒闭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
王福也该走的。
但他看着那扇紧锁的铁门,他走不动。
他知道,他走了,里面的人就真的死了。
于是,他就留了下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家人。
他就靠着自己微薄的积蓄和捡破烂的钱,十年如一日地,喂养着那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听完王福的讲述,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诡异的紫红色。
我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在我胸中燃烧。
“陈清河。”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现在住在哪?”我问王福。
王福的身体抖了一下。
“小张……你……你想干什么?”他不安地问。
“干什么?”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说我干什么?”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他虽然没杀人,但他做的事,比杀了人还狠。”
“我要让他,把他欠陈清泉的这三十年,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王福被我身上的气势吓到了。
“可是……他现在有钱有势……我们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我冷笑,“三十年前,陈清泉也斗不过他。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我。”
我让王福先回家,并且叮嘱他,从明天开始,不用再来了。
陈清泉,我来照顾。
王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一个人,在黑暗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路,会很危险。
陈清河能把他亲哥哥关三十年,这种人的心,早就黑透了。
他能做出任何事。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有些事,你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当晚,我没有回家。
我把陈清泉从那个地牢里,背了出来。
三十年的囚禁,让他的双腿肌肉已经严重萎缩,根本无法站立。
他很轻,像一捆干柴。
我把他安置在主楼一间我提前收拾出来的、朝阳的房间里。
我给他擦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我给他剃掉了那堆乱草一样的头发和胡子。
当他的脸完全露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其实长得很清秀。
虽然苍老,虽然憔悴,但那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才子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在适应了光线之后,依然带着一丝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和恐惧。
他会盯着窗外的一片叶子,看上很久。
也会被汽车路过的喇叭声,吓得浑身一颤。
我没有急着跟他说话,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我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给他做饭,扶他上厕所,晚上,我就睡在他隔壁的房间。
我知道,他的身体需要恢复,但更需要恢复的,是他的精神。
是那份被剥夺了三十年的,作为“人”的尊严和感知。
这期间,我开始着手调查陈清河。
我托了几个在工商和公安系统上班的朋友,把陈清河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他确实混得很好。
“清河集团”董事长,市人大代表,慈善家。
报纸上,电视上,经常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总是笑眯眯的,一副儒商的派头。
谁能想到,这张笑脸背后,藏着一颗多么歹毒的心。
他的家庭住址,我也搞到了。
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别墅。
我开着我那辆破吉普,去那附近转过几次。
那栋别墅,戒备森严,门口有保安,院墙上还有摄像头。
硬闯,肯定不行。
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他自己,把当年的罪行,亲口说出来的计划。
陈清泉的身体,在我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
他开始能扶着墙,慢慢地走路了。
他也开始说话了。
虽然话不多,但吐字已经很清晰。
我们聊得最多的,还是三十年前的事。
他告诉我,他刚被关进去的时候,也曾疯狂地反抗过。
他撞门,他嘶吼,他绝食。
但他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毒打。
后来,他绝望了。
他想过死。
他在那间黑屋子里,用头撞墙,用牙齿咬自己的手腕。
但都失败了。
再后来,他麻木了。
他不再计算时间,不再思考未来。
他就那么活着,像一块石头,一株植物。
他说,他能活下来,一半是靠王福送来的那点食物,另一半,是靠他自己在脑子里,盖房子。
他学的是建筑。
在那个黑暗的囚笼里,他用他的思想,在脑海中,一砖一瓦地,构建出了一座又一座的建筑。
有亭台楼阁,有高楼大厦,有他梦想中的家。
他说,当他沉浸在自己的建筑世界里时,他才能暂时忘记饥饿,忘记寒冷,忘记自己身处地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疼。
一个人的精神,要强大到什么地步,才能用这种方式,对抗三十年的黑暗。
“清河……他……”
有一次,他终于提到了他的弟弟。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悲哀。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说,“那块地,就那么重要吗?比亲情还重要?”
我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想见他吗?”我问。
陈清泉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见到他,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说,“看着就行。”
我心里,那个计划,已经渐渐成型。
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我,和陈清河,面对面坐下来谈话的契机。
我找到了一个我爸生前的朋友,一个在市政府办公室当个小主任的李叔。
我请他吃了顿饭,塞了个厚厚的红包。
我跟他说,我想做点房地产生意,想结识一下咱们市的企业家,比如陈清河陈董。
李叔心领神会。
他告诉我,下周,市里有个企业家座谈会,陈清河会参加。
到时候,他可以把我引荐一下。
机会来了。
座谈会那天,我穿上了我最好的一身西装。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人模狗样。
我对自己说,张远,别紧张,你就是个想巴结大老板的小商人。
在酒店的会议厅里,我见到了陈清河。
他比报纸上看起来,要老一些,也更胖。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满面红光。
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像个众星捧月的皇帝。
李叔带着我,挤了过去。
“陈董,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小张,张远,我一个晚辈。小张最近盘了块地,也想搞搞开发,一直说想跟您学习学习。”李叔一脸谄媚的笑。
陈清河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
“哦?小张?”他伸出手,和我轻轻握了一下,马上就松开了。
他的手,很软,很厚。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这行水深,不好做啊。”
“是是是,”我连忙点头哈腰,“所以我才想跟陈董您这样的前辈取取经。不知道陈董您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赏光,让我请您吃顿便饭?”
我以为他会拒绝。
没想到,他沉吟了一下,竟然答应了。
“行啊。”他说,“正好我明天下午没什么安排。你定地方吧。”
他身边的一个助理,立刻过来,记下了我的电话。
我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兴奋。
鱼,上钩了。
第二天,我把地点定在了我盘下的那家精神病院。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陈董,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人比较信风水。我请大师看了,明天下午,在我刚盘下的这块地上谈事,最吉利。地方是偏了点,但清净。就是以前那个废弃的精神病院。”
电话那头,陈清河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精神病院?”他的声音,有些变了调。
“是啊。”我故作轻松地说,“地方是晦气了点,但便宜啊!我准备把它推平了,盖个度假村。您到时候可得来给我捧场啊!”
又是一阵沉默。
“……好。”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必须要来看看。
看看这个埋藏了他三十年秘密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看看我这个新主人,到底知不知道些什么。
挂了电话,我立刻开始布置。
我把主楼大厅,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摆上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我还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了一个小型的、可以藏在衣服里的录音机。
然后,我去找了陈清泉。
他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明天,他要来了。”我说。
陈清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我说,“你不用出面,也不用说话。到时候,你只要……”
我凑到他耳边,把我的计划,详细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那种痛苦挣扎的神情。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我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拿回你自己的东西。你失去的,不只是一块地,不只是三十年的光阴。你失去的,是你的名字,你的人生。”
“陈清泉,你不想做回你自己吗?”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他。
他的眼神,从挣扎,慢慢变得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陈清河准时来了。
他只带了一个司机,没带助理。
他那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这栋破败的红砖楼,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我迎了上去。
“陈董!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我满脸堆笑。
“小张,你这地方,可真够别致的。”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我把他让进了主楼大厅。
“条件简陋,您多担待。”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没喝,只是在大厅里踱着步,四处打量。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涂鸦,扫过地上的碎纸,最后,落在了通往地下室的那个方向。
“小张,”他状似无意地问,“你这下面,还有地下室?”
“有啊。”我说,“乱七八糟的,跟个垃圾场一样。我正愁怎么收拾呢。”
“哦?”他转过身,看着我,“都有些什么啊?”
“就是些破床烂椅子,还有一堆发了霉的病历本。”我一边说,一边按下了口袋里录音机的开关。
“就这些?”他追问。
“对啊,”我挠了挠头,装出一副憨厚的样子,“还能有什么?哦,对了,还发现个挺好玩的事。”
“什么事?”
“地下室最里面,有个铁门,锁得死死的。我好奇,给撬开了。”
我的话音刚落,陈清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你撬开了?”
“是啊。”我说,“您猜我里面发现了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什么都没有。”我哈哈一笑,“就是个空房间,估计是以前关重症病人的。晦气得很。”
听到这话,陈清河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小张,你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他说。
“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我意有所指地说。
他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
“小张,明人不说暗话。”他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陈董,您这话说的。”我一脸无辜,“我就是想请教您生意上的事啊。”
“是吗?”他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你对我这栋楼的‘历史’,更感兴趣呢?”
“陈董,您真会开玩笑。这破楼有什么历史?”
“比如,”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三十年前,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哦?谁啊?”我装傻。
“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他说,“他当时得了很严重的精神病,家里人没办法,就把他送来了这里。”
“后来呢?”
“后来……”他叹了口气,“后来,他就在这里,病死了。”
病死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我看着他这张虚伪的脸,差点没忍住一拳打过去。
“真可怜。”我摇了摇头,“得了这种病,死了也算是解脱了。”
“是啊。”陈清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悲伤”,”往事不堪回首。不说这个了。小张,你不是想跟我谈生意吗?你那块地,有什么规划?说来听听。”
他想把话题岔开。
我偏不让他得逞。
“陈董,不瞒您说,我这人吧,有个毛病。”我说,“就喜欢听故事。您那个亲戚的故事,我还挺感兴趣的。他叫什么名字?得了什么病?您给我讲讲呗?”
陈清河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小张,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为好。”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为什么?”我故作不解,“不就是个可怜的病人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
就在这时。
从大厅的二楼,幽幽地传来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很飘渺,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哼唱着一首童谣。
一首非常古老的、属于几十年前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陈清河的身体,像是被雷击中一样,猛地一颤!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惊恐地望向二楼那片黑暗。
“谁?!”他厉声喝道。
“谁在那?!”
“哦,可能是我请来看场子的一个老头吧。”我慢悠悠地说,“他有时候喜欢哼哼歌。”
“不!”陈清河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尽褪,“不是!这个调子……这个调子……”
他像是见鬼了一样。
“陈董,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故作关心地问。
“这首童谣……是谁教他的?”他指着楼上,声音都在发抖。
“我哪知道啊。”
“这首童谣,只有我和我哥会唱!”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是小时候,我妈……我妈教我们的!”
我笑了。
“陈董,您不是说,您哥哥,已经病死了吗?”
陈清河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
楼上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哼唱。
而是一声清晰的、带着无尽悲凉和质问的呼唤。
“清……河……”
那个声音,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陈清河的心脏。
“啊!”
陈清河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叫,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指着楼上,面如死灰。
“鬼……是鬼……”
“哥……是你吗?你来找我索命了?!”
“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大叫着,“是你自己疯了!是你自己有病!”
我看着他这副丑态,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清河,你好好看看,他是谁。”
随着我的话音,从二楼的楼梯上,缓缓地走下来一个人。
正是陈清泉。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虽然身形依然消瘦,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用那双清澈而悲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亲弟弟。
陈清河抬起头,当他看清楚陈清泉的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不……不可能……”
“你……你不是死了吗?”
“你是人是鬼?!”
陈清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那么看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清河的心尖上。
“别过来!”
陈清河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别过来!”
终于,他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陈清泉在他面前站定。
“弟弟。”
陈清泉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十年了。”
“我的那块地,你用得,还习惯吗?”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陈清河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眼前站着的,不是鬼。
是活生生的人。
是他那个,被他亲手关进地狱三十年的,亲哥哥。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哥……哥!我错了!”
他“砰砰砰”地开始磕头,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我不是人!我是!”
“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这一次!”
“那块地我还给你!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求你别报警!别说出去!”
他把所有的话,都招了。
他承认了他当年的所作所vei。
他承认了他买通院长,把他关进地下室。
他承认了他说他病死了。
他把他所有的罪恶,都在极度的恐惧中,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而我口袋里的录音机,把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我看着眼前这出迟到了三十年的人间惨剧。
我没有说话。
我把决定权,交给了陈清泉。
陈清泉看着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弟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
只有一片死灰。
他缓缓地转过身,对我说:
“张远,我们走吧。”
“这里太脏了。”
我点了点头。
我扶着他,从陈清河的身边,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陈清泉没有再看他弟弟一眼。
就好像,那只是地上的一滩烂泥。
当我们走出主楼大门,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时候,陈清泉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
三十年了。
他终于,又看到了这片天。
第二天,我把那盘录音带,匿名寄给了市纪委和几家最大的报社。
三天后,整个城市都炸了。
“知名企业家陈清河,为夺家产,将亲兄囚禁精神病院三十年”。
这个标题,像一颗重磅炸弹,登上了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清河集团股票暴跌。
陈清河被撤销了人大代表资格,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他建立起来的一切,他的名誉,他的地位,他的财富,在短短几天之内,轰然倒塌。
据说,他在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真的疯了。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鬼……有鬼……”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是这报应,来得太晚。
我没有再关注陈清河的下场。
我把那家精神病院,一把火烧了。
熊熊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夜。
仿佛要把那三十年的黑暗和罪恶,都烧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块地,我没要。
我把它还给了它真正的主人。
陈清泉。
他用那块地,换了一大笔钱。
但他没有用那笔钱去享受人生。
他把它,全部捐了出去。
他在乡下,盖了一所学校,一所福利院。
他用他后半生的所有时间,去弥补那些和他一样,被命运亏待过的人。
王福大爷,被陈清泉接到了身边,给他养老送终。
而我,张远。
我拿着卖掉那把管钳和撬棍换来的几块钱,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没跟陈清泉告别。
我觉得,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依旧是个“二道贩子”,开着我的破吉普,四处流浪。
有时候,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栋破败的红砖楼,和那个地下室里,清澈又孤独的眼神。
我知道,那件事,改变了我。
它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比发财,更重要。
那东西,叫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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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93年,我买下倒闭精神病院,在地下室发现一个被关了30年的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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