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蒸笼。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救命,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软塌塌,一脚踩下去,能拔出丝来。

  我就在那年,揣着我全部的身家,买下了城郊那家倒闭了快十年的精神病院。

  我叫张远,二十六岁,没正经上过班,靠着倒腾点小玩意儿和我爸妈留给我的一笔钱过活。

  用我那帮哥们的话说,我就是个“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

  这话说得难听,但糙。理不糙。

  我确实在赌。

  精神病院这地方,晦气。没人愿意接手,挂牌卖了好几年,价格一降再降,最后几乎是白送。

  可我找人打听过,市政府马上要搞开发区,这块地,正好在规划图的边上。

  只要规划图的笔稍微往我这边歪一点,这块烂地就能变成金疙瘩。

  我赌的就是这个“歪一点”。

  办完手续那天,我拿着一大串生了锈的钥匙,第一次踏进这个属于我的“王国”。

  一股子霉味混着消毒水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我都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跟有人在里头藏着似的。

  主楼是栋三层的苏式红砖楼,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跟个脸上长满了癣的老人。

  窗户上的玻璃碎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蒙着厚厚的灰,像死人的眼睛。

  我推开主楼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铁门,一道手电光打进去,无数灰尘在光柱里疯狂地跳舞。

  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掀翻在地的导诊台,几张破椅子,还有一地碎纸。

  我踩在地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回音在空旷的大楼里传得特别远,听着瘆人。

  我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病房的门大多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剩下墙上一些模糊不清的抓痕和涂鸦。

  有的墙上用指甲划着“我要回家”,有的画着一些扭曲的人脸,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心里一边骂着“的晦气”,一边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这地方,太有故事了。

  我把整个主楼和旁边几栋附属的小楼都转了一遍,除了几只吓得够呛的老鼠,连个鬼影子都没看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橘红色。

  我准备收工回家,明天再带几个人来好好收拾收拾。

  走到主楼后面,我才发现,还有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入口很隐蔽,被一堆废弃的破木板和垃圾给挡住了,要不是我脚下被绊了一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个斜向下的水泥坡道,黑黢乎乎的,跟个怪兽张开的大嘴。

  我犹豫了一下。

  按理说,今天就该到此为止了。天黑了,地下室这种地方,总感觉不是什么好去处。

  可我这人,好奇心重。

  越是这种神秘兮兮的地方,我越想进去看看。

  万一里头藏着什么宝贝呢?虽然我知道这纯属扯淡。

  我打开手电,捏着鼻子,顺着坡道往下走。

  地下室的空气更加浑浊,霉味更重,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类似腐烂的臭味。

  脚下黏糊糊的,好像踩着什么烂泥。

  手电光所及之处,都是些废弃的医疗器械,生了锈的铁床架子,还有一堆堆沤烂了的病历本。

  我随便翻了翻,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躁狂”、“分裂”之类的字眼。

  这地方比楼上更让人不舒服。

  我感觉后脖颈子凉飕飕的,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加快了脚步,想赶紧转一圈就上去。

  就在我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手电的光无意中扫过一排储藏室的尽头。

  我愣住了。

  尽头,还有一扇门。

  一扇跟周围的木门完全不一样的,厚重的铁门。

  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可以从外面打开的投食口。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大号挂锁,上面全是红褐色的铁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太奇怪了。

  一个地下储藏室,为什么要用这么一扇门?

  这不像是储藏室,倒像是个……牢房。

  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我走过去,试着推了推那扇铁门,纹丝不动。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仔细听了听。

  里面死一般地寂静。

  我拿起手电,对着那把大挂锁照了照。

  锁芯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黑乎乎的。

  我退后两步,心里盘算着。

  是走,还是想办法打开它?

  理智告诉我,赶紧滚蛋。这里面的事,恐怕不简单。我只是来发财的,不是来探险的。

  可那个该死的好奇心,像只猫爪子,在我心里挠啊挠。

  万一……万一里面真有什么呢?

  我一咬牙,妈的,富贵险中求!

  我回到地面,从我那辆破吉普车里翻出了一把大号的管钳和一根撬棍。

  再次回到地下室,我站在那扇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我用管钳夹住锁梁,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拧。

  铁锈“簌簌”地往下掉。

  “嘎吱……嘎吱……”

  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刺耳得像是骨头在断裂。

  我满头大汗,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终于,随着“哐当”一声脆响,锁梁被我硬生生给拧断了。

  我扔掉管钳,把撬棍插进门缝里。

  “一,二,三!”

  我猛地发力。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铁门被我撬开了一道缝。

  一股比外面更浓烈、更复杂的臭味,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那是一种混合了屎尿、馊饭、汗水和长久不通风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差点当场吐出来,捂着鼻子连退了好几步。

  等那股味儿稍微散了点,我才重新凑过去,用撬棍把门彻底推开。

  我把手电光打了进去。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大概也就五六个平方。

  没有窗户,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了黑色的霉斑。

  角落里有一个简陋的马桶,已经堵塞了,秽物溢了出来。

  马桶旁边,是一张同样用水泥砌成的床。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像人,又不太像人的东西。

  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像一堆干枯的茅草。

  胡子也是,长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他身上穿着一些破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具裹着一层皮的骷髅。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似乎被惊动了,身体蜷缩得更紧,瑟瑟发抖。

  我站在门口,手电的光柱定在他的身上,一时间竟然忘了呼吸。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一个流浪汉?跑进这里来住了?

  不对。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个人……他被关在这里。

  关了多久?

  我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着问了一句:

  “喂?”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他好像很怕光,又很怕声音。

  我把手电的光挪开了一些,照在墙上,让光线不那么刺眼。

  “你……你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别怕,我不是坏人。”

  他还是不动。

  我看到他露在外面的脚踝,上面有一道黑色的、深深的勒痕。

  像是被铁链长期锁过的痕 GIs.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环顾四周。

  在墙角,我看到了一堆饭碗。

  那种老式的,带着豁口的粗瓷碗。

  有的碗里还残留着一些黑乎乎、已经发了霉的东西。

  看样子,是有人定期给他送饭。

  可这医院不是已经倒闭快十年了吗?

  谁会来给他送饭?

  难道……

  他被关在这里,超过了十年?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哆嗦。

  我慢慢地蹲下身,和那个蜷缩的身影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他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的身体不再发抖,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当我的手电光再次扫过他的脸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那堆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下面,是一双眼睛。

  一双……无比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没有狂躁,没有痴傻。

  只有长久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一丝丝被惊扰后的恐惧,以及……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对外界的困惑和探寻。

  这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睛。

  我敢肯定。

  我见过疯子,我二叔当年就因为受了刺激,精神出了点问题。疯子的眼神是涣散的,是混乱的,是你看不到底的。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虽然平静,但你能感觉到下面蕴藏着力量。

  我们两个就这么对视着。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拉风箱的声音,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已经忘了该怎么发声。

  他试了好几次。

  终于,一个无比沙哑、干涩、破碎的音节,从他嘴里挤了出来。

  “……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水?你要水?”

  他点了点头。

  他的脖子很僵硬,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

  “你等着!”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下室跑了出去,冲到我的吉普车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我又跑回那个地牢。

  我拧开瓶盖,把水递到他面前。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瓶子。

  我干脆扶着瓶底,把瓶口凑到他嘴边。

  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冰凉的矿泉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打湿了他胸前纠结的胡子和破烂的衣服。

  一瓶水,他几乎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

  他的喉咙似乎被滋润了,不再那么干涩。

  他看着我,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你……是谁?”

  “我叫张远。”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买下了这家医院。从今天起,这里是我的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茫然,有惊讶,还有一丝……希望?

  “医院……倒闭了?”他问。

  “倒闭快十年了。”

  他浑身一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色。

  “……十年?”

  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说“十年?”,就好像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时间单位。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而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在这里多久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不见光而显得异常苍白的手。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忘了。”

  “我只记得,我进来的时候,墙上挂着的日历,是……一九六三年。”

  一九六三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六三年……到九三年……

  那是……

  三十年。

  我的天。

  一个人,在一个不到六平米的、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被关了整整三十年。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这是地狱。

  “你……”我的声音也开始发颤,“你叫什么名字?”

  他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挣扎的神情,好像在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一个已经沉没了太久太久的名字。

  “……陈。”

  他艰难地说。

  “我……我姓陈。”

  “……叫……陈……清……泉。”

  陈清泉。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自己的心里,也在我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陈清泉。”我重复了一遍,“好,我记住你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囚禁了三十年的“正常人”,心里五味杂陈。

  震惊、同情、恐惧,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是谁?

  是谁把他关在这里的?

  又是谁,在医院倒闭后的这十年里,还在给他送饭,维持着他最低限度的生命?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丧心病狂的秘密?

  我意识到,我买下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栋废弃的建筑。

  我可能买下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一个能把我整个人都吞进去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我看着陈清泉,他似乎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种雕像般的姿态。

  地下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走?

  还是留?

  举报?

  还是当做没看见,重新把门锁上?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江倒海。

  举报,我怎么说?我说我在我买的地下室里发现一个被关了三十年的人?警察会信吗?他们会不会以为是我把他关起来的?

  这事儿太离奇,太大了,大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当做没看见?

  我看着陈清泉那瘦弱的背影,看着他脚踝上那道深深的勒痕。

  我的良心,这辈子都不会安宁。

  我张远虽然是个爱钱的混子,但我他妈的还是个人。

  我做不出这种事。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妈的。

  赌一把。

  我赌的,是我的良心。

  “陈清泉。”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

  “你别怕。”我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我说出“自由”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那不是喜悦的泪。

  那是三十年的黑暗、孤独、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身体剧烈地颤抖。

  我别过头,不忍再看。

  我站起身,对他说:“你在这里等我,哪也别去,我明天来接你。”

  其实我知道,他哪也去不了。

  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别说走路,恐怕连站起来都费劲。

  我走出那间地牢,心里沉甸甸的。

  我没有重新把门关上,只是虚掩着。

  我把那把被我拧断的锁,揣进了兜里。

  这是个证据。

  回到车上,我一屁股坐进驾驶室,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件事,不能报警。

  至少现在不能。

  三十年前的案子,牵扯到谁,背后有什么势力,我一概不知。

  贸然报警,很可能把我自己搭进去。

  那个十年如一日来送饭的人,是谁?

  他是出于同情?还是受人指使,为了确保陈清泉活着,但又不能出来?

  这个人,是关键。

  我必须找到他。

  第二天,我天不亮就起了床。

  我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让老板炖成汤。又买了些清淡的稀饭、馒头。

  然后,我没有直接去医院。

  我把车停在离医院大概一公里远的一个小山坡上,这里正好可以俯瞰通往医院的那条唯一的土路。

  我在等。

  等那个送饭的人。

  直觉告诉我,他还会来。

  三十年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我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太阳晒得车里像个烤箱。

  我汗流浃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路。

  终于,在下午一点左右,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老头。

  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样子,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

  他提着一个老式的网兜,里面装着一个饭盒。

  他走得很慢,很吃力,走走停停。

  就是他!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着他蹒跚地走进精神病院的大门,身影消失在野草丛中。

  我没有立刻下去。

  我等着。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那个老头又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和不安。

  他站在门口,朝四周望了望,好像在寻找什么。

  我猜,他一定是发现地牢的锁被打开了。

  我发动了汽车,朝着他开了过去。

  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停在了老头的面前。

  他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我。

  我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大爷。”我递给他一根烟。

  他摆了摆手,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我把烟叼在自己嘴上,点着,吸了一口,“重要的是,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老头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路过?”我冷笑一声,“大爷,这荒山野岭的,连个鬼都没有,你路过什么?再说,你手里这饭盒,是给谁送的?”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网兜。

  老头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地下室的门,是我打开的。”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里面的人,我也见到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雷,劈在了老头的头上。

  他“噗通”一声,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别……别报警!”他抱着我的腿,老泪纵横,“求求你,别报警!”

  我被他这一下搞得有点懵。

  “你先起来!”我拽了他一把,没拽动。

  “我不起来!你答应不报警我才起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心里烦躁,但更多的是疑惑。

  “你怕什么?你把他关起来的?”我问。

  他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就是个看门的!我只是……只是个可怜他,给他口饭吃的糟老头子啊!”

  看门的?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你是以前这家医院的门卫?”

  他点了点头。

  “当年……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追问道,“陈清泉,为什么会被关在地下室?”

  提到这个名字,老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恐惧。

  “不能说……不能说啊……”他哀求道,“说了,我们都得死!”

  “死?”我皱起了眉头,“谁会让你们死?都过去三十年了!”

  “三十年?”老头惨笑一声,“三十年,他也还在啊!他要是知道那个人出来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情人的!”

  “他”?

  “他是谁?”我感觉我正在接近那个核心的秘密。

  老头闭上眼睛,脸上是绝望的神情。

  “你……你让我说什么好……”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再逼问也问不出什么。

  我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我不逼你。”我说,“但你得告诉我,这些年,是谁让你来送饭的?”

  我以为,会有一个幕后黑手。

  但老头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没人让我来。”他擦了擦眼泪,说,“医院倒闭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我……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放不下他。”老头指了指医院里面,“我知道他还活着,我走了,他就得活活饿死在里面。我……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所以,这十年,都是你一个人在照顾他?”

  他点了点头。

  “我没什么钱,就是每天从我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点给他送过来。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稀饭……”

  我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老人。

  我无法想象,是怎样一种善良,让他坚持了整整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风雨无阻,只是为了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活下去。

  “大爷……”我的喉咙有些发干,“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福。”

  王福。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王大爷,”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你放心,我不会报警。但你得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不然,我不但救不了他,连我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王福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我知道,他在衡量。

  过了很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说。”

  “但你得答应我,带我……再见他一面。”

  我把王福带到了那间地牢。

  当我把带来的鸡汤和稀饭递给陈清泉时,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王福站在门口,看着他吃,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

  “泉哥儿……”他轻声呼唤。

  陈清泉抬起头,看到王福,愣住了。

  他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辨认了很久。

  “……小王?”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哎!”王福应了一声,哭得更凶了,“是我!是我啊!”

  三十年了。

  当年的“小王”,已经变成了“老王”。

  而当年的“泉哥儿”,也已经面目全非。

  我没有打扰他们,一个人退了出去,在地下室的台阶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听着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和哭泣声,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等王福出来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

  我们两个坐在主楼前的台阶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福给我讲了那个尘封了三十年的故事。

  六十年代初,陈清泉是城里有名的才子。

  他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前朝的举人,在本地很有声望。

  他自己也争气,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的是建筑。

  风度翩翩,才华横溢,是当时无数大姑娘小媳妇的梦中情人。

  而陈家,除了陈清泉,还有一个儿子。

  他的亲弟弟,陈清河。

  陈清河从小就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兄弟俩的感情,并不好。

  问题的根源,出在陈家祖传的一块地上。

  那块地在城中心,是陈家祖上留下来的产业。

  按照陈老爷子的遗嘱,这块地,是留给长子陈清泉的。

  陈清河对此,一直怀恨在心。

  一九六三年,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开始了。

  陈家因为出身问题,成了第一批被冲击的对象。

  陈老爷子被活活批斗致死。

  而陈清泉,因为从北京回乡奔丧,也被扣上了“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天天被拉出去游街。

  就在那个最混乱的夜晚。

  陈清河,带着几个红卫兵,冲进了自己家里。

  他们把陈清泉打得遍体鳞伤。

  然后,陈清河对那几个红卫兵说,他哥哥疯了。

  他说,陈清泉因为接受不了批斗,精神失常了。

  疯子,在那个年代,是不会被当做阶级敌人来对待的。

  但疯子,需要被“治疗”。

  于是,陈清河,亲手把他的亲哥哥,送进了这家精神病院。

  他买通了当时的院长。

  那个院长,也是个黑心烂肺的。

  他们没有把陈清泉收治在普通病房,而是直接关进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室最深处的“特护病房”。

  对外,他们宣称,陈清泉因为病情严重,需要被隔离。

  对内,这里成了陈清泉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陈清河的目的很简单。

  只要陈清泉“疯”了,或者“死”了,那块地,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

  他一开始,是想让陈清泉死在里面的。

  但那个院长,比他更狠。

  院长说,死人,会惹来麻烦。不如就这么关着,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既能拿到陈清河的好处,又不用担杀人的风险。

  于是,陈清泉就被锁在了这里。

  王福,当时就是医院的一个小门卫。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人,胆小怕事。

  他亲眼看到陈清泉被拖进地下室,也听到过他一开始的嘶吼和撞门声。

  他害怕,但他不敢声张。

  那个年代,谁敢多说一句话?

  后来,风暴过去了。

  医院也换了几个院长。

  但陈清泉,却像是被人遗忘了。

  或者说,是有人刻意让他被遗忘。

  陈清河,靠着那块地,发了家。

  他开过工厂,搞过贸易,现在,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人大代表。

  他成了“陈董”。

  而陈清泉,就在离他不到十公里的地下室里,度过了三十年暗无天日的时光。

  王福说,一开始,是那个黑心院长安排人给陈清泉送饭。

  后来,院长调走了,送饭的事就落到了几个护工头上。

  再后来,医院效益不好,人越来越少,大家也都懒得管。

  只有王福,他忘不了。

  他忘不了陈清泉被拖进去时,那双绝望又愤怒的眼睛。

  他偷偷地给陈清泉送饭。

  不敢送好的,怕人发现。就是些残羹剩饭。

  医院倒闭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

  王福也该走的。

  但他看着那扇紧锁的铁门,他走不动。

  他知道,他走了,里面的人就真的死了。

  于是,他就留了下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家人。

  他就靠着自己微薄的积蓄和捡破烂的钱,十年如一日地,喂养着那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听完王福的讲述,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诡异的紫红色。

  我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在我胸中燃烧。

  “陈清河。”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现在住在哪?”我问王福。

  王福的身体抖了一下。

  “小张……你……你想干什么?”他不安地问。

  “干什么?”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说我干什么?”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他虽然没杀人,但他做的事,比杀了人还狠。”

  “我要让他,把他欠陈清泉的这三十年,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王福被我身上的气势吓到了。

  “可是……他现在有钱有势……我们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我冷笑,“三十年前,陈清泉也斗不过他。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我。”

  我让王福先回家,并且叮嘱他,从明天开始,不用再来了。

  陈清泉,我来照顾。

  王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一个人,在黑暗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路,会很危险。

  陈清河能把他亲哥哥关三十年,这种人的心,早就黑透了。

  他能做出任何事。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有些事,你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当晚,我没有回家。

  我把陈清泉从那个地牢里,背了出来。

  三十年的囚禁,让他的双腿肌肉已经严重萎缩,根本无法站立。

  他很轻,像一捆干柴。

  我把他安置在主楼一间我提前收拾出来的、朝阳的房间里。

  我给他擦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我给他剃掉了那堆乱草一样的头发和胡子。

  当他的脸完全露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其实长得很清秀。

  虽然苍老,虽然憔悴,但那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才子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在适应了光线之后,依然带着一丝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和恐惧。

  他会盯着窗外的一片叶子,看上很久。

  也会被汽车路过的喇叭声,吓得浑身一颤。

  我没有急着跟他说话,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我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给他做饭,扶他上厕所,晚上,我就睡在他隔壁的房间。

  我知道,他的身体需要恢复,但更需要恢复的,是他的精神。

  是那份被剥夺了三十年的,作为“人”的尊严和感知。

  这期间,我开始着手调查陈清河。

  我托了几个在工商和公安系统上班的朋友,把陈清河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他确实混得很好。

  “清河集团”董事长,市人大代表,慈善家。

  报纸上,电视上,经常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总是笑眯眯的,一副儒商的派头。

  谁能想到,这张笑脸背后,藏着一颗多么歹毒的心。

  他的家庭住址,我也搞到了。

  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别墅。

  我开着我那辆破吉普,去那附近转过几次。

  那栋别墅,戒备森严,门口有保安,院墙上还有摄像头。

  硬闯,肯定不行。

  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他自己,把当年的罪行,亲口说出来的计划。

  陈清泉的身体,在我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

  他开始能扶着墙,慢慢地走路了。

  他也开始说话了。

  虽然话不多,但吐字已经很清晰。

  我们聊得最多的,还是三十年前的事。

  他告诉我,他刚被关进去的时候,也曾疯狂地反抗过。

  他撞门,他嘶吼,他绝食。

  但他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毒打。

  后来,他绝望了。

  他想过死。

  他在那间黑屋子里,用头撞墙,用牙齿咬自己的手腕。

  但都失败了。

  再后来,他麻木了。

  他不再计算时间,不再思考未来。

  他就那么活着,像一块石头,一株植物。

  他说,他能活下来,一半是靠王福送来的那点食物,另一半,是靠他自己在脑子里,盖房子。

  他学的是建筑。

  在那个黑暗的囚笼里,他用他的思想,在脑海中,一砖一瓦地,构建出了一座又一座的建筑。

  有亭台楼阁,有高楼大厦,有他梦想中的家。

  他说,当他沉浸在自己的建筑世界里时,他才能暂时忘记饥饿,忘记寒冷,忘记自己身处地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疼。

  一个人的精神,要强大到什么地步,才能用这种方式,对抗三十年的黑暗。

  “清河……他……”

  有一次,他终于提到了他的弟弟。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悲哀。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说,“那块地,就那么重要吗?比亲情还重要?”

  我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想见他吗?”我问。

  陈清泉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见到他,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说,“看着就行。”

  我心里,那个计划,已经渐渐成型。

  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我,和陈清河,面对面坐下来谈话的契机。

  我找到了一个我爸生前的朋友,一个在市政府办公室当个小主任的李叔。

  我请他吃了顿饭,塞了个厚厚的红包。

  我跟他说,我想做点房地产生意,想结识一下咱们市的企业家,比如陈清河陈董。

  李叔心领神会。

  他告诉我,下周,市里有个企业家座谈会,陈清河会参加。

  到时候,他可以把我引荐一下。

  机会来了。

  座谈会那天,我穿上了我最好的一身西装。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人模狗样。

  我对自己说,张远,别紧张,你就是个想巴结大老板的小商人。

  在酒店的会议厅里,我见到了陈清河。

  他比报纸上看起来,要老一些,也更胖。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满面红光。

  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像个众星捧月的皇帝。

  李叔带着我,挤了过去。

  “陈董,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小张,张远,我一个晚辈。小张最近盘了块地,也想搞搞开发,一直说想跟您学习学习。”李叔一脸谄媚的笑。

  陈清河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

  “哦?小张?”他伸出手,和我轻轻握了一下,马上就松开了。

  他的手,很软,很厚。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这行水深,不好做啊。”

  “是是是,”我连忙点头哈腰,“所以我才想跟陈董您这样的前辈取取经。不知道陈董您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赏光,让我请您吃顿便饭?”

  我以为他会拒绝。

  没想到,他沉吟了一下,竟然答应了。

  “行啊。”他说,“正好我明天下午没什么安排。你定地方吧。”

  他身边的一个助理,立刻过来,记下了我的电话。

  我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兴奋。

  鱼,上钩了。

  第二天,我把地点定在了我盘下的那家精神病院。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陈董,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人比较信风水。我请大师看了,明天下午,在我刚盘下的这块地上谈事,最吉利。地方是偏了点,但清净。就是以前那个废弃的精神病院。”

  电话那头,陈清河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精神病院?”他的声音,有些变了调。

  “是啊。”我故作轻松地说,“地方是晦气了点,但便宜啊!我准备把它推平了,盖个度假村。您到时候可得来给我捧场啊!”

  又是一阵沉默。

  “……好。”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必须要来看看。

  看看这个埋藏了他三十年秘密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看看我这个新主人,到底知不知道些什么。

  挂了电话,我立刻开始布置。

  我把主楼大厅,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摆上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我还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了一个小型的、可以藏在衣服里的录音机。

  然后,我去找了陈清泉。

  他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明天,他要来了。”我说。

  陈清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我说,“你不用出面,也不用说话。到时候,你只要……”

  我凑到他耳边,把我的计划,详细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那种痛苦挣扎的神情。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我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拿回你自己的东西。你失去的,不只是一块地,不只是三十年的光阴。你失去的,是你的名字,你的人生。”

  “陈清泉,你不想做回你自己吗?”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他。

  他的眼神,从挣扎,慢慢变得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陈清河准时来了。

  他只带了一个司机,没带助理。

  他那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这栋破败的红砖楼,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我迎了上去。

  “陈董!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我满脸堆笑。

  “小张,你这地方,可真够别致的。”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我把他让进了主楼大厅。

  “条件简陋,您多担待。”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没喝,只是在大厅里踱着步,四处打量。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涂鸦,扫过地上的碎纸,最后,落在了通往地下室的那个方向。

  “小张,”他状似无意地问,“你这下面,还有地下室?”

  “有啊。”我说,“乱七八糟的,跟个垃圾场一样。我正愁怎么收拾呢。”

  “哦?”他转过身,看着我,“都有些什么啊?”

  “就是些破床烂椅子,还有一堆发了霉的病历本。”我一边说,一边按下了口袋里录音机的开关。

  “就这些?”他追问。

  “对啊,”我挠了挠头,装出一副憨厚的样子,“还能有什么?哦,对了,还发现个挺好玩的事。”

  “什么事?”

  “地下室最里面,有个铁门,锁得死死的。我好奇,给撬开了。”

  我的话音刚落,陈清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你撬开了?”

  “是啊。”我说,“您猜我里面发现了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什么都没有。”我哈哈一笑,“就是个空房间,估计是以前关重症病人的。晦气得很。”

  听到这话,陈清河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小张,你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他说。

  “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我意有所指地说。

  他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

  “小张,明人不说暗话。”他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陈董,您这话说的。”我一脸无辜,“我就是想请教您生意上的事啊。”

  “是吗?”他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你对我这栋楼的‘历史’,更感兴趣呢?”

  “陈董,您真会开玩笑。这破楼有什么历史?”

  “比如,”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三十年前,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哦?谁啊?”我装傻。

  “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他说,“他当时得了很严重的精神病,家里人没办法,就把他送来了这里。”

  “后来呢?”

  “后来……”他叹了口气,“后来,他就在这里,病死了。”

  病死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我看着他这张虚伪的脸,差点没忍住一拳打过去。

  “真可怜。”我摇了摇头,“得了这种病,死了也算是解脱了。”

  “是啊。”陈清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悲伤”,”往事不堪回首。不说这个了。小张,你不是想跟我谈生意吗?你那块地,有什么规划?说来听听。”

  他想把话题岔开。

  我偏不让他得逞。

  “陈董,不瞒您说,我这人吧,有个毛病。”我说,“就喜欢听故事。您那个亲戚的故事,我还挺感兴趣的。他叫什么名字?得了什么病?您给我讲讲呗?”

  陈清河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小张,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为好。”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为什么?”我故作不解,“不就是个可怜的病人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

  就在这时。

  从大厅的二楼,幽幽地传来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很飘渺,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哼唱着一首童谣。

  一首非常古老的、属于几十年前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陈清河的身体,像是被雷击中一样,猛地一颤!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惊恐地望向二楼那片黑暗。

  “谁?!”他厉声喝道。

  “谁在那?!”

  “哦,可能是我请来看场子的一个老头吧。”我慢悠悠地说,“他有时候喜欢哼哼歌。”

  “不!”陈清河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尽褪,“不是!这个调子……这个调子……”

  他像是见鬼了一样。

  “陈董,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故作关心地问。

  “这首童谣……是谁教他的?”他指着楼上,声音都在发抖。

  “我哪知道啊。”

  “这首童谣,只有我和我哥会唱!”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是小时候,我妈……我妈教我们的!”

  我笑了。

  “陈董,您不是说,您哥哥,已经病死了吗?”

  陈清河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

  楼上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哼唱。

  而是一声清晰的、带着无尽悲凉和质问的呼唤。

  “清……河……”

  那个声音,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陈清河的心脏。

  “啊!”

  陈清河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叫,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指着楼上,面如死灰。

  “鬼……是鬼……”

  “哥……是你吗?你来找我索命了?!”

  “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大叫着,“是你自己疯了!是你自己有病!”

  我看着他这副丑态,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清河,你好好看看,他是谁。”

  随着我的话音,从二楼的楼梯上,缓缓地走下来一个人。

  正是陈清泉。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虽然身形依然消瘦,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用那双清澈而悲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亲弟弟。

  陈清河抬起头,当他看清楚陈清泉的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不……不可能……”

  “你……你不是死了吗?”

  “你是人是鬼?!”

  陈清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那么看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清河的心尖上。

  “别过来!”

  陈清河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别过来!”

  终于,他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陈清泉在他面前站定。

  “弟弟。”

  陈清泉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十年了。”

  “我的那块地,你用得,还习惯吗?”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陈清河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眼前站着的,不是鬼。

  是活生生的人。

  是他那个,被他亲手关进地狱三十年的,亲哥哥。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哥……哥!我错了!”

  他“砰砰砰”地开始磕头,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我不是人!我是!”

  “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这一次!”

  “那块地我还给你!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求你别报警!别说出去!”

  他把所有的话,都招了。

  他承认了他当年的所作所vei。

  他承认了他买通院长,把他关进地下室。

  他承认了他说他病死了。

  他把他所有的罪恶,都在极度的恐惧中,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而我口袋里的录音机,把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我看着眼前这出迟到了三十年的人间惨剧。

  我没有说话。

  我把决定权,交给了陈清泉。

  陈清泉看着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弟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

  只有一片死灰。

  他缓缓地转过身,对我说:

  “张远,我们走吧。”

  “这里太脏了。”

  我点了点头。

  我扶着他,从陈清河的身边,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陈清泉没有再看他弟弟一眼。

  就好像,那只是地上的一滩烂泥。

  当我们走出主楼大门,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时候,陈清泉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

  三十年了。

  他终于,又看到了这片天。

  第二天,我把那盘录音带,匿名寄给了市纪委和几家最大的报社。

  三天后,整个城市都炸了。

  “知名企业家陈清河,为夺家产,将亲兄囚禁精神病院三十年”。

  这个标题,像一颗重磅炸弹,登上了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清河集团股票暴跌。

  陈清河被撤销了人大代表资格,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他建立起来的一切,他的名誉,他的地位,他的财富,在短短几天之内,轰然倒塌。

  据说,他在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真的疯了。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鬼……有鬼……”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是这报应,来得太晚。

  我没有再关注陈清河的下场。

  我把那家精神病院,一把火烧了。

  熊熊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夜。

  仿佛要把那三十年的黑暗和罪恶,都烧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块地,我没要。

  我把它还给了它真正的主人。

  陈清泉。

  他用那块地,换了一大笔钱。

  但他没有用那笔钱去享受人生。

  他把它,全部捐了出去。

  他在乡下,盖了一所学校,一所福利院。

  他用他后半生的所有时间,去弥补那些和他一样,被命运亏待过的人。

  王福大爷,被陈清泉接到了身边,给他养老送终。

  而我,张远。

  我拿着卖掉那把管钳和撬棍换来的几块钱,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没跟陈清泉告别。

  我觉得,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依旧是个“二道贩子”,开着我的破吉普,四处流浪。

  有时候,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栋破败的红砖楼,和那个地下室里,清澈又孤独的眼神。

  我知道,那件事,改变了我。

  它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比发财,更重要。

  那东西,叫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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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93年,我买下倒闭精神病院,在地下室发现一个被关了30年的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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