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花5万租了个假男友回家,谁知他一见我爸就愣了。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除夕,上海虹桥站,人潮汹涌。
我叫江桉,胸外科主治医生,刚结束一台长达七小时的主动脉夹层手术。
手机里,我妈的语音条叠了三十多条,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今年再不带个“像样的”男朋友回家,就别回来了。
我划开手机,点开一个灰色头像的APP,上面挂着我的悬赏:五万,租一位临时男友,撑过三天。
要求:名校背景,形象佳,能镇场。
一分钟后,一个叫“言溯”的用户接单了。
他的资料干净得像张白纸:复旦在读博士,仅此而已。

01
“复旦博士,具体哪个方向?”
从虹桥站接到言溯,坐进回江阴老家的高铁商务座,我才开始盘问这份价值五万块的“商品”细节。
他比照片上更清瘦,鼻梁很高,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沉静得像一汪深潭。
身上那件黑色大衣质感不错,但袖口有轻微的磨损,符合一个穷学生的设定。
“生物医学工程。”他回答,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江南地区特有的软糯,却又被一丝清冷包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巧?
我爸江怀清,就是国内生物材料领域的泰斗,桃李满天下,说不定就认识他们学院的哪个教授。
“细节一点,研究方向。别到时候我爸问起来,你一问三不知。”我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命令感挥之不去,这是在手术台上练出来的本能。
言溯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
“主要做心脏瓣膜的生物相容性涂层,以及新型聚合物在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中的应用。”
一连串精准的术语让我有些意外。
这不是随便背几句百度百科就能说出来的水平。
他甚至准确说出了TAVI这个缩写。
我审视着他:“你真的只是个学生?”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疑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如假包换。不然,也不会接这种单子。”
我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窘境。
就像我,一个在上海顶级三甲医院里被人尊称“江医生”的青年才俊,却要在家庭的逼迫下,用金钱购买片刻的安宁。
“记住,你叫言溯,是我在一次学术论坛上认识的。我们已经交往半年了。你对我一见钟情,追了我很久。”我开始像术前准备一样,逐条下达指令,“我爸妈可能会问你的家庭情况,你就说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独生子。车子房子可以说正在计划,显得你有上进心。”
言溯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最重要的一点,”我凑近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实验室消毒水混合着旧书卷的气息,“我爸,江怀清,是个老古董,学术上很严谨,为人刻板。他最讨厌油嘴滑舌和夸夸其谈的人。你少说话,多微笑,表现得沉稳可靠。”
“明白了。”他应道。
高铁到站,我哥江枫已经在出站口等着。
他一见我,就给了我一个熊抱,然后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我身后的言溯身上,挤眉弄眼:“哟,这就是传说中的妹夫?看着人模狗样的嘛。”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哥,这是言溯。言溯,这是我哥江枫。”
“言博士,幸会幸会。”江枫热情地伸出手。
言溯礼貌地握了握:“江先生客气了,叫我言溯就好。”
回家的路上,江枫有意无意地打探着言溯的背景,言溯的回答滴水不漏,沉稳得体,甚至在江枫提到某个金融模型时,还能说出一两个关键节点的理论,让我哥这个投行精英都刮目相看。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这五万块,似乎花得不冤。
车子拐进熟悉的别墅区,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我妈正站在门口张望。
“哎哟,我的桉桉可算回来了!这位就是……”我妈的目光像X光一样把言溯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脸上笑开了花。
“妈,这是言溯。”
“阿姨好。”言溯微微躬身,态度谦逊,不卑不亢。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客厅里温暖如春,我爸江怀清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全英文的期刊。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盘扣褂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爸,我回来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江怀清抬起头,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言溯身上。
我赶紧介绍:“爸,这是我男朋友,言溯。复旦的医学博士。”
言溯正准备开口问好,脸上的微笑却在看清我爸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震惊、错愕,还有一丝……绝望。
我心里警铃大作。
江怀清也愣住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似乎在辨认什么。
空气仿佛被抽干,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就在我准备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寂静时,言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江……江老师,我的毕业论文……您还没签字。”
02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的粘稠丝线。
我哥江枫刚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听到这话,手一抖,钥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一尊蜡像。
而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耳边是剧烈的轰鸣声。
我精心策划、耗资五万的完美骗局,在踏入家门的第一分钟,就以一种最荒诞、最戏剧化的方式,轰然倒塌。
我爸江怀清,那个在学术界说一不二的江怀清,是我花钱租来的假男友的……博士生导师?
这是什么地狱级别的社会性死亡现场?
江怀清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变为一种深沉的审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期刊,目光如炬,在我和言溯之间来回扫视。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女儿和她的“男朋友”,更像是在审视一个出了重大纰漏的实验项目。
“言溯?”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不是说,你家在苏北农村,父母务农,需要你尽快毕业赚钱吗?怎么……跟我们家江桉成男女朋友了?”
我妈终于反应过来,她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疑:“桉桉,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租不租的?什么论文签字?”
我嘴唇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言溯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我爸,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江老师,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先进来。”江怀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餐厅,“开饭。”
这顿除夕夜的年夜饭,成了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一场酷刑。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但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食不下咽。
我妈和我哥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担忧,时不时地交换一个无奈的眼色。
最可怕的是,我爸和言溯之间那种诡异的气场。
江怀清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但他越是沉默,那种无形的压力就越是让人窒息。
而言溯,就坐在我的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可能绷断的弦。
他面前的碗筷几乎没动过。
“言溯,”终于,江怀清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一盘清蒸鳜鱼,打破了死寂,“你之前提交的论文我看过了。你在第三章关于‘Zeta电位对涂层表面血栓形成影响’的论述,数据翔实,但结论下得太草率。”
我浑身一僵。
这是要在饭桌上进行论文答辩吗?
言溯立刻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恭敬:“老师,您指的是我未能充分排除‘表面粗糙度’这一干扰变量吗?”
“不止。”江怀清呷了一口酒,“你引用的那篇2022年《Biomaterials》的文献,关于亲水性改性聚氨酯的论证,其作者马丁·费舍尔的研究组,在去年年底已经发布了勘误。
他们承认,实验中使用的肝素钠纯度存在问题,导致抗凝血效果被高估。
你的模型,建立在一个已经不成立的基础上。”
言溯的脸色更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说:“是,老师。这个更新我确实疏漏了,我回去立刻修改。”
我爸没再看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平淡却锐利:“江桉,你在找‘男朋友’的时候,有没有用同样的标准,去审查他的‘专业能力’和‘学术诚信’?”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的伪装,把我的虚荣、懒于应对和投机取巧,血淋淋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耻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爸,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是我……”我试图辩解。
“是你逼他的?”江怀清打断我,“是你让他对自己的导师撒谎?还是你觉得,用五万块钱,就可以买到一个人的尊严和前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烟花炸响声,那喜庆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却无比讽刺。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是我妈的手机。
她接起电话,说了几句,脸色突然大变:“什么?邻居张奶奶突然喘不上气了?好好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妈焦急地说:“老江,张奶奶犯病了,好像是心脏的问题,脸都紫了!她儿子儿媳回老家了,就老两口在家!”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你?”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你喝了酒。”
我确实喝了两杯红酒。
“我没喝。”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言溯。
他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我妈:“阿姨,我是学医的,虽然还没毕业,但基本的急救知识懂。让我和江桉一起去,她负责判断,我来动手。”
江怀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我妈急得团团转:“那快去啊!救人要紧!”
我来不及多想,抓起玄关的钥匙就往外冲。
言溯紧随其后。
冲出家门,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我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意识到,我和言溯,这两个刚刚在饭桌上被公开处刑的“骗子”,现在却要以“救世主”的身份,去面对一个真正的生命危机。
这荒诞的除夕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03

张奶奶家就在隔壁一栋,我和言溯几乎是飞奔过去的。
门没锁,我们冲进去时,张爷爷正手足无措地拍着张奶奶的背。
老人半躺在沙发上,脸色青紫,嘴唇发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急性左心衰!”我只扫了一眼,就做出了专业判断,“肺水肿导致严重呼吸困难!”
情况比想象中更危急。
张奶奶有冠心病史,这种突发状况,随时可能心跳骤停。
“叫救护车!”我对张爷爷喊道,同时迅速解开张奶奶的衣领,让她采取坐位,双腿下垂,以减少静脉回心血量。
“已经打了,但除夕夜路上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张爷爷声音都在发抖。
我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利用的急救工具。
没有氧气瓶,没有速效救心丸,什么都没有。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高速启动的服务器,筛选着所有可行的院前急救方案。
“需要立刻减少回心血量,降低心脏前负荷。”我喃喃自语,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但在这里,我却束手无策。
“可以进行局部放血。”言溯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猛地回头看他:“放血?你疯了?这是现代医学,不是中世纪!”
“四肢轮流束扎的替代方案。没有压力带,放血是最快、最有效的降低循环血量的方法。”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动摇,“你学的是标准临床路径,而我研究的是在极端条件下,如何利用有限资源达成医疗目的。江医生,现在是极端条件。”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有些慌乱的头顶。
他说得对。
在手术室里,我有顶级的设备,有麻醉师,有护士团队。
但在这里,我只有一个惊慌失措的老人,和一个随时可能逝去的生命。
“怎么做?”我选择相信他。
“针,或者任何尖锐的东西。还有,高度白酒。”言溯的指令清晰而迅速。
张爷爷立刻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没开封的五粮液和一盒新的缝衣针。
言溯拧开瓶盖,用白酒冲洗了一根缝衣针和自己的手指,然后走到张奶奶身边,毫不犹豫地在她的耳垂上刺了一下,挤出几滴血。
“不够。”他皱起眉,“血流太慢,压力降不下来。”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江医生,你来。你的手比我稳。在双足的足背动脉搏动点附近,用针快速浅刺,形成多个出血点。这是最快的办法。”
让一个胸外科医生,用绣花针去给人放血。
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我看着张奶奶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我接过言-溯递来的、用白酒消过毒的针,深吸一口气。
手术刀握过无数次,但这根纤细的缝衣针,此刻却重若千斤。
我跪在张奶奶脚边,精准地找到了她足背动脉的位置,然后快速、利落地刺了下去。
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在惨白的脚背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血压有变化吗?”我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监测设备。”言溯的声音很近,他蹲在我身边,正在用手探查张奶奶颈动脉的搏动,“但她的呼吸频率似乎平稳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我爸江怀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我哥和我妈。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满手是血的我,还有我脚下那片殷红的血迹。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胡闹!”他低喝一声,“这是在做什么?”
“爸,是急性左心衰,我们在……”
“用缝衣针放血?江桉,你的执业医师资格证是买来的吗?这是违规操作,出了事你要负全责!”江怀清的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老师,”言溯站起身,挡在我面前,“是我提议的。在没有任何急救设备的情况下,这是唯一能快速降低心脏前负荷,为抢救赢得时间的办法。理论依据是……”
“我不用你来给我上课!”江怀清打断他,目光却落在了张奶奶的脸上。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起了效果,张奶奶的脸色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紫了,喘息声也小了一些。
“你凭什么判断这个方法有效?”我爸的质问转向了言溯。
言溯没有退缩,直视着他的眼睛:“就凭我设计的瓣膜涂层模型,在建立体外循环模拟时,首要考虑的就是在极端压力和流速变化下的血液动力学稳定性。降低外周循环血量,能最直接地改变左心室舒张末期压力。这个逻辑,在猪心模型上验证过上百次了。”
他说的不是临床医学,而是生物医学工程的逻辑。
用工程学的严谨,去推导一个临床急救的非常规手段。
我爸愣住了。
他看着言溯,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之外的东西——一种同行之间才会有的,对专业能力的评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我和言溯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急救医生冲进来,接手了现场。
当他们看到地上的血迹和张奶奶的情况时,一位年轻的医生惊讶地问:“你们……做了静脉放血?”
“是。”我回答。
那位医生检查了一下张奶奶的生命体征,抬头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做得太及时了。再晚五分钟,就算我们到了,心肌可能已经出现不可逆损伤了。你们是哪个医院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爸已经走上前,对那位医生说:“我是她家属。医生,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刻意避开了那个问题,似乎不想承认,刚才那个被他呵斥为“胡闹”的急救措施,恰恰是救了邻居一命的关键。
我看着我爸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而我身边的言溯,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拿起那瓶五粮液,倒在自己手上,仔细地搓洗着,仿佛想洗掉的不仅是血迹,还有刚刚那一瞬间的锋芒。
04
救护车呼啸而去,张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酒精味。
张爷爷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硬要塞给我和言溯。
“好孩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这是张奶奶的一点心意,救命的红包,一定要收下!”
我连忙推辞,言溯也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爸,您看这……”我哥江枫有些为难地看向我爸。
江怀清走上前,从张爷爷手里接过红包,然后转身,递到了言溯面前。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封口费,也不是交易。这是你应得的。你用你的专业知识,救了一条人命。”
言溯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红包,又看了看江怀清,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谢谢老师。”他低声说。
这个红包,仿佛一个微妙的符号,瞬间改变了饭桌上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它不再是一场关于谎言和欺骗的审判,而是一次对专业能力的认可。
回到家,我妈立刻拉着我去厨房,一边帮我洗手上的血迹,一边小声问:“桉桉,你跟妈说实话,那个言溯,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被催婚的压力,到鬼迷心窍地在APP上“租”人,再到这堪比电影情节的巧合。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傻孩子,受委屈了怎么不跟家里说。你爸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不过……这个叫言溯的孩子,看着倒不像个坏人。”
客厅里,气氛同样诡异。
我哥江枫正饶有兴致地和言溯聊着天,话题已经从生物工程,跳跃到了人工智能在医疗影像诊断中的应用。
言溯的知识面显然远超一个普通的博士生,他不仅对前沿科技了如指掌,甚至能从资本市场的角度分析其商业化前景,说得我哥这个投行精英都连连点头。
而我爸,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泡着茶。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言溯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好奇和探究。
他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撒谎”的学生。
“言溯,”江怀清忽然开口,“你那篇论文,打算什么时候改好?”
言溯立刻停止了和我哥的交谈,正襟危坐:“老师,我今晚就可以开始修改。明天……不,后天上午之前,一定把修改稿发到您的邮箱。”
“不用那么急。”江怀清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除夕夜,就别搞学术了。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我不由自主地问。
我爸看了我一眼:“去见几个老朋友。他们也很好奇,我那个‘传说中’的女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我心里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揭穿谎言,反而要把它继续演下去?
还要带去见他的老朋友?
那可都是国内学术圈里响当当的人物。
“爸,这不合适吧……”我试图阻止。
“有什么不合适的?”江怀清的语气不容置疑,“戏都开场了,总得唱完。我倒要看看,他除了会纸上谈兵和临场急救,还有什么本事。”
这已经不是考验,而是公开的挑战了。
言溯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说:“好,江老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客房就在我的隔壁。
我能听到言溯房间里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真的在连夜修改那篇被导师打了回票的论文。
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矛盾。
他为了五万块钱,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份,陪我演一出荒唐的戏。
却又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展现出超乎寻常的专业素养和冷静。
他可以在我父亲的权威面前恭敬得像个小学生,却也能在学术问题上,毫不退让地捍卫自己的逻辑。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鬼使神差地走出了房间,站到他的门前。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是道歉,是感谢,还是……别的什么。
手刚要抬起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言溯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显然是出来倒水的。
他看到我,也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还没睡?”他先开了口。
“嗯。”我点了点头,“今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谢谢他在张奶奶家的果断,对不起把他卷入这场混乱。
言溯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付了钱,我提供服务。这是交易,不用说谢谢和对不起。”
他的话,像一堵墙,瞬间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
“明天……我爸那些朋友,都是人精。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们可以想办法……”
“不用。”他打断我,“江医生,你似乎忘了我们的合同。服务期限是三天。现在,才第一天。作为乙方的我,有义务履行完合同的全部内容,无论甲方提出多么……有挑战性的要求。”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他是在嘲讽我,还是在向我,或者说向我父亲宣战?
这个除夕夜,注定无法平静。
而明天那场鸿门宴,又会是怎样一番龙潭虎穴?
我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坚韧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
05
大年初一,江阴的天空飘起了细雨。
我爸江怀清,真的要带言溯去赴一场“鸿门宴”。
地点是城郊的一处私人会所,组织者是本地一位颇有儒商风范的企业家,姓周,也是我爸的多年好友。
到场的,无一不是长三角地区学术界和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车上,气氛压抑。
我爸坐在副驾,闭目养神。
我和言溯坐在后排,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言溯,”我压低声音,“今天到场的,可能有华东理工大学的陈院士,还有东大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的李院长,他们都认识你真正的导师。你……”
“我知道。”他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江医生,你现在担心的,是谎言被拆穿,让你父亲没面子。还是担心我无法应对,让你这五万块钱花得不值?”
我被他问得一噎。
他的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剥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指最核心的利益。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变得更糟。”我有些恼火。
“放心,”他忽然侧过头,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醒,“我不会让你的钱白花。”
这句话,不知为何,没有让我感到安心,反而生出一丝更深的不安。
会所是一座苏式园林,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很热闹了。
周叔叔亲自出来迎接,一看到言溯,就朗声笑道:“老江,这就是你藏着掖着的准女婿?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啊!”
江怀清脸上挂着淡得看不出的笑意:“小言,叫周叔叔。”
“周叔叔好。”言溯不卑不亢,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客厅里,几位头发花白、气场强大的长者正围坐品茗。
我爸逐一介绍,而言溯则跟在他身后,一一问好。
每当介绍到“这是小女的男朋友,言溯,复旦的博士”时,我的心都会悬到嗓子眼。
果然,那位东大的李院长,在听到言らなかった的介绍后,扶了扶眼镜,饶有兴致地问:“哦?复旦的博士?小伙子,你导师是哪位?”
来了。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看向我爸。
江怀清却像没事人一样,端起茶杯,轻轻吹着茶叶,把所有压力都留给了言溯。
言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李院长,我的研究方向比较特殊,属于交叉学科,导师是挂在生命科学院的,您可能不太熟。不过我经常拜读您关于组织工程角膜的研究论文,特别是您提出的‘基质片层自组装’理论,非常具有开创性。”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对方的专业领域,并且精准地说出了对方最得意的研究成果。
李院长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赏的笑容:“哦?你还看过我那篇老文章?现在的年轻人,愿意沉下心来读基础理论的可不多了。”
危机,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接下来,几乎成了一场言溯的个人秀。
无论是讨论国际宏观经济,还是评点几句昆曲的唱腔,他都能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
他不像我哥江枫那样锋芒毕露,而是像一块温润的玉,沉静,内敛,却蕴含着惊人的知识储备。
他从不主动炫耀,只在别人聊到某个话题时,恰到好处地补充一两句,却总能切中要害,引人深思。
在座的都是人精,很快就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不凡。
赞许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投向他,也投向我爸。
“老江,你这女婿不简单啊。”陈院士感慨道,“看着沉稳,肚子里可全是货。比我们家那个只知道打游戏的臭小子强多了。”
江怀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松动。
我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我看着言溯在这些长辈面前游刃有余,看着他把我编织的谎言,演绎成了一场完美的个人展示。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花钱,是想让他给我撑场面,结果,他却成了全场的焦点,而我,这个正牌的“江家大小姐”,反而成了陪衬。
午宴时,周叔叔忽然提议:“小言,我听说你是研究生物材料的。我最近刚投了一个项目,做心脏支架的,但国产的第三代可降解支架,在‘内皮化’速度上一直比不过进口的雅培,导致远期血栓风险偏高。
你从专业角度,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精准地踩在了言溯的专业上,也踩在了我爸的领域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言tools。
这不再是闲聊,而是真金白银的商业问题。
言溯放下筷子,沉思片刻,开口道:“周叔叔,雅培的Absorb支架,用的是聚左旋乳酸材料,它的降解周期和力学支撑性确实是目前最优的。但它的问题在于,降解产物是酸性的,会引发局部炎症反应,反而抑制了内皮细胞的快速覆盖。”
他顿了顿,继续说:“国内目前大部分跟进的,也是PLLA路线。我认为,这是一个战略误判。真正有前景的,应该是镁合金或者铁基合金支架。它们的降解产物是体内固有离子,生物相容性更好。技术难点在于如何控制腐蚀速率,但这可以通过调整合金成分和表面涂层来解决。比如,在镁锌合金表面进行微弧氧化,再负载一层肝素……”
他侃侃而谈,从材料学,到流体力学,再到临床应用,构建出一个完整而严谨的技术蓝图。
他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了专业的力量。
我完全听呆了。
这些理论,有些甚至超出了我这个临床医生的知识范畴。
而我爸,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怀清,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言溯,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因为言溯提出的技术路线,正是他近两年来,在实验室里秘密攻关的课题方向!
这个方向,他从未对外界公布过,甚至连我都不完全清楚。
言溯,一个还没毕业的博士生,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在某些细节的构想上,比我爸实验室的方案还要大胆和前卫?
他到底是谁?
周叔叔听得两眼放光,当场拍板:“小言!有没有兴趣来我的项目担任技术顾问?我给你开……这个数!”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万?
年薪?
我看着言溯。
我花五万块租来的“男友”,在几个小时之内,就拿到了一个价值五十万的offer。
言溯却没有看周叔叔,他的目光,穿过满桌的宾客,直直地看向了我爸。
那眼神,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挑战。
江怀清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言溯,一字一句地问:
“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看过谁的设计稿?”
06
江怀清的质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在学术界,“看过谁的设计稿”,这几乎等同于指控“学术剽窃”。
周叔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其他几位长辈也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热烈融洽,变得紧张而微妙。
言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扶着桌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江怀清,嘴唇紧抿,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刻,我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我可以接受他戳穿我的谎言,可以忍受他在饭桌上被我父亲公开“答辩”,但我无法接受,我父亲用这种诛心的方式,去质疑一个年轻学者的学术尊严。
尤其是在他刚刚展现出惊人天赋的时候。
“爸!”我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您这是什么意思?言溯只是就事论事,提出自己的见解,您怎么能……”
“你闭嘴!”江怀清厉声打断我,目光却依旧如鹰隼般锁定在言溯身上,“我问你话,回答我!”
言溯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江怀清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恭敬和谦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底线的决绝和清冷。
“江老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没有看过任何人的设计稿。我提出的‘微弧氧化负载肝素涂层’方案,是基于对德国亥姆霍兹中心赫尔曼教授团队,关于‘等离子体电解氧化’最新研究的延伸。
他们成功地在钛合金表面构建了可控的纳米管阵列,我认为这个技术同样适用于镁合金,并且可以作为药物缓释的载体。
至于合金成分,我推测在镁锌合金中加入少量的钙和锶,可以更好地模拟骨组织的离子环境,诱导内皮祖细胞的定向分化。
这一切,都源于公开的文献和基础理论,以及……我自己的推演。”
他一口气说完,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他不仅说出了自己的技术逻辑,还精准地引用了最前沿的、甚至可能在座大部分人都没关注到的研究成果。
这不是空想,这是一个建立在坚实学术基础上的、逻辑严密的科学构想。
江怀清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因为言溯提到的亥姆霍兹中心的研究,正是他近期苦苦思索,想要借鉴却没能找到突破口的关键技术。
而言溯提出的“加入钙和锶”的大胆想法,更是他从未设想过的路径。
这个年轻人,在思路上,竟然走到了他的前面。
“好……好一个自己的推演。”良久,江怀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道是赞许,还是嘲讽。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本该是喜庆的酒,他却喝出了壮士断腕般的悲怆。
这场“鸿门宴”,最终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回去的车上,一路死寂。
我爸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侧脸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我知道,今天的言溯,不仅是挑战了他的权威,更是撼动了他作为一名顶尖学者的自信。
车子停在家门口,言溯率先下车。
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转过身,对车里的江怀清说:“江老师,对不起,今天是我失言了。”
江怀清没有看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进去吧。”
那一晚,我爸把自己关在了书房,一夜未出。
我则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言溯在宴会上的那番话,和他最后那个道歉,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为什么要道歉?
为自己的才华,还是为这不合时宜的锋芒?
凌晨两点,我口渴得厉害,下楼喝水。
经过客厅时,却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坐在沙发上。
是言溯。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孤单的剪影。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张爷爷给的那个红包,和他今天在宴会上,拒绝周叔叔名片时,对方硬塞给他的一张烫金名片。
红包是救人一命的善意,名片是价值五十万的机遇。
他却把它们,像两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一样,随意地放在那里。
“还没睡?”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睡不着。”他回答。
“因为我爸说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错了。”
“错?”我不解,“你哪里错了?你说的都是事实,是你的才华。”
“有时候,才华比谎言更伤人。”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迷茫,“我今天来,本是想演好一场戏,拿到我需要的钱,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我不该……不该在他面前,展露这些。”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有星光在闪烁。
“因为,江老师他……是我选择这个专业,唯一的理由。”
07
言溯的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认知。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高中的时候,参加过一次全国的物理竞赛。颁奖典礼上,江老师是特邀嘉宾。他做了一个关于‘生物材料如何改变未来医学’的演讲。
他讲了人造皮肤、靶向药物、还有他当时正在构想的,可以被人体完全吸收的‘隐形’心脏支架。”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下午。
“在那之前,我以为的科学家,都是像爱因斯坦、牛顿那样,研究宇宙和宏观世界的。但他的演讲,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科学可以离生命这么近,可以修复、可以延续、甚至可以重塑生命。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他说,‘一个好的工程师,眼里看到的应该是冰冷的零件和数据。但一个顶级的生物医学工程师,眼里必须看到零件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
言溯转回头,看着我:“就因为这句话,我放弃了去清华读物理的机会,选择了复旦的生物医学工程。我一路读到博士,就是想有一天,能成为他那样的学者。”
我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震撼和酸楚攫住了。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个刻板、固执、不近人情的老古董。
我从没想过,他无意中的一句话,竟然能像一颗种子,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而今天,这棵树,却用自己繁茂的枝叶,刺伤了那个曾经播种的人。
“那你为什么……会缺钱到要接这种单子?”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一个如此有才华、有理想的顶尖学子,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言溯的眼神黯淡下去。
“我妹妹。她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进行CAR-T细胞免疫治疗。那个疗法,一个疗程就要一百二十万。我们家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掏空了所有积蓄,也还差一大截。”他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接你的单子,拿到五万块,只是杯水车薪。我真正的目的,是想借这个机会,接触到江老师。”
我彻底愣住了。
“你知道他是我爸?”
“知道。”他点了点头,“你的APP头像是你在医院工作台前的照片,背景里,是你和你家人的合影。那张合影,我在江老师办公室的墙上见过。我赌了一把,赌你会因为过年被催婚,而需要一个‘假男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从一开始,我才是那个被算计的猎物。
我以为是我花钱雇佣了他,其实,是他步步为营,利用我的窘境,创造了一个接近我父亲的机会。
“你想让他帮你?”
“不。”他摇头,“我不是想让他帮我筹钱。我是想把我的专利,卖给他。”
“专利?”
“就是我今天在宴会上说的,那个‘镁基可降解合金支架’的技术方案。”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那个方案,我已经做完了所有的理论推演和计算机模拟,申请了核心专利。它比江老师目前的研究路线,至少领先半年。我知道他的实验室有最好的设备和团队,能最快地把这个技术转化为产品。我想……用这个专利,换一笔钱,救我妹妹的命。”
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来演戏的。
他是来做一场豪赌的。
他赌上自己的前途,赌上在导师面前的形象,甚至不惜背上“学术骗子”的骂名,只为了一个见到江怀清,向他展示自己成果的机会。
今天在宴会上的一切,都不是意外,而是他精心策划的“路演”。
“所以……你那篇被他打回的毕业论文……”
“是故意的。”言溯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故意留了几个破绽。我知道以江老师的严谨,他一定会把我叫过去当面训斥,那样,我就有了和他深入交流的机会。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他的家里见面。”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一个何等骄傲,又何等卑微的人。
他骄傲到可以用自己的才华作为唯一的筹码,又卑微到只能用这种近乎欺骗的方式,去敲开那一扇门。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试过。”言溯说,“我给他发过三封邮件,附上了我的专利申请书和技术构想。但都石沉大海。他那样的学者,每天收到的邮件不计其数,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博士生。”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爸的书房里,常年堆着小山一样高的期刊和文件。
他有严重的颈椎病,每天看电脑的时间严格受限,他的邮箱,确实是由助教在打理。
所以,那三封承载着一个年轻人全部希望和妹妹性命的邮件,就这样被当做垃圾邮件,淹没在了信息的海洋里。
而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极端的方式,来为自己争取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对不起。”我说。
这一次,道歉发自内心。
“你没有对不起我。”言溯摇了摇头,“现在,你都知道了。合同还剩两天,我会继续扮演好我的角色。等过了初三,我会向江老师坦白一切,然后离开。至于那笔钱,我会想别的办法。”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我知道,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拿起茶几上那张烫金的名片,塞进他手里。
“不,你不能走。”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你拿着它,跟我去一个地方。”
08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把言溯从客房里拽了出来。
“去哪?”他睡眼惺忪,显然昨晚一夜没睡好。
“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我把他的黑色大衣扔给他,“还有,去救你妹妹。”
我没有跟我爸妈打招呼,直接开着我哥那辆路虎,载着言溯,一路向北,直奔上海。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晨曦的微光刺破云层,给前方的道路镀上了一层金色。
言溯坐在副驾,始终沉默不语。
他大概以为,我是要带他去找那个周叔叔,去接受那个五十万年薪的技术顾问职位。
“我们不去见周总。”我目视前方,开口道,“他是个商人,他看中的是你的技术能带来多大的利润。他会用最少的钱,榨干你所有的价值,甚至可能用一份苛刻的合同,把你未来所有的研究成果都捆绑住。你救了妹妹,却会失去你的未来。”
言溯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那我们去哪?”
“去一个讲规则,也讲价值的地方。”我说。
四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上海张江科学城,一栋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大楼前。
大楼的顶端,是“启明创投”四个大字。
启明创tou,国内最顶尖的医疗健康领域风险投资机构。
言溯看着眼前的大楼,愣住了:“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认识他们医疗组的合伙人,林谦。”我解开安全带,“当年我轮科的时候,他因为急性心梗被送到我们科,我参与了抢救。他欠我一个人情。”
我没有给言溯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拉着他走进了大楼。
在预约好的会议室里,我们见到了林谦。
他四十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里却透着投资人特有的犀利。
“江医生,真是稀客。”林谦笑着起身和我握手,“这位是?”
“言溯,我的……朋友。”我介绍道,“他手上有一个关于镁基可降解心脏支架的专利技术,想和你们谈谈。”
林谦的目光落在言溯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哦?镁合金支架?这个赛道我们看过,技术不成熟,腐蚀速率不好控制,几家大公司都放弃了。小兄弟,你们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吗?”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言语间的不看好,显而易见。
言溯显然不习惯这种商业谈判的氛围,他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静,然后转向林谦:“林总,我知道你们时间宝贵。不如这样,给他二十分钟,让他把他的技术方案讲一遍。如果你们觉得有价值,我们再往下谈。如果不行,我们立刻走人,绝不耽误你一分钟。”
林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言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就冲江医生你这句话。二十分钟。”
言溯的“路演”开始了。
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带着人情味的长辈,而是冰冷的资本。
但他反而比昨天在宴会上更加镇定。
他没有用PPT,只是用会议室白板笔,飞快地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个化学式、力学模型和数据图表。
他从材料的原子结构讲起,到涂层的纳米工艺,再到模拟的血流动力学改善效果,以及最终预期的临床优势。
他的语速不快,但逻辑链条却异常清晰、严密。
每一个论点,都有扎实的数据和文献支撑。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存而 desperate 地推销自己的博士生,而是一位对自己领域了如指掌、充满自信的科学家。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在白板前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炫目。
那不是因为他懂我所不懂的知识,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灵魂在发光。
林谦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严肃,然后是震惊,最后,他的眼中迸发出了野兽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二十分钟到了,言溯刚放下笔,林谦就立刻站了起来。
“言博士!”他连称呼都变了,“你的这个技术,太……太惊人了!特别是在腐蚀速率控制上的‘双层涂层梯度降解’构想,简直是天才!
我们投了!”
他转向自己的助理:“马上组织技术团队和法务团队,对言博士的专利进行尽职调查!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拿下这个项目!”
言溯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林谦激动地握住言溯的手:“言博士,我们愿意出资三千万,成立一家新公司,由你来担任首席科学家,占股30%。另外,我们会先期支付给你三百万的专利授权预付款,用于解决你个人的……任何困难。你觉得怎么样?”
三千万的投资,三百万的预付款。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看着言溯,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林谦,又回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林总,”言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需要那么多。我只需要……一百二十万。”
林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言博士,我们投资的是你的未来,是这个技术可能带来的百亿市场。一百二十万,是你应得的价值的零头。我们赌的是你这个人。”
“可是……我还没有毕业。”
“没关系!”林-谦大手一挥,“我们帮你搞定!不管是毕业,还是出国深造,只要你需要,启明创投都会给你提供最好的资源!”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料。
我只是想利用人情,帮他拉一笔几十万的种子轮投资,解决燃眉之急。
我没想到,他的才华,在资本的眼中,竟然价值连城。
走出启明创投大楼时,上海的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
言溯手里捏着那份刚刚草签的投资意向书,整个人还像是踩在云端。
“江桉。”他忽然停下脚步,叫了我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我“江医生”。
“嗯?”我回头看他。
他看着我,霓虹灯的光在他镜片上流转,看不清他的眼神。
“那五万块钱的合同,还算数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你还得扮演我男朋友,直到明天合同结束。”
“好。”他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地,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却很干燥。
掌心的纹路,清晰地印在我的皮肤上。
“作为你的‘男朋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过马路的时候,牵住你的手,应该……也属于合同服务范围内吧?”
09
回到江阴,已经是深夜。
家里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我爸妈和我哥都坐在客厅里,三堂会审的架势。
“江桉!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我妈一看到我,立刻冲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爸江怀清坐在单人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言溯的博士生资料,上面有他妹妹的病情说明和家庭情况。
显然,在我带言溯离开的这一天里,他已经把言溯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爸。”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暴风雨。
江怀清没有理我,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言溯。
“演得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然后把手里的资料,狠狠地摔在茶几上,“一个弥天大谎,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言溯,你真是好本事!”
言溯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从茶几上拿起那份资料,然后对着江怀清,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老师,对不起。”
“对不起?”江怀清冷笑一声,“你用欺骗的手段,利用我的女儿,接近我,戏耍我的朋友,就为了卖你的专利?你眼里的师生之情,学术尊严,就这么廉价吗?”
“爸!”我忍不住开口,“他不是……!”
“你给我闭嘴!”江怀清的怒火转向我,“还有你,江桉!你为了逃避家里的压力,竟然荒唐到去网上租一个男人回来!你把婚姻当成什么?把我们当成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我被吼得愣在当场,眼圈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老师,您说得对。”
打破沉默的,是言溯。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爸,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和恭敬,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我欺骗了您,利用了江桉,我为我的行为道歉。但是,我不认为我的学术尊含是廉价的。”
他举起手里那份刚刚签下的投资意向书。
“今天,我和江桉去了上海。启明创投,愿意为我的专利技术,投资三千万。”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
我妈和我哥都惊得张大了嘴。
江怀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三千万?”
“是的。”言溯说,“他们还预付了三百万的专利授权费,足够支付我妹妹的治疗费用。所以,江老师,我不再需要向您‘出售’我的专利了。
我也不会再用这个专利,来作为我毕业的筹码。”
他顿了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会向学校,申请退学。”
“你说什么?”江怀清猛地站了起来。
“我不认为,一个用欺骗手段来达到目的的学生,还配得上您的指导,配得上复旦的博士学位。”言溯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我会放弃学位,以一个独立技术发明人的身份,去完成我的事业。这样,我的技术,就和您,和复TA,再无任何瓜葛。我不会玷污您的名声。”
“你……你混账!”江怀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言溯的鼻子,“你知不知道博士学位对一个科研人员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我知道。”言溯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悲伤,“但我更知道,我不能让我仰望了一辈子的人,因为我而蒙羞。”
他说完,再次深深鞠躬,然后转身,拖起他来时那个简单的行李箱,就准备往外走。
“站住!”
我冲过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言溯,你不能走!”我回头看着我爸,几乎是吼了出来,“爸!你真的要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固执的自尊,毁掉一个天才吗?!”
“你懂什么!”江怀清怒道。
“我不懂生物材料,但我懂人!”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我懂一个哥哥为了救妹妹,可以放下所有的尊严!我懂一个学生为了不玷污老师的名声,可以放弃自己的未来!这些,难道不比你那些冰冷的学术规则更重要吗?”
我转向言溯,看着他的眼睛:“而言溯,你听着!你哪里都不许去!你的合同还没到期,你现在还是我‘男朋友’!
作为你的‘女朋友’,我命令你,留下来!”
我的话,让言溯僵住了。
也让整个客厅,再次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我哥江枫,忽然拿起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录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那是言溯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四肢轮流束扎的替代方案。没有压力带,放血是最快、最有效的降低循环血量的方法……江医生,现在是极端条件。”
紧接着,是我爸的声音,严厉而愤怒:“胡闹!这是违规操作,出了事你要负全责!”
再然后,是急救医生的声音:“做得太及时了。再晚五分钟,就算我们到了,心肌可能已经出现不可逆损伤了。”
是我哥。
除夕夜那天,他竟然把当时急救现场的对话,全都录了下来。
江枫关掉录音,看着我爸,平静地说:“爸,我做投行的,我信数据,也信结果。结果就是,言溯救了张奶奶一命。他用的方法,您认为是胡闹,但事实证明有效。他的技术,您认为是剽窃,但资本市场愿意为它估值三千万。您一生都在追求严谨和真理,但现在,当真理以一种您不喜歡的方式出现时,您为什么反而要拒绝它呢?”
江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爸心中最坚固的那道锁。
江怀清看着我们,看着情绪激动的我,看着决绝的言溯,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江枫。
他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他缓缓地坐回沙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言溯,沙哑地开口:
“你的毕业论文,明天早上,放到我书房。”
10
大年初三,合同的最后一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江怀清的书房。
言溯将一份崭新的、厚厚的论文,轻轻放在了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论文的封面,是他熬了一夜重新打印的,平整如新。
江怀清坐在桌后,没有立刻去拿那份论文。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言溯,眼神复杂。
“想好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想好了,老师。”言溯回答。
“不退学了?”
“不退了。”言溯说,“江桉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要拿到学位,用我的技术,去帮助更多的人。这才是对您最好的报答。”
江怀清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份论文。
他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得极其仔细。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打扰。
我的心,比等待任何一台高难度手术的结果,都还要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江怀清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看着言溯,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言溯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是……是合同关系。”言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合同到今天结束。”江怀清的目光,穿过言溯,落在了我身上,“结束之后呢?”
我脸上一热,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言溯沉默了。
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江怀清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的笑。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论文的导师意见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怀清。
签完字,他把论文推到言溯面前。
“论文,我签了。你的才华,我认可。但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做我的学生,和做我的女婿,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考核标准。前者的答卷,你通过了。后者的答卷,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言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女儿,江桉,她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最复杂的项目。她很优秀,也很骄傲,但她不懂得如何处理自己的脆弱。她会用谎言当铠甲,用冷漠做武器。”
他的目光转向我,充满了父亲的慈爱和无奈。
“言溯,我把这个项目……交给你了。你可以慢慢研究,不用急着出成果。我给你……一辈子的时间。”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我从未想过,我那刻板固执的父亲,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接纳言溯,也接纳了我所有的不完美。
那天下午,言溯踏上了回上海的高铁。
我送他到车站。
检票口前,我们相对无言。
“合同……结束了。”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
“嗯。”他点点头。
“那……我预付的五万块……”
“我会还给你。等启明的款到账。”他回答得很快。
“不用。”我摇了摇头,“就当是我……投资你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镜片后的眼睛,在车站明亮的灯光下,像盛满了星光。
“江桉,”他说,“我能问你一个,超出合同范围的问题吗?”
“什么?”
“你觉得,江老师那个‘项目’,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短短三天里,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却又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的男人。
我笑了起来,学着他那天的样子,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不知道。”我说,“不过,作为项目的核心成员,我建议,我们可以先从建立一个稳定的‘体外循环’开始。”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反手握紧我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我接受你的建议。”
高铁的鸣笛声响起,催促着离别。
但我们都知道,这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开始。
【完】
本文标题:除夕夜,我花5万租了个假男友回家,谁知他一见我爸就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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