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有人至死也难以逃离有毒的亲密关系？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12月9日，河北沧州杀妻案一审宣判，凶手金昊被判死刑，其母因帮助毁灭证据，被判有期徒刑二年二个月。谈起这个案子，不禁令人唏嘘。大众在强烈谴责施暴者，同情受害者及其家属的同时，也感慨为何类似案件里，大多数受害者明明已经多次遭遇对方的暴力，仍没有选择离开？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们从新闻中了解到的极端暴力场景，只是这段亲密关系中的“相”，这段关系里还有其他的相——比如畸形的“爱”的存在。正是这种“爱”和暴力形成的闭环，让受害者产生了偏离常人的认知。她们自己可能也意识不到，自己正处在一段危险的“虐待关系”中。

　　心理学家Lenore Walker把这种危险的亲密关系分成四个阶段：紧张形成期、爆发期、蜜月期和平静期。我们或许可以从这几个阶段里窥见那些难以逃离的“危险关系”是如何形成发展的。

　　文｜阿喵灰灰

　　正常的亲密关系中，也存在冲突，也有关系紧张的时候。和正常的亲密关系不同的是，存在虐待的亲密关系中，施暴者的控制性特别强。他们会挑剔受害者，忽视对方的情感需求，甚至拒绝和对方交流。施暴者情绪也会变得越来越暴躁，还会认为对方需要对自己的情绪负责，这种想法让他们觉得暴躁是自己的权利。他们也常常会贬损受害者，说出类似于：“你能够遇到我，是你的运气”，“除了我，这个世界上没人会要你”之类的话。

　　谎言重复一百次，会让人越来越难识别。

　　《婚内婚外》剧照

　　施暴者往往还会制定一些奇怪的规则，要求受害者通过一些奇怪的方式来证明“爱”，比如不能把两个人的矛盾告诉其他人，限制受害者和其他人接触等。

　　为了缓解双方的关系，受害者会一点点接纳并且满足施暴者的各种无理需求。她们遵从对方设定的“规则”，回避和家人朋友交流，对关心自己的人隐瞒自己被殴打的事实。受害者渐渐把施暴者当作自己生活的中心，和其他人的交流越来越少。

　　受害者的“配合”也会让施暴者产生一种错误的认知，认为自己确实“有权”去支配对方。两个人在关系中不平等越来越明显：一方控制，一方被控制。受害者如履薄冰，感到焦虑和恐惧，产生自我怀疑，几乎都免不了会贬低自己。

　　爆发期的标志就是暴力，施暴者对于受害者的躯体攻击。为什么暴力会发生，一些受害者将之描述成“他很生气，没法控制自己”。然而，更可能是对方不想控制自己。暴力常常发生家庭中，没有外人的时候，而且外人也不太可能来帮忙的时候。从地点和时间来看，这种“没法控制自己”的解释，站不住脚。由于暴力的发生比较隐秘，暴力的严重性也可能非常隐蔽。

　　《我经历风暴》剧照

　　暴力发生的具体时间一般来说难以预测，因此受害者很难回避。受害者可能会试图安抚施暴者，或者做出防御性回击，有些人会逃跑或报警等。无论如何，极端无助的她们，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

　　暴力的程度，也会逐渐升级。施暴者第一次施暴，可能只是一个耳光或者一次推搡，或者一个飞过来的烟灰缸。过一段时间就可能演变成拳打脚踢。随着时间的迁延，暴力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

　　酒精和毒品的使用会使得攻击更危险，更为致命。2017年9月，绵阳一搏击教练在吸食冰毒后，和妻子发生口角，遂殴打27岁的妻子赵某五个小时，直至妻子死亡。此前，他已经多次殴打妻子。妻子的父亲，是一名老警察。施暴者的家庭条件，其实赶不上受害者。受害者家长，原本不同意婚事，但是拗不过女儿。

　　紧随爆发期而来的，是蜜月期。

　　施暴者会通过各种方式向受害者道歉和悔过，有人甚至磕头下跪，痛哭流涕，自己抽自己耳光，保证不会再做类似的事情。有些人会写下血书，或者以其他极端的方式会向对方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他们还会告诉受害者自己的“爱”有多么深层，自己有多么离不开对方。这些行为确实有迷惑性——现实生活中，很少有人见到异性会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告诉我们他有多爱我们。

　　《重影》剧照

　　一些施暴者还会给受害者送礼物，一些礼物可能还价值不菲。现实生活中，我们一般会把礼物送给在意的人，更何况是这么昂贵的礼物。看上去，这也确实是“在意”和“爱”啊。

　　这些行动会让迷惑受害者，让他们选择再一次相信施暴者，相信彼此之间还存在“爱情”。受害者，从施暴者这里获得了认可和价值。施暴者在受害者心中的地位会越发提高。

　　经历了爆发期的狂风暴雨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比暴力事件之前更加“亲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阶段才会被称作蜜月期。不过，无论蜜月期有多么的“甜蜜”，虐待关系中的下一次爆发期还是会到来，很难有例外。

　　蜜月期的时间往往是很短暂。然而，蜜月期的存在会让受害者相信对方很“爱”自己。受害者也很难意识到这是一段具有虐待性的危险关系，也更难走出这段关系。不少父母在得知女儿被男友/丈夫殴打的时候，都特别痛苦。想要劝女儿分手，但是女儿明确拒绝父母的帮助，表示深爱着对方，还愿意继续待在这段关系中。

　　随着蜜月期过去，两个人的关系就来到平静期。

　　这期间，施暴者还会时不时悔过，保证自己再也不会犯傻动手了。他们对受害者也会表现出关怀，但这种关怀非常刻意，更像是表演，因为他们的行为并不会尊重受害者的感受，更多是自己的需要。他们的表演可能会很成功，甚至可能让不知内情的外人羡慕这段幸福的关系。

　　《玫瑰的故事》剧照

　　在这种“亲密”的假象下，施暴者和受害者，彼此都会认为不堪的往事已经“翻篇”了。受害者会为自己被殴打“寻找”理由，认为对方也没有那么坏，对方之所以使用暴力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甚至还会认为自己也需要对被殴打负责——“他当时压力那么大，我不仅没有帮上忙，还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一些受害者甚至以为，如果自己当时做的更好，对方也不会那么生气了。

　　这种思维方式不仅把受害者继续留在施暴者的身边，还会让受害者产生一些控制感——如果下次自己做一些改变，类似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再发生。

　　为了避免暴力再次发生，受害者常常表现得对施暴者言听计从，试图去“稳定”对方的情绪。这种行为方式，会让自己的关系中处于更加被动的位置。

　　受害者还试图弱化暴力事件的负面影响，可能会觉得被殴打在夫妻关系中并不算太严重的事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吗？一方面出于羞耻感，一方面为了维护关系，还有一方面是不想让亲人担心，当关心受害者的亲人或朋友感觉到有些不对劲，问起关系中是否存在暴力时，受害者会否认暴力的存在。河北沧州孟村县被家暴致死的女子刘某弟弟曾对媒体说，“姐姐回娘家时身上伤痕不断，有时是眼角，有时是手臂，家人问她，她就说是骑车摔伤的”。显然，家人早就怀疑了。

　　《你旁观的罪》剧照

　　尽管受害者非常努力为“维系”关系，两个人的关系，还是会步入紧张形成期，以及下一个爆发期。因为暴力发生的本质是施暴方习惯于付诸暴力来“解决”关系中遇到的问题，而每段婚姻中必定会有各种各样问题发生。

　　如此循环往复，这段虐待的关系在越来越危险的同时，也越来越稳固。

　　这四个阶段的存在，刻画了一段危险的亲密关系的复杂性：其中不仅有暴力，也有畸形的“爱”，甚至让人触目惊心伤害都是以“爱”的名义来进行。健康的爱让人感受到自信，让人觉得安全；而这种畸形的“爱”，让身处其中的人越来越越自卑，越来越怀疑自我的价值，会忘了怎样去爱自己。原本一个爱打扮的姑娘，在这段关系中已经放弃了照顾自己。健康的爱，不需要个体与外界封闭；而这种畸形的爱，质上一种病态的纠缠。当对方限制自己与朋友亲人接触的时候，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剧照

　　受害者在这种虐待关系中待得越久，畸形的“爱”和暴力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复杂，二者的合力会形成一种心理漩涡，让受害者很难走出去。而且，在施暴者反反复复的贬损下，受害者往往会真的相信自己离不开对方，哪怕和对方生活在一起明明充满痛苦。

　　如果对照检查自己的关系，发现存在类似的模式，作为一个受害者，需要做的不是反思自己为什么做得不够好，没有把一段原本可以很幸福的关系经营好。更不要为自己在亲密关系中遭受暴力而感到羞耻——受害者不需要为暴力负责，是对方需要负全部的责任。针对受害者的研究发现，没有所谓的受害者人格，换句话受害者不是特定一类存在人格缺陷的人，而是一个个正常人。可以的选择是和朋友、家人或者咨询师聊一下自己的情况，主动寻求帮助，择机安全地离开这段关系。

　　《好团圆》剧照

　　总之，千万不要去再去相信这种“爱情”，它很致命！如果发现自己的亲人处在这样的虐待关系中，我们也需要更多作为，主动去拉他们一把——请记住，她们在漩涡中，靠自身的力量可能很难走出来，尤其是她们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在漩涡中。

　　很多人不知道的一个秘密是，大多数施暴者，其实是软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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