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岁暮了。风里带着锋刃,贴着枯草的尖儿削过去,发出“咻咻”的哨音,像是光阴在呵气。窗玻璃上凝着寒枝画出的霜花,曲曲折折的,是些无人能懂的符咒,又像是时间在光滑的平面上,吃力地刻下自己僵冷了的指纹。我呵一口热气上去,那霜花便化开一小片,露出外面灰白的、沉甸甸的天,只一瞬,新的寒雾又悄没声地聚拢来,把那扇透明的窗,重新封成一本毛边而朦胧的旧书。天地间仿佛存着一窖清冽的冰,那寒冷便从这窖底一丝丝地渗透出来,不是急慌慌的,倒像是极有耐性的匠人,将一切景物,都缓缓地浸在一种澄澈而坚硬的介质里了。连那常青的松柏,针叶也收束得紧紧的,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墨绿的光泽,沉甸甸地垂着,仿佛在默祷着什么。

  岁暮天寒问冬安(散文)

  这样的天寒,却偏宜于看那薄薄的雪,或是屋瓦上、墙角边一宿熬成的素白的霜。它们不是来覆盖,而是来勾勒的。将世界那纷繁的、暖昧的色彩都轻轻拂去,只留下墨线似的轮廓,干干净净的,像是天地初分时最本真的一幅草稿。远处的山,失了夏日的蓊郁,也脱了秋日的斑斓,只余下一痕淡到几乎与天色相融的、铁青的影子,横卧在天边,静穆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已然入定的思想。世界的声音也被滤过了,市声车马,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嗡嗡的,失了真切。耳里最分明的,反倒是自己呼吸的声音,一起一伏,白气氤氲,是这寂静里唯一的、活着的节拍。古人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怕就是这样的境界。人到了这般天地里,那满腹的热闹与计较,便也像被这寒气滤过了一般,渐渐地澄静下来,沉淀下去。只觉得宇宙的空旷,与自身的微渺,在这无言的清冷中,竟达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和谐。

  岁暮天寒问冬安(散文)

  然而这寂静与清寒,到底也非绝然无情。炉子上坐着的水壶,这时便显出它的好处来。先是一点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冬眠的虫儿在梦里翻身;继而便“嘶嘶”地鸣唱起来,吐着乳白的、缭绕不绝的汽;待到那汽越聚越浓,顶得壶盖“噗噗”地轻跳,一股子扎实的暖意,便随着那水声的喧腾,满满地溢开在屋子的空气里了。这暖意是柔和的,浸润的,带着水汽的润泽,与炉火特有的、微微的炭气。它不像夏日骄阳那般霸道,只是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将窗上的霜花烘软了边角,将冻得有些发木的手指,熨帖得舒展开来。这便让我想起唐人白居易那朴素而温暖的句子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哪里是问酒,分明是在这茫茫的、向晚的寒气里,向一个遥远的友人,递去一句关于温暖的、最深切的探询。原来“问安”二字,不在华丽的辞藻,恰在这至简至淡的关切里,像这炉上的一壶热水,滚烫的,却是日常的。

  我再看向窗外。天色更沉了些,那霜花的纹路,在渐浓的暮色里,反而显得清晰了些,像是冰的脉络。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一点,两点……在沉甸甸的、暗蓝的底色上,黄黄的,晕晕的,像是些畏寒的星子,小心地贴着地面取暖。每一盏灯下,想必都有一个如我一般的、小小的温热的世界罢。有人在灯下读书,一页翻过,便是轻微的“沙”的一声;有人在灯下闲话,话语断断续续的,混着杯盏偶尔的轻碰;也或许,只是静静地对着,守着一壶将沸未沸的水,守着这一窗渐渐凝牢的霜花。

  岁暮天寒问冬安(散文)

  “岁暮天寒,诸位是否都安好呢?”

  这问候,终于在我心里盘桓着,成形了。它不向着某个特定的人,倒像是向着这整个沉浸于寒冽中的、静默的人间。问那负笈远行的学子,衣可添否?问那驿路奔波的游子,足可暖否?问那寒江独钓的渔人,酒尚温否?问那庭前的老梅,蕊可孕否?问那地下的眠虫,梦可酣否?这“安”字,便不只是身无病恙,更是心有所寄,是于这四时光阴流转、严寒相逼之际,仍能守住心头那一点不灭的温热与盼望。

  炉上的水,到底“呜呜”地唱起来了,那声音饱满而欢腾,驱散了最后一丝角落里的清寂。我为自己沏上一杯热茶,看那嫩绿的叶片在滚水中缓缓舒展,升起袅袅的香。窗外的夜,已经严严地合拢了,是那种纯粹而深厚的、岁暮的蓝黑。而我掌中的这一杯暖意,正透过瓷壁,稳稳地,传到我的心里来。

  (图片来自头条免费正版图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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