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笛再次遇见江凛是在长辈安排的相亲局上。他通身冷傲矜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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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春末夏初,雨水增多的时节。
天气预报说晚间有阵雨,却不想临近中午便下了起来。
祝遥笛坐在诊室里,叫了上午的最后一个号,病人是位老大爷,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潮气。
“医生。”
老大爷递来一沓满是折痕的检查单,讲自己的情况,“我最近老是胸闷,这是我在县医院做的检查,那边的医生说我这是二、二……”
“二尖瓣。”
祝遥笛看着皱巴巴的心超单,一双眼睛如这场春雨般清冷。
“对对对,说我二尖瓣反流,还说我心脏变大了,要手术,他们做不了,让我来挂你们的心外科,你帮我看看,要不要紧?”
祝遥笛放下心超报告,建议:“我给您开个单子,您再去做下检查。”
她握上鼠标,还没敲字,大爷指着桌上病历说:“这不是有报告吗,还要拍啊?”
祝遥笛耐心道:“大爷,您这都是快两个月前的检查单,期间病情有没有变化,不做检查我没法帮您判断。”
大爷皱眉:“那我这花钱拍的片子都白拍了?”
“不能这么说,您不做这些检查,怎么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你的意思我这情况很严重?那我这动手术能好吗?”
跟上年纪的患者打交道总是要多费些神,祝遥笛说:“具体情况要做过检查才好下结论,至于做手术也得看手术指征的,检查结果出来我们才好进一步判断。”
她自认说得很明白了,谁料大爷忽然就不乐意起来:“说白了就是又要花钱做遍检查呗!果然是便宜没好货,一问三不知,早知道挂贵的号了!”
祝遥笛松开鼠标,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反倒是旁边的实习生没忍住:“大爷你怎么这么说话,哪有不做检查就敢给人看病的医生。”
大爷站起来,“我这一大堆检查是假的啊?不要你看了!个黄毛丫头能看什么!”
说完,收起桌上的报告单,转身就走。
老大爷一走,上午的号就算喊完了,原本应该是放松时刻,莫名其妙被人生攻击一遭,实习医生有些生气,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祝遥笛。
祝遥笛笑了笑,摘掉口罩,表情浑不在意。
事实上这种被质疑的情况,她早习以为常。
心外科医生培养周期是很长的,她能不到三十就升上主治,本来就是凤毛麟角。
但患者不会知道你的努力与天赋,站在他们的角度,只能从年龄等外在信息判断一名医生的资历,而像她这种年轻医生,病人不放心也是正常反应。
祝遥笛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午休时间,她离开诊室,带着实习小同学去了食堂。
吃完饭,她回办公室午休,刚进门,趴在桌上的同事抬了抬头。
“师妹,”邝家齐指指她的桌子,“十七床的家属,刚才给你送过来的。”
祝遥笛走过去,看见桌上放了盒樱桃,红澄澄水灵灵的,卖相很好。
“你没跟他说我不收东西?”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几口水,刚吃过饭的唇瓣,比樱桃的色泽更诱人。
邝家齐说:“人看你没在,放下东西就走了,送你的东西,我总不好追上去还他吧。”
顿了顿,邝家齐又笑:“我看那小子对你挺真诚的,你们女生现在不都说,年下弟弟香吗,师妹你其实可以考虑考虑。”
年下弟弟香不香不知道,祝遥笛没心思也没精力去体验,她把眼罩拿出来,正准备休息,手机响了。
瞄一眼,是母亲的来电,她旋即接听。
“妈,你找我?”
蒋欣萍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刚下手术?”
“没有,今天坐门诊。”
“嗯,”蒋欣萍开门见山,“没忘记今晚吃饭吧?地址发你了,你下班就过来。”
祝遥笛划开微信看了眼,是在家附近的一家中餐厅,档次很高。
“非要去?”她不带情绪地问了这么一句。
蒋欣萍提了点语调:“必须去,祝遥笛,客都请出去了,你别扫我面子。”
母亲的强势祝遥笛早已习惯,她不再浪费口舌:“行,我下班就去。”
“你过来的时候捯饬捯饬,”蒋欣萍意有所指,“化点妆。”
祝遥笛声音淡淡:“嗯,同事在午休,先挂了。”
多余的话没再聊,干脆利落收了线。
今晚的饭局不是什么重要饭局,组局的是蒋欣萍和她隔壁邻居赵雅墨,受邀的也只是双方家眷。
自从去年赵雅墨搬到铂玥湾,蒋欣萍就和她走得近,这种聚会并不是头一回。
只是今晚的聚会明显没那么单纯,蒋欣萍和赵雅墨是打算借聚餐的幌子,替她和赵雅墨那个刚回国的儿子做一做媒。
相亲而已,祝遥笛没什么情绪地想着,反正总归有一次,既然躲不过,不如早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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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过后,下午是台手术,结束的时间比预计迟一点,等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城市霓虹逐一亮起,正是最繁忙的时候。
祝遥笛打了个车去餐厅,路上有些堵,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多。
可她今天是潜在主角,多晚来都是焦点,一进门就被赵雅墨笑着招呼,让她过去坐。
“笛笛过来堵不堵?”赵雅墨问。
祝遥笛微微笑着:“还好,下午有台手术比较长,让你们久等了。”
她看一眼包厢,大圆桌稀稀松松围坐着四个人,她爸妈,弟弟祝辛,以及赵雅墨。
好吧,原来她不是最迟的一个。
祝遥笛过去坐到祝辛旁边,十七岁的高中男孩儿比她更厌烦大人聚会,此时正低着头自顾玩手游。
他玩得专心致志,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祝遥笛也没跟他打招呼,自己倒了杯茶喝。
人没到齐不好开席,长辈们继续热络的聊着。门口有服务员敲门,询问是否上菜。
确实有些晚了,蒋欣萍建议:“那先上冷拼吧?”
赵雅墨同意,又打了个电话,打完说:“上吧,他应该快到了。”
快到了,那就是还得等一会儿,祝遥笛放下杯子,打算先去卫生间洗个手。
服务员在这时推门进来上菜,门外晃动着几个人影。
祝遥笛一边让一边低头拿手机,但方才视线捕捉到的画面传送至脑海,有什么要素激活出大脑某片深埋的记忆,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整个人慢半拍地反应了一秒,才又重新望向门口。
在服务员之后,走进来一个身量挺拔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西装,利落的前刺抓发赋予他很强的气势,通身透着冷傲。
几乎是下意识的,祝遥笛瞳孔一缩。
就是这么怔愣的一两秒,男人微微侧头,猝不及防就和她四目相对了。
餐厅的喧嚣犹如潮水般褪去,时间仿佛都在这似陌生又似熟悉的对视中静止。
隔着茫茫人海,隔着近十年光阴,祝遥笛没想过,她会再次遇见江凛。
第2章 不记得了
祝遥笛待在卫生间有一阵没出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刚刚见到的那个人。
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没怎么变。
英挺的五官,深邃的眼睛,就连抬眉的动作都跟当年如出一辙。
但好像也有哪里变了,比如他看她那漠然的眼神,与记忆里那双鲜活的眸子相去甚远——
让她有些恍若隔世。
发了会儿呆,祝遥笛重新恢复淡定,变是正常的,毕竟这个世界很现实,没有时间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没谁会停留在原地不肯离去。
就像她自己,再难接受的事也接受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再想过回首。
故人重逢而已,一次意料之外的会面而已。
祝遥笛冷漠地想,断弦难续,她不必为此烦恼,天大地大,没什么比吃饭更重要。
清凉的水从指尖淌过,慢慢将心中的潮涌冷却,祝遥笛洗完手,一板一眼擦干掌心指缝,才重新回到包厢。
包厢里这会儿正聊着,应该是聊得不错,蒋女士对今晚的另一男主角表现出十足的热情。
“小江你这次回国,还出不出去了?”
“不了,在国内陪家人。”
似察觉到有人进门,说话的男人尾音短促停顿,随后缓慢掀起眼皮,朝祝遥笛的方向递来目光。
疏冷、淡漠又隐晦不明的眼神,那是对一个陌生人的打量。
祝遥笛脚步不着痕迹一顿,又神色自若地走回座位。
祝辛已经没玩游戏了,见祝遥笛回来,他抬头看她一眼:“今天你回不回家?”
祝遥笛坐下来整理裙摆,“不回,晚上我要搞搞论文。”
“哦,”祝辛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会儿眼皮一垂,“好吧。”
之后继续在手机上点点滑滑,漫无目标的样子。
两姐弟不咸不淡地交流两句,引得赵雅墨看过来:“小辛今年还是明年高考?”
“明年。”蒋欣萍说,“这小子读书没他姐厉害,最后一年,不知道还能提升多少。”
赵雅墨顺势就把话题拐到祝遥笛头上:“笛笛确实厉害,能考上南医大的都是学霸,还升主治了对吧?在哪个科来着?”
“心外科。”
赵雅墨直夸有出息,说这个科含金量高,夸得蒋欣萍满脸笑:“就是太忙了,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个人问题都顾不上。”
祝遥笛垂眸拨动着转盘,不置一词,任凭母亲发挥。
“小江呢?”蒋欣萍问起江凛,“国内的工作落实了吗?”
下一秒,祝遥笛听见男人清淡客气的声音:“在朋友公司帮帮忙。”
他不细说,蒋欣萍也不好追问,反正之后问赵雅墨也能知道。
“我记得你说小江是A大毕业的?”她继续活跃气氛。
赵雅墨点头:“对,A大商学院。”
“巧了么不是,笛笛舅舅也是A大毕业的,听他说商学院的分数线高得吓人,一般得状元才有把握,是不小江?”
江凛闻言抬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可惜,我不是状元。”
祝遥笛的筷子微微一停。
随后稍稍抬眼,望向对面。
大概是察觉到注视,江凛侧头睨来,百无聊赖扫过一眼后,又平静移开。
这一瞬,祝遥笛心里涌出一股复杂情绪。曾经那个会抱着她不撒手的人,正在慢慢从记忆里消失。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在意的,但好像,确实有那么点怅然。
精致菜肴陆续摆满餐桌,杯盘碰撞声中谈笑仍在继续。
赵雅墨喝了点红酒,回忆着说:“那年状元好像是个女孩子,也是他们三中的。”
祝遥笛抓着筷子没说话,蒋欣萍好像意识到什么:“小江哪年参加的高考?”
江凛:“一四年。”
蒋欣萍短暂的语塞——
那年状元,是祝遥笛。但要说吗?会不会像是炫耀?
犹豫之间,赵雅墨已经问起江凛:“当年的高考状元叫什么来着?”
祝遥笛抬头,就看见对面那人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紧接着淡淡抛出一句:“太久了,不记得了。”
祝遥笛眉目平静,收回视线,轻轻抿了果汁一小口。
“不记得也正常,多少年前的事了,”祝珺庭在旁边听他们聊了半天,总算插上句话,“边吃边聊吧,孩子们工作一天,早饿了。”
确实很饿了,意识到聊得太投入,两位女性长辈总算放慢了社交节奏。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席散了,一群人慢悠悠地离开。
已经是深夜十点,平日热闹的一条街道,此刻冷冷清清的。
等走出餐厅,祝遥笛看看时间,跟蒋欣萍说:“妈,你们回去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蒋欣萍那张刚才还和煦的脸,一下子没了笑容:“今天又不回家?”
祝遥笛解释:“有个论文没写完,想回去再看看材料。”
“看材料差你今晚这几小时?你自己说说,这个月回来了几次?”
祝遥笛只一个说辞:“忙。”
“再忙,回家住一晚的时间都没有?”
祝遥笛沉默。
旁边,有一家人其乐融融地从餐厅里走出,晚风轻柔,拨动祝遥笛的刘海,她伸手拂开,对那家人的欢笑声置若罔闻。
气氛突然就有些僵,祝辛插兜看眼祝遥笛,嘴唇翕动,似乎有话想说。
犹犹豫豫着没开口,赵雅墨却先跳了出来打圆场:“孩子工作忙,咱们多体谅体谅,这边过去远着呢,让笛笛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正好瞧见江凛结账出来,赵雅墨又吩咐说:“江凛反正要回南区,顺便把笛笛送回去。”
话音未落,刚才还无动于衷的祝遥笛身影微微一滞。
江凛走到台阶上,闻言视线扫向祝遥笛,逆光使他的表情晦涩难明,祝遥笛只能看见他凌厉依旧的眼睛。
两个人都没第一时间说话。
莫名其妙的默契,似乎都在等对方拒绝。
蒋欣萍的声音在这时插进来:“行,你要回就回吧,随便你。”
生气归生气,她没忘记给两人牵红线,“小江,那就麻烦你捎她一趟了。”
江凛:“……”
祝遥笛:“……”
微微的烦躁冒头,祝遥笛正准备说点什么。
然而下一秒,视野里的男人动了,江凛摸出车钥匙,不甚在意地笑笑:“不麻烦,顺路的事。”
说着几步走下台阶,回头喊站着的人:“祝小姐?”
“……”
祝遥笛暗暗捺出口气,将包挂在肩上,同几人道过别后,跟着江凛走了。
停车场已经空了大半,江凛的车停在靠马路的最外面,两人一个抓着钥匙大步在前,一个挎着包跟随在后,中间隔了两三米距离。
绿化带被雨水浇过,有微惺的泥土气息,被风一吹,让人想起少年时追着风跑的岁月。
祝遥笛迎着风吸两口,肺腑盈胀着舒爽的清凉,听见前面男人的声音:“上车。”
那股舒爽的感觉消失了,祝遥笛轻轻说了声“谢谢”,江凛没有回应,弯腰坐进座驾,“啪”一声,甩上车门。
汽车启动,很快驶离停车场。
一左一右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各自心思浮沉。
表面的平静不算平静,是不露锋芒的僵持,是不甘示弱的较劲,沉默是这一刻的保护色,艰难粉饰着太平。
开到中央公园,遇到鬼火在飙车,引擎声嗡嗡震着脑子,越发令人烦躁。
祝遥笛第三次看手机时间,纳罕夜晚的车速不该这么慢,密闭的车厢滋生出难耐的闷意,祝遥笛去摸窗户开关,想把窗降下来。
车窗锁着,祝遥笛稍稍朝驾驶位偏了偏脸,“能开下窗吗?”
夜色里,男人犹如一座雕像般沉默着。
祝遥笛等了等:“……江先生,能不能解下窗锁?”
江凛仿佛没听见,搓着方向盘变道,提速,上了高架。
祝遥笛终于确信了,这人是故意的。
气氛本就让人浮躁,这下子,直接点燃她的火气。她把身子侧过来,忍无可忍地爆发:“江凛!你孵蛋呢?捂这么严干嘛!”
第3章 “演怎么?你不也在演?”
吼完,空气安静了。
比浮躁来得更凶猛的,是诡异的尴尬。
依旧是沉默,只是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摩拳擦掌,等着清算时隔多年的旧账。
祝遥笛很快恢复冷静,她转回身望向窗外,继续按开关。
一秒,两秒,锁解了,车窗第一时间降下,晚风扑入,扫去几丝闷燥。
“终于不演了?”
前方红绿灯,江凛把车停在线内,侧过头来,漆黑的瞳孔里气势逼人。
虚假的太平被戳破,祝遥笛的心态反而变得无所谓:“演怎么?你不也在演?”
江凛的表情愣了下,似没想到她如此坦然。
沉默几秒,他冷冷勾了勾唇:“那我没祝小姐演技好,跟前任相亲也能面不改色。”
“走个过场而已,”祝遥笛神色平静,“至于演技方面——”
“江先生也很出色。”
江凛看着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慢慢收拢。
祝遥笛抿紧唇,等待着男人的下一句冷嘲热讽。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封闭的车厢之中,祝遥笛闻到一点属于江凛的味道,淡淡的木质男香,流风漱雪般冷。
可她却忽然间想起,曾经少年身上清爽干净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衬衫,像彼此分享的那盒薄荷糖。
现实拼命挣脱,回忆拼命拉扯,祝遥笛抬头看前方的红绿灯,掩盖内心的烦乱。
“不走吗?”她有些累了。
江凛收回视线,讽笑一声:“放心,我不会故意拖延时间,也做不出半路甩人的事。”
祝遥笛轻抬的眼睫颤了颤。
江凛重新变得面无表情,踩油门轰过路口。
后半段路安安静静。
快到时赵雅墨来了通电话,询问到没有,江凛寥寥讲两句,略显沉闷的语气,让她别影响他开车。
祝遥笛靠着椅背假寐,对一切充耳不闻,直到开到小区门口,又像长了雷达般迅速睁眼。
拿包、解安全带,推门下车,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祝遥笛退回安全距离,“谢谢你今晚送我,慢点开,再见。”
她转身就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随着不同光源而伸缩变幻。
江凛坐在车里,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看她快步走进小区,一次也没有回头。
……从来都是她比较狠心。
眸底的微光浮浮沉沉,直至消失。
江凛自嘲笑笑,关了车窗,打开电台,在重金属音乐的节奏中启动汽车,疾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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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祝遥笛从浴室里出来。
鲨鱼夹随手扔在茶几上,她就这么赤着脚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
拉环启开,气体奔涌而出,不断上浮的气泡好似翻出某些深埋已久的情绪。祝遥笛坐到沙发上,偶尔抿一口酒,深夜的心事无人知晓,恍然间,便这么陷入了回忆。
那还是祝遥笛高一那年。
作为中考分数第一名,她代表新生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九月的日头白得晃眼,蝉鸣阵阵,说不出的燥热。祝遥笛拿着演讲稿站在台上,头顶是鼎盛的太阳,身下是近三千师生的目光。
那天的麦克风效果也不太好,一拿到手中就激活出杂音,祝遥笛忍耐着燥热产生的烦闷,翻开稿纸,进行了一场机械的讲演。
冗长的内容,不走心的掌声,结束后祝遥笛如释重负,转身准备下台。
台下忽传来一句:“同学你好漂亮!”
一下子,操场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校领导坐不住,黑着脸循声找人。
祝遥笛一张脸“唰”地红透,她没在公共场合遇见过这种事,立刻就朝声源处瞪过去。
那是高一三班的方阵,也在最前排,喊话的人正被领导揪住衣袖往队列外拉,他旁边站着一个非常高的男生,皮肤很白,肩宽背直,笑得很是开心。
笑一阵,那人又转头看主席台,明明是凌厉逼人的眼型,眼睛里却闪动着比夏天更灿烈的色彩。祝遥笛与他的视线撞上,羞恼愈重,他却笑得比刚才更开心,让人无法错目。
后来那个喊话的男生接受批评,在开学典礼的第二天跟祝遥笛道了歉。
祝遥笛气是不气了,但对这种拿女生寻开心的人也没多余的话想说。
上课铃嗡嗡响,她转身就要走。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欸——至于气这么久么?”
祝遥笛回头,认出是那天那个笑得很开心的人。
她面无表情:“你们拿女生寻开心,好玩吗?”
“别乱讲,话可不是我喊的,”男生双手往上举了举表示无辜,嘴里说,“真这么生气,我俩也让你寻一次开心呗。”
“谁要寻你们开心!”
祝遥笛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绕开人就走了。
少年的声音遥遥跟在后面:“真不要?我俩可是心甘情愿的。”
祝遥笛越走越快。
“你要是改主意了就来三班找我们,我叫江凛,他叫谢纹洲,记住了吗?”
鬼才要记住!
祝遥笛充耳不闻,一溜烟钻进教室。
回忆自带美好滤镜,即使现在想起,祝遥笛依旧想笑。但等思绪回归现实,情绪沉底,当中的差异反而让人心堵。
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祝遥笛扫一眼,是蒋欣萍。
她把手盖上眼皮,六秒钟后,拿了过来。
“妈,还没休息?”
蒋欣萍估计是在敷面膜,声音含含糊糊的:“在泡脚。”
她又关心道:“小江把你送回家了?”
“嗯。”
听筒那头有人在说话,好像是祝辛在找什么东西,蒋欣萍应付两句,继续追问祝遥笛的进展:“你们聊得怎么样?”
“……我们不熟,没什么可聊的。”
“你不聊怎么能熟?”蒋欣萍严厉道,“祝遥笛,想想自己的年纪,你高中同学都要结婚了,你还想挑多久!”
祝遥笛没说话。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蒋欣萍缓和了点:“我也不是说让你见一面就要怎样,但你总得接触接触再下定论。你说你这几年一直忙工作,要是下班有个人能依靠一下,不轻松点?”
祝遥笛说:“我现在挺好的,没什么不顺心。”
“那你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顿了顿,蒋欣萍话锋一转,“我问你,你跟小江加上微信没有?”
“没。”祝遥笛单手拎着啤酒罐,盯着窗外的雨幕看。
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她就在想,母亲会不会问问她,回来有没有淋到雨。
然而没有,蒋欣萍只会责备她:“所以你今天就是来敷衍我的是吧?我真是不懂,明明你小时候又乖又听话,怎么大了——”
祝遥笛打断道:“妈,我还有材料没看完。”
蒋欣萍的话头一拐,抱怨起来:“几点了还在看,你是外科医生,眼睛还要不要了。”
祝遥笛撒谎不带眨眼的:“太多了,我再看一点。”
先前的不满哑火,沉默几秒,蒋欣萍到底还是心疼起女儿来:“那你看吧,别看太晚,还有,抽个时间回来吃饭,明明在一个城市,一个月都不落家,像什么话。”
“知道了。”
“那你看吧,我不耽误你时间了。”
挂断电话,祝遥笛在沙发里又窝了会儿,一听冰镇啤酒变成常温,也没被她喝完。
五分钟后她解开手机,点进微信,尝试着想搜索一串号码。
然而手指在软键盘上悬停许久,才发现,哦,那串号码原来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了。
祝遥笛微微失神,拼拼凑凑地捡拾起一点记忆碎片。
他微信最后发给她的那句话是什么呢?
——祝遥笛,永远不要再见面了。
“……”
祝遥笛闭了闭眼,收拢思绪起身,去厨房倒掉剩余的啤酒,之后空罐丢进垃圾桶,转身进了书房。
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第4章 够狠的
五月的天气变化快,昨天连绵阴雨,隔日又放晴。
祝遥笛接到好友姜冉的电话,特意抽出一下午的时间,跑去了她家里。
姜冉就是蒋欣萍口中那个即将结婚的高中同学,祝遥笛高二和她分到一个班,之后一直都是闺蜜。
姜冉去年订婚,今年初领了证,婚期安排在下月初,祝遥笛今天就是来帮忙写喜帖的。
“谢纹洲呢?”一进门,就见餐厅的饭桌上堆满了红色喜帖,姜冉一个人在忙,祝遥笛问及不见踪影的准新郎官。
“他今天要跟一个当事人见面,”姜冉薅薅盘起来的头发,“你快来帮我分担点儿,我头都要大了。”
“这么不客气,一上门就压榨人?”
祝遥笛走到桌边坐下,看那一堆喜帖,酒红的底色,金箔烫的勾花,端庄喜庆的风格,一看就是长辈挑的。
她拔了笔帽也帮着写,当医生太久,字迹自带点飘逸。
“婚纱看好了吗?”她问姜冉。
“在改尺寸,伴娘服也买了,到时候我给你送过去。”
两人各忙各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没多久玄关处门铃作响,姜冉过去开门,叶以宁抱着一束鲜花出现在门口。
叶以宁是高中时期的另外一位好友,三个人从念书到工作一直在一起,是关系非常好的小团体。
“抱歉抱歉来晚了,姜姜新婚快乐啊!”
姜冉被鲜花怼脸,半开玩笑地调侃:“辛苦叶医生来帮忙写喜帖,叶医生这边请。”
“什么?来干活儿的,撤了撤了。”叶以宁作势要溜。
姜冉迅速把门关上,笑眯眯推着人进来。
等到餐桌边,叶以宁就打量起祝遥笛:“美女,没休息好啊?黑眼圈快冒出来了。”
“最近忙着搞论文。”
“注意身体啊,”叶以宁拍拍她肩,“别太卷。”
祝遥笛苦笑,她也不想卷,但现在临床评价体系只看科研,要想往上晋升,就必须搞这些。
同为医生,叶以宁当然明白祝遥笛苦笑的含义,不过她在区人民医院工作,压力没祝遥笛那么大。
“对了,我们科收了个产妇,”叶以宁捞了支笔坐下,边写边聊,“九年前做过心脏手术,但是现在——”
姜冉打断两人:“我说二位,今天跑我这来会诊呢?能不能不聊医院的事?”
“sorry sorry,”叶以宁作憨憨敬礼状,“看到祝老师就习惯了。”
傻里傻气的动作,祝遥笛不禁莞尔。
三人一起干活,进度跟起飞似的,不知不觉就快要写完。剩最后几张时,叶以宁视线扫到末尾某个名字,动作马上停住。
下一秒她就把名单推到祝遥笛面前,“这个笛笛来写。”
祝遥笛目光移过去,手上顿了下。
姜冉也跟着抬头,看到名字,这才说:“对了笛笛,江凛回国了。”
祝遥笛点点头,波澜不惊:“哦。”
“反应这么平淡?”姜冉试探。
祝遥笛笑了下:“那你想我怎样?”
她早就跟江凛见过了,而且见面的场合非常死亡,所以现在关于江凛的所有消息她都心如止水。
抽出一张空白喜帖,祝遥笛落笔轻盈,毫不避讳地把名字写了出来,写完合上,再打上一条漂亮的缎带。
见她如此平静,姜冉忍不住问:“到时候婚礼他也去,你这边可以吧?”
祝遥笛合上笔帽看她,“多少年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是啊,都分手多少年了,姜冉觉得自己想太多,哪有什么过不去的。
可是虽然分开这么久,这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却也不短,从高中,到大学,几乎横亘了整个青春。
人能有多少年青春?
那些最美好的时刻,最真最纯的情谊,都在那些年萌芽生发,姜冉想,换她自己,估计是一辈子都不能忘的。
“你和江凛这些年就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姜冉问。
“没有。”
“你们当初感情那么好,我和谢纹洲以为你们毕业就会结婚呢,结果突然分手了。”姜冉惋惜地说,“要是你和江凛还在一起,肯定比我先穿上婚纱。”
祝遥笛淡淡道:“世界上半路夭折的感情多得很,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姜冉马上就被说服了:“也是,就像我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跟谢纹洲复合……”
她看眼祝遥笛,叹息般地说:“不过你和江凛也是都够狠的,这么多年说不联系就不联系。”
祝遥笛看回去:“你跟谢纹洲分手那两年难道有联系?”
“……”
姜冉瞬间词穷。
哑几秒后,她把矛头对准了听得正欢的叶以宁:“笑什么,我还没问问你,听说你差点把你男朋友的蛋给踢碎?”
这下轮到祝遥笛吃惊了:“有这回事?”
叶以宁漫不经心地耸耸肩:“那又怎么了,谁让那王八蛋敢背着我偷腥,我这不得给他来个致命一击么。”
祝遥笛:“……”
姜冉:“……”
不过认清渣男面目是喜事,姜冉温声安慰:“那没什么可惜的,错误的人早分早好,下一个更香。”
而且叶以宁长得漂亮性格开朗,从来不缺男人追求,分手而已,多大点儿事。
写完喜帖,小姐妹三个凑一块儿看姜冉的婚纱写真,差不多五点,谢纹洲回来了。
“瞧我媳妇儿,是不是跟仙女似的。”谢纹洲提着公文包经过,不管瞅没瞅见照片,嘴上先夸一句。
他一向吊儿郎当,从读书时就是跟江凛一卦的少爷模样,如今成熟了,收敛不少,但还是会油嘴滑舌逗姜冉。
这两人刚谈上那会儿祝遥笛和叶以宁都难以置信,毕竟一个轻佻,一个文静。但没想到当时瞧着差异最大的两个人,却成了他们这群人之中唯一修成正果的一对。
“案子怎么样了?”姜冉坐在沙发上问做律师的老公。
“收集证据,正常推进。”谢纹洲喝口水,看看时间,说带三个美女去吃饭。
确实到饭点了,几人把喜帖归置好,找手机的找手机,上厕所的上厕所。等收拾完一起出门,去预定的饭店。
出电梯的时候祝遥笛和叶以宁走在前,留新婚夫妻在后。谢纹洲看看前面女人的背影,小声问姜冉:“江凛回来的事,祝遥笛知道了吧?”
“能不知道吗,喜帖都是笛笛亲手写的。”
“那她什么反应?”
姜冉摇摇头:“没什么反应,挺平静的。”
挺平静?
谢纹洲笑了笑。
巧了,当年他跟姜冉久别重逢的时候,彼此也都装得很平静。
不过嘛,面上无所谓不代表真无所谓,作为成功破镜重圆的过来人,在这方面谢纹洲自有一些心得体会。
他看看走在前面的姑娘,想了想,摸出手机翻微信,打开了某人的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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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六点,江凛从快速路上下来,汇入城道。
他刚和代理商的人谈完,现在回趟公司,赶着参加一个应酬。
公司是做医疗器械销研产的,背靠江城本地望族昇辉集团,集团老总姓傅,江凛在国外读研时和傅家公子是同学,这次一回来,就被傅公子拉去自家公司管市场。
他在国外有业内经验,但国内与海外各有一套生存法则,回国这段时间,忙忙碌碌一直在调整步调。
前方开入环岛,又是拥堵的红绿灯。
江凛停车,抽空看下手机。
手机里堆了好几条信息,工作的,家里的,最后是谢纹洲。
点进头像,一串白底文字蹦出来:【猜猜谁是伴娘?】
后面还跟了张照片,是两个姑娘的背影。
江凛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上,浅黄衬衫,雪纺长裙,头发挽在后脑勺,露出白皙优美的脖子。她正在说话,微侧的脸上能看到一点带笑的唇线,和那晚重逢时的假笑很不同,是发自内心的柔和。
后车鸣笛催促,江凛回神抬头,才发现前面红绿灯已经跳转。
眸底的情绪迅速平息。
他把手机熄屏丢进扶手箱,没再看一眼,面无表情起步。
第5章 “不认识”
时晴时雨的天气,换季感冒的病人也多了起来。工作日的早上,二院门诊大厅满是熙熙攘攘的人。
对祝遥笛来说,坐门诊比做手术难熬,她宁愿在手术室站八小时,也不想坐在诊室跟形形色色的病人打交道。
趁上一个病人出去,祝遥笛起身活动了下脚,实习医生帮忙给打印机换好新纸,才叫了下一个号。
很快门被推开,外面等候的人进来。
祝遥笛刚坐下,抬头,看见了一个颇为眼熟的面孔。
对方显然也还记得她,表情略显尴尬,祝遥笛笑了笑,接过家属递来的检查单。
“医生,我爸这段时间老喊胸闷,喘不上来气,县医院那边检查是心脏出了问题,好像得动手术。”病人家属表情有些忧忡,“县里条件不行让我们上市里来看,这是之前检查的单子,您帮忙看看严不严重?”
还是那几张检查单,只是比上次更皱了,祝遥笛看了看问:“大爷这情况多久了?”
家属回忆:“有几个月了吧。”
这次老爷子很配合,立刻表示:“年前我就不大舒服了——”
大爷儿子马上打断:“那你怎么瞒着不说啊!这次不是你突然上城里来,我都不知道!”
“你工作那么忙,给你说了不是添麻烦,再说我就来检查检查,打算出了结果再告诉你的。”
“说什么添麻烦,你是我爸啊!”
老大爷摆出一副犯错小学生的样子,令旁边冷眼旁观的实习医生略微绷不住,祝遥笛倒是见怪不怪,这种怕打扰子女生活,隐瞒病情的老年患者确实不少。
祝遥笛把检查单还给对方:“这检查报告都两个月了,我还是建议你们再去重新做一遍,大爷,您都来第二次了,这次总愿意做了吧?”
大爷儿子看向自家老父亲,大爷嘟嘟囔囔:“做呗,来都来了,我还不是只有听你们医生的。”
对于这话祝遥笛只笑笑,很快开了单子。
检查结果如她所料,这段时间大爷的病情还在发展,二、三尖瓣重度返流,主动脉瓣中度返流,全心增大,EF值低到33%。
这种情况肯定是要入院干预了,至于做不做手术,后面还要再做一些检查。祝遥笛跟大爷儿子解释了检查结论,这次大爷倒是很配合,乖乖办理了住院。
门诊枯坐半天,中午终于解放,祝遥笛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打算休息会儿。
办公桌上放了盒芒果,鲜切的那种。
同事告诉她:“十七床那个小帅哥送的。”
祝遥笛有几秒的失语,邝家齐在旁边起哄:“三天两头送水果,送完就跑,多纯情的小伙子。”
同事:“是呀,长得也好,白白净净的,跟小祝蛮配。”
“而且那一家子人都很通情达理,想来家教应该不错,”邝家齐作为已婚人士,半开玩笑地说,“师妹,其实可以考虑接触接触。”
越说越离谱了,祝遥笛一句话结束他们的调侃:“我今晚值班。”
邝家齐和同事噤声,看着芒果齐齐沉默两秒。
正愁如何处理这份“礼物”,祝遥笛的手机突然响了,姜冉来电说路过二院,顺便把伴娘服给她送过来。
到停车场的时候,就见姜冉俏生生立在车前,拿着手机讲电话。
祝遥笛等她打完才说:“这么忙你还特意跑一趟,抽空我自己去拿不就行了。”
“本来就要走这边的,想着你工作也忙,干脆就带过来了。”姜冉转身,拉开车后门将装衣服的纸袋拿了出来。
祝遥笛问她:“下午去做什么?刚听你跟电话那头的人都快吵起来了。”
“去取婚纱,”说着话,姜冉的手机又开始弹消息,她一边回复一边说,“哎真的烦死了,老家来参加婚礼的人数天天变,酒店那边座位都排了好几次。”
“你请柬发完了?”
“发了,”电子请柬一个月前就发了,纸质请柬和喜糖这周也陆续送到了亲戚朋友手里,姜冉回完信息衷心劝告道:“早知道不搞这么大排场了,等你以后结婚,千万吸取我的教训。”
祝遥笛笑了笑:“行了,赶紧忙去吧,我也回去了,下午还有手术。”
手术在两点,现在回去还能休息半小时,祝遥笛转身正准备走,又被叫住:“对了笛笛,谢纹洲的伴郎团这周会陆续过来,婚礼前我们准备安排大家聚一聚,估计在周五或者周六,到时候你来么?”
“有空我就来。”祝遥笛随意道。
姜冉顿了下,小心翼翼地说:“我先跟你打个预防针,江凛也是伴郎。”
“嗯,知道了。”
祝遥笛很淡定,她跟江凛早就见过了,多见几次也无所谓,而且以江凛与谢纹洲的关系,根本不用想就能猜到伴郎里会有他。
至于会不会尴尬,她才没有那么丰富的内心活动,毕竟有什么比和江凛相亲更尴尬的呢……
告别姜冉,祝遥笛回办公室歇了二十分钟,接近两点时,又刷卡进了手术中心,准备下午的手术。
病人早就送来了,麻醉医生已经连好机器,三方核查完毕,麻醉医生开始推药,药起效后祝遥笛便带着一个住院医生上台开始消毒铺巾。
她今天的工作是暴露心脏,然后喊主任来进行心脏内部操作,不过今天主任没要人叫,刚要切心包的时候他就自己来了。
主任姓张,是祝遥笛的老师,他过来看一眼进度,跟祝遥笛交代了件事:“上午收了个病人安排在VIP病房55床,这名病人你多费点心。”
巡回护士纳罕:“什么来头的病人?”还得主任亲自叮嘱。
“刘院安排的,”张主任没多讲,只对祝遥笛说,“晚点我把病人资料发给你。”
“好。”祝遥笛应下。
不过等她看到病人资料已经是傍晚五点半,这个点同事都在准备交班走人,办公室里难得的热闹。
祝遥笛今晚值班,所以也没急着去吃饭,看过病人的各项检查后,先和55床的管床医生去了趟VIP病房。
VIP病房在心外科病区最里部分,中间有道门,隔开普通病房的喧闹。
走到房间门口,就看到病人正躺在床上休息,床边坐了个男人,西装革履精英模样,似乎是病人的儿子。
祝遥笛正准备往里进,男人放轻脚步出来,婉拒道:“抱歉,我父亲在休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确实不好打扰病人休息,祝遥笛点头,站在门口询问了一些病人的情况。
问完祝遥笛带上房门离开,管床医生看着病历上患者的名字,小声说:“这个傅连海,是不是咱们市那个杰出企业家?”
祝遥笛挑眉:“你还了解这些?”
“略知一二。”
管床医生笑笑,不过这个身份的话,就能理解为什么院长会这么重视了。
说着话,两人离开VIP区域,这会儿正好是饭点,普通病房的走廊上时不时有来送饭的家属。
祝遥笛做一下午手术早就饿了,闻到病房飘出来的饭菜香味,肚子冷不丁就叫了下。
管床医生摸出块德芙巧克力问:“祝老师你要吗?”
又说:“病人家属送的,我不爱吃甜。”
祝遥笛没拒绝,她今晚打算吃外卖,但在此之前得找点东西压压饿。
然而她刚伸手去接,余光捕捉到前方某个人影,动作顿住——
是江凛,他在她面前慢慢放缓脚步,似乎也对此刻的偶遇感到意外。
祝遥笛先是看他,再看他身边妆容精致气质优雅的卷发女人,江凛的目光则是从她脸、白大褂,再游移到身旁的男医生。
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肉眼可见的异常。
“怎么了?认识?”卷发女人看眼祝遥笛,狐疑问向江凛。
江凛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那块巧克力,再收回。
“不认识。”
话音之后安静有两秒。
江凛看着祝遥笛,而她没有一丝多余反应。
她的神情还是那样平静,仿佛真的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病区沉闷的气氛把人的心情掼入谷底,江凛喉结轻轻迭动,祝遥笛却没再看他,只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领着管床医生让开道,擦肩而过。
第6章 “江凛,好久不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再次偶遇江凛的缘故,这晚祝遥笛躺在值班室的小床上,做了个遥远的梦。
梦里的她刚上高一,蓄着碎碎的齐刘海,穿着校服衬衫和短裙,走在校园的绿荫道下。
稀稀朗朗的到校人流里,一个少年单肩挎包从后跑来,伸手在她马尾尖尖弹了弹,留下一声清笑,又带着呼啸的风跑走。
他的校服被风灌得鼓鼓的,太阳落下的光斑印在其上,那是祝遥笛与他继开学典礼后的第三次见面,他一句话都没说,却惹得她原地气了好半晌。
后来他们频频遇见,有时候是去食堂的路上,有时候是释放精力的课间。
少年总会趁她不注意招她一下,或隔着汹涌的人群朝她挑眉眨眼。
次数多了,很快就有同学跑来问:“祝遥笛,你跟三班的江凛认识啊?”
“不认识。”
她否认,她才不认识那么无聊的人。
一班三班都在一楼,没多久,这话自然传到了另外一个当事人那里。
之后某个晚自习的课间,她正伏在书桌前做试卷,一只手忽然从窗户外横过来,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祝遥笛无语地抬头,果然是他。
少年站在窗外的花台边沿,懒倚着身子问:“你跟人说不认识我?”
“本来就不认识。”祝遥笛很没好气。
少年却不以为意地笑:“既然不认识,干嘛遇到我就甩脸子?”
“……”
“祝同学,说谎可不好啊。”
轻描淡写的语调中,带着令人怦然心动的不羁。
祝遥笛的心却乱作一团,既有对他屡屡招惹的不满,也有对脱离预想、越来越失控的高中生活的慌乱。
长篇累牍的回忆在梦里虚虚实实交织,从盛夏的蝉鸣再到似真似假的铃声。
铃声……
祝遥笛猛地睁眼,果然是手机在响,再看一眼来电备注,心中哀叹:她就知道芒果吃不得。
急诊送来一个A夹病人,凌晨一点钟,祝遥笛进了手术室,这一站就在台上站到清晨,而第二天恰好手术日,于是无缝衔接了。
-
算得上是非常忙的一周,到周末,江城终于结束了断断续续的阴雨。
聚会的时间定在周六,祝遥笛上午补觉下午看论文,快到约定时间,才洗澡化妆,在手机上搜索路线。
是一家集餐饮娱乐于一体的会所,已经提前订好了包间。
临出门,姜冉给她来了条微信:【笛笛,你在铂玥湾还是春景华府?我让人顺道去接你。】
祝遥笛楼下就是地铁,直接回复:【不用,我坐三号线,很方便。】
消息发到姜冉微信,谢纹洲看着信息撇了撇嘴。他把手机还给老婆,扭头拍了拍旁边坐着的男人,“兄弟帮过你了,可惜笛子不接招啊。”
江凛眼都没抬,漫不经心回复着工作群,淡淡的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接祝遥笛?”
“咋?接下老同学都不行?你说你们分手多少年了,总不会还介意呢吧?”
江凛没说话,手指在软键盘上飞速敲击着,谢纹洲觉得他装,故意道:“得,你不乐意,晚上散的时候,笛子就安排给别人送了。”
说完被江凛冷冷瞥了眼,挥开他:“别吵,在聊工作。”
“跑这儿来聊工作,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工作狂?”谢纹洲狠狠吐槽完,换到另一边的牌桌陪老婆了。
聚会安排在晚上,六点前后,人陆续到齐,大家都是年轻人,男男女女混在一起,不一会儿就熟悉了。
祝遥笛是最后一个来的,她在地铁站外买了束花,抱着花进门的时候,里面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好不热闹。
“笛笛,就等你了。”姜冉过来接花。
“我没晚吧?”
“没有没有,快坐。”
祝遥笛视线落向沙发,一眼看见江凛。
他今天似乎不太合群,与记忆里那个社交游刃有余的形象有些出入,但他依旧喜欢穿一身黑,黑T恤,黑长裤,衬得人越发高挺凌厉。
江凛缓慢抬起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低头继续看手机。
祝遥笛的反应与他如出一辙,看过一眼便移向别处,也没往沙发上坐,而是走到桌边,拿了块蛋挞。
谢纹洲暗戳戳观察半晌,凑近江凛小声调侃:“行啊,你俩都这么沉得住气。”
江凛面无表情,也不理他。
“介绍一下——”
姜冉的声音把所有人注意力拉过去:“祝遥笛,我高中同学,也是我的伴娘之一。”
其余人都熟悉了,祝遥笛还稍显陌生,其中一个娃娃脸的伴郎最为活跃,率先跳出来夸夸:“果然美女都是跟美女一起玩。”
姜冉笑,再给祝遥笛介绍一遍:“这是谢纹洲同事李喻,这是齐放,他俩是伴郎,这是我同事冬冬,咱们一起吃过饭的,你应该认识,她也是伴娘。”
伴娘还有个叶以宁,不过她今晚有事没过来,徐冬冬瞅了瞅从刚才一直坐在旁边不吭声的男人,“冉冉,那位不给笛笛介绍一下吗?”
谢纹洲笑嘻嘻说:“不用介绍他,这里没人比他俩更熟。”
话音甫落,几双眼睛便狐疑地在祝遥笛和江凛之间打量了一遍。
这句话实在太引人遐想了,祝遥笛轻飘飘看了谢纹洲一眼,顶着周遭探询的目光,她的口吻依旧淡定:“我们都是三中的,高中同学。”
说完转向江凛,脸上的笑容毫无破绽,“江凛,好久不见。”
招呼打出去,半晌没回应。
沙发上的男人抬眼,静静看着她。
这一刻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对视更像是一场无形的交锋。
肉眼可见的冷场中,谢纹洲逐渐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姜冉拽拽他袖子,谢纹洲轻声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祝遥笛打算另寻话题之际,江凛忽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
“好久不见吗?”
后面紧接着跟了句:“好像确实,挺久了。”
第7章 “江凛前女友,初恋,谈好多年呢。”
话音落,祝遥笛的笑意也淡了点。
微妙的气氛逐渐弥漫在包厢里,姜冉见状,立刻拿手肘抵了抵谢纹洲。
谢纹洲领悟到老婆的指令,出声缓和气氛:“可不挺久了吗,你自己算算在国外待了几年?都坐都坐,坐下来咱们慢慢聊。”
正好服务员进来送餐,终结了突如其来的冷场,众人顺势落座,点好酒水,说说笑笑地重新活跃起来。
因为是为了谢纹洲和姜冉的婚礼才聚到一起的,开场话题自然先聊婚礼当天的一些事,比如迎亲接亲的安排,比如伴郎伴娘在婚礼上的协助工作。
聊完又说到婚恋上面,作为在场唯二的已婚人士之一,谢纹洲特嘚瑟地秀了一波恩爱。
李喻嘲他:“至于吗,当谁没女朋友呢。”
也不知触到谢纹洲哪个点,他忽然挑眉笑笑:“也不见得吧,你有女朋友我知道,人家齐放还单着呢,欸——”
谢纹洲装模作样地问江凛:“阿凛呢,在国外交女朋友没?”
姜冉突然就领会到自家老公的意图,趁大家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悄悄看了眼身边的祝遥笛,然而后者始终面含微笑地边吃边听,根本看不出有没有在意。
其实姜冉也想知道江凛这几年有没有交过女朋友,虽然谢纹洲斩钉截铁说没有,但到底分开了这么多年,又远隔重洋,真谈了他们也不知道。
更何况她是祝遥笛闺蜜,这么多年她旁观着好朋友形单影只的生活,私心里自然希望江凛也没谈过。
虽然她清楚自己是强盗心理,但……人总是偏心的嘛!
谢纹洲还在等答案,姜冉也在等答案。
江凛慢条斯理吃完嘴里的菜,这才似笑非笑看了谢纹洲一眼,抛下一句:“不喜欢西餐。”
谢纹洲:“不喜欢当初干嘛要出去,如果留下来也不至于……”
祝遥笛的手顿了下。
江凛的笑也冷却下去。
“说的什么话,”姜冉插进来,“江凛不出去能有今天?”
“……”
这怎么听着也不像好话呢,谢纹洲、祝遥笛和江凛一同看过去。
姜冉半慢拍反应过来:“不、不是,我是说有出国的履历江凛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
谢纹洲没忍住笑,“哎哟”一声搂住自己的傻媳妇儿。
笑完又问江凛:“所以回来吃中餐了?怎么说?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喝上你的喜酒?”
闻言,江凛视线微微动了下,过会儿又敛下眼皮,“谁知道呢。”
淡淡的语调被谢纹洲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他收回目光,和姜冉悄悄对了个眼神。
包厢安静片刻,话题转到祝遥笛身上。
“祝大美女呢?”谢纹洲看向她,“有没有动静?”
祝遥笛竖起一根手指表示:“别来关注我。”
“随便聊聊嘛,”谢纹洲不动声色看眼江凛,继续问祝遥笛,“追你的人应该挺多?”
“当然多了,笛笛可是他们科室的科花,而且还是最年轻的主治,抢手的很好吧,”姜冉很积极地替好姐妹抬身价,“之前我去医院找她,还看见一个唇红齿白的男药代缠着她呢。”
江凛喝完一罐可乐,手掌用力捏瘪瓶罐,丢掉后又捞过另一罐,“呲”一声启开拉环。
旁边默默观察的谢纹洲心里简直要笑傻,他绷住表情说:“那就没看上的吗?笛子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什么样的……祝遥笛不由想起那样一个少年。
热情、霸道,却又对她无限包容体贴,那是她曾经的标准答案。
祝遥笛垂眸,避免自己泄露出多余的视线。
“斯文点的吧,戴眼镜,说话轻言细语,温柔的。”
每个字,每句形容词,都与江凛不沾边。
谢纹洲和姜冉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明显不相信的眼神。
只有江凛微微扯了扯嘴角——
出尔反尔的女人。
她以前明明说过,最喜欢他。
话题聊开就有些收不住,后面又从婚恋说到生育养娃,祝遥笛对这些兴致缺缺,饭吃得差不多就起身到了吧台那边去醒酒。
吧台上有一排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造型跟大众款很不一样。
祝遥笛正拿着一支研究时,有个人影压了过来:“这是仿的国外一款杯子,不是正品。”
回头,是那个戴眼镜的伴郎,祝遥笛记得他叫齐放,很沉稳的一个男生。
“你认识这个?”祝遥笛含笑接话。
“Annlita,国外一个小众品牌,国内买不到。”齐放顺势靠上吧台,与她温声交谈。
礼貌的距离,松弛的姿势,微醺的氛围中,明晃晃一场绅士的搭讪。
射灯投下柔和的光晕,祝遥笛摸了摸杯子,忽感觉有视线打在身上,敏锐偏头,却只看见江凛沉默喝水的侧脸。
“正版在光照下有不明显的花纹,”齐放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他指指酒杯,“你可以试试这个有没有。”
祝遥笛捏着杯茎在灯光下转了转,完全没有任何花纹显现,确实只是普通的玻璃。
“你有正品?”她问。
“没有,不过我朋友在国外,你要是喜欢,可以让他帮忙带。”齐放说着,拿出手机,“我把他推给你?”
这是要加微信的意思了。
祝遥笛含笑看向他。
戴眼镜,白净斯文,说话也文质彬彬,跟刚才她随口胡诌的描述有些类似。
她慢慢把杯子放回原位,正要开口,那头姜冉的声音传来——
“笛子,过来玩游戏啦。”
祝遥笛侧头,一群人已经从餐桌移动到沙发,拿了扑克牌准备寻乐子。
姜冉过来挽她,“走啦,咱们女生坐一起。”
祝遥笛无可无不可,就这么被姜冉拉走了。
米白一字领短衫,包臀裙绷出玲珑有致的身段,一走一摆间雪白腰肢若隐若现,轻易就拉扯住男人的视线。
齐放的目光收不回来,谢纹洲冷不丁从旁出现,一巴掌把他脸掰了过去,“别看了,有主的。”
一句话把齐放的悸动吓了个精光:“??”
“不是说没有男朋友?”
谢纹洲朝沙发某个角度努努嘴:“江凛前女友,初恋,谈好多年呢。”
齐放沉默了下:“好家伙,难怪刚才气氛不对呢。”
顿了顿,又觉得不甘心,“不过他俩都分手了,那叫什么有主?我追她也不违反道德吧。”
“那你觉得江凛像放下了么?你跟他争你有胜算么?”
“……”
谢纹洲拍拍齐放肩膀,小声道:“瞧好吧兄弟,他俩指定还有戏唱。”
第8章 真心话,大冒险
祝遥笛跟着姜冉坐到了沙发上,不一会儿,谢纹洲和齐放也落了座。
刚坐下,齐放的目光就忍不住看了眼祝遥笛,看完又去看江凛,表情有种难以描述的复杂。
而被他打量的两个人倒是如出一辙的平静,一个正跟姜冉低声耳语,一个垂眸洗牌,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所以如果谢纹洲不说,谁能想到这俩会是谈过六七年的旧情人呢?
齐放有些郁闷。
好不容易看上个女人,居然是朋友兄弟的前女友,他再掺和进去,岂不把事情搞复杂了?
总不能让谢纹洲夹在中间难做吧。
齐放暗暗叹气,熄了刚萌芽的那点心思。
“玩什么?”
洗完牌,江凛往茶几上一放。
今晚聚会的人成分复杂,已婚、单身、有对象的皆有,所以那些会产生肢体接触的酒桌游戏自然被排除在外。
“国王游戏怎么样?”谢纹洲提议,“或者真心话大冒险?”
江凛冷嗤:“每次都玩这几个,有没有新意?”
谢纹洲朝他递眼色:“没新意,但经典啊。”
经典的游戏总有其长盛不衰的道理,毕竟有什么能比探听别人秘密,或者接受大胆的惩罚更能调动气氛的呢?
于是众人讨论一番,最后还是默默接受了谢纹洲的提议。
游戏很简单,就是国王游戏和真心话大冒险的结合,每人抽一张牌,牌面最大者成为“国王”,可以要求牌面最小者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牌面最小的人必须绝对服从。
开始之前,谢纹洲声明:“要玩就玩真的,抽中的必须回答或者接受惩罚,不许喝酒逃避。”
姜冉提醒道:“那也别玩过火,有点分寸。”
“放心,我有数。”谢纹洲应下,抽空瞅了眼坐在一边状似百无聊赖的江凛。
牌早就洗过,七个人随意从里面抽了一张,第一轮亮牌,“国王”是李喻,牌面最小者是谢纹洲。
李喻摩拳擦掌,兴奋地看向谢纹洲,后者表现得很淡定:“第一轮,那就先来个真心话尝尝咸淡吧。”
鉴于姜冉在场,李喻没有问什么不利于夫妻关系的问题:“你和嫂子重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个话题姜冉也好奇,她看过去,就见谢纹洲坦荡一笑:“我在想,她居然会化妆了,是不是跟哪个王八蛋谈上了。”
姜冉忍不住笑出声,李喻笑得更夸张。
“笑什么,旧情人重逢,想这个不是很正常?这不代表我一直没放下她么。”
李喻嘲笑:“求生欲爆棚了。”
“跟求生欲无关啊,全是真心话。”
谢纹洲说完,轻飘飘看眼江凛。江凛抬手把牌撇回牌堆,面无表情的脸让人窥不出半点情绪。
他又去看祝遥笛,这位更强,扒着姜冉的肩,不知说到什么,笑得弯了眉眼。
演技真是一个更比一个强啊,谢纹洲咂咂嘴,洗牌开下一局。
后面几轮进行的很快,大家也都放得很开,无论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都没怎么纠结。
玩到第七轮,祝遥笛抽了个3,这牌面基本锁定垫底,就看有没有人抽到比她更小的2。
其余人陆续亮牌,只有江凛迟迟未动,到最后所有人看过去,江凛才抬头看了祝遥笛一眼,手腕一翻,黑白鬼牌。
谢纹洲和姜冉同时提了口气,偷偷打量祝遥笛的反应。
祝遥笛把牌轻轻放回桌面,神色平静,唯有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微微攥紧了掌心。
“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谢纹洲略显激动地问。
祝遥笛犹豫:“大冒险不会搞什么恶俗的吧?”
谢纹洲坏笑:“不好说哦。”
“那就真心话。”祝遥笛选完,静静等待提问。
注意力又被转移到江凛那边,所有人屏气凝神,好奇他会问什么问题。可好半天过去,问题却一直没有出来。
谢纹洲凑到江凛耳边小声说:“机会难得,好好琢磨琢磨想问什么。”
两人的互动被祝遥笛捕捉到,她抬眸望去,却发现江凛一直在看着她。
嘴角的笑倏而发僵,对视的目光晦涩复杂。
江凛指尖卡着牌角漫不经心转动着,凝视许久后,终于沉沉开口:“今天有没有撒过谎?”
“???”
众人莫名其妙,这算什么问题?
谢纹洲正想让江凛换个问题,祝遥笛已经抓住机会飞快给出答案——
“没有。”
“嗨呀!”
谢纹洲恨铁不成钢地捅捅江凛,“什么抽象问题,你就不能问点实际的?”
江凛掸开谢纹洲的手,不理他的聒噪,只是望着低头洗牌的祝遥笛,嘴角划过一抹嘲弄。
这一局便这么潦草地过了。
毕竟是“国王”自己挑的问题,再抽象“平民”们也无法干涉。
后面几轮,谢纹洲和姜冉这对夫妻频频中奖,两人的恋爱经历都快被扒了个干净。
“这算什么?”谢纹洲大呼不解,“情场得意赌场失意?”
但说完这句话,两口子终于转运了一次。
“国王在我这里!”
姜冉把手里的鬼牌摊到桌面,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国王”出现了,众人又去找被抽中的“平民”,就听到谢纹洲一声笑:“这儿呢。”
祝遥笛循声望去,看见江凛手里的卡牌,玩了这么多次,终于轮到他回答问题了。
姜冉摩拳擦掌地准备好好“拷问”,谢纹洲附在老婆耳边耳语两句,一下点亮姜冉的眼睛。
她兴奋点头,又端着水杯润了口嗓,正准备问问题时,就见江凛懒散地掀开眼皮,悠悠开口:“我选大冒险。”
轻飘飘的五个字,把姜冉的满腔八卦之火摁灭在腹中。
谢纹洲差点没被水呛到,他放下杯子怼江凛:“藏了什么秘密怕人知道呢?”
江凛不受激将,靠回沙发里,“怎么,不能选大冒险?”
当然能了,姜冉只好把问题咽回去。
今晚选择大冒险的人江凛还是第一个,大伙都说要想个狠活。姜冉想了半晌,不知想出个什么问题,眸子重新亮了起来。
“这样吧,给大家展示你的手机相册,”她笑眯眯强调,“你自己选的,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哎哟媳妇儿,聪明。”谢纹洲夸张地竖大拇指。
姜冉笑推他一把,也为自己的灵光乍现得意。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江凛,江凛似也有些意外,坐在那儿没吭声。
姜冉忍不住朝老公挤眉,谢纹洲露出看好戏的笑,又催江凛:“兄弟,愿赌服输啊。”
“只看相册?”沉默片刻,江凛问。
姜冉保证:“放心,绝不动你其他APP!”
江凛没再问什么,摸出手机解脸锁。
见他点进相册,围着的几颗脑袋纷纷凑了过来。
现代人谁相册里没点儿隐私呢?如今这个潘多拉魔盒摆在众人面前,大家都有些兴奋。
谁知江凛正准备翻,姜冉却再次出声:“等等!”
她示意江凛,“你把手机拿给笛笛,她来翻。”
祝遥笛一愣:“我?”
姜冉朝她眨眨眼,用口型说:“翻慢点。”
“……”
祝遥笛看向江凛,两人视线无声重叠。
几秒钟之后,又不约而同同时别开视线。
江凛把手机递了过来,顿了顿,祝遥笛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轻蹭而过,交接的瞬间,谁都没有再看谁一眼。
手机摊在掌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缩略图。祝遥笛从下往上翻,人物出现很少,多是风景与各种资料文件的图片。
下载的各种发票,航班值机的截屏,天空、城市、桥梁大海,翻到后面,还有在国外时参加的各种沙龙展会。
在这些缩略图里,祝遥笛注意到一张照片,他站在金发碧眼的人群里讲解一款机械臂,白衬衣,胸前挂工牌,整个人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眉目却愈显凌厉。
祝遥笛微微失神。
看排序,那应该是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
他们分手的第二年。
她曾经见过无数面的江凛,热情、霸道、永远充满昂扬的生命力,而那段初入社会砥砺成长的岁月,却只剩几张留影供她想象。
“看够没有?”
冷淡的嗓音拉回注意力,祝遥笛抬头,撞上江凛的视线。
朦胧的雾散去,思绪重归平静,祝遥笛熄灭屏幕,将手机还给了他。
“嗐,散了散了,”谢纹洲大失所望,“居然一点料都没有。”
李喻催促:“下一把下一把。”
江凛眼梢下压扫了眼手机,漆黑的屏幕里映出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看两秒,手机丢回沙发一角,抬手洗牌的时候,才察觉掌心早已汗湿。
第9章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
一个游戏玩十几遍,难免最后索然无味。
而谢纹洲每次提问的意图都太明显,在祝遥笛这里,却不想袒露太多没有意义的东西。
喝完手里最后半杯酒,祝遥笛暂离包厢去卫生间。
卫生间布置在会所最深处,入口处有一面超宽洗手台,台面摆着粉色香氛瓶,正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
祝遥笛就站在洗手台前补妆。
豆沙色的口红细致将唇面描摹一遍,稍暗的灯光下,那点轻柔的红,比日常来得更深。
祝遥笛抿了抿,旋回口红丢进包中,丢完抬头准备整理头发时,动作忽然停住。
暗香幽幽浮动,光晕影影绰绰。
男人立于昏暗的那一半,轻靠着墙,指尖一根细粳烟条,被他夹出漫不经心的风范。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对上。
稍顿两秒,祝遥笛先一步移开。
她继续有条不紊地整理头发,整理完对镜左右照了照,转身要回包厢。
江凛就站在走廊入口前,递来的目光犹如一道锁链,明明冰凉淡漠,却又不给人抽离的空间。
没来由的,祝遥笛感到一股压力,她捺住情绪:“劳驾?”
濛濛烟雾里,江凛望着她。过会儿垂下眸子,微微侧了侧身。
祝遥笛不咸不淡地挽了挽唇,绕过他就走,只是才走几步,就听见男人骤然开口:“我以为你只是演技好,没想到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不赖。”
指尖掸落一点火星,江凛嗓音凉薄,“口味变了?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斯文败类了?”
那一刻,祝遥笛在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一丝轻嘲。
她怔了怔,回头反唇相讥:“很奇怪吗?难道这么多年,你的口味一直没变?”
江凛拿烟的指尖顿了下。
祝遥笛注意到这瞬间的僵硬,她慢慢弯起饱满的唇,笑容却不见多少温度:“今天如此难得的聚会,你特意在这里,到底是为了嘲讽我的口味,还是想打探什么?”
江凛眼梢下压,散漫的神情消失了,眸底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所以,”祝遥笛视线锚定他,“方便解释下你的用意吗?”
突如其来的安静降临。
祝遥笛微笑着,被江凛的目光笼罩。
他眉眼凌厉,鼻峰高挺强势,是很有攻击性的一张脸,面无表情盯紧一人时,会有很强的压迫感。
胶着片刻,他寥赖地一扯唇:“只是出来透口气而已,你以为是什么。”
“那就收起你对前女友的好奇,”祝遥笛睫毛轻颤,表情迅速敛尽,退回到先前泾渭分明的距离,“不合适。”
变脸太快,笑容与礼貌都很虚假,尤其那句不合适,像在江凛心口砸了一颗石头。
他唇线一紧,手指微动,往前半步似乎想抓她。祝遥笛瞄到拐角一道人影,后退着拂开江凛的手,转身走了。
谢纹洲过来寻人,刚好看到这一幕。
“谈崩了?”他目送着祝遥笛的背影,跟江凛打探,“笛子连我都不想搭理了,你还没给人哄好啊?”
江凛撤回目光,低头抖烟灰,“我为什么要哄她?”
“哥,嘴硬能讨到老婆吗?”谢纹洲也摸了根烟点燃,“兄弟作为过来人给你句劝,真要没放下咱就重新追,不丢面儿。”
江凛站在阴影里沉默地抽烟,听到这句话,冷冷地嗤笑了下:“我是什么很贱的人?非要吃她这棵回头草?”
谢纹洲单手插兜站在他对角位置,看破不说破:“你是不用吃她这棵回头草,那你倒是看看外面的森林啊。”
话头砸落,没激出半点动静。
江凛眉心微蹙,喉结迭动着,却迟迟组织不出语言。
沉默中抽完一根烟,他将烟蒂在烟灰缸里碾灭,抬脚往外走。
谢纹洲也跟上去,肩膀搡搡他:“听傅珍霓助理说,你们公司老董事长住院了?”
江凛点头,没细说。
他丝毫不奇怪谢纹洲会知道,毕竟谢律师最近在帮老董事长的千金打离婚官司,听到点消息也不奇怪。
回到包厢时,里面已经没玩游戏了,李喻、齐放和徐冬冬三人坐在一起,兴致盎然聊着什么。
江凛的视线下意识去看那张单人沙发,却发现人和包都已不在。
“她们呢?”谢纹洲也在找姜冉。
徐冬冬抬头:“笛笛回去了,姜姜出去送送她。”
“怎么走这么早?这才十一点。”
“笛笛说今晚要回她爸妈那儿,这边过去远,晚了不好叫车。”
人走了,自己的一片苦心打了水漂,谢纹洲看眼江凛,忍不住小声损了句:“继续硬气吧?现在人跑了,机会也没了。”
江凛坐回沙发里,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管你自己结婚就行,怎么那么爱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谢纹洲刺道,“要不是看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放下,你以为我想管。”
江凛淡声:“我没什么放不下的。”
谢纹洲冷笑,还想说点什么刺激刺激他,但见他一脸深沉,终究是没好把话说出来。
有些事总得自己捋清,谢纹洲叹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点送完人的姜冉回来,剩下六人也没继续游戏了,聊了会儿天,吃了点小食,今晚的聚会就算迎来尾声。
一群人在路边等代驾,江凛没喝酒,直接就去了车库取车。
姜冉挽着老公胳膊,望向江凛头也不回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你说江凛是真没那心思了吗?”
谢纹洲捏捏她的脸颊,哼哼笑了两声。
要真没那心思了,祝遥笛出去找洗手间,他巴巴跟上去做什么?
要真已经放下,今晚滴酒不沾,又是打算送谁回家?
都是男人,谁不了解谁啊?在前女友面前嘴硬都是他玩剩下的,更何况当年这俩人感情有多好,江凛有多死心塌地,他能不知道?
要是爱成这样都能放下,那他谢纹洲直接跟江凛姓,叫江纹洲得了。
第10章 邻居
祝遥笛这一晚睡得很沉。
直到天光大亮,自然界的各种声音复苏,她才逐渐恢复意识。
醒来没马上睁眼,先习惯性探手去摸手机,手机没摸到,摸到一个抱枕,触感丝滑,不是她自己公寓的纯棉枕头。
祝遥笛一下睁了眼,才想起自己昨晚回了铂玥湾。
手机被压在了枕头下,捞过来看时间,已经十一点。
门外听到点拖鞋趿地的动静,以及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缓了一分钟,祝遥笛翻身起床,洗漱完下楼,就瞧见一家人都在客厅。
祝辛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他咬着苹果喊了声:“姐。”
祝珺庭随后开口问:“昨晚你几点回来的?我都没听见动静。”
“她凌晨才回来,你当然不知道。”蒋欣萍起身往厨房走,边走边念叨,“还喝得浑身都是酒气,你说你一个医生,也不知道好好保养身体。”
祝遥笛没接话,她早已习惯蒋欣萍的说话方式,即便是关心,那语气也是硬的。
她径自去倒了杯水,那边蒋欣萍也开了油烟机,准备下锅炒菜。
这顿午饭做得很丰盛,除了祝辛喜欢的酸菜鱼,还有祝遥笛钟爱的糖醋排骨和水煮牛肉。但她今天没吃多少,中途接了个医院来的电话,问55床的事,一聊就聊了几分钟。
挂断后蒋欣萍就忍不住抱怨了:“周末还要忙工作,地球离了你能不转了?”
祝遥笛说:“我这工作性质你不是知道么。”
“那也没见别人忙成你这样,家都没时间回。”说到这点蒋欣萍的意见就很大,“以前你干住院总的时候可以理解,现在都升上来了,怎么还是天天忙。”
“医生不就这样,说有事就有事,”祝遥笛夹了块排骨,“而且忙工作不好吗,我要是整天闲着没事,你能乐意?”
一句话把蒋欣萍给堵了回去。
家长的心态总是复杂的,既希望孩子一飞冲天,又不希望孩子飞太远彻底脱离了家。但两相比较,蒋欣萍自然还是认为事业更重要。
她闷头吃了口菜,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句:“那也没有一个月不着家的道理,又不是在外地。”
祝遥笛也沉默了会儿,才说:“下周姜冉结婚,我要给她当伴娘,看下下周吧,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回来。”
蒋欣萍哼了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辞。
饭吃完,祝珺庭去书房了,祝辛上楼赶作业,蒋欣萍收拾好碗筷,就在餐厅的大饭桌上准备下周的课件。
她和祝珺庭都是高中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英语,在祝遥笛的大部分记忆里,那种一家人其乐融融看电视的场景,似乎只在春节有过。
大家各自忙各自的事,祝遥笛把厨余垃圾拿出去丢,丢完正准备回屋,一辆车停到院门口,车窗落下,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坐在里面笑着喊她:“笛笛。”
祝遥笛回头一看:“舅舅?您怎么来了?”
“你舅妈公司去草莓园团建,摘回来不少,我给你们拿点过来。”
蒋聿扬推门下来打量她一圈,“怎么瞧着瘦了点,工作还顺心吗?”
祝遥笛说顺心:“都挺好的。”
蒋聿扬温声道:“据我所知,你们心外科这种地方女生特别少,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跟家里说。”
祝遥笛一愣,淡淡的暖流涌入心口,她抿嘴笑笑,乖乖应了一声:“好。”
蒋聿扬比蒋欣萍小十岁,与祝遥笛的年龄差也有十多岁,但与其说是舅舅,很多时候,他更像是一个大哥哥。
祝遥笛很喜欢这个舅舅,因为他和蒋欣萍是那样不同。
他会在祝遥笛不上课的周末带她去电玩城,也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喜欢歌手的唱片。
对蒋欣萍而言毫无意义的东西,在蒋聿扬那里都是“存在即合理”;蒋欣萍无法理解的错漏,轮到蒋聿扬统统都只是小问题。
祝遥笛印象中最深的一次,是她数学考试名次倒退,蒋欣萍直接批评说:“上次第二这次为什么掉到第四?是不是松懈了?两名的差距你准备用多久追回去?”
而蒋聿扬知道了,却是毫不掩饰的表扬:“看我们笛笛多厉害,上次考一百三十五,这次上一百四了,进步真大!”
蒋欣萍错了吗?她当然没有错,那个时候她在带高三,那么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下,依然会每天抽出时间辅导祝遥笛的作业。祝遥笛很清楚母亲有多辛苦有多累,并且十分理解她望子成龙的心理。
可是理解归理解,委屈也是真委屈,在那段最需要父母关怀爱护的时期,她没感受到多少温情,只得到了无止尽的鞭策。
后来长大了,这种压力终于慢慢消失了,但她过了子女依赖父母的年龄,所以也很难再和父母亲近。
再加上,之后又发生了那样一件事……
祝遥笛的思绪刚有些收不住,身后房门被推开,蒋欣萍出来了。
见到蒋聿扬站在门口,蒋欣萍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过来了?”
蒋聿扬说:“小南去草莓园摘了很多草莓,我俩吃不完,给你们送点过来。”
说着他去开后备箱,祝遥笛跟上去帮忙,这一看不要紧,哪里是一点,草莓用盒子分装着,足足装了两大口袋。
“这么多?”蒋欣萍咂舌。
“慢慢吃呗,吃不完笛笛也拿点回去,分给你们科室同事。”
祝遥笛拎上两个大口袋,蒋聿扬合上后备箱,见他绕回去开驾驶座的车门,蒋欣萍不由问:“你不在这儿吃饭?”
“不吃了,”蒋聿扬说,“小南这几天肠胃不好,回去给她烧饭。”
蒋欣萍:“那你自己慢点开,有时间过来吃饭。”
“嗯,走了。”蒋聿扬轻轻拍拍祝遥笛的发顶,弯腰上了车。
车门合上,很快从院门口驶离。
祝遥笛跟着蒋欣萍一起进了屋。
餐桌上全是蒋欣萍的教学资料,祝遥笛就把草莓提到了厨房岛台上,一边往外取,一边问母亲:“天气热了,要放冰箱吗?”
蒋欣萍重新坐回到餐桌旁,手上敲着键盘,嘴里不停安排:“你看能放多少放多少,放不下的洗两盒今天吃了,晚上你回去的时候再带几盒走,拿去医院请你同事。”
说着又想起什么,“给赵雅墨也拿两盒过去,反正咱们吃不完。”
祝遥笛动作顿了下,想一想又觉得没所谓,于是把冰箱门合上,随便选了两盒就出去了。
铂玥湾是别墅小区,祝家买的是小联排,赵雅墨家在祝家斜对面,走两分钟就到。
院门旁停了辆GLC,引擎盖上落了片树叶。
祝遥笛脚步停了下,很快又继续走进小院,去摁门铃。
没几秒赵雅墨就出来开门了,见是祝遥笛,惊讶过后很是开心:“笛笛今天回来了?这拿的什么?”
“我舅妈在果园摘的草莓,我们家吃不完,给您送点过来。”
“这新摘的?你们有心了,快进来坐。”
祝遥笛没打算进去坐:“不用了阿姨,我回去了,您忙您的。”
赵雅墨却不肯放她走:“等会儿等会儿,阿姨在炸酥肉呢,你也带点儿回去。”
正拉扯着,楼梯处传来一阵拖鞋趿地声,祝遥笛抬头一看,与江凛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像是刚睡过一个午觉,此刻穿件黑体恤,碎发懒洋洋盖在眉前,与在外时那股凌厉劲不同,这会儿甚至透出点学生气。
他的目光落在祝遥笛脸上,清清淡淡的,停留两秒便撤走。
祝遥笛也无情无绪,当作没看见。
也就这么短暂的愣神功夫,赵雅墨眼疾手快带上了门,随后一双拖鞋被丢到祝遥笛脚下:“笛笛去客厅坐,阿姨给你炸酥肉啊。”
第11章 “是,你一向拿得起放得下。”
祝遥笛一时间错失掉转身回家的机会。
就那么原地站了会儿,她跟着赵雅墨走过玄关,进了客厅。
背靠落地窗的沙发上,江凛歪歪斜斜地坐在上面剥橘子,他手指劲瘦纤长,竹节一般,几下就把橘皮剥得像花瓣一样展开。
“笛笛你坐会儿,吃点水果先,我去把最后一点炸完。”赵雅墨把草莓放下往厨房走。
祝遥笛准备跟过去,被拦下来,“去坐着,厨房油烟重得很,能把你头发都熏出味儿。”
赵雅墨说完,又看一眼江凛,招呼道:“阿凛,好好招待客人啊,别只顾自己,给笛笛也剥橘子吃。”
“阿姨不用……”
“嗯。”
两道声音同时回答,祝遥笛不解地望向江凛,后者一脸懒淡,根本没抬头看她一眼。
赵雅墨笑着把祝遥笛推回沙发旁,“坐吧,你们一个医生,一个做医疗器械的,聊聊天,肯定有共同话题。”
说完就转身走开了,并且还贴心地把厨房滑门也关了起来。
客厅一下子就只剩两个人。
突如其来的安静,令彼此的存在感变得极强。
默了会儿,祝遥笛只得在沙发这头坐下,江凛靠在另一端扶手处,中间隔了足够容纳两人的距离。
从她走来,到坐下,两人都没吭声,江凛甚至眼皮都没抬,埋头在那儿剥橘子。
漫长的沉默像是一种较劲,祝遥笛无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期望赵雅墨的酥肉赶紧炸完。
“咚”的一声,是橘皮丢进垃圾桶的动静。
祝遥笛分心看过去,就见江凛一手拿着橘子,一手仔细地将橘络从橘肉上撕落。
见到这个动作,祝遥笛忽然怔了下,心里没来由划过一抹复杂。
不吃橘络是她从小养成的臭毛病,他们在一起之后,这个习惯江凛自然也知道。
那时候他还很不理解,觉得这东西根本没什么味道,但即使如此,每次吃橘子,他都会贴心地把橘络撕掉再递给她。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习惯她也早就纠正过来了,没想到江凛居然保留了下来……
大概是视线停留的时间太久,江凛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干干净净的橘子,回想到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
早就没有需要他撕橘络的人了。
江凛自嘲地勾了勾唇,把橘子一分为二,喂进了自己嘴里。
再抬起头,看着祝遥笛:“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给你剥?”
随后冷嗤一声,补充了句:“吃前男友给剥的橘子,是不是不合适?”
“……”
沉默几秒,祝遥笛淡然一笑:“是不合适。”
江凛定定看她两秒,垂眸把脸别开,低声道:“知道就好。”
这时赵雅墨从厨房出来了,手上端了一小碟酥肉,笑眯眯招呼:“刚出锅的一盘,你们帮我试试调味怎么样,今天花椒放得重,不知道会不会太麻。”
酥肉表面的面糊炸得金黄,每一根比手指还粗,面糊里面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不会太腻也不会过柴。
酥肉有些烫,祝遥笛吃了一小口,“阿姨手艺很好。”
“好吃那你和阿凛把这盘吃完,那边出锅我再给你装一盒带回去。”
祝遥笛一听,连忙说不用,又说该回去了,却又被赵雅墨一把按回沙发。
“你拿那么大两盒新鲜草莓过来,我能让你空手回去?坐着,别见外,再见外阿姨以后都不好意思收你家东西了。”
祝遥笛觉得这说法太夸张:“不是多值钱的东西。”
“阿姨这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赵雅墨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平时你不回铂玥湾,还没尝过我的手艺,祝辛都吃过好几回了。”
她拍拍祝遥笛肩膀,“我那边马上好,你就再等一会儿,跟阿凛聊聊天,他刚回国,平时都没什么朋友可以说话的。”
说完不给祝遥笛告辞机会,再度溜回了厨房。
客厅重归安静。
但或许是赵雅墨这一遭打岔,先前略显凝滞的气氛消散了些许。
沉默有时候是不愿开口的别扭,而有时候,又是情绪宣沸后的缓和。
短暂的风平浪静后,祝遥笛率先打破僵持:“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凛有些意外地愣了下,才淡淡开口:“上个月。”
想到昨晚在他手机里看到的照片,祝遥笛问:“一直在做医械?”
“医械能赚钱,”江凛似乎没那么僵硬了,右腿放松地往外伸了伸,拿过一颗橘子慢慢剥起来,“以后人工智能适老型医械市场缺口会很大,还有得赚。”
到底是生意人了,如今市侩的话说起来都不带犹豫的,令祝遥笛略感陌生。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毕竟当初江凛那么努力地拿到国外高校offer,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多赚钱么……
祝遥笛把筷子放回去,“那你挺有眼光的,这才几年,别墅都挣出来了。”
而且应该不止铂玥湾这套别墅,那天晚上他开车送她回去,听赵雅墨的意思,南区也有他的房产。
江凛低头撕橘络,嗓音沉沉的:“我妈出了一部分钱,以前的房子卖了。”
闻言,祝遥笛点点头。
江凛过去的家庭情况她是了解的,知道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他跟母亲生活,经济条件不差,但也达不到富裕无忧的地步。
“那也很厉害了。”祝遥笛语气淡淡的,但这句话说得也算诚恳。
江凛牵了牵唇角,漫不经心道:“谈不上厉害,只是想证明点什么。”
“……”
空气似乎有些闷,祝遥笛侧过身将背后的落地窗推开了半扇。
江凛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接话,他微抬眼帘,把橘子递过去,“你们呢?什么时候搬来的铂玥湾?”
祝遥笛看看那颗干干净净的橘子,顿了下才接过来,“去年春节前。”
“那比我们早几个月。”
“嗯。”
话题搁置几秒,江凛忽然说:“其实,搬家的时候我回来过一次。”
言外之意是,没有在铂玥湾见过她。
祝遥笛解释:“我不常回这边。”
“我平时也不住这里。”
祝遥笛点头,语气随意:“所以我不知道隔壁邻居是你。”
江凛一下子皱起了眉。
他看过去,就见祝遥笛动了动嘴唇,一股莫名的气腾在胸口,江凛赶在她说话前先开了口:“想说什么?如果知道邻居是我,你就不会任由你妈和我妈来往?还是说你干脆以后就不回铂玥湾了?”
他的情绪来得太快,质问的语气令祝遥笛怔在当场。
原本含在嘴里的话也被抵了回去,压到了满腹心事之中。
静了大概有几秒,祝遥笛微微扯唇:“你想多了,我父母在这里,我不会不回家。而且我俩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完全不影响我妈和你妈打交道,我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江凛目光抓紧她,眼梢压着浓浓郁色,视线仿若有重量,令祝遥笛莫名有些喘不上气。
大概过了那么一两秒,才听见他冷冷嗤笑了声。
随即他别过脸去,语气平稳得再也没有一丝半点的温度:“是,你一向拿得起放得下……在这点上,我自愧弗如。”
第12章 梦里梦外
听到这话,祝遥笛的表情微微发僵。
平静被打破,一些深埋已久的旧情绪翻涌出来。
祝遥笛手指微蜷,没有说话。
似乎说什么都不合时宜,所以不如沉默。
僵持之间,“叮啷”几声接连的脆响从窗外传进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是放在花园里的扫把被撞倒,磕在了花盆上。
一只大尾巴的布偶猫优哉游哉穿梭在花盆之间,对窗里的两道视线视若无睹。
江凛皱眉,起身出去赶猫,谁知他一动,祝遥笛也跟着站了起来。
“是23A家的猫。”祝遥笛重新变回冷静寻常的模样,“经常趁主人开门时候溜出来。”
她听蒋欣萍说过几次,也在自家院子撞见过一回,那家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喜欢开门给屋子通风,猫经常趁夫妻俩不注意,大摇大摆跑出来闲逛。
两个人到了花园,江凛把扫把扶回墙角,祝遥笛蹲下身摸小猫,布偶很会撒娇,贴着她的掌心丝毫不见外地蹭了起来。
“它认识你?”江凛站在后面问,声音不远不近,格外冷淡。
“可能身上有它熟悉的味道。”祝遥笛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无情无绪的背影。
赵雅墨很喜欢花,院子里栽了许多蔷薇,风一吹,枝叶簌簌,晃出初夏的浪漫。
江凛站在一簇浓密的花影里,忽然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lucky?”
祝遥笛没立刻回答。
她轻柔地搔弄着猫咪下巴,隔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的太阳打斜,肆无忌惮地从西面直射过来。
江凛的视线越过微微刺目的阳光,落在祝遥笛身上。
光斑不时在地面晃动,令人不自觉生出恍惚,恍惚间想起一些遥远得像梦一般的事——
关于那只叫lucky的猫,关于那个十几年前的午后。
那应该是高一上学期的尾巴。
十一月的月考刚结束,课业压力稍微减缓,他跟谢纹洲约好周末下午早点返校,赶在晚自习之前打场球,好好放松放松。
那天他下午三点就回学校了,到了地方没见谢纹洲,打了电话问,才知道人在二班教室玩游戏。
打球也好,游戏也罢,总归都是放松,他自然无所谓,于是离开球场找了过去。
三点的校园格外清静,各个教室门也都紧闭着。
但走到二班门口,才发现对面的一班门也开着,里面安安静静,只有一点纸制品摩擦的声音。
他站在走廊,越过一排排书籍高垒的课桌,一眼看到了一个坐在窗边的女孩。
满窗树影,碎光如波微漾。
她穿蓝白相间的厚款校服,露出一截雪白脖颈,两只手环抱着桌上一个鞋盒,盒子里有只黑色小猫,蹲坐着与她对望。
深秋的风穿堂过户,发丝拂动间,女孩的眼角眉梢都是笑。
他一阵恍神,怔忪许久之后才认出来,哦,那是祝遥笛,那个逗起来很好玩的好学生。
那次她在开学典礼上演讲,他就觉得她很有意思,明明心里烦的不得了,还能装出精神十足的样子给大家打鸡血。后来谢纹洲在台下喊话逗她,她羞得脸通红也不肯下台,反而一直瞪着他们,仿佛能吃人似的。
那时候他觉得大学霸像一只猫,凶起来都带有可爱的底色。
所以之后每每遇到,他总忍不住上前招一下,惹她炸毛。
但这一瞬间,不知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想进去打扰她的小世界,只想站在旁边安静看着,看她鲜少展露的另一面。
那之后,他总在闲暇时想起那一幕。
后来每次课间,他总是无法控制地去看她,并试图在她身上寻找到那天一瞥之下莫名心悸的答案。
他开始一知半解,情绪也变得反复无常,时而欣喜,时而烦闷,注意力也从学习和篮球上往外延伸,会无端去想关于她的事,比如她的喜好,比如她是否收养了那只猫。
而和她关系有所进展,正是跟那只猫有关。
那个周日他提前返校打球,就看见她抱着个装猫的纸盒,坐在校门口旁边的花台上。
那时已是十二月,天气很冷,哈口气都能看见白白的水雾。她仍旧是校服加身,只是里面变成了奶油白的高领毛衣,衣领杵在下巴位置,而她的鼻尖和眼角都有些红。
鬼使神差的,他递了张纸巾过去。
因为情绪低落,她头一回没有冷脸,而是细声细气说了谢谢。
算是小有突破,他抓住机会聊起来,一问才知道,怕影响她学习,她家里不让养猫。
那天他把关系好的同学朋友都问过一遍,又陪她到处去给猫找领养。
中途小猫跳出纸盒,两个人一起去追,追到之后她撑着膝盖喘气,那几声微弱的气音,春雨般砸进他的心湖。
后来他们问到一家租书店,书店的老板娘愿意收留猫,她很高兴,说lucky果然幸运,但离开书店以后,她把嘴一抿,眼圈又因为不舍而红了。
从那天开始,他的视线再也没有从她身上挪开,他去一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频繁到其他同学都有所察觉。
再后来,他如愿以偿地和她恋爱了。
他非常沉迷,沉迷与她相处的每分每秒——
上学放学时的同路、晚上偷偷打的电话,牵手、拥抱,甚至是在老师面前故作不熟的演戏。
如果青春有颜色,他的青春一定五彩缤纷,那时他觉得自己拥有一切,并坚信这份拥有会直到永远。
可是没有永远。
突然有一天,她就提了分手。
“不知道lucky现在怎么样了。”
说话声把人从回忆里拖出来,转眸一看,祝遥笛蹲在地上,声音和动作都很轻柔。
江凛没接话,祝遥笛回头。
江凛正站在蔷薇丛边看她,但似乎也不止是看她。
目光深邃,幽幽暗暗,明明没有温度,却让她仿佛被烫了一下。
祝遥笛一怔,匆匆别开脸。
江凛盯着她的背影,慢慢敛下双眸。
“十几年了,谁知道呢。”他的声音冷淡得像一阵风吹过,分明和平时没两样。
祝遥笛微微捺口呼吸,只当刚才那一眼,都是幻觉。
第13章 铁石心肠、没良心
“怎么跑外面来了。”
一道声音插入,转头一看,是赵雅墨。
“这不是隔壁的猫吗,又出来串门啦。”赵雅墨站在落地窗前招呼道,“把它放回去吧,酥肉出锅了。”
祝遥笛站起来,把猫托回到院墙上,小猫在上面走了一截平衡木,尾巴一甩,跳回自家花园。
进到屋发现赵雅墨已经装好了一盒酥肉在桌上,没合盖,正敞着散热。
赵雅墨说:“晾一会儿先,捂软了就不好吃了,笛笛再坐会儿。”
祝遥笛却不打算继续留了,拿上盒子说:“不坐了阿姨,回去该准备晚饭了。”
赵雅墨一愣:“这才三点半,这么早弄晚饭?”
“祝辛五点要回学校,周末吃得比较早。”祝遥笛解释一句,礼貌地笑笑,“我先回去了阿姨,谢谢您的酥肉。”
说完,也没看旁边一眼,转身就走。
赵雅墨一路跟到门口,站在大门处目送她匆匆忙忙地走远。
等视线被植物挡住,才扭头看向已经坐回沙发上的儿子,“你怎么回事,不知道送人,招呼也不打一个。”
江凛没吱声,拿出手机刷起来。
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赵雅墨啧了声,追问:“你和笛笛聊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别给我装傻,这么大半天,你俩在客厅难道干坐着?”赵雅墨往旁边一坐,“我问你,你俩加上联系方式没有?”
“妈,”江凛回完一条工作消息,懒声道,“这事您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你李红阿姨都抱上孙子了,我连个儿媳妇的影都见不着。”
赵雅墨觉得自己今天算是白忙了一通:“阿凛,你最近总是这样,是有心事还是怎么?当初说给你介绍对象,你是看过照片之后自己同意的,现在做什么又不满意?”
“而且祝遥笛哪里不好?又漂亮又有能力,二十九岁的心外科主治医生,你去问问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
她越说越不解,江凛的表情慢慢冷淡下来。
哪里不好吗?
——哪里都不好,铁石心肠、没良心,对她再好也能翻脸无情,这个世界上确实再难找出第二个。
江凛喉结迭动,心里情绪翻腾。
但嘴角却抿很紧,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赵雅墨等不到回应,最后叹口气:“行行行,你主意大,我拿你没办法。”
“既然你觉得祝遥笛不好,那这事就算了,回头我跟蒋欣萍说一声,以后——”
“我没说她不好。”
“……什么?”
赵雅墨抬眼。
江凛仍盯着手机,只是视线落无焦点,说这句话时神情绷得很紧,明明不是拒绝之意,却好似不甘不愿的样子,“我没说她不好,您别插手我的事了。”
“不插手你的事是什么意思?”
不对!这不是重点,赵雅墨马上换问题:“那你是满意祝遥笛的吗?”
沉默了大概三秒。
“你觉得是就是吧。”
江凛说完,熄屏手机,双手往裤袋里一揣,面无表情就上了楼。
冷冷清清的卧房,色彩单调的装修,他进屋带上房门,就坐在落地窗前,对着窗外出神。
铂玥湾绿化规划得很好,不远处就有一排绿灿灿的香樟树。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春夏交替的时节,他和她就在树下接吻。
他们什么事情都做过了,无数个白天黑夜都在一起度过,她亲口说过爱他,也哭着说舍不得他出国。
可最后倒是干脆利落地把他踹了,走得头也不回。
只剩他一个人在那段记忆里困着。
“叮”的一声,手机弹出信息。
江凛回神,赵雅墨的名字蹦出来,她给他推了张微信名片。
名片头像是张心电图水彩画,白色底,粉红图案。昵称也很简洁,ZYD,别无其他。
点进名片,江凛拇指在软键盘上停留很久。
他想起那一晚,她打来越洋电话说分手,他红了眼眶低声下气挽留,她却那样决绝。
-
祝遥笛回到家,见蒋欣萍在洗草莓,她喊了一声:“妈。”
“怎么去这么久?把手洗了吃草莓,”蒋欣萍把池子里的水放掉,回身瞧见她手里的酥肉,愣了下,“赵雅墨给的?”
“嗯,赵阿姨炸的,让我带点给你们尝尝。”
“难怪半天不回来,”蒋欣萍擦干手,端着草莓走向客厅,“对了,你手机刚在响。”
出门的时候手机被随手放在餐桌上,祝遥笛过去拿,看见屏幕里有通未接来电,以及一条微信提示。电话是科室医生打来的,大概是因为没通,又在微信里找她。
祝遥笛把电话回过去,对方说有个她收进来的病人担心挺不过手术,现在反悔要出院,问她怎么办。
“跟他把相关风险讲清楚,如果还是执意出院,尊重患者意见。”
挂断电话,祝遥笛顺便把微信划了一遍,几个群组有红点,除此之外没别人找她。
她把科室群里的内容翻了翻,翻完坐回沙发吃草莓。沉默间察觉一道视线落到身上,就听见蒋欣萍问:“刚才你过去,小江在没在家?”
祝遥笛把小垃圾桶用脚尖勾过来,抬手将草莓蒂丢进去。
“嗯。”
“我就说上午好像看见有车开进赵雅墨家,那你跟小江说上话没有?”
祝遥笛敷衍道:“随便聊了聊。”
“别随便,多聊聊,”蒋欣萍姑且算是满意,拿了颗草莓吃下去,又认真提醒道,“祝遥笛,你给我上心点儿,我先跟你打个预防针,我和你爸思想传统,是绝对不接受什么独身主义的。”
祝遥笛没吱声,吃完抿了抿嘴角,站起身说:“我给祝辛送点酥肉上去。”
“别去打扰你弟,”蒋欣萍把人拉住,“他还一堆作业没做完。”
祝遥笛皱眉:“作业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自己昨天跑出去玩,否则哪用得着现在来赶。”
“祝辛昨天不是同学过生日?”
“那他既然知道有作业没做完,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略显熟悉的话,不经意唤醒一些读书时候的记忆。
祝遥笛平静的声线里罕见带出一丝细微的情绪:“他一周上学六天,总要有点放松的时候。”
“高二是能放松的时候吗?”蒋欣萍语气严厉,并不赞同祝遥笛的观点,“要想有出息,都得吃这份苦,当年你不也是这么熬出头的?”
“我——”
“你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你们吗?”
“……”
久违的压抑之感席卷而来,令祝遥笛瞬间失了说话的兴致。
她张张嘴,却发现早在不知多久以前,她就失去了同母亲倾吐真实情绪的能力。就这么沉默片刻,她起身,一声不吭往厨房走。
“做什么去?”蒋欣萍在后面问。
“煮饭,”祝遥笛的声音平淡得一丝波澜都没有,“我要早点回去搞论文。”
一听她要忙论文的事,蒋欣萍没再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很早。
饭后祝遥笛把打包好的草莓用口袋装上,说了句回去,就跟祝辛一起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祝辛要去赶公交,祝遥笛拦了辆计程车,把他拉到车上,说顺路捎他。
学校就在祝遥笛回南区的必经之路上,周末的下午,车流较大,计程车走走停停,一直提不起速度。
祝辛歪头望着窗外,祝遥笛回完一条微信,收起手机问了句:“作业很多?”
她突然主动起话题,祝辛似乎愣了下,转头:“嗯。”
“做不完?”
“晚上再赶赶应该差不多。”
“别把自己逼太狠,身体最重要,”祝遥笛看看他那硕大的书包,“实在来不及抄一次也影响不了什么。”
刚才还有些无精打采的祝辛,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他惊异的眼神令祝遥笛不由感到一丝好笑:“怎么,你以为我没抄过作业?”
祝辛看着自己的状元姐姐默了默:“你不像会抄作业。”
祝遥笛笑:“别太死脑筋。”
很难说是为什么,祝辛的心情瞬间有所好转。到下了车,他在校门口遇见同学,还跟同学介绍了一句祝遥笛。
祝遥笛坐在车里看他与同学勾肩搭背地走远,脑海里却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
她和祝辛曾经也是关系很好的姐弟,但好像从她逃避回家开始,他们就渐渐失去了小时候的亲近。
她一直以为蒋欣萍会对祝辛更宽容一些,毕竟他是在父母的期待中出生的。
今天才知道,原来在教育上面,蒋女士倒是一视同仁。
风吹得有些猛。
祝遥笛收起思绪,合上车窗。
第14章 “死心吧,江凛不可能喜欢你”
转到新的一周,祝遥笛跟着张主任去查房。
一般来说,科主任、主任和副主任每周会查房一到两次,带组里的医生和实习生在各个病房轮转,了解病患病情、讲解病例,所以每次主任带队,队伍阵势都很是壮观。
外科查房速度比内科快不少,没多久普通病房走过一遍,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VIP病房。
他们第一个查的是55床,刚进去,就看见里面除了患者,家属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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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夜不眠》
本文标题:祝遥笛再次遇见江凛是在长辈安排的相亲局上。他通身冷傲矜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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