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庆历五年,东京汴京城。

  城南赵府,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主人赵德昌早年做绸缎生意,凭着精明头脑和诚信经营,攒下良田千亩、铺面十间,家底殷实得很。可惜他中年丧妻,只留下一个女儿赵婉和一个儿子赵奢,年过四十再无子嗣,对儿子赵奢便宠得没了边。

  赵奢自小锦衣玉食,身边丫鬟仆妇围着转,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刚学会走路,想要街边小贩的糖人,赵德昌便让管家把整个摊子都买下来;上学堂时,先生不过说了他两句,他便哭闹着要退学,赵德昌竟真的辞退了先生,请来的后续先生也都顺着他的性子,只敢哄着不敢教。

  长到十五岁,赵奢更是无法无天。每日里不读诗书不习商,只跟着一群街面上的狐朋狗友厮混,斗鸡走狗、摸鱼捉虾,把汴京城里的玩乐场所逛了个遍。管家几次三番劝赵德昌严加管教,可赵德昌总叹着气说:“我就这一个儿子,他母亲走得早,我总不能委屈了他。”

  有一次,赵奢和朋友赌钱输了五两银子,回家便缠着赵德昌要。赵德昌刚想说他两句,见儿子眼圈一红,想起亡妻,心就软了,立马让账房支了十两银子给他。赵奢得了甜头,往后要钱更是变本加厉,今日要打赏戏子,明日要给相好的姑娘买首饰,数额越来越大。

  账房先生实在看不下去,偷偷禀报赵德昌:“老爷,公子这月已经支了三百两银子,再这么下去,家底迟早要被败光啊。” 赵德昌心里也犯愁,可每次见到赵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想着,等儿子长大了,懂事了,自然就会收敛心性,继承家业。

  可赵奢哪里会懂事?十七岁那年,他跟着朋友逛了一次青楼,从此便迷了心智,常常彻夜不归。赵德昌派人去寻,他要么躲着不见,要么回来后大发脾气,说父亲管得太宽。为了让儿子收心,赵德昌托媒人给赵奢说了门亲事,女方是城郊方员外的女儿方氏,温柔贤淑,知书达理。

  大婚那日,赵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座。赵德昌看着身着喜服的儿子,满心期盼着成家后的赵奢能扛起责任。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桩婚事不仅没让赵奢悔改,反而让他变本加厉。新婚燕尔,赵奢只在家待了三天,便又溜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常常半月不沾家,把方氏独自留在空房里。

  方氏性子柔弱,几次劝说丈夫,赵奢要么左耳进右耳出,要么恶语相向,说她多管闲事。赵德昌见儿子如此,终于狠下心来,断了他的月钱。可他哪里知道,被宠坏的赵奢,早已没了底线,为了钱财,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二

  断了月钱的赵奢,起初还有些收敛,可没过几日,便被赌坊的伙计催着还债。原来他在外面早已欠了两百多两银子的赌债,之前都是用父亲给的月钱勉强周转,如今没了来源,债主便找上门来。

  赵奢不敢让父亲知道,只好厚着脸皮向朋友借钱,可那些狐朋狗友都是些酒肉之交,见他没了钱,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走投无路的赵奢,竟打起了家里钱箱的主意。

  赵府的账房设在东厢房,平日里由管家看管,钥匙由赵德昌亲自保管。可赵奢自小在府里长大,早就摸清了父亲的习惯。一日深夜,他趁管家熟睡,撬开了账房的窗户,摸进屋里。借着月光,他看到墙角的大木柜,里面装满了银子和银票。

  赵奢的心怦怦直跳,他颤抖着手打开木柜,抓起几把银子塞进怀里,又抽了几张银票,正要转身逃走,却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躲到柜子后面,原来是管家起夜,路过账房时看到窗户开着,便进来查看。

  管家见木柜被打开,银子散了一地,顿时惊呼起来。赵奢知道躲不过去,索性从柜子后面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求管家饶了他。管家看着他,又气又心疼,赵德昌对他有恩,他实在不忍心把事情闹大,只好帮赵奢把银子收好,嘱咐他以后再也不能这样。

  可赵奢哪里听得进去?拿到银子后,他立马跑到赌坊,不仅还了债,还想着翻本,结果越赌越输,短短几日,便又欠了三百多两。这次,他不敢再偷家里的钱,只好去找那些放高利贷的,借了三百两银子,约定一月后归还,利息便是五十两。

  一月期满,赵奢自然无力偿还。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来,扬言要拆了赵府。赵德昌这才知道儿子在外欠了这么多债,气得浑身发抖。他拿出家里的积蓄,替赵奢还了债,可赵奢却毫无悔改之意,反而觉得父亲会一直替他收拾烂摊子。

  没过多久,赵奢又迷上了斗鸡。他花重金买了一只上好的斗鸡,每日里和人斗来斗去,输了就押上更多的钱。为了凑钱,他竟瞒着父亲,偷偷把家里的二十亩良田抵押给了城西的李员外,换了五百两银子。

  这事终究还是被赵德昌知道了。那二十亩田是赵德昌年轻时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是家里的祖产,他得知后,气得病倒在床。方氏守在床边,一边照顾公公,一边劝说丈夫,可赵奢依旧我行我素,甚至觉得父亲小题大做。

  赵德昌病好后,看着不成器的儿子,心里又急又痛。他把赵奢叫到跟前,声泪俱下地劝他:“儿啊,家里的家业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你不能这么糟蹋啊。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赵家就真的完了。”

  赵奢不耐烦地听着,心里却想着今晚的赌局。他敷衍地应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看着儿子的背影,赵德昌长叹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可他实在舍不得对儿子下狠手。

  而此时的赵奢,正盘算着下一步该去哪里弄钱。他想起了方氏的嫁妆,那些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还有几间铺面,若是变卖了,又能换不少银子。一个邪恶的念头,在他心中慢慢滋生。

  三

  方氏的嫁妆,是方员外精心准备的,不说价值连城,也算得上丰厚。有珠宝一箱、字画十几幅,还有城南的两间铺面,每年能收不少租金。这些嫁妆,方氏一直妥善保管着,她想着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也好留作念想。

  可赵奢早已红了眼,他不顾夫妻情分,几次三番向方氏索要嫁妆,都被方氏拒绝了。方氏哭着对他说:“夫君,这些嫁妆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念想,也是我们以后过日子的保障,你不能拿去赌啊。”

  赵奢哪里听得进去?他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一日,他趁方氏去给婆婆上坟,撬开了她的嫁妆箱,把里面的珠宝首饰全都拿走了。等方氏回来,看到空荡荡的箱子,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后,方氏看着箱子,泪水止不住地流。她找到赵奢,质问他为何要这样做。赵奢却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等我赢了钱,给你买更好的。” 说完,便拿着珠宝去了当铺,换了三百多两银子,又一头扎进了赌坊。

  这次,赵奢运气依旧不佳,三百多两银子很快就输光了。他回到家,见方氏坐在床边流泪,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是方氏晦气,影响了他的运气,对着方氏一顿打骂。

  方氏的心彻底凉了。她嫁给赵奢,本想着好好过日子,可没想到赵奢如此绝情。她想起了父母的嘱托,想起了公公的期望,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只觉得万念俱灰。

  可赵奢还不满足。他听说方氏还有两间铺面,便又逼着方氏去把铺面卖了。方氏坚决不肯,赵奢便整日里在家吵闹,摔盆砸碗,甚至不让她吃饭。方氏无奈,只好跟着赵奢去了铺面,以低价卖给了别人,换了八百两银子。

  拿到银子后,赵奢立马就没了踪影,直到三天后才回来,身上的银子又输光了。方氏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流泪。她知道,这个家,已经被赵奢毁了,她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这日,方氏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又写了一封遗书,放在桌上。她想起了刚嫁过来时,赵德昌对她的疼爱,想起了自己曾经对未来的憧憬,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她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树上的绳子,泪水模糊了双眼。“赵奢,我对你,对这个家,已经仁至义尽了。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便踮起脚尖,把脖子伸进了绳套里。

  赵奢从屋里走到院子,看字妻子自缢,吓得魂飞魄散,他连忙上前去拉,可已经晚了。方氏的身体渐渐僵硬,眼神里充满了绝望。赵奢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所措,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逼死了妻子。

  四

  方氏自缢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赵德昌的耳朵里。他急匆匆地赶到院子里,看到儿媳的尸体挂在槐树上,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管家连忙扶住他,不停地喊着 “老爷”。

  牛棚藏情(上)

  赵德昌缓过神来,看着儿媳的尸体,又看看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赵奢的衣领,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畜生!你这个畜生!” 赵德昌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悲愤,“方氏那么好的姑娘,你怎么能这么对她?你对得起她吗?对得起方家吗?对得起我吗?”

  赵奢被打得嘴角流血,可他却不敢反抗,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发抖。他知道,这次自己真的闯大祸了。

  赵德昌越说越气,抬手又要打下去。赵奢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没想到力气太大,竟一把推在了赵德昌的胸口。赵德昌本就年事已高,又刚刚受了儿媳去世的打击,哪里经得起这么一推?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脑勺正好撞在了院中的石柱子上,顿时晕了过去。

  “爹!” 赵奢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抱住赵德昌。他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只觉得气息微弱,再摸了摸父亲的后脑勺,满手都是血。赵奢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父亲被自己打死了。

  “杀人了!我杀人了!” 赵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看着地上昏迷的父亲,又看着树上妻子的尸体,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知道,若是被人发现,自己肯定会被官府抓去,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恐惧之下,赵奢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索性从家里跑了出来。

  夜色渐浓,赵奢一路狂奔,不敢回头。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汴京越远越好。他跑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停在一处破庙里。他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他想起了父亲对他的好,想起了方氏的温柔,想起了家里的锦衣玉食,可这一切,都被他自己亲手毁了。他后悔吗?或许有一点,可更多的是恐惧。他怕被抓,怕被杀,只能不停地逃。

  而此时的赵府,已经乱成了一团。管家发现赵德昌晕倒在院子里,连忙让人去请大夫,又派人四处寻找赵奢,可哪里还能找到他的踪影?大夫来了之后,给赵德昌诊治,说他只是受了撞击,暂时昏迷,并无性命之忧,这才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方氏的尸体被妥善安置,方员外得知女儿的死讯后,悲痛欲绝,赶来赵府,看到女儿的遗体,哭晕了好几次。他指着赵德昌昏迷的床,骂赵奢不是东西,可事已至此,再多的责骂也无济于事。

  赵府的人一边照顾昏迷的赵德昌,一边派人四处寻找赵奢,可赵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音讯。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正躲在破庙里,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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