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毛衣叫“温暖牌”,也许人人都想在有生之年拥有一件。广东人管织毛衣叫“织冷衫”,来自父母、伴侣、儿女的“织冷衫”,带着爱的暖意,可以穿很多年,即使线头脱散,也不舍得扔掉——欧阳应霁说,此之谓不断不舍不离。

  欧阳应霁幸运地拥有一件这样的温暖牌毛衣,蓝色、马海毛、V领,松松垮垮,由他的母亲应他的要求创意手作,但香港多燠热,毛衣难上身,欧阳将它包裹妥当,放进衣柜深处,多年后依然簇新。这是他母亲为他手织的最后一件冷衫。

  看起来《不断不舍不离》这本书讲的就是这些生活小物件,欧阳应霁让自己的生活锚定在难以舍离的毛衣、鞋子、眼镜、锅子、围巾、帕子等等物件之上,而每个物件背后,都是一段难以舍离的人情。

  比起前几年时尚界、文化界刮起的那阵“断舍离”旋风,“不断不舍不离”让人们反思那种抽离、漠然的姿态,重新背负起生活应有的重量。“对我来说,断舍离是一种过于粗暴的做法。”如果只是为了扔掉东西而去扔掉,“那么我会后悔”。欧阳应霁说,“我们普通人还是需要通过一些物件来联结过去”。

  不能舍离的除了生活中的贴身之物,还有欧阳应霁对生活的细致记录。他是一位档案收集者,或者他自称的“档案控”。《不断不舍不离》中出现的那些小物件,其实只是他所没有舍弃的东西的小小一角。从中学开始,他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保留各种生活的见证物。除了个人的创作手稿、校对稿、文字来往、演出票根、展览手册、飞行凭证,他还要留住报纸上重要的社会新闻,做成剪报,整理成册,杂志就更不用说了,工作室里一摞一摞地堆积,每次搬家,那几十个箱子的档案都是最大的“负担”。他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纸蠹,坐拥偌大的纸的海洋,从这头徜徉到那头,整理自己的过去,也整理香港的过去。

  《不断不舍不离》成书付印之际,欧阳应霁忽发奇想,决定召唤自己的朋友们来讲讲自己的一件无法断舍离的器物,而且要以展览的形式实物呈现,并面向公众来述说器物背后的故事。

  2025年11月28日,欧阳应霁邀请了很多朋友和普通观众,在香港味道图书馆办了一次线下的分享。分享之前,大家有默哀的仪式——为两天前发生的香港宏福苑大火。

  大家都带来了自己多年来不肯舍弃的小小物件,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很多人都极为动情。香港电影美术指导文念中带来了一把榔头,这把榔头是他父亲做工时候的常用工具,文念中小时候,父亲就会教他如何使用榔头,原来砸榔头不能用蛮力,木柄与铁锤的连接处需要巧劲。父亲走了之后,没有留下多少东西,文念中特地保留了这把榔头。现场另一位朋友的话让欧阳应霁印象深刻:“文念中拿起这把榔头的时候,也许就像是牵起了他爸爸的手。”

  欧阳应霁在自己的《不断不舍不离》展览现场。受访者供图

“有些规矩守不住了,那就是这个城市的损伤”

  对某物的不断不舍不离,就要先有对其他物件的判断、抉择与记忆的沙汰。在欧阳应霁看来,档案控和怀旧的人是两种人。档案不仅是当下回望过去的媒介,更是一种以当下投望未来的桥梁。“这与怀旧的心态不一样。”欧阳应霁说。

  他所不断不舍不离的这些生活物件与档案,并不是对过去的怀旧,而是和当下的生活产生更积极的联系。“很多物件都会比我们活得久,如果想象力够的话,甚至可以想象它们在未来会变成怎样。”

  他留下这些纸质档案,一个最实用的原因和他的创作方法有关。欧阳应霁擅长拼贴创作,无论是图像上的拼贴,还是意念上的拼贴,脑中闪过并置的两个想法,他需要立刻找到能反映这些想法的素材,他经常自嘲说,他用在整理档案上的时间精力比真正创作的还要多。

  “我也收集每一个重要历史时刻的香港。”他说,如果哪天他不在了,人们根据他收藏的各种纸质文献,就能还原这半个多世纪的香港史——出生于1960年代的他,从小学开始便留意收集身边的报刊杂志。最近20年,他还有意开始地收集视频档案,每当有重大的历史事件,他都会在现场做拍摄记录。

  他出生于香港,立足于香港,但怎样才能表现一个更加立体的香港?“我是不是就很懂香港了?”欧阳应霁经常会跳出自己的身份,回望这条南国的曲折海岸线。在他看来,香港的混杂性造就了它的自由。

  哪怕只是城市一角的路边小摊的“香港味道”,这个味道在过去50年、30年是怎么慢慢改变的,这是他所真正关心和在意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能写多少,能拍多少,就写多少、拍多少”。

  但是欧阳应霁更清楚的是,创作者要和现实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能让现实的情绪过于干扰自己的表达。“如果那样的话,就不能集中精神去冷静地处理自己的表达方式。如果只是情绪,你的作品就会没有那么动人,作品需要一个形式。”

  “所谓的不断不舍不离,就是无论经历何种变化,那些曾塑造过你、成就过你、安慰过你的物件,在有生之年,都不要放弃。一个人有要不断不舍不离的东西,一个城市也是。”在接近两个小时的采访中,欧阳应霁和南方周末记者聊了很多香港的历史与现状。

  “对于香港这个城市来说,它要不断不舍不离的是什么呢?”面对这个问题,欧阳应霁想了良久:“规矩”,他说。“规矩”是一个颇为模糊,且可以容纳很多东西的词。无论是公平、法治、市场经济这种大词,还是人与人的相处之道,欧阳应霁所说的“规矩”,都可以将之涵括,“就是这个东西聚拢了一群人,让他们愿意将自己称之为香港人”。如果在某一个时间点,有些规矩守不住了,被破坏了,“那就是我们这个城市的损伤”。

  欧阳应霁收集的航班登机牌。受访者供图

父亲的画作与档案

  欧阳应霁的档案收藏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他父亲的。父亲是画家欧阳乃沾,香港人都叫他沾叔,2022年沾叔去世后,留下五六千张画作的原稿,欧阳应霁与弟妹打算花5到8年的时间,将这些画稿、档案整理完毕。“接下去再整理我自己的,如果还有20年可以活的话,我基本上会要处理这些东西。”

  2021年,当时已经90岁的沾叔和另外三位画家在香港合办了一个画展。展览名叫“仍然记得佢哋吗?”(仍然记得他们吗?)

  沾叔1931年生于广东,7岁跟着父亲来香港开酒铺。日本人来了,砸了他们家酒铺,沾叔一家辗转各种生意,杂货铺、鱼档……“我父亲就是在菜市场里长大的。”欧阳应霁说。沾叔作画近70年,画的都是港九新界的平民角落与小人物的生活片段,人力车、巷弄里的便利店、大排档食客、小店里的猫……

  沾叔画过的很多街景,如今他的儿子都已经找不到。老街区被新的商业地产分割、改造,城市景观变得参差、零落,欧阳应霁要从父亲的画作里,才能看到他小时候的香港。

  欧阳应霁记得父亲喜欢画船与桥。也许船是香港的一种象征,无论是小舢板、单桅帆船还是远洋巨轮,香港既是给予它们停泊的港口,也是扬帆远航的起点。

  香港在不停地变化,出版市场的变化也是其中的一个小小侧面。据欧阳应霁观察,2025年香港的出版业不景气,读者的人数在一路往下走,有些题材难以出版,而关于香港本土文化的题材可能成为出版市场上仅存的几个还能卖得动的题材。香港的历史、地理,甚至香港街头的霓虹灯造型、招牌字体,都成为本地人关心的对象与出版社的选题,好像读者们都和沾叔一样,去留意身边的香港,发现香港的本土文化。

  欧阳应霁个人对香港的感受,是这几年人与人的互信度越来越低,无论是现实中、还是网络上,“没有办法真正与人对话,更多的是怀疑、攻击、互怼”。在味道图书馆发起线下的“不断不舍不离”项目,最简单的发心,就是他希望人与人之间可以进行真诚地交流,真诚地讲述自己的过去。

  2022年,沾叔去世,除了画作原稿,还留下了其他很多东西,欧阳应霁现在还不敢太深入地去挖掘它们,他记得,沾叔晚年画了很多搁浅在浅滩上的船。那一堆杂物,每一件都需要他努力地去回忆它背后的故事,这种回忆本身就是一种联结的尝试,一种重建生活的尝试。而当这些私人记忆被讲述出来,被人听到,继而唤起他人的类似记忆,“它们其实就已经变成了集体记忆”。

  欧阳应霁。受访者供图

“从身边开始,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在2025年味道图书馆的那次分享中,一位朋友一拿起自己的那样东西,就开始哭泣。这位朋友的父亲是一个工匠,他带来的是父亲生前使用的一把钳子。“后来他哭到不行,因为他想起当年父亲有多么辛苦干活,努力养活他们。”欧阳应霁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1960年代香港市民的奋发精神还藏在另一把伞里。另一位朋友讲述了这把伞的故事,1960年代的一个台风天,这位朋友的母亲还要出门做工,在路边捡到的一把破伞,就成了她遮蔽风雨的保护伞。这把伞一直就在他们家里,后来伞布还被拆下做成了环保袋。

  这些非常私人的感情,是朋友们第一次在几十个人面前公开讲述。欧阳应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可以做到,也许这就是老物件的魔力,也许是在那个时间点,香港人会格外地需要一场哭泣。

  后来,欧阳应霁在北京、上海各办了两场类似的活动,来的也都是各地的朋友和读者。一位北京的朋友本来并没有带来自己的物件,但他被现场的氛围感染,就说起了自己与外公的故事。

  他的外公在院子里养了很多盆景,他从小就会帮忙着浇水、打理。有一天,他收到了外公的一通电话,对他说,外公老了,没有办法继续照顾这么多盆景了。电话里外公没有提出额外的要求,又聊了一些家常,就挂断了。又过了一些时日,再次接到外公的电话,才知道盆景都已经被送走了,安放在一个公园的角落。他在电话这头震惊,继而落泪,想起之前那个电话,也许是外公有所托付,但又不知如何将这个负担转交给一个年轻人。现在,外公走了,他每年回老家,都会去那个公园的角落看看这些盆景。因为没有人精心打理,这些盆景里的树木,枯的枯、败的败,一年一年地荒萎了下去……“这是一个没能守得住本应不舍不离的东西的故事。”欧阳应霁说,他记得这位朋友当时说话的声调,轻轻地徐徐道来,现场变得极为安静。

  欧阳应霁讲话的语调始终是温和的,他不讲大词,只谈论自己切身的感受与观察,哪怕是不得不谈到“消费主义”的时候——当谈论不断不舍不离的物品时,这个词无法避免——他也尽量诉诸人的情感,“在现代的消费主义的大潮里,大家虽然花了很多钱,但是买的可能都是同一个东西,这个东西甚至是没办法反映你个人的性格跟真正的喜好,你只是花了钱,它根本就没有带给你真正的满足感,”他说,“但产品都是中性的,它们没有对错,我就是鼓励大家去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从自己身边开始,寻找这样一个物件,有你的情感与回忆在里面,当找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它就是独特的,不论它是奢侈品还是廉价品。”

  南方周末记者 王华震

  责编 刘悠翔

  本文标题:“一个人要有不断不舍不离的东西,一个城市也是”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shishang/2672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