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有人（三十）

　　几天以后，余老太死了，作为余老太儿媳妇的娘家，长山长河都接到了丧讯。

　　早晨，长河正在吃饭，长山来了。

　　“长秀的婆婆死了，给你报丧了吗？〞长山问长河。

　　“报了。”长河说。

　　“那，咱俩一块吊吊去呗？”长山说。

　　“我不跟你去。”长河淡淡地说。

　　〝怎么？不跟我去？”长山说，“咱都是长秀娘家的人，吊孝还要分着去，不让外人笑话啊？”

　　“你想错了，”长河说，“我说不跟你去就是不去，不是和你分着去。”

　　“怎么，妹妹的婆婆死了你不去？让人说长秀娘家没人了？”长山说，“人家三个儿媳妇，那两个儿媳妇娘家的兄弟都来了，你本庄本土的却不去，这让咱妹妹多丢面子？”

　　“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长河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形势？你要明白这亲戚的身份，那个余文斌，反革命分子，国民党特务，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场运动就是冲着他这种人来的，他彻底的完了，这辈子不会再翻身了；他娘余老太，地主老婆，阶级敌人！对这种人，人们躲闪还怕来不及呢，你却往前傍乎，你就不怕受连累？你要去你去，我是坚决不去的，我要跟姓余的一刀两断，彻底跟他们划清界限！”

　　长山说，“长河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可别脑子一热，干下糊涂事，红白事是村里的大事，别说是这么近的亲戚，就是一般的庄乡，到那吊一下也是应该的。你可知道，这是给咱妹妹做脸，咱妹妹平时待你嘛样，你心里还没个数吗？”

　　“你别教育我，我脑瓜清楚得很，”长河说，“你说下大天来我也是不会去的，你要去你自己去吧！”

　　“哪有你这样办事的，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没见过这不懂事理的死牛瞎犟！”李桂英说完长河，转身对长山说，“哥，他不去拉倒，我和你一块去。”

　　“你敢！你要去看我不打折你的腿！”长河转身对长山说，“行了，你快走吧，别在这给俺家添事了，你给余长秀说，她娘家只有你这一个哥！”

　　长山顺女两口子作为死者三儿媳的娘家人前去吊孝行礼，礼毕，长山扶起谢孝的文贵文治兄弟。

　　“给文斌送信了吗？”长山问。

　　“送了，〞文贵说，“今天不亮俺儿就去了文斌那里，造反司令部的头头不让见文斌，也不让文斌回来。”

　　〝大娘的丧事你们打算怎么办？”长山问。

　　“唉，别提了，活活地窝囊死了！”文贵说，“我和文治刚才去找村里的造反派头头大肥了，大肥给下了几项命令，一不准穿白，二不准哭丧，三不准雇吹的，四不准用棺材，五今天黑天前入土。其它的都好说，不准用棺材这一条，实难从命，反正不能卷个席筒子把俺娘埋了呀！”

　　“这个王八蛋，我去找他！”长山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长山兄弟，我跟你去吧？”文治说。

　　“不用，你去了说话更不方便。”长山说完走了。

　　村里造反派的头目大肥的爷爷白老汉有一个嗜好，爱在运河边上叉魚，尤其在夏天运河涨水之时，他抽个空子就握着个魚叉在河边转悠。为了使魚叉投得更远，他把几米长的绳子一头系在魚叉尾端，一头缠在自己手腕上，魚叉飞出去，缠在手腕上的绳子自然脱落。偏赶上十五年前夏天的一个午后叉魚时出了意外，白老汉叉着一条几十斤重的大鱼，大魚受伤，极力挣扎，白老汉手腕上的绳子没有及时脱落，他被大魚拽到河里，要不是长山奋不顾身及时相救，白老汉命早休矣。白老汉感恩长山，这些年两家保持着不错的关系。长山为余老太的事托到了白老汉，白老汉听罢，怒火中烧，拿了半瓶农药要挟孙子大肥，大肥无奈，只得批准余老太可入棺下葬。

　　长山为余家办成如此大事，文贵文治兄弟俩感激万分，可又一时拿不出做棺的木料。

　　“不用发愁。”长山说，“我东房的两个柁，是很好的榆木，堆在院里没用，正好救急做棺材，木匠我也找好了，正在我家干活，保证误不了事。另外，入殓，抬棺，打坑，人手我都安排好了，冷不了场。”

　　文贵文治兄弟俩，赶忙跪下谢恩，长山拉起他们，说道，〝别这样，咱们是亲戚，理应互相帮衬。”

　　在长山的帮助下，余老太算是体面的入土为安了，娘家人给办了这么大的一件事，让长秀脸上很有面子，回到家里，她拉着长山的手说，“哥呀，我真心的谢谢你了，就是文斌在家，也办不到这个成色。等他回来，我一定告诉他，让他好好谢谢你！”

　　“别说这外道话，谢什么谢，这还不是应该的吗？”长山说。

　　〝应该的事多着呢，整个丧事上，谷长河就没露过一次脸！”长秀说，“我可是记他一辈了，这个道我真的要跟他断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给我做脸，算什么哥！我娘家就只有你这一个哥！”

　　“又说那话，动不动就跟这个断道那个断道，也不是小孩子了，以后不许拿着这个当话说！”长山说，“亲兄妹，血脉相连，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你二哥也是一时犯浑，他会明白过来的。你住在娘家，与长河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要把关系弄僵了，你是妹妹，要主动地做出姿态，别针尖对麦芒。”

　　“跟他缓和关系？没门！”长秀说，“这一场运动，算是擦亮了我的眼，让我真正体会到了人情冷暖，认清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真情义，谁是白眼狼。谷长河，一边去吧，我就是逃荒要饭，也不会上他家门，他在我心里早死了！”

　　“唉，我这一时半会也扳不过你这个轴劲。”长 山问，“哎，你不是把退赔的事交给他办了吗？现在都退赔干净了？”

　　“干净了，”长秀说，“说起来应该感谢你，要不是专程到了我家，给我敲响了警钟，我就要作大孽祸了！”

　　长山说，“秀哇，你要记住，不该要的东西不要，不该拿的东西不拿，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处在高位时不飘，坐得住身，稳得住心，保持着一种定力；人在逆境的时间，要能忍耐，有毅力，享得了福，吃得了苦，无论怎么难，都不要失去对生活的希望，对未来的信心。我相信风雨总是会过去，一切会好起来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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