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鸳鸯(53)张瘸子有后了
#创作训练营2期开营啦#
林卫生员来的时候,白鸢正坐在院子里,对着日头,眯着眼缝最后一件婴儿的小褂子。
肚子沉甸甸地坠着,腰酸得厉害,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用手撑着后腰缓一缓。
夏末的午后,阳光依旧灼热,晒得人发晕,但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秋天的干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张瘸子,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就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列宁装,短发齐耳,脸庞圆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背着个画着红十字的白色木头箱子。
这就是镇上来的林卫生员了。
白鸢第一眼看去,心里有些打鼓——太年轻了,真的能行吗?
“白鸢同志吧?你好,我是镇上卫生所的林蔓。”
姑娘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点外乡口音,但笑容很真诚,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几步走进院子,目光很自然地落在白鸢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张大哥去所里说了你的情况,我过来看看。方便进屋吗?”
白鸢连忙放下针线,想站起来,身子却笨重得很。
林蔓快步上前,很自然地扶了她一把:“别急,慢慢来。”
她的手很稳,很有力,搀着白鸢往屋里走。
张瘸子跟在后面,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屋里比外面阴凉些,但也闷。
林蔓放下药箱,先打量了一下环境,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舒展开。
“屋里通风不太好,等会儿得开窗透透气。来,白鸢同志,你躺下,我听听胎心。”
白鸢依言在炕上躺下,心里有些紧张。
林蔓从药箱里拿出一个亮晶晶的、喇叭口形状的铁东西(后来白鸢知道那叫听诊器),把冰凉的圆头轻轻按在白鸢的肚皮上,另一端塞进自己耳朵里,神情专注地听着。
屋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知了嘶哑的鸣叫。
“嗯,胎心很有力,位置也正。”
林蔓取下听诊器,对白鸢笑了笑,“孩子挺好。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比如脚肿得厉害吗?头晕吗?”
白鸢一一答了。林蔓又问了些饮食、睡眠、大小便的情况,问得很细,还拿出个小本子记了记。
然后,她开始检查白鸢的腿脚,按了按脚踝,看有没有浮肿,又让白鸢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和牙龈。
“有点贫血,营养还是跟不上。不过考虑到你们现在的情况,也算不错了。”
林蔓收起本子,语气温和但认真,“预产期大概在八月底九月初,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你要注意休息,别干重活,多走动走动,但别累着。多吃点有营养的,鸡蛋、红枣,张大哥说王婆子送了些,很好,要坚持吃。多喝热水,注意清洁。”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有点钙片,每天吃一片,对你和孩子都好。另外,”
她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神情紧张的张瘸子,“张大哥,你家的水要烧开了喝,别喝生水。接生用的东西,剪刀、布条,都要用开水煮过,在太阳下晒干。
屋里尽可能收拾干净,产妇和新生儿最怕感染。”
张瘸子连连点头,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样认真。
林蔓又交代了一些临产前的征兆和注意事项,比如规律的腹痛、见红、破水,叮嘱一旦有这些情况,要赶紧让人去叫她。
“到时候我过来村里住几天,来得及。千万别像以前那样,硬扛着,或者找不懂的人乱来。”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笃定,让白鸢和张瘸子原本悬着的心,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
这姑娘年纪虽轻,但懂的真多,而且那股子真心实意为他们着想的热乎劲,是装不出来的。
临走前,林蔓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棕色的药水。
“这个,万一孩子脐带处理不好,或者有小的擦伤,可以用一点消毒。省着点用。”
她顿了顿,看着白鸢,“白鸢同志,别怕。生孩子是女人的一道关,但也没那么可怕。你现在身体底子还行,胎位也正,只要准备充分,不会有事的。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新医学。”
送走林蔓,白鸢和张瘸子回到屋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些科学的词儿他们不懂,但“胎心有力”、“位置也正”、“不会有事的”这些话,像定心丸一样,驱散了长久以来对生育的恐惧和阴影。
“这林同志……真不错。”张瘸子难得地夸了一句。
“嗯。”白鸢摸着小纸包里的钙片,心里踏实了许多。
新社会,新医学,新派来的卫生员……这些陌生的东西,正一点点地,渗入他们原本封闭而苦难的生活,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和希望。
有了林蔓的指导和那些药片,白鸢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主心骨。
她按照嘱咐,每天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晒太阳,认真吃鸡蛋和红枣(虽然每次吃都心疼,觉得该留给张瘸子和春生),也强迫自己多喝热水。
张瘸子则像执行军令一样,把林蔓交代的卫生注意事项一条条落实:水一定烧开,接生用的剪刀和旧布在锅里煮了又煮,晾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屋里也尽可能地清扫了一遍。

日子在紧张的期盼和有条不紊的准备中,滑向了八月末。
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弯下了头,从青绿转向深红;谷子也灌饱了浆,细长的穗子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晚稻虽然稀疏,但稻穗也开始泛黄。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甜丝丝的干燥香气。
屯子里的人,脸上都带着忙碌和喜悦,磨镰刀的“嚯嚯”声此起彼伏,准备迎接土地改革后的第一个秋收。
白鸢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发迟缓。
胎动更加频繁有力,有时半夜能把白鸢踢醒。
但她心里却越来越平静。
林蔓又来过一次,检查后说一切都好,就等瓜熟蒂落了。
八月二十八那天夜里,白鸢正睡着,忽然被一阵熟悉的、紧缩般的腹痛惊醒。
这次的痛感清晰而规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肚子里拧着,隔一会儿就拧一下。
她推醒张瘸子。
张瘸子一骨碌爬起来,点亮灯,看着白鸢瞬间冒汗的额头和紧蹙的眉头,声音都变了调:“要……要生了?”
白鸢咬着牙点点头:“快,快去叫林同志……还有,把煮好的东西……拿来。”
张瘸子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冲到院里,对着隔壁喊了两嗓子(孙老憨耳朵背,但睡眠浅),让他帮忙照看一下春生,自己则像箭一样蹿出去,消失在黑夜里,往镇上方向狂奔。
白鸢忍着阵痛,按照林蔓教的方法,调整呼吸,慢慢挪到炕边早已准备好的地方——那里铺着干净的旧褥单,旁边放着煮过晒干的剪刀、纱布,还有热水和盆。
她心里默念着林蔓的话:“别怕,规律宫缩是好事,孩子在努力出来呢。”
疼痛一阵紧过一阵,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但她没有像生春生时那样无助地哭喊,而是努力保持着清醒,保存体力。
孙老憨过来了,把春生抱到外屋,又烧了一大锅开水,默默地在灶间等着。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每一阵疼痛都像漫长的酷刑。
就在白鸢觉得力气快要耗尽的时候,院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张瘸子带着林蔓,还有不放心跟来的老赵,一起冲了进来。
林蔓一进屋,立刻进入状态。
她先洗了手,快速检查了一下白鸢的情况,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很好,宫口开得差不多了,白鸢同志,你做得很好!跟着我的节奏,吸气,用力……”
她的声音清晰而镇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白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跟着她的指令。
张瘸子和老赵被挡在门外,只能听到里面压抑的痛呼和林蔓沉稳的指导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之后,白鸢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带着不满似的婴儿啼哭。
“生了!是个闺女!”林蔓欢快的声音响起,“母女平安!”
白鸢浑身虚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努力偏过头,看向林蔓手里那个正在哇哇大哭、浑身红通通、沾着胎脂的小肉团。
女儿……是个闺女。
林蔓动作麻利地处理好脐带,用温水小心地擦洗着新生儿,然后用准备好的干净软布包好,抱到白鸢身边。
“看,多漂亮的小姑娘,头发黑黑的,哭声多有劲!”
白鸢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却无比生动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黑暗,没有冰冷,没有无助的绝望。
有的是明亮的灯火,专业的帮手,干净的布巾,和这个健康啼哭的新生命。

门外的张瘸子听到哭声和“母女平安”的话,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老赵扶住他,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林蔓又仔细检查了白鸢的情况,处理好后续,交代了产后注意事项和如何喂养护理新生儿。
等一切都安顿好,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张瘸子终于被允许进屋。
他走到炕边,看着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意、怀里抱着个小小襁褓的白鸢,又看看那个闭着眼睛、睡得正香的小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然后又紧紧握住了白鸢冰凉的手。
孙老憨把春生带了回来。
春生揉着惺忪的睡眼,好奇地看着炕上多出来的小包裹和虚弱的母亲。
白鸢柔声说:“春生,来看妹妹。”
春生凑过去,看着那红扑扑的小脸,忽然咧嘴笑了,含糊地叫了声:“妹……”
新的一天开始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屋里简陋却充满生机的一切。
灶上熬着的小米粥散发着温暖的香气。
老赵在院子里,对张瘸子说:“长顺,恭喜啊!添丁进口,大喜事!正好赶上好时候,地里的庄稼也快收了,双喜临门!”
张瘸子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又回头看看屋里,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舒展的笑容。
是啊,新生来了,庄稼熟了。
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和他这个饱经磨难的小家一样,终于在这个夏秋之交,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充满希望的收获季节。
白鸢拥着怀里温热的小生命,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屯里人开始新一天劳作的动静,心里充满了疲惫却充盈的宁静。
她低下头,亲了亲女儿柔嫩的额头。
窗外,远处田野里,沉甸甸的高粱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那一片醉人的深红,正是生命与收获,最浓烈、最本真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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