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年中流沙河自白
本社有解匠四人,自愿结合成两组:我和罗师傅一组,小邹和陈师博一组。掌墨师姓黄,熟读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教过私塾,开过棺材店。解匠们当面叫他黄老师,背后叫他耳聋。
每天早晨, 黄老师翻出一堆木料,一一弹好墨线、给解匠们作几句必要的指示、便袖手到店上闲坐去了。,那一堆弹了墨的木料,有好解的,有不好解的,也就是说,有肥有瘦。谁吃肥的,谁吃瘦的,两组解匠之间, 不免勾心斗角,常常争吵。我和罗师傅这一组,有了我这痛脚连累好脚、能力当然弱些,进度当然慢些,所以常常是失败者。看见一块肥肉(又软又湿的大大料)已经弹好墨线放在那里,我和罗师傅垂涎欲滴,恨不得两锯三锯锯完架在马杆上的木料,好去抬一块肥肉。
同样地,小邹和陈师傅那一组也在拚命追赶,铮铮嚓嚓之声愈来愈急促。结果总是他们那一组领先锯完架在自己马杆上的木料,两人笑盈盈地将那一块肥肉抬起走了。这时候罗师傅伤心之至,黑起脸,嘟起嘴,气得狠敲抓钉。我呢,这时候就得一边拉锯一边讲一两件奇闻怪事,给罗师傅疏导疏导,使他快乐。他像小孩一样,喜听凶宅闹鬼、猛兽吃人、猪生三足、牛长独角之类的怪事。
常解的木料被分为正料和杂料。正料只有松、杉、柏、桐四种,一般说来好解,解出一丈板面(以一尺宽计算面积),两人共得工值3角5分。正料以外,都算杂料,包括白桦、赤桦、洋槐、青、皂荚、菩提、麻柳、夜合、楠、樟、枫、榆、桉、柳等等,有的太硬,有的太绵,一般说来难解,解出一丈板面,两人共得工值6角。我在那6年内解的几乎都是正料。从早到晚,抓紧时间苦干,可解8丈板面,两人各得工值1元4角。解匠生活很苦,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旧,比木工低一等。苦中寻乐,途径是幻想。解匠们都幻想世界上有一种又软又脆又疏松的木料如芭蕉树一样,堆积成山,供他们天天解。可是这个幻想又被解匠们自己否定了。有他们自嘲的谣词一首为证:
青 gang硬。麻柳绵。
芭蕉好解不给钱!
记得有一天下午,炎阳斜照,懒蝉长嘶,两把大锅铮铮嚓嚓之声催人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小邹和陈师傅一边拉锯一边发起牢骚来。牢骚的主题是诉解匠的钱太少,骂人间的不公平。好在岳社长不在这里,掌墨的黄老师也歇凉去了,木工师傅们又都躲在各自的工房内忙活路,没有外人听见,不会被谁密告上去,夜间开会挨刮。罗师傅也有牢骚要发,便扭过头去伸嘴搭白。他供养着家中四个农村人口,自己顿顿吃泡菜,比我苦多了。我当然也有牢骚,但不敢发。要知道,帽子机构布置的专门监督我的言行的某个小组共有20个成员,遍布本镇,小邹就是其中之一。我若“乱说乱动”,他会去告我的。
铮嚓声中,牢骚发完,三个解匠转入发表幻想演说,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我也伙到他们瞎说凑趣。
小邹是“十年”前的中学毕业生,稍具见识,头脑灵醒。他的幻想富有情节性。说某日一辆小汽车开到本镇来,停在木器家具社的店门外。车门开了,走出来一位老干部。他是劳d部部长,后面跟着省w书记。他们是到民间来私察暗访的,就像包青天大老爷一样。他们步入我店,说家具做得好。听见内院铮铮嚓嚓之声,他们就走进来,看我们拉大锯。部长说:“这活路太苦了。”问我们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们据实回答。部长吃惊,回头对省w书记说:“工资太低了吧,唔”省w书记当即把岳社长叫来,一顿痛刮。部长回京以后,发了一个文件,专说提高解匠工资,加一个番。
罗师傅不懂得什么叫“加一个番”,小声问我。
“解一丈,拿两丈的钱。”我说。
罗师傅憨笑了,仿佛文件已经下来。
接着是陈师傅发表幻想演说。他说:“有一把神锯就好了。根本不用气力拉来拉去,两人只须抬平锯子,这头走到那头,一块板子就解下来了。那头走到这头,又一块板子解下来了。走过去,走过来,只消走几分钟, 一天的饭钱就挣够了。什么文件,多事!”
轮到我说。我说,我们锯的木屑,再经我们赤脚踩过,沾了我们的汗,便成了治癌的特效药。全国各大医院都请我们去解木料。我们只收药钱。
轮到罗师傅说。他的幻想非常简单:“我唯愿天天都解腐朽了的木料,好比锯豆腐。”
“做什么”我问。
“做棺材。”他说。
这倒是实话,本店出售的棺材都是用朽木拼凑的,专骗死人。大家一想,都哈哈大笑了。
铮了又嚓嚓,嚓了又铮铮,这是能够被听见的寂寞。一锯一锯,锯锯锯的是光阴。有时疑心自己是在慢性自杀。为了排遣寂寞,我便搜索枯肠,找些有趣的话同联手说。联手显然也有这种要求。于是在我和罗师傅之间,互相交代历史,彼此流通见闻,无所不谈。当然,一不谈国事,二不谈文化。这两门他一窍不通,而我也不敢谈。
我们的谈话总是先说夜梦,后说晨餐,再说今天走在街上又看见了一些什么——这方面的内容特别丰富,某个当官的戴了高 帽子游j示众啦,本镇名人李疯子又在街上抓锅盔吃啦,某人喝醉了在街上同某人打架啦,某男和某女乱睡被捉住啦,某人骑自行车被汽车撞死了啦,谁家夫妻双双到镇革委打离婚案啦,造f派某司令轰闹帽子机构啦,东街某饭馆卖甜烧白啦,一位农二嫂卖猪的钱被扒窃了气得去跳水啦,等等等等,都在我们口头发表,一一加以评论。所见所闻流通之后,我们又说彼的家条事。 我家的巴白鸡生了个双黄蛋啦,他家的幺女子吃多了屙痢疾啦,等等等等,都能触发我们的联想,演绎出一大堆废话来,够我们咀嚼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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