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考举升迁,我才知他在京城又成了家

我是陆家花了几吊钱买断终身的童养媳。
那年,陆时衍收拾行囊进城赶考,婆母为了让他收心,也是为了给陆家留后,做主让我们圆了房。
不过一年光景,我便在产房里九死一生,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此后的整整十五载春秋,陆时衍在官场上青云直上,从秀才到举人,再到如今的京官,却如断了线的风筝,再不曾回乡看上一眼。
我独自一人,侍奉公婆颐养天年,拉扯一双儿女长大成人,双手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直到那一纸家书传来,差人接我们进京团聚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在京城的繁华地,早已另娶高门贵女,安了新家。
初见那位主母娘子,她满头珠翠,一身绫罗,目光扫过我粗糙的衣衫,竟错把我认成了乡下来投奔的粗使婆子。
而陆时衍,我的夫君,站在一旁神色淡漠,连半句解释都欠奉,只轻描淡写地敷衍了一句:
“她是承屿和晚棠的亲娘。”
事后,公婆拉着我的手苦口婆心地劝,让我识大体,去给主母娘子敬杯茶,伏低做小。
他们说,只有这样,两个孩子记在主母名下,将来才能有个嫡出的身份,奔个锦绣前程。
我没哭,也没闹,像个提线木偶般,他们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却在敬茶后的第二日夜里,趁着月色凄迷,留下一封断绝书信,背着早已收拾好的包袱,从不起眼的侧门悄然离去。
只庆幸当年陆时衍自视清高,从未给过我任何名分文书,否则这高门深院,我想走怕是都插翅难飞。
......
出了那压抑的京城门,我一路向北,只觉得天高海阔。
原以为此生山水不相逢,我与陆家人缘分已尽。
未曾想,在边陲小镇安顿下来的第三个年头,我竟又见到了陆承屿。
彼时,我在镇上盘了个铺面,开了一家名为“徐记”的小面馆。这地界虽偏,却民风淳朴,又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客商云集。
凭借着手艺和勤快,面馆的生意红红火火,我的日子也越过越有滋味,眼里渐渐有了光亮。
这晚风雪初歇,我正准备收拾桌椅收摊,门帘突然被掀开,带着一股子寒气,几个身披重甲的士兵大步跨了进来。
看他们风尘仆仆、满脸疲色的模样,定是累极了,一落座便扯着嗓子嚷嚷,催促着快些上热食。
我嘴里利落地应承着,手脚麻利地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姜汤暖身。
待到我将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时,门外又传来马蹄声,两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姗姗来迟。
其中一人尚未进门,抱怨声便先传了进来:
“这穷乡僻壤的小商小贩,做出来的东西那是给人吃的?最是难以下咽,你们爱吃便吃,小爷我可受不了这罪。”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我端着面碗的身子猛地一僵,透过锅里蒸腾而起的白雾,我看清了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是陆承屿。
三年光阴流转,他身量拔高了不少,肩膀也宽阔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读书的瘦弱少年。
只是那眉宇间紧锁的戾气,还有那皱眉嫌弃的神情,简直与陆时衍如出一辙,刻薄得让人心寒。
许是察觉到了我看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他有些不悦地朝这边扫了一眼。
我慌忙低下头,装作擦拭桌案,不知是不是被那锅里的热气熏着了,眼眶竟酸胀得厉害,几乎要落下泪来。
“娘!”
突然的一声清脆喊叫,如同惊雷般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下意识地就要脱口应一声“承屿”,话到嘴边,却在看清那个像小炮弹一样冲到我面前的少年时,生生咽了回去。
我换上一副慈爱的笑脸,蹲下身替他整理衣襟:
“是阿昀回来了,乖,快坐那儿去,娘这就给你做手擀面吃。”
赵时昀是我离京后,在一间破败的山神庙里救下的乞儿。
那时他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神智更是混混沌沌。
我动了恻隐之心,掏空了身上仅剩的银两请来大夫,才勉强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可惜,他醒来后前尘尽忘,什么也想不起来。
看他的骨相身形,应当比承屿还要年长一岁半岁,可心智却如同四五岁的稚童,整日里怕黑、怕打雷,粘人得紧。
大夫叹息说,他脑后受过重创,这才导致心智退化,恐怕这辈子都难以恢复常人模样。
我心里一酸,想着自己孤身一人,便将他带在身边,认作了干儿子。
这三年,亏得有这个“傻儿子”在身边叽叽喳喳,我这孤寂的日子才多了几分烟火气。
见有客人在座,赵时昀也不认生,忙前忙后地帮着给各桌添置碗筷,嘴里还不停地夸赞着:
“几位哥哥慢慢吃,我娘亲的手艺那是天下第一好的!”
有人看出他举止憨傻,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傻子”。
赵时昀也不恼,仍旧嘿嘿地傻笑着,一脸的天真无邪。
见我冲他招手,他才像只听话的小狗,乖乖跑回来坐在我的脚边。
那头,陆承屿在同伴的百般劝说下,终于一脸嫌弃地坐了下来。
毕竟天色已晚,镇上像样的酒楼都已打烊,若是不在我这儿吃,他们今晚就只能啃干硬的冷饼子就凉水了。
陆承屿黑着一张脸,极不情愿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缕面条送进嘴里,仿佛那是什么毒药一般。
我收回复杂的视线,趁着灶膛里柴火正旺,给赵时昀也下了一大碗面条。
他端着碗,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面,鼓起腮帮子吹了又吹,才满足地送进嘴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就在赵时昀吃得正高兴时,那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陆承屿竟毫无征兆地掀了桌子!
那盆大的海碗摔得粉碎,瓷片飞溅,滚烫的面条泼洒了一地,还在冒着白烟。
我看在眼里,心头猛地一颤。那碗底,我特意给他藏着的一颗荷包蛋,此刻也混在泥土里,变得脏污不堪。
同桌的士兵们都愣住了,手里举着筷子,一脸的不明所以和惊愕。
赵时昀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直往我怀里缩,带着哭腔喊道:
“打死人了!娘亲,阿昀怕怕!”
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酸楚,没好气地看向陆承屿。显然,他早就认出了我。
这掀桌摔碗的戏码,分明就是做给我看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藏着掖着,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同他说道:
“客官若是觉得面不合口味,我重做一碗便是,何必这般糟践粮食?”
对面,陆承屿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眼中满是讥讽:
“难吃死了。”
“你这种乡野村妇的手艺,就是重做一百碗,也一样难吃得让人作呕!”
“小爷我今儿个不光要掀桌子,还要砸了你这破面摊!”
陆承屿说着,面露凶光,竟真的要朝我冲过来动手。就在这时,刚刚还吓得双腿发抖的赵时昀,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我身前,对着比他还要高壮几分的陆承屿大声吼道:
“不许你欺负我娘!”
“我娘做的面最好吃!你不吃是你舌头坏了,你不乖!”
“你走开!坏人!”
陆承屿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愈发恨得咬牙切齿。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把这傻子给我拉开!”
那几个当兵的虽然犹豫,但碍于军令,立马上前将赵时昀从我身前强行拉拽开。
没了阻挡,陆承屿一步步逼近我面前,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怨毒:
“秦梓琴,天下哪有你这样当娘的?扔下亲生的儿女不管不顾,跑到这种鬼地方,捡个傻子当宝贝供着!”
“打从我进门的那一刻,你就该认出我了吧?你却装着不知,非要逼急了我!”
“你有本事走,就该死在外面,走得远远的!何苦还要在我面前出现?偏偏还要带个傻子来恶心我!”
我无奈地看着这张既熟悉又扭曲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陆承屿,你今年十七了,不是七岁,也该懂些人事了。”
“当初我为什么走,京中是个什么光景,你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
我认出你又怎么样?难道你想让你的同袍都知道,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吗?那个被你父亲和继母当做下人的生母?”
“你若是真这么想,我现在就大声告诉他们真相,你可千万别拦着我!”
见我作势就要往人堆里走,陆承屿当下就急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猛地伸手用力推了我一把,力道之大,竟将我重重推倒在地,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
随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我,恶狠狠地警告:
“不许你去!今日只当是我糊涂了认错人,往后也不许你乱嚼舌根!”
见我被推倒,被士兵架住的赵时昀瞬间发了狂,拼了命地要往我这边冲。
那些士兵只管拦着他,他急红了眼,张开嘴对着一人的大腿狠狠咬了下去,如同被激怒的野兽。
那士兵吃痛,惨叫一声,下意识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赵时昀的胸口。
这一脚力道极大,竟然将他整个人踢飞出去好几米远,重重地撞在后墙的石柱上。
“阿昀——!”
我目眦欲裂,急得大叫出声,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你们这些人,若是再不走,我即刻就去县衙击鼓鸣冤!”
“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哪个军营的兵,你们的长官竟也许你们在外欺负百姓、行凶伤人!天子脚下尚有王法,我看你们谁敢再动一下!”
那几人许是被我这拼命的架势震慑住了,又或者是怕真的闹大不好收场,纷纷扭头看向陆承屿。
陆承屿眼底又是愤怒又是不甘,死死地瞪了我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多说,冷哼一声,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
我慌忙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看赵时昀。只见他双目紧闭,后脑磕到了石柱,鲜血直流,已经晕死过去。
我颤抖着手将他背回后院,一整夜守在床前,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他也像当年的那个孩子一样离我而去。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微熹时,他才悠悠醒转。
他身子微微一动,我立马从床边抬起头来,惊喜交加:
“阿昀,你醒了?”
“身上还疼不疼?头晕不晕?还有哪儿难受快告诉娘。”
我急得伸手想要去摸他的额头试温,谁知他竟像是受了惊的小兽,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那一双原本清澈愚钝的眸子里,此刻竟透着几分陌生的警惕与冷冽。
我心里咯噔一下,继而是一阵懊恼。
赵时昀本就心智不全,胆小怕事,这一遭毒打,怕是又给惊着了魂。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言不语,饭不吃水不喝。
甚至当我端着饭菜进去时,他看我的眼神全然陌生,仿佛连我都不认得了。
我心里担心得紧,可家中存银不多,阿昀还要抓药,我不能不出摊。
这几日镇上人心惶惶,总听人议论说边关吃紧,又要打仗了。若真起了战事,我这面摊怕是也干不长久了。
趁着这会儿还算太平,能多赚一些是一些,也好给阿昀攒点傍身的钱。
不得已,我只能将热好的饭菜放在门口,狠心把赵时昀锁在屋里,独自去了前铺。
可等我傍晚收了摊,心急火燎地赶回后院时,竟发现那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大洞,原本应该在屋里的阿昀,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又是急又是悔,赶忙丢下东西四处去找。
我像个疯婆子一样,一路拉着人打听一路问。好不容易听个路人说,看到一个傻乎乎的小子往军队驻扎的营地方向去了,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里可是龙潭虎穴啊!
我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不危险,只管顺着方向找了过去。
刚靠近军营外围,一队巡逻的士兵便发现了我,不由分说地上前将我按住。
“官爷,冤枉啊!我是来找我儿子的,他人有点傻,是个痴儿,不懂事乱跑才到了这里。”
我正急切地辩解着,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方营帐间一闪而过。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我也认得出那是阿昀!我忙不迭地大喊了一声:
“阿昀!娘来找你了!”
转瞬之间,那身影便隐没在营帐后,再也不见踪影,我愈发急火攻心。
那几个士兵哪里听我解释,架着我就要把我关起来。
正巧这时,有一队人马从营中走出,被簇拥在中间的,赫然就是陆承屿。
他一眼看到被押解的我时,面色陡然一沉,眼底划过一丝厌恶。
他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质问道:
“你这妇人,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跑到军中重地来做什么?活得不耐烦了吗?”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实情如实相告,盼着他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帮我寻人。谁知他听罢,却冷笑出声:
“满嘴胡说八道!军中纪律严明,守卫森严,岂是他人可以随意混入的?”
“更遑论是个傻子?”
“你口口声声说是找儿子,我看你怕是别有用心,另有所图吧!”
他说着脸色一变,命人将我带到偏僻处,亲自“审问”。
待到四周无人,他才卸下伪装,一脸鄙夷地看着我:
“说吧,你究竟想要多少银子?不论多少,只要你开口,我尽可满足你,全当是还了你当年那点生恩。”
“你拿了钱,得了便宜,以后就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说罢,他又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也是我傻,昨天就该和你说清楚的,给了钱打发了你,你也就不会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跑到这里来找我了。”
我听得一阵恍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以为我编造借口故意跑来,是为了找他打秋风、要银子。
我又气又急,心寒至极。可不论我怎么解释是真的看到了阿昀,他都只当我在撒谎。
“要钱而已,直说便是,与你们这种市井小民又有什么好丢人的。”
“难不成你还妄想着我把你接回京城去享福?你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放着府里的荣华富贵不享,留书出走的。”
“如今父亲身边的姨娘 们,哪一个不是穿金戴银,过得舒坦日子?偏你假清高,撑着一口气不做妾,如今落魄至此,也是活该。”
他越说越起劲,言语间满是刻薄:
“你在外漂泊多年,指不定为了生计干过多少下 贱勾当。我如今马上是要领兵当将军的人,才不想让人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母存在!”
啪!
我一时没忍住,气血上涌,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震得我手掌生疼。
“陆承屿,你要给钱是吧?”
“二钱银子!现在就拿给我!往后我秦梓琴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孽障!”
陆承屿捂着脸,恼羞成怒,高高举起的手悬在半空中,颤抖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落下。
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恨恨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用力砸在我面前的尘土里。
“好!好得很!”
“等下你吃了苦头,可别怪我不念母子情分!”
“你若是毫发无伤地从这里走出去,指不定要有人说我治军不严,让人笑话!”
他走后,竟真的命人按军法处置,冷冷地吩咐打了我二十鞭。
那鞭子像是长了眼睛的毒蛇,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抽在背上,皮开肉绽。我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最后,我浑身是血地被扔回到了大街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回家的,当我视线模糊地推开院门时,却看见赵时昀正一脸茫然地站在院当间。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我身上那钻心的疼痛仿佛瞬间消散了。
我踉跄着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他,眼泪夺眶而出:
“你个傻子!你跑哪儿去了?你要急死娘了知不知道!”
赵时昀身子僵硬,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最后还是认命般地由着我拉着他上下左右地查看。
末了,他垂下眼帘,低低地说了声:
“娘,我以后不跑了,你也别再到处找我,危险。”
那声音,竟透着几分我不曾察觉的沉稳。
我含着泪重重地“嗯”了一声,紧绷的神经一松,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光景。
一睁眼,我不顾身上的伤痛,满屋子地寻人。直到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才稍稍安下心来。
我正要挣扎着伸手去探那碗面,赵时昀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面色也有些疲惫,显然是照顾了我许久,但看到我醒来时,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欢喜。
他扶起我,细致地伺候我吃面,又一勺一勺地喂我喝药。
末了,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我好好休息,伤好之前不用急着去开面摊,家里有他。
我看着他在灯下的眉眼,总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那眼神不再涣散,举止也不再痴傻。
我想了半天,才终于迟疑地问道:
“阿昀,你……你不傻了?”
赵时昀动作一顿,随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睿智:
“娘难不成还希望我一直傻下去么?”
我瞬间喜极而泣,抓着他的手问他可记起了自己的身世家人。
“你要是想起了家在哪,想去找他们就尽管去,娘一个人没事的,别耽误了你自己。”
赵时昀闻言,却沉了沉眉眼,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只当他是还没完全记起,又忙安慰他说不着急,既然能恢复神智,记忆迟早也能找回来。
就在我絮絮叨叨时,赵时昀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娘,我想去参军。”
“我今儿个到报名处去问了,只要报名入伍,就能得二两银子的安家费。”
“等我拿到银子就全交给您。您得了银子,先找个清净安全的地方躲着,别让人欺负了。等我挣了军功、拿了俸禄,就回来风风光光地养您。”
我心里一阵暖意涌动,可一想到陆承屿眼下就在军中当着小官,若阿昀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我拼命摇头,说什么也不让阿昀去:
“不行!你想投军,咱们换一处地界。”
“你听娘的,你要真和他撞了面,那个活阎王会要了你的命的!”
阿昀却反握住我的手,语气坚定地安慰我道:
“娘,您放心。”
“从前我是个痴儿,懵懂无知,才任由他欺负。往后……谁比谁厉害,还不好说呢。”
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寒芒,竟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心安。
......
赵时昀参军不过半月光景,便结交了四五个过命的好友。
休息时,他们常来我面馆吃面,跟着赵时昀一起,亲热地唤我做“娘”,帮我劈柴担水,那热闹劲儿,让这小院充满了生气。
然而好景不长,边关战事一起,烽火连天,几人也再不得空回来。
为了避祸,我关了面摊,整日缩在院中不敢出门,只盼着阿昀能平安归来。
一日傍晚,房门被人拍得“啪啪”作响,急促非常。
我以为是阿昀回来了,忙不迭地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几个面生的黑衣侍卫,个个身形彪悍。为首那人手上拿着一只绣工粗糙的钱袋子——那是我亲手给阿昀缝制的。
我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双腿发软,生怕阿昀出了什么意外。直到听他们说完,才知道是阿昀特意派他们来接我撤离此地。
“此地不宜久留,夫人快跟我们走!”
没有再多问半句,出于对阿昀的信任,我忙收拾了几件要紧的细软,随几人匆匆上了马车。
夜色中,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显然敌军已经破了防线。
我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小院,心中多少有些不舍。
同我一车的,还有一个清秀可人的小丫鬟,她见我神色忧虑,便挽着我的胳膊,细声宽慰道:
“夫人放心,主子已经在安全的地方另置了宅子,一应俱全,绝不会叫夫人无处可去的。”
我心里讶然,忍不住问道:
“你口中的主子是……”
正说着,马车陡然剧烈一颠,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车外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这声音……太过熟悉。
我心头一跳,掀开车帘往外一探,借着火把的光亮,果然看到了陆承屿和他那几个残兵败将。
只见他们衣甲破烂,满脸污血,正气汹汹地挡在路中间,意图将我们的马车强行夺去逃命。
可阿昀派来的车夫也不是善茬,另有几名暗卫从暗处闪出。
不过三五下,就将陆承屿那几个早已精疲力尽的手下打得哭爹喊娘。
陆承屿身娇肉贵,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被打得最重,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还要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刁民!反了天了!你们知道小爷我是谁么?”
“我父亲乃当朝从四品国子监祭酒!你们今日竟敢冒犯我,等回了京,我就让人把你们统统下大狱!诛九族!”
那几名侍卫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放声大笑:
“令尊既然官居高位,怎么连自家儿子都教不好?让你年纪轻轻就在外打家劫舍,抢夺妇孺车辆?”
“想抓我们下大狱?那也得你有那个本事活着回到京城再说!”
说着,他们亮出闪着寒光的大刀,杀气腾腾地步步逼近。
陆承屿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缩:
“你们……你们敢杀人灭口?还有没有王法了?!”
看着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我心中五味杂陈。陆承屿固然该打,可他到底是我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
我终究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横尸荒野。
“住手!”
我忙喊了一嗓子。
几名侍卫令行禁止,立马停下动作,恭敬地立在一旁。
为首的人对我解释道:“夫人受惊了,不过是遇了几个不知死活的小毛贼,属下这就料理干净,不会耽误太久。”
陆承屿闻声看来,愈发心惊。
却在看清马车上端坐的人竟是我时,那惊恐瞬间化作了无边的恼怒与恨意。
“是你?!”
“你竟然这么狠心!雇了杀手要害我的性命!秦梓琴,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当娘的!”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怔住。
唯有我,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心却早已凉透。
我不再看他,转头看向为首的侍卫,淡声说道:
“赶路要紧,旁的不相干之事,就不要理会了。”
侍卫应了声“是”,命人收起大刀,车夫也重新扬起了马鞭。
车轮滚滚向前,经过陆承屿身侧时,他像是疯了一样,追上来抓着车辕喊道:
“秦梓琴!我还以为你只是对我和晚棠狠心,原来对那个傻子也一样无情!”
“你知不知道前方已经败了?全军覆没!那个傻子此刻指不定早已命丧敌手,尸骨无存,再也回不来了!”
“他死了!你终究只能有我这一个儿子!你会后悔的!”
我身子猛地一颤,仿若雷击,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阿昀……真的出事了吗?
我张嘴就要命车夫掉头,身侧的小丫鬟却一把抱住我,急切道:
“夫人别听他乱说!主子吉人自有天相,好着呢!这人就是想乱您的心神!”
我深吸一口气,拼命劝说自己冷静下来。身后,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娘!娘——!”
那声音里,有不甘,有恐惧,也有被抛弃的绝望。
我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没忍心做得太绝,低声对车外的人吩咐道:
“给他留一匹马吧。”
就当是……给在前线拼杀的阿昀积善了。
......
几经辗转,我又回到了这繁华却冰冷的京城。
阿昀果然言出必行,早在京中给我赁好了一处宅子。那是个二进二出的大院子,位于闹中取静的地段。
院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屋内陈设更是样样齐全,精致考究,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思布置的。
宅子里还另有管家和几个婆子小厮候着,见了我都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个叫紫钏的小丫鬟扶着我进门,贴心地在我耳边说:
“夫人,您看看还有何不妥之处?或者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尽管吩咐他们去办,主子交代了,一切以夫人舒心为上。”
我又惊又喜,如坠云雾。
心里忍不住暗暗猜测,阿昀恢复神智后,到底是有了何种际遇背景?单看这院子的地段和排场,没有几千两银子是万万办不到的。
而且,这一路上护送我的那些人,身手矫健,行事干练,那股子肃杀之气,绝非常人侍卫可比。
在京城住定后,我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门。
一则是怕遇到陆家人尴尬,二则是生怕自己这身份给阿昀添了什么麻烦拖累。
可知有时候,你不想去找事,事反倒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天刚入夜,我正准备歇下,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群人乌泱泱地堵住了大门,吵吵嚷嚷个不停。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说是有一大户人家的正妻带着人来捉奸,寻错了门,非说这里藏着她夫君养的外室小妾。
管家好说歹说也不听,骂也不走,反而越闹越凶。
眼看着街坊四邻都被惊动了,指指点点地围过来看热闹。府里那几个护卫早就按捺不住,手按刀柄想要动手清场。
我想着京城乃天子脚下,这刚安顿下来,若是动了刀子见了血,怕是会给阿昀惹来官非。
正想差人去报官处理,门外的一伙人已经不管不顾地破门而入。
被人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的妇人,一脸的雍容华贵,眉眼间透着一股凌厉的傲气。
我定睛一看,竟是林妙菡——陆时衍明媒正娶的那位正妻。
林妙菡此时也瞧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那本就带着怒意的脸庞更是扭曲了几分,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弃妇!”
她踩着碎步上前,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难怪时衍这几日魂不守舍,日日不归府,原来是你这个狐媚子又回来了!”
“秦梓琴,你当初既然有骨气走了,何苦又要回来祸害人?住着这样的宅子,花着男人的钱,你还要不要脸!”
这天大的误会简直叫我哭笑不得。
我本想和她说清楚,这宅子与陆时衍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可她哪里肯听,越说越过分,越骂越难听。
她身后的婆子丫环们也都冲上来骂我是不要脸的老货,勾引人的蚌精。
“也不看看你如今几岁,还使些狐媚子手段勾引爷们,也不嫌磕碜。”
“果真是乡下来的野路子多,指不定是靠你身边的这小丫头爬床才留着主君着了道。”
骂我就算了,紫钏清清白白一女娃平白无故造的什么孽。
我再也忍不了,上前一步看向林妙菡。
“别说我当初既走了就没打算再与你争什么,便是如今陆时衍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你既要和我论长短高低,那我不妨再多说一些。”
“陆时衍是不肯认我这个发妻,当初公婆卖我时是签了契约在手,里正那里也都过了文书。”
“我要真计较起来告到衙门,他不认也得认,你也该跪下给我敬一杯主母茶。”
我一番话说得林妙菡脸色涨红,她气得冲上来要扇我耳光。
不等紫钏上前,我已经先一步扼住她的手腕。
“今日之事本是个误会,你现在退出去,我只当你没来过。”
“往后你依旧当你的陆夫人,若再闹,咱们立刻就去见官。”
林氏的父亲也在朝为官,她丢不起这个人。
更不想在我面前跌了份。
僵持不下时,陆时衍闻迅赶来。
林氏这才知道是她寻错门,陆时衍养的外室在隔壁院住着。
她恨恨瞪我一眼转身就要去隔壁闹,被陆时衍拦下安排人送了回去。
林氏走了,陆时衍却没走。
他黑沉着脸盯着我看,上下打量着我的穿着。
“三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了。”
“有什么不满尽可回府去分说清楚,何必要背地里捅刀子闹得不安身。”
我一脸莫名其妙。
头回摆出主家的款,招手唤来护卫赶他出去。
陆时衍满眼震惊不可思议。
“姓秦的,你了不得,往后再想回来见承屿和晚棠可没那么容易。”
我冲着他狠狠呸了一口。
“我不见,留着他们孝敬你一个人就够了。”
一整夜心里不畅快,第二天紫钏告诉我说隔壁院在搬家。
我冷笑一声。
“搬了好,省得他们再和疯狗似的来闹。”
原以为事情会这样了了,结果才吃过早饭门板又被人拍响。
这次来的是陆时衍的娘,薛氏。
三年不见,她竟比我想像中要老了许多。
虽然穿着比从前华贵,头上的首饰不是金就是玉,身边侍候的丫环左一个右一个。
可气色却远不及在乡下时看着红润。
见着我站着不动,她有些恼道。
“从前的规矩你倒是都忘了,见着婆婆也不问个好。”
“不说快点上前扶着我进屋好生侍候,连个笑脸也不见。”
我何止是没有笑脸,一见她我不由得想到被陆有买来的二十五年,我过得有多不容易。
薛氏是个眼皮子浅的,自认花银子买了我,生怕我吃得多干得少让她亏了本。
晨起劈柴烧饭,洗衣煮汤我样样不落。
农忙时她把我当成牲口一样租借给其他农户家里去犁地。
寒冬腊月也不让我烧水洗衣,手指泡在冰茬子里冻得开裂。
除开我怀了承屿和晚棠的那几个月没怎么受累,其余时候我活得只比街角的乞丐多一处遮风挡雨的地。
后来我生下承屿和晚棠,她虽对我有了几分好颜色,但依旧不忘把买我的事提在嘴边。
因着要侍候她和公公还要下地干活,孩子们多半时候由她看护。
在她的说教下,两个孩子自小就疏离我。
不论我对他们怎么好,他们看我永远像在看一个外人。
承屿稍大一些就摆出少爷的谱,把我当成老妈子一样使唤。
晚棠更是从不在人前叫我一声娘。
直到进了京我才明白过来,这一家子除了我被蒙在鼓里,他们早知道陆时衍在外另成了家。
不用我多话,承屿和晚棠见着林氏第一面已经跪地认了母亲。
林氏介意我的存在,陆时衍说我反正是侍候公婆侍候惯了,就当府里多了个奶母,让我继续留着侍候二老。
我听到也只当不知道。
在公婆要我认林氏当主母时,我提出要回我的生契。
“既然我不再是陆家的儿媳,那过去的说法也就不做数了。”
“爹娘放心,我只想落个清楚名声,有两个孩子在一天,我哪儿也不舍得去。”
其实不用我细说,他们也拿捏死了我不会丢下自己的骨肉。
更何况陆时衍当了官,往后的日子油水大,是个聪明的都不舍下这份荣华富贵不享。
眼下见我回了京城,又都以为我是奔着孩子和陆家的权势来的。
昨夜陆时衍认定是我故意住在他给外室聘的宅子旁,又报信给林氏生出这一桩事。
今天陆母一来就想给我个下马威。
我实在是疲于应付这一家子,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和她把话说清。
“老太太你也别急着认亲,我既不是陆家的什么人,自然也不必对你阿谀奉承。”
“你有什么话尽管一次说清,下次再来我也不会见你了。”
薛氏要强惯了,想不到会被我一通顶撞,当下杵着拐仗要上前对我动家法。
我也没了耐性,命人备好车马这就带她去府衙把话说清。
“昨夜你儿子儿媳来闹了一通还没个说法,今天你又来。”
“明天是不是还打算把两个小的也叫来,眼下我一个孤寡妇人是不怕什么,就怕事情闹大了坏了陆大人在朝中的品行。”
“还有陆承屿的前程,可都耽误不得。”
打蛇打七寸,薛氏最在意的无非是陆时衍的官位和陆承屿。
我这么一威胁,她再是生气也不得不沉下性子和我好好说话。
可她却要我搬离京城,还承诺只要我肯走,她愿意贴补我一笔银子。
我气笑了。
干脆也不说了,直接让人把她送出去。
往后陆家人来,再也不要给他们开门。
许是见我态度果决,陆家不再上门碰钉子。
从前我不爱出门是不想和陆家人撞上,眼下既撕破了脸,我也不用再顾忌。
开始有事没事去街市上绕一圈。
我手上有阿昀托人给的几千银票,虽然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这些钱,但宅子里养的管家护卫都是不小的开支。
总这么坐吃山空可不行,我寻思着有便宜的店铺盘一间下来,还是要有个进项。
好巧不巧,街市上正有一家酒楼要出让。
东家为人客气,给的价格也公道。
我才付了定金,突然有小厮跑进来交给东家一封信。
他看过后满眼歉意,要把定金退还给我。
“这位夫人,实在抱歉,这店我不盘了,您还是再看看别处吧。”
我心里一阵遗憾,虽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可还是只能作罢。
却就在我准备接过退还的定金离开时,林氏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她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乡巴佬还想学人开酒楼,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说着命人拿着一沓银票递到东家面前,说这间店她买下了。
我心里一阵恼火,正要接定金的手陡然收回。
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生气。
“东家,你不是说这店不卖了么?”
“你要真不卖了,我自然什么话也不多说,可眼下你既和我下了定,你这店要卖也只能卖给我。”
我本不是爱和人争的性子,可明摆着是林氏要和我争。
今天我让给了她,难保明天她又来抢。
我既要在京城过下去,总不能为了让她误了自己的营生。
我指着刚签的契约要东家必须给我一说法。
东家面上为难地看向林氏,她也没打算瞒着我,挑明了说。
“毁约而已,最多三倍定金赔偿。”
“这钱我们陆家出得起,你只管赔给她,这店我要定了。”
说罢,她扭头过去和身边的贵妇们不知道聊了几句什么,几人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落我在身上的眼神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我看着递到面前的三倍定金,心知再闹下去也没意义,捏了捏帕子就要转身走。
却被林氏命人拦住去路。
这时,门外迎面跑进来一个小丫环,对着林氏道:
“夫人,九王爷朝着这边来了。”
林氏面上一喜,围着她的贵妇们也纷纷朝她贺喜。
从她们的言谈中我知道这位九王爷是皇帝流落在外的小儿子,这几个月来九王爷在边境领军击杀敌军立下了大功,昨日才搬师回朝。
陆家提前打点关系,准备把晚棠嫁过去给九王爷当王妃。
几人正说着,门口一阵骚动,传说中的九王爷已经迈步进来。
屋里的众人齐刷刷下跪,我被挤在角落里,下意识跟着要跪,却被身边的紫钏托住。
她示意我往前看。
待看清为首男子的面容,我瞬间喜笑颜开。
“阿昀”两个字还不及喊出声,众人已经齐声问着九王爷安。
我陡然间才发现几个月不见,阿昀整个人都变了样。
他长高了些,气质也变了。
腰间的龙纹玉佩格外显眼。
莫名的,我有些局促,竟不敢上前和他相认。
反倒是林氏,她先开口和阿昀套起了近乎。
“臣妇的夫君是国子监陆时衍,昨日王爷入城时夫君就在城门口相迎。”
“臣妇还有一女儿名唤晚棠,王爷您……”
她正说着话,赵时昀已经越过她朝着我走来。
林氏见我还傻愣愣地站着不动,瞬间恼了。
她抢在赵时昀开口前对着我一通骂。
“好个不懂规矩的乡野村妇,见到王爷也不知行礼问安。”
“来人,还不把她拖下去狠狠处置。”
赵时昀眉心微微皱起,语气淡漠地看向她。
赞同道。
“是该处置,先b打二十大板小惩大戒吧。”
话落,他身后立马冲进两名侍卫。
林氏嘴角翘起,眼底满是得意地冲我扬眉。
却在下一刻,她被侍卫架住。
她急地喊道。
“你们干什么,王爷要处置的人是她,你们快放开我!”
两名侍卫根本不听她的。
她又急着去向赵时昀求助,却见他正缓缓走近我面前,单膝跪下。
“娘,儿子回来晚了,让您挂念了。”
余光里,林氏看着我的眼神震惊。
我却顾不得理她,紧忙将赵时昀拉起来。
“阿昀,真的是你。”
我又惊又喜,伸手想要环抱他,却又有些不敢。
倒是他主动把我环住。
“是我,娘。”
赵时昀接连喊了我两声“娘”,在场其他人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林氏,她被拖下去打板子的时候脸色一片煞白。
板子打到一半,陆家人不知从哪得了信,着急忙慌地全赶了过来。
陆时衍最先开口向赵时昀求情,紧接着是陆承屿。
我有注意到他进门时走路有些跛。
陆晚棠是站在最后面的,她一双眼怨毒地盯着我。
赵时昀没有理会他们任何人的求情,只告诉他们,陛下已经下旨封我为二品诰命夫人。
陆家人再敢对我不敬,可就不是打板子这么轻松了。
陆时衍先是震惊,紧接着立马会意向我求情。
他不情不愿地向我行礼问安,眼神示意陆承屿和陆晚棠上前跪安。
我看了眼赵时昀方向,淡声开口和他们说我累了,不想再多说了。
“往后你们别再来扰我就是。”
他们还想不依不饶,阿昀已经扶着我出了门。
不多时东家追上来把酒楼的地契交给我,连声认错。
阿昀打发身边的人去和他过文书,对于开酒楼,他只告诉我。
“赚不赚钱不重要,娘高兴就好。”
等回了家才一进门,他就嚷着肚子饿要吃我的做的面。
我心里一暖,只觉得此刻他再不是什么威仪的九王爷,只是我的儿子阿昀。
等阿昀吃完面,我又问了他许多之前的事。
三年前我救他的时候,他母家才遭人灭了门,他也才知道他是皇帝的儿子。
仇家紧追不舍,他与身边的信走散,为活命隐在乞丐中。
后重伤失了忆,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他怕是早就死了。
阿昀说着再次跪在我面前,他说他已经和皇帝说明了一切,皇帝许他认我当干娘,封我诰命享一世荣华。
“娘,您可别因为儿子如今的身份疏远了我。”
看着他满眼的真诚,我再说不出其他话,只不住地点头。
“没有你,娘这三年也不知要怎么熬过来。”
“往后你还是娘的阿昀,只要你想,娘日日煮面给你吃。”
阿昀说他的仇家已经清除,他既不会去争皇位也不想和任何一个皇子为敌,他只愿带兵打仗,能够保家为国尽一份力。
闲时在京城训兵,战时前往边塞。
我一边应声一边琢磨着,既然是这样,那单开一家酒楼指定是不行的。
军中最怕经费短缺,眼下皇帝刚刚认回阿昀,对他还算亲厚,万一皇帝年迈又或者新君既位都是未知之数。
我和阿昀商量着把皇帝的赏赐给我的金银财宝拿去多盘几间铺子。
阿昀笑起来。
“娘拿主意就好,我这儿还有一些私库也全都交给娘打理。”
“不不,你将来还要娶王妃,娘可不能逾矩。”
说到娶亲,我突然记起林氏说要把晚棠嫁给阿昀的话。
可看阿昀那日对陆家的态度,显然并没有此意,我便也没有多问。
没成想,陆家不死心。
他们不敢上门怕被阿昀处置,寻到酒楼堵我。
薛氏一改先前的刻薄,见着我热情地喊着。
“梓琴,哎哟我的好儿媳,你遇着这样的大机缘怎么也不肯透露个一句半句的。”
陆时衍也在我面前表示,只要我愿意他立马休了林氏八抬大轿迎我入门,重新把正妻之位还给我。
陆承屿和陆晚棠也都乖顺地上前唤着我娘亲。
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若我还是从前的我,一个平平无奇的妇人,你们还会这样么?”
“你们无非是看中我身后九王爷的势,想借我攀附王权,我又凭什么要成全你们。”
我半点情份不留。
薛氏和陆时衍气得脸色铁青,陆承屿不甘地跪伏在我面前。
“娘,那日是你叫人留了匹马给我,才叫我有命活着回京。”
“你心里分明是疼儿子的,为何不肯承认。”
我将袖子撸起,让他看清我小臂上的鞭伤。
“从你鞭笞我的那时起,你在我心里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我告诉他,救他只是因为不想造下杀孽为我和阿昀添累。
“我要真疼你就该把你带上马车,陆承屿,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我的母子情早就不存在了。”
陆承屿脸上一阵灰败。
“娘亲就算恨我打你,可妹妹并未做错任何事,眼下她就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娘亲也要看着不管么?”
其实不用他们细说我也知道他们今天来的目的。
林氏张扬,一早把想和九王攀亲的事嚷了出来。
眼下阿昀态度明了不愿和陆家结亲,陆晚棠颜面扫地走哪儿都要被人笑话几句。
他们想求我说服阿昀娶了陆晚棠。
起初还奔着王妃来的,说到最后侧妃也认了。
我愈发觉得可笑。
明白告知我不会去当这个说客。
谈拢不成,他们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四处造谣说我在乡下时就不守妇道,忤逆公婆打骂子女。
是我先抛夫弃子与人私奔,陆家才另娶林氏女为妻。
如今我不知使了什么邪术,哄得九王爷对我言听计从,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婚事都要搅没了。
谣言传得满京城都是,自然也传到了皇帝耳中。
皇帝差人来把我接近宫中问话,我心里慌得厉害,生怕皇帝信了谣言不信我。
好在皇帝明察秋毫,并没有被谣言左右。
他说能救下一个痴傻乞儿又精心照料三年的人,怎么可能那样的不堪。
可见这世上人心复杂,陆家本该是和我最亲的人,却为了一己私利毁我害我。
从宫里回来后,我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每日照旧去酒楼打点。
旁的生意也渐渐步入正轨。
我不常出面,在阿昀的帮助下雇了几个可靠的掌柜在前面支应着。
紫钏这丫头聪明伶俐,有她帮我盯着也稳妥许多。
反倒是陆家,先是薛氏染了恶疾,没几天就病逝了。
后又经下人传出话说薛氏的死是林氏做的,林氏家门第高,陆时衍能够有今天的官升也是她母家一路提拔。
林氏看不上这个乡下来的婆婆,吃食穿戴上总苛待着她。
薛氏也只在外人面前风光,没人时她还要低三下四地讨林氏的欢心。
自上次他们全家背着林氏来找过我后,林氏就记恨在心,指使下人在她的饭菜中下了药。
也难怪我先前见薛氏总觉得她不比从前容貌精神,原来她也有看人眼色度日的时候。
薛氏的葬礼过后,陆家又接连出了事。
陆承屿与人在酒楼因一个陪酒的姑娘起了争执,被昌宁伯爵府的世子爷打成重伤。
陆时衍赔了好些银子才了事。
没几天陆晚棠又在赏花宴上失足落水出了丑,救起她的是侍郎家的少爷。
虽也算青年才俊,可家中已有妻室。
林氏非说陆晚棠被人捞起时看了身子不光彩,逼着她去给人做小。
陆晚棠不愿,第二天削了头发要上山上当姑子。
这些事传得沸沸扬扬,我整日待在酒楼什么闲话听不到。
紫钏小心地觑着我的脸色,问我要不要暗中帮她一把。
我摇头。
“她要真有骨气当姑子也是她的造化。”
“左右今天的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我记得陆晚棠去参加赏花宴那天阿昀也去了,难保她不是冲着阿昀才落的水。
只不过事与愿违,没能顺了她的意。
陆晚棠之后,陆时衍接连被人在参了本子。
皇帝很快下令彻查,陆时衍这些年贪赃枉法的事全被揪了出来,包括他与文臣勾结在科举一事上赢私舞蔽。
皇帝动了大怒,撤了他的官,将陆家全族流放。
他的岳丈林老一家也没有逃过制裁,被抄家时,林老当场气绝。
林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条白绫吊死在梁上。
京中渐渐开始流传着陆时衍是当代陈世美,抛弃糟糠之妻攀上林家女,借着岳丈一家的光步步高升。
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陆时衍和陆承屿父子被铁链烤着出城门时,我挤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了一眼。
心里积压许久的一口浊气缓缓吐出,总算这对怨孽父子再也不能到我面前来碍眼了。
这年我三十七岁。
十年后,我再不满足于只在京中享荣华富贵。
我用赚来的银子造了船只,带着船队出海,与周边小国开展贸易往来。
彼时阿昀也已成为威震一方的大将军。
他娶的妻子是一品护国大将军家的嫡次女。
将门女心胸豁达,与阿昀志趣相投。
对我也十分尊敬,每每见面都要缠着我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拉面。
她说这是阿昀想念的味道,阿昀驻守一方不能常常吃上,他们夫妻一体同心她吃着满足他也是有体会的。
她也常劝我别那么辛劳,她和阿昀都很牵挂我。
我告诉她,人活一世不易,我这十年见识广阔,才真正的认识到什么在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可不是只顾着赚钱,通过贸易往来我从中帮阿昀探听到不少敌情。
哪国盛产铁矿,背地里冶炼枪炮。
哪国暗中屯积粮食,有开战趋势。
这些关键信息传入阿昀耳中,他总能提前分辩应对。
阿昀实实在在把我当成亲娘孝敬,我也要尽全力为他做我能做的一切。
但愿在他的守护下可以保一方太平,等我年老了也可有个安稳地方享天伦之乐。
【全文完】
本文标题:夫君考举升迁,我才知他在京城又成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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