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爷是个好人(短篇小说)

已近黄昏,村子里各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先是笔直的一缕,微风一吹,散成了淡青的雾,随后,这重轻雾慢慢地裹住整个村子。
此时,老顺爷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他大步走着,走得很稳当。
“老顺爷,吃了没?”遇到他的人都会很亲切地问。
“还没哩,这就回家吃。”老顺爷应着。
“要不到俺家喝碗饭垫垫?”
老顺爷摆了摆手:“不了,家里热着粥呢。”
这是大李村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老顺爷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硬朗,背不驼腰不弯,干起活来仍然是把好手,春耕扶犁稳稳当当,犁出的垄沟直而匀。秋收在地头忙来跑去的,比村里那些壮实的汉子不差分毫。
大李村里人都敬老顺爷,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既不是村干部,也没攒下金山银山,就因为他那出了名的好性子,温和,踏实,没跟任何人红过脸。
俗话说:欺老别欺少。
可老顺爷在我们村里,既不欺老,也不欺少,遇上老人拎着菜篮子赶集回村,他见了会很自然地顺手接过,送人家到村口,碰见放学的孩子在路上疯闹奔跑,他怕他们摔着,就会站在旁边喊一声:“慢点儿,看着路,别往沟边跑!”
平日里,村里无论大人和小孩,都敢在老顺爷面前使脾气,发牢骚,谁家媳妇跟婆婆拌了嘴,气鼓鼓地在门外抹眼泪,只要见了老顺爷过来,就会迎上去把一肚子委屈倒出来,说婆婆偏心,说日子难过之类的,老顺爷不插话,就站在旁边认真听,等人家哭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说:“老的有老的难处,小的有小的委屈,各退一步,锅碗瓢盆哪有不碰着的?”
遇有蛮横不讲理的人,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破口大骂老顺爷时,老顺爷听见了只当没听见一样,该干啥还干啥,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
有一次,丁大军喝醉了酒,红着眼珠子堵在老顺爷家门口骂街。
大军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游手好闲,喝了酒就爱找事。那天,他不知从哪儿听了句闲话,就站在老顺爷家院门口,拍着大腿喊:“老顺老东西!你家的鸡啄了我家的菜园子!把我那刚长出来的黄瓜苗全啄坏了!你给我出来赔!”
其实谁不知道,大军家的菜园子在村东头,老顺爷家在村西头,中间隔着一里地,老顺爷家的鸡圈在院子里,连院门都没怎么出过,怎么可能啄到他家的菜苗?
有路过的村民看不过去,匆匆跑进老顺爷家,喘着气说:“老顺爷,大军在门口骂你哩!指名道姓的,太难听了!”
那会儿老顺爷正坐在门槛上编筐,手里拿着刚剥好的柳条在他指间灵活地穿梭,他头也不抬,手指也没停,只是“哦”了一声:“不!大军是在骂过路人!”
那人急了,搓着手说:“哪儿啊!他明明白白喊着你的名字呢!这不是在你头上尿尿呢嘛!”
老顺爷慢悠悠地把一根柳条穿进筐眼儿里,拽紧了,才抬起头,冲那人笑了笑:“尿就尿呗!我把脸转一边去,别让尿到嘴里去就行了!”
说完,老顺爷又低下头编筐,仿佛院门口的骂声只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这话后来传开以后,村里有不少人都笑老顺爷窝囊,说他胆子小,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可老顺爷不在乎,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然是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老顺爷是农业上的好把式,地里的庄稼长得比谁家都好,苞米穗沉甸甸的,麦粒饱满……他还有几门手艺,编筐、扎扫帚、纳鞋底之类的,他样样都做得周正。
更重要的是,老顺爷心肠特好,见谁有难处,总忍不住搭把手。所以村里人嘴上笑他窝囊,心里却不真那么想,反倒都敬重他,觉得跟老顺爷打交道,踏实。
吃饭的时候,老顺爷要是串门到哪一家,人家准忙着给他递烟,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纸烟,却会恭恭敬敬地递到他手里,并赶紧去沏茶,冲上开水后,小心翼翼端到他面前。
平时村里谁家有东家长、西家短的纠纷,吵得不可开交,脸红脖子粗的,只要有人说“找老顺爷来评评理”,两边立马就不吵了,乖乖等着老顺爷来。老顺爷来了也不偏谁向谁,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问清楚,再慢悠悠地说几句公道话,没有不听劝告的。
在大李村里,几乎没有一家不被老顺爷接济过。
谁家媳妇生娃,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口小米粥都喝不上,若是老顺爷知道了,定会从自家米缸里舀了一碗米,用布包着,趁傍晚没人的时候送过去。
有一次,北边的王洛山病了,想吃口面,但家里没有面了,恰巧老顺爷路过他家门口,听见屋里的咳嗽声,转身回了家,扛着半袋面就送了过去。
还有,若是他知道哪家的孩子住院没钱,家长张不开口,急得团团转时,老顺爷都会凑个百儿八十块,主动送过去。那钱是他平时卖菜、编筐攒下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塞到人手里时,还会说:“先给娃治病,钱的事以后再说。”
老顺爷接济别人从不图回报。
有人过意不去,想送点自家种的蔬菜、蒸的馒头给他,他总是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家里啥都有。”
有人问老顺爷图啥,他很坦然地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钱再多带不走,只有别人说你好才是真的好。”
我小时候常去老顺爷家玩。
老顺爷家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见我来了,他总会找点吃的给我,有时从口袋里摸出块水果糖,有时从灶膛里扒出个烤红薯,并揉乱我的头发,眯眯地说:“小崽子,又来蹭吃的了?”
有一次,我一边啃着红薯,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老顺爷,为啥大家都说你傻?”
老顺爷不生气,反而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得更密了:“傻好啊,傻人自有傻福。”
“可大军那样骂你,你都不还嘴。”我还是不明白,村里的大人们要是被人骂了,总会撸起袖子跟人吵一架,有的甚至还会动手,可老顺爷连句硬话都没有。
老顺爷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人啊,就像地里的庄稼,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性子也不一样。大军那是心里苦,他媳妇去年跟人跑了,留下个半大的孩子,他心里堵得慌,借酒浇愁哩。让他骂几句,他心里痛快了,又伤不着我一根汗毛,何必计较?计较来计较去,气的是自己,划不来。”
我似懂非懂,只觉得老顺爷是个怪人,跟村里的其他大人都不一样。
老顺爷的儿子拴宝却不像他爹。
四十出头的拴宝,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在镇上开了家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日用百货,生意还算不错。
拴宝每隔半个月就会回村里看老顺爷,每次回来,都会给老顺爷带些吃的用的,却也总会劝他:“爹,您年纪大了,少管闲事。村里谁家有事您都帮,帮就帮吧,还总不让人家还情,这不是让人家欠着您吗?万一以后人家忘了,您心里不难受?”
老顺爷总是坐在石凳上,抽着旱烟,听完了就说一句:“帮人就图个心安,要啥回报?人家记不记得,那是人家的事,我对得起自己的心就行。”
拴宝摇头叹气,知道劝不动老爹,也只能作罢,帮老顺爷把院子打扫干净,把水缸挑满水,然后在院子里陪老顺爷坐一会儿,说说镇上的新鲜事,再匆匆赶回镇上。
老顺爷的儿媳灵芝是邻村嫁过来的。
刚过门那几年,灵芝对老顺爷还算孝顺,每次拴宝回村,她都会跟着回来,给老顺爷洗洗衣服,做顿好吃的。
可时间长了,见老顺爷总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拿,今天给东家送米,明天给西家送面,灵芝心里就渐渐有了疙瘩,她觉得老顺爷太傻,自家的日子也不算多富裕,哪能总接济别人?
那次,灵芝跟着拴宝回村,正好看见老顺爷从米缸里舀米,准备给村西边的王彩云送过去。王彩云的男人是前年初在工地上出的意外,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过得艰难。
灵芝忍不住了,上前拦住老顺爷,皱着眉头说:“爹,咱家也不是开善堂的,您今天给东家送米,明天给西家送面,咱自家不过日子了?拴宝在镇上开店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挣点钱都被您贴给别人了!”
老顺爷手里的瓢顿了顿,看了灵芝一眼,没吭声,继续把米舀进布包里。
第二天,老顺爷照样把米送了过去,仿佛灵芝的话没说过一样。灵芝气得不行,跟拴宝抱怨,拴宝也只能劝她:“我爹就这样,你别跟他置气,他乐意就随他吧。”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春去秋来,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老顺爷的头发更白了,可他还是那样,温和,踏实,见谁有难处就搭把手。
直到黄文东家出事,一切都变了。
三十多岁的黄文东是村里的贫困户,媳妇早年嫌他家穷,跟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跑了,留下个病怏怏的儿子小聪聪。小聪聪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药罐子从没离过身。
黄文东没什么本事,就靠种几亩薄田过日子,为了给儿子治病,借了一屁股债。村里不少人家都借过钱给他,可他实在无力偿还,时间长了,也没人愿意再借给他了。
那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老顺爷刚浇完自家的玉米回来,路过黄文东家,见黄文东家的院门虚掩着,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是小聪聪的声音,咳得撕心裂肺,听着让人心疼。
老顺爷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只见黄文东正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双手抱着头,一脸愁苦的样子。小聪聪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闭着,时不时咳嗽几声,每咳一下,身子就蜷缩一下。
见老顺爷来了,黄文东抬起头,慌忙起身让座:“老顺爷,您咋来了?”
“孩子咋样了?”老顺爷走到炕边,弯下腰,看着小聪聪。
小聪聪的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
黄文东摇了摇头:“不行啊,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烧,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刚才我去村医那儿了,村医说娃这情况得赶紧送镇上医院,可我哪来的钱啊...我去借了几家,都没人愿意借我了...”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老顺爷伸出手,摸了摸小聪聪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皱了皱眉,直了直腰,对黄文东说:“赶紧送医院,钱的事我想办法。”
黄文东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怎么好意思...您之前已经帮过我好几次了,我还没还您钱呢...”
老顺爷摆了摆手:“先别说这些,娃的命要紧。”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黄文东看着他的背影,张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原地,流下了眼泪。
不一会儿,老顺爷拿着一个蓝布包回来了,他把布包递给黄文东,说:“这里面是我攒的一千多块钱,你先拿着,不够的话,我再去镇上跟拴宝说说,让他先凑点。”
黄文东颤抖着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皱皱巴巴的钱,有十块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块的零钱,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黄文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老顺爷,这...这让我怎么谢您...”
“别说这些,赶紧送娃去医院。”老顺爷摆摆手,催促道:“再晚了,娃该受罪了。”
黄文东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揣进怀里,抱起小聪聪就往外跑。老顺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才转身回了家。
这件事本来没几个人知道,老顺爷没跟任何人说,黄文东忙着送孩子去医院,也没顾得上跟别人提。
可偏偏那天下午,村里的长舌妇顾翠英路过黄文东家,看见老顺爷从黄文东家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布包,就起了疑心。
顾翠英在村里最爱打听别人家的闲事,东家长西家短,经她的嘴一说,总能变个味。
不出三天,闲话就传遍了全村。
一开始,有人说:“哎,你们看见没?老顺爷这几天总往黄文东家跑,不知道干啥呢。”
接着,就有人添油加醋:“我听说了,黄文东家孩子病了,卧病在床,老顺爷送钱去了咧!”
听的人便挤眉弄眼地笑:“黄文东媳妇不是跑了吗?老顺爷天天往他家跑,还送钱,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名义上是送钱,其实是想在黄文东身上打主意?不对,黄文东是男的...哦,说不定是想趁机占黄文东家的便宜!”
这话越传越难听,到最后,竟传成了“老顺爷看黄文东媳妇跑了,想欺负黄文东,用钱笼络黄文东,好让黄文东顺从他……”。
这些话有人信,有人不信,可不管信不信,都乐意凑在一起议论,说得有鼻子有眼。
终于,这话传到了灵芝耳朵里。
那天灵芝正在镇上的杂货铺里算账,村里一个来买东西的妇人跟她说起这事,灵芝当即炸了锅,直奔回村,进家找老顺爷“兴师问罪”。
“爹,你说你这干得叫啥事儿啊,我和拴宝在店里精打细算、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几个钱,你倒好,把钱送给别人,真是'家贼难防,偷断屋梁',……”
灵芝的话越说越难听。
老顺爷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心虚了?”灵芝不依不饶。
老顺爷抬起头,目光平静:“我确实给文东家送了钱,他孩子病了要去医院,急用钱。”
“他孩子病了关你什么事?”灵芝大声嚷道:“你以后还是少管点闲事吧。”
就在这时,黄文东也来了,他的脸色铁青。
“老顺爷,俺老黄家人穷志不短,往后你不要再踏进俺老黄家门槛,你送来的钱,俺一个子儿也没花,还给你!”说完,黄文东把一个装着钱的塑料袋狠狠丢到老顺爷的脚下,拂袖而去。
老顺爷愣住了,他没想到黄文东会这样。
晚上拴宝回来,听灵芝添油加醋一说,也火了。
“爹!你看你都干了些啥?往后你让我们的脸面往哪儿搁?从今往后,你哪儿也甭去了,好好在家给我待着!”
老顺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
那天晚上,老顺爷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
拴宝请了大夫来看,吃了药,烧退了,可老顺爷像是变了个人。
老顺爷病好后再也没在村里抛头露面了。
他不再串门,不再管闲事,连地里的活也懒得打理。有人来找他评理,他直接把人家轰出去;小孩到他家玩耍,他扯着嗓子把他们吼出门外;有人不经意招惹了老顺爷,老顺爷就会怫然作色,破口大骂;遇到有人向老顺爷借用农具家什,老顺爷总是冷漠着面孔,让乘兴而来的人又败兴而归。
人们都说:“这个老顺爷,更年期吧?该死的日子到了,老了,老了,人家栽花,他净栽刺,一点也不给我们留个想念。”
老顺爷越来越凶,从不给村里人留个好脸面。
村里人总是躲老顺爷躲得远远的,生怕不慎被老顺爷揪住茬口死死不放。
有一天,大军又喝醉了,在老顺爷家门口晃悠。
要是从前,老顺爷肯定不理不睬,可这次,老顺爷拎着根棍子就冲出去了,追得大军满村跑。
“这老东西,疯了!”大军边跑边喊。
老顺爷成了村里人公认的“大坏蛋”,人们都希望这个“老不死”的快点滚蛋到阴曹地府报到去。
只有我知道老顺爷为什么变。
那天我去老顺爷家,他正坐在那里发呆,见我来了,他难得地没有赶我走。
“小崽子,长大了。”老顺爷说。
我从包里拿出两个橘子递给他:“镇里买的,甜。”
老顺爷接过橘子,在手里转着,却不吃。
“老顺爷,您为啥...”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老顺爷望着远处,很久才说:“我这一辈子,总想着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可到头来,你帮了人家,人家不但不领情,还反咬你一口。”
“您是说文东叔?”
老顺爷苦笑:“我不怪文东,他是怕人说闲话,人言可畏啊...”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才明白一个道理,你对人太好,人家就觉得你傻,好欺负;你稍微厉害点,人家反而怕你,敬你。”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顺爷把橘子塞回我手里:“拿回去吃吧,我牙不行了,吃不了酸的。”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老顺爷笑。
时光如梭,转眼十年过去了,老顺爷八十六岁这年,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天早上,拴宝发现老顺爷没起床,进去一看,老人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村里人听说老顺爷走了,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撇嘴:“早该走了,活着也是受罪。”
有人叹息:“好歹是条人命。”
更多的人则是漠不关心。
丧事办得简单,拴宝和灵芝按规矩把老顺爷葬在了村后的坟地里。下葬那天,来送行的人寥寥无几。
可是,就在老顺爷下葬后的第七天,事情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那天晚上,黄文东拎着一瓶酒,来到老顺爷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顺爷,我对不住您啊!”黄文东嚎啕大哭:“那年您帮了我,我还那样对您...我是怕啊,怕别人说闲话,说我跟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混蛋!我不是人!”
黄文东的哭声惊动了几户人家,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默默关上了。
第二天,大军也来了,在老顺爷坟前磕了三个头。
“老顺爷,您是大好人,我大军不是东西,以前总找您麻烦...”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老顺爷坟前。
有人拿着香烛纸钱,有人带着供品,更多的人是空着手来,却带着满心的愧疚。
王彩云说:“那年我男人死了,没钱下葬,是老顺爷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还不让我告诉别人...”
“我家那三亩地,要不是老顺爷帮忙耕种,早就荒了...”
“我家娃发高烧,是老顺爷半夜背着去镇上的医院...”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竟发现几乎全村人都受过老顺爷的恩惠。
有人又说:“老顺爷是个好人啊!俺借他的300块钱,到现在还没还上哩!”
可是老顺爷什么也听不见了。
拴宝和灵芝站在老顺爷坟前,听着众人的忏悔,泪流满面。
“爹,我们错了...”拴宝跪在坟前,重重磕头。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老顺爷说过的话:“人生一世,只有别人说你好才是真的好。”
可是老顺爷到死都没听到这些好话。
葬礼结束后,我独自一人留在老顺爷的坟前。
“老顺爷,您看,大家都说您是好人了。”我轻声说。
起风了,大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老顺爷,笑眯眯地问我:“小崽子,又来蹭吃的了?”
我的眼睛湿润了。
老顺爷的坟很简单,一块普通的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挽联,没有墓志铭。可是每年清明,总有人来上坟,把坟头收拾得干干净净。
有人说,曾在黄昏时分,看见老顺爷坐在门槛抽烟;有人说,夜里经过老顺爷家老宅,能听见里面有编筐的声音。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
只有我知道,老顺爷真的还在,他活在每个受过他恩惠的人心里,活在这个小村的记忆里。
如今,我也老了,头发都花白了,可每次回村,我总会去老顺爷坟前坐坐,跟他说说话。
“老顺爷,您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我点燃一支烟,放在他坟前。
风吹过田野,麦浪翻滚着,像在回应我的问题。
老顺爷的一生,就像地里的庄稼,春种秋收,周而复始。他曾经盛开,也曾经枯萎;曾经被爱戴,也曾经被遗忘;但最终,他化作泥土,滋养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夕阳西下,我起身离开,回头望去,老顺爷的坟在夕阳中泛着温暖的光。
我想,这就是老顺爷留给我们的最好念想。
本文标题:顺爷是个好人(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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