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女儿的家长会上再遇前夫,他-你不是说和我离婚后不再结婚吗

  十八年。

  这是一个足以让襁褓中的婴孩长成挺拔少年的时间跨度,也是足以让一个人彻底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销声匿迹的漫长岁月。

  我曾无数次设想过与许淮瑾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我们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回头;或许是在某个老友的婚礼上,隔着几张酒桌,遥遥举杯,相视一笑泯恩仇。

  但我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命运会以这样一种充满黑色幽默的方式,将我们再次强行捆绑在一起。

  距离那场惨烈的离婚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我从未想过,再次见到许淮瑾,竟然会是在高三女儿的家长会上。

  那天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教室里的风扇“呼哧呼哧”地转着,搅动着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粉笔灰和焦虑汗水的特有味道。

  班主任老李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分析着最近的模考成绩,台下的家长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像极了等待审判的小学生。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陆续续散去。

  我刚起身准备离开,老李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就穿过嘈杂的人声精准地抓住了我:“江念的家长,请留步。”

  紧接着,另一个名字也被点了出来:“还有,许与苏的家长,也麻烦留一下。”

  听到“许与苏”这个名字时,我心头并没有泛起什么涟漪,直到我转过身,视线撞入那双略显浑浊却依然熟悉的眼眸。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桌椅拖拉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许淮瑾穿着一身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两鬓也染上了些许风霜,但那挺拔的脊背和眉宇间那股清冷的气质,依旧与我记忆中那个十八年前的男人完美重叠。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

  原本正在整理领带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我们就像两尊风化的雕塑,隔着几排课桌,在充满青春躁动的教室里,尴尬地对峙着那段陈旧的过往。

  “两位家长,来办公室一趟吧。”

  老李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流淌的诡异暗流,他夹着教案,率先走出了教室。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许淮瑾慢了半拍,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始终黏在我的后背上,如芒在背。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老李喝了一口茶,神色凝重地从抽屉里掏出一封折叠成心形的粉色信纸,那是属于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与稚嫩。

  他并没有把信给我,而是直接推到了许淮瑾面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在人心上的警钟。

  “许爸爸,这是你儿子许与苏给我们班江念同学写的情书。”

  这句话一出,狭小的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李显然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现在是高三,离高考就剩最后一口气了!这个节骨眼上,早恋就是洪水猛兽,是大忌!许与苏这孩子平时成绩不错,怎么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说着,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寻求同盟:“江念妈妈,你也知道,女孩子脸皮薄,这种事要是传开了,对两个孩子影响都不好。”

  我的目光落在那封粉色的情书上,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许淮瑾的儿子,在追我的女儿。

  这大概是连最狗血的八点档编剧都不敢轻易尝试的剧本。

  老李还在喋喋不休地输出着他的教育理念,甚至加重了语气:“许先生,你回去之后,务必要好好教育一下许与苏,必须把这股歪风邪气扼杀在摇篮里!”

  然而,作为被训斥的主要对象,许淮瑾却表现得异常迟钝。

  他并没有像普通家长那样,因为儿子早恋而感到羞愧或愤怒,甚至没有伸手去拿那封作为“罪证”的情书。

  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班主任,越过那封粉色的信笺,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眼神太复杂了。

  有震惊,有错愕,有迷茫,还有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仿佛他此刻关心的并不是儿子的早恋,而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已经消失了十八年的前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两秒,三秒……

  沉默如同粘稠的胶水,糊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直到班主任终于失去了耐心,皱着眉又不耐烦地提醒了一句:“许与苏爸爸?您在听我说话吗?”

  许淮瑾这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回过神来,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的慌乱。

  “啊……是,抱歉,老师。”

  他并没有去碰那封情书,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给您添麻烦了,回去……我会处理的。真的非常抱歉。”

  平日里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言辞犀利的许淮瑾,此刻在老师面前,竟然显得有些笨拙和语无伦次。

  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老李又叮嘱了几句“多关注孩子心理状态”、“严防死守”之类的套话后,我们被“释放”了。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上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却吹不散我心头的寒意。

  我没有看他,加快脚步朝楼梯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急于逃离案发现场。

  只要走过这个楼梯,出了校门,我们就又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但我低估了许淮瑾的执着。

  就在我即将踏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他在楼梯口快步拦住了我,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我的手腕,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最后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他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着,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挣扎。

  周围偶尔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经过,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气氛古怪的成年人。

  我停下脚步,侧过身,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微微抬起下巴:“许先生,还有事吗?”

  许淮瑾死死地盯着我的脸,似乎想从我平静的面具下找出一丝裂痕。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念……是你女儿?”

  这句问话显得那么多余,又那么沉重。

  其实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十八年前我们离婚时,并没有孩子。而现在,我的女儿已经十八岁了,正坐在高三的教室里,被他的儿子追求。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面对他近乎质问的眼神,我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

  我只是礼貌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神色淡漠得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的问路人,始终没说一句话。

  我的沉默,似乎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

  他原本挺拔的肩膀垮塌了下来,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夕阳的余晖透过楼道的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寂和凄凉。

  他痛苦地蹙起了眉,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落和难以置信的控诉:

  “你不是说过,和我离婚后,这辈子都不会再结婚了吗?”

  十八年前,在我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个灰暗午后,我曾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立下毒誓:此生此世,绝不再婚,也绝不生子。

  这一诺,我守了十八年。

  念念是我从福利院领回来的孩子,并非我血脉相连的骨肉。

  但这层窗户纸,我觉得永远没有捅破的必要。

  只要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平淡些,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那天,在校门口熙攘的人群中,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再次出现。

  “许先生,我的事,早在十八年前就和你两清了。”

  再次开口时,我极力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情绪,语气里却还是不可控地渗出了一丝寒意与不耐。

  时光最是无情,却也最是公正。

  十八载光阴流转,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如今鬓角已染了风霜,赫然变得沉稳持重。

  唯独那双依旧深邃好看的眸子,在触及我目光的瞬间,闪过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愧疚。

  “对不起……小禾,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有些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不劳挂心。”

  我粗暴地打断了他这迟来的深情。

  视线越过他宽厚的肩膀,我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教学楼门口。

  那里,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孩正小心翼翼地拉着一个女孩的衣袖,低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甜蜜的悄悄话。

  那是我的念念。

  而那个男孩……

  我眉头猛地紧锁,不再理会耳边那个男人的聒噪,抬腿快步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念念见我突然出现,像只受惊的小鹿,慌乱地喊了一声“妈”,随即把头深深埋进了衣领里,不敢看我。

  反倒是那个男孩,松开了手,落落大方地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好,初次见面,我叫许与苏。”

  许与苏。

  我不由得在舌尖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心底泛起一阵讽刺的冷笑。

  好名字啊,许淮瑾与苏晚意,这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爱情的结晶吗?

  我淡淡地回以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记忆恍惚回到了我刚查出怀孕的那年。

  初为人父的许淮瑾,也是这般欢喜得发狂。

  那天晚上,他兴奋得像个傻子,趴在书桌前翻了一整夜的字典,满心期待地给肚子里才两个月大的豆芽菜取名。

  他说,如果是男孩,就叫许江生;如果是女孩,就叫许江心。

  取江水连绵,生生不息,心心相印之意。

  那时候,我也曾抚摸着小腹傻傻地幻想过,不管肚子里是男是女,眉眼一定要像他那般英俊,性子也要随他那般热烈才好。

  如今看来,上天倒是听到了我的祈愿。

  他的儿子,眉眼间确实像极了他当年的模样。

  眼前的男孩依旧热情,似乎还想为了刚才的亲密举动解释些什么,但我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我一把拉过神色躲闪的女儿,随着放学汹涌的人潮,头也不回地挤下了楼梯。

  无论身后那道视线灼热得如何想把我的背影烧穿,我始终没有回头。

  哪怕一次。

  回家的路上,车厢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念念缩在副驾驶座上,情绪萎靡,手指不安地绞着书包带子,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我的侧脸。

  刚才班主任特意留下了我和许与苏的爸爸单独谈话,那样严肃的阵仗,聪明如她,自然猜到了是因为什么。

  “念念。”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路口,我斟酌了半晌,终究还是打破了这份死寂。

  “你和他,不会有结果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听妈的话,分了吧,以后别再来往了。”

  念念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我。

  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在长长的睫毛下摇摇欲坠。

  “妈,我可以和你发誓!我绝对不会影响学习的,我们只是互相鼓励……”

  “这和学习无关。”

  绿灯亮起,我不慌不忙地轻踩油门,车子滑入车流,我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

  “在你现在的这个年纪,所谓的爱情,本身就是虚妄,是不可能开花结果的。”

  “怎么可能没有结果?!”

  她声音哽咽,却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声调反驳我。

  “外婆明明说过,你之前结婚的那个人,就是你高三时候的初恋!”

  “凭什么你可以从校服走到婚纱,我就不可以?!”

  刺耳的刹车声差点在脑海中炸响。

  我沉默了。

  后半程的路途,车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极了当年那些破碎的誓言。

  念念的问题,我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她见我脸色阴沉,也没敢再继续追问。

  直到回了家,关上门的那一刻,封闭的空间似乎给了她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念念重新鼓起劲,红着眼眶想和我据理力争:

  “妈,许与苏他真的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他对我特别好,我也真的很喜欢他。”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专制地干涉我们?我向你保证,我肯定不会做出格的事。”

  “而且我相信,我和他以后一定、一定会有一个特别美好的未来!”

  看着她这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模样,我恍惚间像是透过时光的镜子,看到了十八年前的自己。

  恋爱脑上头的女孩,大概都是这副愚蠢又天真的模样吧。

  曾几何时,我也跪在母亲面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说许淮瑾对我很好,说我非他不可。

  我说我和他,一定一定会有一个幸福得让人嫉妒的未来。

  我说,我愿意拿我的一生,去为他赌这一把。

  可惜,事实证明,我赌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输得体无完肤。

  “别傻了,念念。”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倔强的脸,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我曾经和你一样天真过,以为有情饮水饱,但如今的结果,你也看到了。”

  “妈妈只是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走我走过的弯路。”

  我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指尖,我随手挽起袖口。

  白皙的小臂上,那道十八年前割腕自杀留下的狰狞疤痕,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灯光下。

  念念追进厨房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盯着我的手腕,整个人怔在原地,眼里的倔强瞬间化作了浓浓的心疼。

  “妈……”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这么多年,你从来没跟我讲过你以前的事,也从不愿接受别人的追求重组家庭。”

  “如今我长大了,你可以告诉我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听,我想知道妈妈到底受过什么苦。”

  这些年,她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问过我的过去。

  我总是笑着敷衍,说自己年纪大了,早就忘了,也真的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可当她今天再次红着眼问起时,我才惊觉——

  原来十八年前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痛彻心扉的瞬间,都如同烙印般刻在我的骨髓里,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犹豫了一瞬后,我关掉了哗哗作响的水龙头。

  在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厨房里,我缓缓开口,同她讲起了那段尘封了十八年的旧事。

  我和许淮瑾,确实是在高三那年相识的。

  青春年少时的悸动,总是来得热烈而凶猛,像一场无法扑灭的山火。

  那时候的许淮瑾,可比他现在的儿子要疯狂得多,也要耀眼得多。

  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也是老师眼里的刺头。

  他会每天坚持不懈地骑单车跨越半个城市给我带热腾腾的早餐;

  他会在同学嘲笑我衣服洗得发白、骂我穷酸时,像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冲上去帮我出头打架;

  他会在每晚放学前,死皮赖脸地往我书包里塞他熬夜摘抄的情书,字迹潦草却满纸滚烫。

  最疯的一次,他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趁着校长不备,一把抢过了发言的话筒。

  当着全校几千名师生的面,他大声喊出了我的名字,向我表白。

  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大,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站在主席台上,逆着光,整个人都在发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就这样,在所有人反对的浪潮里,我和许淮瑾早恋了。

  我们约定要考同一所大学,要去同一个城市。

  然而,命运在高考前一周,跟我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许淮瑾为了维护我,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起了剧烈冲突。

  混乱中,他趁对方转身不注意,失手打伤了那人的一条腿。

  对方家里不依不饶,扬言要报警抓人。

  事发地是监控死角,除了我们,没有任何目击证人,也没有任何监控录像。

  所以,当警察上门盘问时,我看着许淮瑾惨白的脸,咬了咬牙,站了出来。

  我替他顶了罪。

  最终,我被行政拘留十日。

  那十天,我蜷缩在冰冷的拘留室里,错过了足以改变命运的高考。

  听到这,念念气得满脸通红,拳头紧紧攥着:

  “怪不得!怪不得你那么聪明却只有高中学历,原来是替那个渣男顶罪才错过了高考!”

  “那他呢?他就那样心安理得地去参加高考了?他还是个男人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刚开始知道我替他顶了罪时,许淮瑾是发了疯想去自首换我出来的。”

  “但他爸妈给他跪下了,以死相逼,硬生生把他押回了家。”

  他只好硬着头皮,背负着两个人的未来,去参加了高考。

  我去探视他的那天,隔着玻璃窗,他哭得像个泪人,对天发誓:

  “小禾,你等我。我一定要争取考个好大学,以后出人头地,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许淮瑾本就聪明,加上那次高考发挥超常,确实考上了一所重点本科。

  为了能和他靠得更近,我彻底放弃了复读的念头。

  我只身一人,拎着简单的行李,去了他读大学的城市。

  他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我在充满油烟味的餐馆里端盘子。

  我一边陪着他,一边打工,用微薄的薪水贴补他的生活费,供他买昂贵的球鞋,供他请同学吃饭。

  在许淮瑾大学毕业那年,我意外怀孕了。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奉子成婚,几乎是大忌,是被邻里戳脊梁骨的耻辱。

  而我却不顾父母雷霆般的怒火和苦口婆心的劝阻,满心欢喜地嫁进了许家。

  没有一分的彩礼。

  没有鲜花装点的婚车。

  没有任何神圣的仪式。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只是简单领了一张证,摆了两桌酒。

  听到这里的时候,念念的眸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妈,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你生过孩子?是离婚后判给那个人了吗?”

  孩子?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动作轻柔得像十八年前抚摸胎动时那般小心翼翼。

  面上,却无法控制地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

  “她没了。”

  “七个月大的时候,就没了。”

  “和念念一样,是个女孩。”

  若是那个孩子还在,现在,应该也和念念一样大,正在读大学了吧。

  也许也会像念念一样,为了一个男孩,和我争得面红耳赤。

  念念短暂的错愕过后,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她猛地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我,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我。

  “妈妈别难过,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可是……七个月都已经成型了,好好的怎么会没了呢?”

  我拉了拉衣袖,遮挡住那道丑陋的疤痕,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是在发现他出轨的那天,争执中,被他狠狠推了一把。”

  “摔倒在地上,流产没的。”

  “出轨?!”

  听到这两个字时,念念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瞳孔骤然放大。

  “你替他顶罪错过高考,放弃了大好前程,又为了他打工供他读书,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怎么能出轨呢?!”

  “甚至还亲手害死了你们的孩子?!”

  “那个女人是谁?你认识吗?长得很好看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把我的思绪再次拉回了十八年前那个萧瑟的秋季。

  和念念一样,当第一次察觉到许淮瑾出轨时,我也是这般震惊,这般难以置信。

  那个女人叫苏晚意。

  是许淮瑾所在公司的部门主管。

  说实话,她长得并不是那种惊艳的大美人,甚至比那时候年轻貌美的我,还要大上整整七岁。

  也比刚进公司的许淮瑾,大七岁。

  念念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比你们还大七岁?那个人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家里有你这么如花似玉、对他死心塌地的年轻老婆,竟然去出轨一个大他七岁的老女人?”

  我笑了笑,手里切菜的动作没停,只是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重了几分。

  脑海中闪过当年亲眼目睹许淮瑾背叛时的那个场景,心脏猛地一缩。

  刀尖无意识地一颤。

  “嘶——”

  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滴落在翠绿的蔬菜上,触目惊心。

  念念吓坏了,慌忙跑去客厅找来创口贴,手忙脚乱地给我贴上,语气里满是责备与心疼:

  “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流了好多血,肯定很疼吧?”

  我看着指尖的伤口,笑着安慰她:“没事,小伤,不疼的。”

  “对比十八年前心里的那些窟窿,这样的小伤口,简直不值一提。”

  那时候,我和许淮瑾刚领证结婚,正是小夫妻蜜里调油的时候。

  因为许淮瑾能力出众,他们市场部几乎每周都会因为项目成功而聚餐庆祝。

  为了炫耀他的“小娇妻”,他经常带我去参加这些聚会。

  我就是在那时,认识的苏晚意。

  她知道我是孕妇,表现得异常体贴。

  每次聚餐,她都会主动坐到我旁边,帮我挡酒,帮我夹菜,嘘寒问暖。

  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她经常陪我聊些女生之间的私密话题,育儿经、化妆品、八卦……温柔得像个知心的邻家大姐姐。

  我当时真的蛮喜欢她的,甚至把她当成了在那个陌生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聚会结束后,我总会在许淮瑾面前夸赞苏姐人好,温柔又懂事。

  可每次提起苏晚意,许淮瑾都会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打断我:

  “她哪里好了?长得一般,身材也干瘪,三十岁了还嫁不出去,性格肯定有问题。”

  “要不是靠着研究生的高文凭和家里的关系背景,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坐上了部门主管的位置?”

  “老婆,你少和她接触,她心思深沉得很,可不是什么好人。”

  那时候的我,对他的看法不置可否,甚至觉得他是职场偏见。

  背着他,我依旧和苏晚意在网上热络地聊天,分享日常的琐碎,甚至吐槽许淮瑾的坏毛病。

  可后来,情况慢慢变了。

  许淮瑾出去聚会不再喜欢带着我了。

  “你肚子大了,那种场合烟味重,不方便,对孩子不好。”

  这成了他最常用、也最无懈可击的借口。

  一开始,我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中,并不在意。

  可渐渐地,我发现他下班的时间越来越迟,从一开始的七八点,拖到了凌晨。

  加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甚至周末也常常不见人影。

  孕期激素的刺激下,我开始变得敏感多疑,整日忧心忡忡,生怕他会变心。

  苏晚意得知了我的顾虑,发来长长的语音,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

  “小禾,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安心在家养胎吧!我在公司里帮你盯着呢!”

  “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任何hu狸精靠近他半步的!”

  “你也别胡思乱想了,最近公司确实有个大项目在赶进度,大家都忙疯了。他加班的时候,我也都在办公室陪着盯着呢,你不用担心他会出去乱搞。”

  说实话,我对许淮瑾是有信任基础的,再加上这位“知心姐姐”的担保,我便更是放心了许多,愧疚自己多心了。

  直到怀孕七个月的那个深秋。

  许淮瑾已经连续第六天宣称要通宵加班了。

  窗外下着暴雨,雷声轰鸣。

  一种莫名的心慌让我怎么也睡不着,右眼皮跳得厉害。

  我终于坐不住了,决定去公司看看他,给他送点热汤,顺便——也给那位一直“帮我盯着”的苏姐,带一份夜宵。

  那一刻的我并不知道,这扇即将被我推开的门,通向的不是温馨的探班,而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那是一个被浓墨泼洒不开的深夜,我手里提着那只炖了足足五个小时的保温桶,里面盛着我满怀爱意亲手熬制的鸡汤。

  我不顾早已笨重不堪的孕肚,一步一挪地去了他的公司。

  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整栋写字楼仿佛陷入了沉睡,大厦里空荡荡的,几乎窥不见一丝活人的气息。

  我向前台的保安亮明了许太太的身份,又温声解释了来意,这才得以被放行,踏入了那个即将会碾碎我所有尊严的地方。

  工位区死寂一片,电脑屏幕都黑着,并没有许淮瑾加班的身影。

  唯独走廊尽头的那间独立办公室,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束昏黄暧昧的光线。

  还没走近,空气中就隐约飘来两道交织在一起、令人面红耳赤的粗重喘息声。

  那声音,哪怕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熟悉得让我如坠冰窟。

  我感觉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中,血液瞬间逆流,整个人如同雕塑般僵硬在原地,连脚趾都蜷缩发麻。

  我不死心地又往前挪了几步,视线顺着那道狭窄的门缝探了进去。

  当我看清那两张忘情纠缠、唇齿相依的脸庞时,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我甚至觉得那一刻魂魄都已被抽离。

  理智在这一秒轰然炸裂,我像个失去控制的疯妇,猛地撞开了那扇门冲了进去。

  所有的体面都被我抛诸脑后,我尖叫着,声音凄厉得几乎要刺破这深夜的宁静。

  我歇斯底里地冲着那个男人咆哮,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背叛我,背叛我们的家!

  然而,面对我撕心裂肺的质问,他竟然连一句敷衍的解释都吝啬给予。

  他脸上的惊慌失措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被打扰了兴致,他第一时间抓起散落的衣物,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衣衫不整的苏晚意,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将她死死挡在身后。

  再转头看向我时,那眼神里哪里还有往日的半分温情?

  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只有彻骨的冰冷和难以掩饰的暴怒。

  “你大半夜跑到公司来发什么疯!”

  他的吼声比我还大,仿佛受委屈的人是他。

  “要是惊动了其他人,你让晚意以后还怎么在公司立足?你这不仅是丢我的脸,还是在断她的路!”

  那一刻,我彻底失控了,绝望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发了疯似的举起手里那壶还滚烫的鸡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女人。

  可我的手还没落下,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蛮力猛地推开。

  是许淮瑾。

  我笨重的身子根本经不住这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腰重重地撞在了尖锐的桌角上,随即狠狠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我看到的最后一幕,却是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受了惊吓的苏晚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他就那样,将在这寒冬深夜里挺着大肚子、摔倒在地的我,像丢弃垃圾一样,孤零零地扔在了那里。

  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肚子,疼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全身的力气仿佛随着下身的温热在一点点流逝。

  鲜红的血,蜿蜒而出,渐渐浸湿了我的裤子,将我整个身子都浸泡在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之中,那是我的孩子在向我哭诉。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是巡逻的保安发现了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我,慌乱中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那是那一夜,我听到的最后一点来自这个世界的善意。

  送到医院时,医生说我已经大出血,生命体征微弱,即将陷入休克。

  医院的手术电话一遍又一遍地打给许淮瑾,可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已关机”。

  最后,是我凭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恨意,硬撑着一口气,颤抖着手亲自签下了那份沉甸甸的手术同意书,才被紧急推进了手术室。

  七个月早已成型的胎儿,因为严重的宫内窒息,最终还是没能看一眼这个世界,胎死腹中。

  而我,因为大出血导致子宫受创过于严重,为了保命,不得不切除了整个子宫,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讲这段往事的时候,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坐在我对面的念念,眼眶早已红得像只兔子。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哽咽和颤抖:“妈,那……那后来呢?”

  后来啊。

  我妈连夜赶来医院照顾我,她怕我崩溃,瞒下了我摘除子宫的残忍真相,只是拿着扫帚逼着许淮瑾写下了一纸保证书。

  那一纸轻飘飘的纸上,勒令他不准再和苏晚意有任何来往。

  念念紧张地抓着我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天真的希冀:“那他改了吗?那个坏人改了吗?”

  改?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呵呵,傻孩子,出轨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他又怎么可能改得掉?

  故事刚讲到这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沉重的回忆。

  念念胡乱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起身跑去开了门。

  没过一会儿,她抱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

  “妈,有人给你送了一大束花,还有一大盒玛丽莲的高级甜品。”

  她一边关门一边低头看怀里的东西,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花束中间那张烫金的贺卡上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许……许淮瑾?”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我接过来一看,贺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小禾,我庆幸十八年后能再次与你相逢,望你能原谅以前那个混账的我。——许淮瑾】

  讲了这么久的故事,我一直都用“他”来代替许淮瑾的名字,从未在念念面前提过这三个字。

  念念猛地抬头,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你出轨的前夫……是许与苏的爸爸?”

  我没想到命运竟然如此荒谬,她竟然知道许与苏爸爸的名字。

  我蜷缩在身侧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对,是他。那个毁了我半辈子的男人。”

  念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她死死盯着那束花和甜品,像是盯着什么脏东西。

  下一秒,她当着我的面,毫不犹豫地将手里昂贵的花和甜品统统扔进了垃圾桶。

  “哐当”一声,垃圾桶盖子合上,也仿佛合上了她心里的某扇门。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就连晚饭也没出来吃一口。

  我想,一晚上不吃,也不至于饿坏身体。

  这种冲击对她来说太大,她需要时间去消化,我相信她肯定能想通的,便没有去打扰她,只给她留了一盏客厅的灯。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熹。

  念念推开了房门,眼皮红肿得厉害,眼下也是一片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眠。

  我们母女俩默契地谁也没提昨天那个沉重的话题,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完了这顿压抑的早饭。

  车子稳稳地停到了学校门口。

  就在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她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妈,我已经和许与苏分手了,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以后都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说完这句话,她甚至没敢看我的眼睛,推开车门就下了车。

  看着那道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融入进校门口的人流中,我的心稍微安了安,叹了口气,调转车头往回开。

  可刚离开学校不到十分钟,屁股还没坐热,班主任老师焦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不好了江念妈妈,麻烦你快来学校一趟!”

  “许与苏的妈妈现在冲到班级里来找江念的麻烦,还要动手打人!情绪非常激动,我们好几个老师都快要拦不住了,你赶紧来协商处理一下吧!”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那是我的女儿!

  我猛地踩下刹车,方向盘一打,连闯了一个红灯,重新往学校疾驰而去。

  等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办公室门口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十八年未见的噩梦——苏晚意。

  她保养得极好,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泼辣劲儿。

  只见她猛地从老师的拉扯中挣脱出来,扬起那只戴着钻戒的手,带着凌厉的风声,就要往念念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扇去。

  那一刻,我体内的血液瞬间沸腾。

  我想也没想,像头护崽的母狮子一样冲了过去,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

  然后,反手就是一巴掌,用尽全力狠狠甩了回去!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仿佛按下了整个办公室的暂停键。

  原本喧闹嘈杂、乱成一锅粥的办公室,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的目光,都震惊地投向了我。

  苏晚意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怒目圆瞪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怨毒。

  然而,在看清我那张脸的那一瞬间,她狰狞的表情彻底僵在了脸上。

  “江……江禾?”

  “是我。”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我没有理会她的震惊,而是转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念念,见她除了受到惊吓外安好无事,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班主任在一阵错愕过后,终于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打着圆场,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原来两位家长是旧识呀,那太好了,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千万别因为大人的事耽误了孩子学习。”

  苏晚意脸色难看至极,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丝毫不给班主任面子,尖声叫道:

  “我和她这种人没什么好聊的!”

  “原本我还在奇怪呢,究竟是谁家养出来的女儿这么没有教养,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专门勾引人家好学生谈恋爱,原来是你江禾的女儿啊!那就不奇怪了!”

  她越说越来劲,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许淮瑾昨天回去突然就派人去查你的消息,之后还偷偷摸摸买了花和甜品,魂不守舍的,都是送给你的吧?”

  “你自己勾引我老公还不够,竟然还让你女儿来勾引我儿子!”

  “江禾,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们母女俩还要不要脸!是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

  她面目狰狞,唾沫横飞,骂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恶毒。

  我忍无可忍,胸腔里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我上前一步,抬起手,对着她另外半张脸又是一巴掌狠狠甩过去!

  “闭上你的臭嘴!”

  “我已经不是十八年前那个任你欺负、只会忍气吞声的江禾了!你要是再敢骂我女儿一句,信不信我今天就撕烂你的嘴!”

  自从抑郁症痊愈后,这些年我一直修身养性,性格温和,从未发过如此大的脾气。

  不止在场的老师和同学,就连天天和我朝夕相处的念念,都被我此刻爆发出的强大气场惊得目瞪口呆。

  苏晚意被我这两巴掌打急眼了,像个疯婆子一样发了疯地朝我扑过来撕扯。

  我不甘示弱,积攒了十八年的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在别人拉架的混乱中,我趁机狠狠拽住了她的头发,用力往下扯。

  她毕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平时养尊处优,体力定是比不上我这个常年为了生活奔波的人。

  等混乱的场面被保安控制住时,她早已狼狈不堪。

  脸上多了好几道鲜红的巴掌印,精致的发型乱得像鸡窝,活脱脱一个疯子。

  这副模样,和十八年前那个绝望无助的我,简直一模一样。

  天道好轮回。

  事情闹得有点大,连校长都闻声赶了过来。

  闹剧结束后,围在门口看热闹的学生都被清了出去,校长坐在办公桌后,语重心长地调解了一番,话里话外都是希望我们双方和解,大事化小。

  苏晚意不甘地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冷哼一声,眼神怨毒:

  “和解?绝不可能!”

  “她女儿不知廉耻勾引我儿子谈恋爱,严重影响了我儿子的学习成绩和前途!我要求学校必须给她严重处分,还要把她调到别的班级去!”

  “并且,她必须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写检讨书,当众宣读,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来勾搭我家许与苏!否则这事儿没完!”

  高考在即,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现在这个时候换班,环境的改变肯定会影响念念的复习状态。

  我直接出声,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同意换班!要换也是你自己儿子换!”

  “检讨书那是更不可能的事!我女儿没有错,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只怪女方?轮不到你来这里充当道德判官教育她!”

  调解彻底失败,校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最后,苏晚意坐不住了,拍案而起,脸色黑沉如墨。

  走之前,她恶狠狠地瞪着我,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惯用的蔑视:

  “江禾,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你会跪到我面前给我磕头道歉!”

  我并没有把她放的这句狠话当一回事,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安抚好受惊的女儿后,我也带着她离开了学校。

  然而,我低估了苏晚意的手段。

  隔天,学校竟然真的下了通知,对念念进行了严重处分,甚至勒令她暂停课程回家反省。

  理由冠冕堂皇,说待核实清楚情况后,如果不合规,还有可能取消她的高考资格。

  接女儿回家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念念坐在副驾驶,倔强地抹掉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撑着:

  “妈,大不了我就不考了!我就不信离了大学我就活不下去,就算去端盘子,我也会努力出人头地,带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听着心酸,趁着红灯,将早已编辑好的一条求助短信发送了出去。

  放下手机,我侧头白了她一眼,语气轻松地嗔怪道:

  “别说傻话。”

  “她越是不想让你考,你就偏要考,而且要考得比谁都好,考上最好的大学气死她!这才是是我江禾的女儿该有的骨气。”

  念念听出我话里的玄机,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妈,你有办法?”

  我不慌不忙地启动了车子,随着车流缓缓前行,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淡定:

  “你张叔叔,也就是你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张伯伯,现在可是教育局的副局长。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学校处理不公,错不在你。学校本就该给你一个公道,我们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正义。”

  学校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给念念处分,定是苏晚意暗中做了手脚,砸钱或者托了关系买通了校领导。

  既然她是靠关系压人,她可以找,我自然也可以找。

  十八年前,我因为孤立无援败在她手下,输得一塌糊涂。

  十八年后,我绝不会再让我的女儿重蹈覆辙,受半点委屈。

  “张叔叔?”

  念念萎靡的情绪一下子被八卦细胞调动了起来,连眼泪都忘了擦。

  “是那个苦苦追了你好几年,长得还贼帅、特别有风度的那个叔叔吗?”

  “我都好久没见他了,还以为没后续了呢,没想到你们还有联系啊!妈,你有情况哦!”

  就在她喋喋不休的间隙,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张的信息回过来了。

  我拿起看了一眼,看到屏幕上那句“放心,交给我,半小时解决”,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念念凑过来想偷看,一脸坏笑:“解决了?”

  “嗯,解决了。”

  我收起手机,心情舒畅,“不过做戏做全套,你先在家休息三天,调整一下心态,下周一正常去学校上课就行,没人敢拦你。”

  在这个社会,拥有过硬的人脉关系,办事效率果然是快得惊人。

  我很庆幸,当初虽然拒绝了老张的追求,但他并没有因此记恨我,反而不计前嫌,这么多年一直以挚友的身份守护在我们母女身边。

  压在心头的大麻烦解决了,我和念念都心情大好,阴霾一扫而空。

  我们索性直接去了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店,点了个特辣的九宫格。

  在牛油汤底的沸腾翻滚下,红油冒着香气。

  念念一边涮着肉,一边又打开了八卦的话匣子,满眼好奇地看着我:

  “妈,你和那个渣男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后来呢?他又出轨了?”

  我夹起一块在红油里翻滚的毛肚,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感受着那股辛辣的刺激,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狗,终究是改不了吃屎的。”

  那一年,墙上的日历还没翻到我二十四岁的生日。

  我却在那个人生最鲜活的年纪,永远失去了身为女人最重要的器官——子宫。

  许淮瑾没问,我也就死死咬着牙没说。

  那段日子,沉默像疯长的野草,将我整个人拖进了抑郁的深渊,不见天日。

  彼时,许淮瑾就是我的天,是我贫瘠生命里唯一的重心。

  我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所以,当面对他赤裸裸的出轨和背叛时,我感觉自己那半条命,都被生生抽走了。

  我哭过,闹过,也在深夜里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挣扎过。

  最终,在他看似诚恳的道歉和信誓旦旦的保证下,我还是软了骨头,选择了原谅。

  起初的那段日子,许淮瑾确实表现得像个回头浪子。

  他开始按时回家,会在晚饭后牵着我的手去散步,偶尔还会耐着性子陪我逛街,试图修补我们之间那道巨大的裂痕。

  可戏演久了,总是会累的。

  渐渐地,他眼里的耐心消磨殆尽。

  “今晚加班”、“要去外地出差”,这些熟悉的字眼,再一次成了他夜不归宿的借口。

  我的抑郁症因为这些谎言,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我变得神经质,变得不可理喻。

  每天趁他洗澡,我都要像做贼一样偷翻他的手机,查阅每一条通话记录。

  在他睡着后,我像只嗅觉灵敏的警犬,发疯似地闻他衣服上有没有残留的香水味。

  甚至在他上班时,我戴着口罩帽子,鬼鬼祟祟地跟在他身后,只为了看他到底去了哪里。

  女人的第六感,准得让人心惊肉跳。

  循着那些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我终于再一次,实打实地抓住了他和苏晚意苟且的把柄。

  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

  我用颤抖的手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他的公司。

  我在信里字字泣血,举报苏晚意知三当三,毫无廉耻地破坏别人家庭。

  这件事闹得不小,很快就传到了许淮瑾的耳朵里。

  那天他回家,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发了我有史以来见过最大的一通火。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那些我曾精心挑选、亲手布置的摆件,在他手下变成了一地狼藉。

  最后,他举起那张挂在床头的巨幅婚纱照,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玻璃相框四分五裂,就像我们要碎不碎的婚姻。

  他指着我的鼻子,眼神里满是厌恶:

  “江禾,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越是这样歇斯底里,我就越觉得你恶心至极!”

  那句话,不像刀子,倒像是一根细若游丝的针。

  扎进肉里,表面看不出半点伤痕。

  但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每当我想起这句话,那根针就会在心口狠狠搅动一下,带来绵密而持久的剧痛。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退缩了。

  我逼着自己把那些带血的碎片吞进肚子里,逼着自己再一次原谅他。

  我不断地给自己洗脑:

  对他好点,再好点,哪怕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他终有一天会看到我的付出,会回心转意的。

  其实我看透了他所有的敷衍,也看穿了他所有的欺骗。

  但我却一次次为了守护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不得不戴上面具,扮演一个“傻子”。

  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嚼着黄连过的,苦涩难咽。

  所有的委屈都堵在嗓子眼,像是一根拔不出来的鱼刺。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任由它在肉里化脓溃烂。

  一个骗子能骗多久,往往取决于那个傻子愿意信多久。

  所以,当我这个傻子彻底觉悟,不想再装傻充愣的时候,他这个骗子的谎言就开始变得拙劣不堪,甚至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在他和苏晚意“复合”后,第三次夜不归宿的那个晚上。

  我们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终于被彻底捅破了。

  那一晚,我看着他外套领口那抹刺眼的红,理智全线崩塌。

  我失控地抓起桌上的剪刀,像个疯子一样,把那件沾染着苏晚意口红的外套剪成了碎片。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一边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嘶吼:

  “许淮瑾!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还要和那个女人搞在一起!”

  许淮瑾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敷衍都懒得给。

  他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他就那样站在窗台前,烟雾缭绕中,冷冷地看着我发疯,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他眼底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厌弃,无声无息,却早已将我凌迟了千遍万遍。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静得可怕:

  “江禾,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泼妇样,和疯子有什么区别?”

  “晚意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家境优越,学识渊博。而你呢?你不过是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高中毕业生。”

  “我和你在一起,连哪怕一个共同话题都找不到,除了柴米油盐,我们还能聊什么?”

  “我理解你这么多年的付出和不容易,但我也是人,我也有追求真爱的权利,我真的离不开她了。”

  说到最后,他竟还带上了几分施舍的口吻:

  “只要你乖乖待在家里,照顾好老人,不干涉我们在外面的事,保住许太太的名分,我是不会和你离婚的。”

  说完这番话,他掐灭了烟头,没有一丝留恋,摔门而去。

  那一声关门声,彻底震碎了我最后的一丝希望。

  那天,我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拿着那把修眉刀,颤抖着划开了手腕。

  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一点点将浴缸里的水染得通红。

  随着血液的流失,我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却越来越轻。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帧帧我们曾经幸福的画面。

  那时候的他,眼里是有光的,也是有我的。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那一刻,我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好像终于,要解脱了。

  不用再猜忌,不用再痛苦,不用再在这无望的婚姻里苦苦熬着了。

  但老天爷似乎还不想放过我,它对我起了那一丝残忍的怜悯之心。

  它不想让我死。

  我最后是被突然上门来看孙子的婆婆发现的。

  她惊叫着喊了救护车,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醒来,我睁开眼,看到的不是亲人的关心。

  而是劈头盖脸的责怪。

  婆婆站在床前,手指几乎戳到我的脑门上:

  “江禾,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一个高中生能嫁给我家淮瑾,那本来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幸事了!”

  “你还不知足,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整天寻死觅活的给谁看?真是晦气!”

  “我许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娶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听到这番话,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当年我为了帮许淮瑾顶罪,硬生生错失了高考的机会,这才只拿了个高中文凭。

  这件事最清楚内情的,除了许淮瑾,就是我这个婆婆。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拿着这把刀,反手刺进我的心窝子。

  和许淮瑾一样。

  他们开始嫌弃我的出身,嫌弃我的学历,嫌弃我配不上他们许家现在的门楣。

  他们都选择性地失忆了。

  忘记了我是为了他许淮瑾,才放弃了前程,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原来,我牺牲一切换来的付出,在许家人的眼里,不仅一文不值,甚至是个笑话。

  我处处体谅他创业的艰辛,包容他的坏脾气。

  咽下了满腹的委屈,忍下了数不尽的病痛,吃了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可凭什么?

  凭什么受尽委屈、被践踏尊严的是我?

  到头来被指责、被嫌弃、被认为是错的,还是我?

  那一刻,看着婆婆那张刻薄的嘴脸,我彻底死心了。

  哀莫大于心死。

  出院后的第一件事。

  我第一次,极其平静且坚定地,主动向许淮瑾提出了离婚。

  听到我说出“离婚”两个字,许淮瑾明显愣了一下。

  他眼底的冷意不减,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江禾,你又想玩什么把戏?欲擒故纵这招对我没用。”

  在他眼里,我爱他如命,离了他我就活不下去,又怎么可能舍得真离婚。

  他理了理袖口,语气轻蔑:

  “结婚后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一直靠我养着。就算离婚了,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别怪我没提醒你,就凭你现在的条件,要是离了婚,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比我条件好的男人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刻薄如刀,刀刀见血。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想离婚可以,只能净身出户。

  我用力地攥紧手掌,指甲嵌进肉里,借着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苦涩。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整个青春的男人,淡漠地开口:

  “我什么也不要,钱、房子、车子,都给你。我只想离婚。”

  “而且,我以后也不会再结婚生子了,就不劳你费心了。”

  听到我答应净身出户,他脸色变得很难看,似乎有些不甘心,又像是被我的决绝刺到了。

  但他最终还是应下了。

  “好,离就离。”

  “江禾,既然你要走,那就走得干脆点,以后别哭着回来求我!你别后悔!”

  ......

  “这还是人吗?明明是他出轨导致的离婚,凭什么让你净身出户啊!”

  “而且你为了他付出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罪,最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他居然还理直气壮上了!”

  饭桌上,听到这里,念念气得小脸通红,差点把手里的筷子给砸了。

  我把刚烫好的牛肉夹入她的碗里,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无所谓地笑了笑:

  “傻孩子,那时候对我来说,钱不重要。离婚,才是最大的解脱。”

  “要是能回到过去,在第一次发现他出轨的时候,我就该果断离婚,也不至于后来遭那么多罪。”

  离婚前的那段日子,生活几乎是把我熬成了一锅煮烂的清粥。

  没了原先的米粒形状,也没了该有的香气味道。

  我曾无数次地发起冷战,试图唤醒他的良知;又无数次在深夜里卑微求和,试图挽回他的心。

  可许淮瑾自始至终都扮演着一个毫无情感的机器人。

  他冷眼看着我发疯、嘶吼、痛哭、哀求,像在看一场滑稽的默剧。

  然而,那次自杀未遂过后,我真的无所谓了。

  哪怕只剩短短半年的时间。

  我已经把对他所有的爱都耗尽了,把所有的自尊都磨平了。

  我撞了一次又一次的南墙,头破血流之后,终于把所有的不甘心化成了四个字——愿赌服输。

  最后,我拖着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彻底结束了这段长达数年的噩梦。

  念念的眼眶又红了一圈,眼泪在打转:

  “妈,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还因为他没了孩子和子宫,就算要离婚了你也应该和他讲清楚啊!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没回答。

  她还太小,还不懂人性。

  有的委屈,是讲不清楚的。

  对于一个不爱你的人来说,你的痛苦、你的牺牲、你的解释,在他眼里只会变成两个字——矫情。

  念念撇了撇嘴,还在替我不甘心:“付出了那么多,没想到竟是那样的结果。”

  不止是她。

  很多当年见证了我和许淮瑾爱情长跑的亲朋好友,在得知我们离婚后,都对这个结局感到唏嘘惋惜。

  或许我们也曾短暂地热烈过,或许我们也曾真心相爱过。

  好像故事不该是这个烂尾的结局。

  可偏偏,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结果只能是这样。

  离婚后,我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去了外地打拼。

  一年后,在机缘巧合下,我收养了才几个月大的念念。

  时间也许真的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虽然那些记忆深处的伤痛,总会在夜深人静时,在心底来回翻涌,刺痛神经。

  好在有了念念。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我渐渐地将那些陈年旧伤抛之脑后。

  与其说是我养育了她,给了她一个家。

  倒不如说,是她的出现,治愈了支离破碎的我,给了我活下去的动力。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温馨地过着。

  直到念念初中毕业那年的夏天,我爸妈相继因病去世。

  临终前,他们把那间耗尽毕生心血买来的门面房留给了我。

  为了处理后事和接手铺子,我只好带着念念回了老家。

  为了她的学业,我托人找关系,选了当地最好的一家高中就读。

  可命运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我万万没想到,竟然让念念戏剧性地和许淮瑾的儿子相遇了。

  提到许与苏时,念念的表情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落寞:

  “妈,对不起。”

  “我不该早恋的,要不是因为这事,你也不会再看见那两个糟心的人,让你想起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人嘛,总要学会成长的。”我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一边起身去前台结了账,“该来的躲不掉,你妈我早就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躯,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伤不到我。”

  念念被我逗笑了,原本都要哭出来的脸瞬间松懈下来。

  回家的路上,我们有说有笑。

  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念念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抬眼看去,正好和等在门口的一个高瘦男孩四目相对。

  “念念,阿姨,你们回来啦。”

  许与苏一脸愧疚地看着念念,随后快步走上前,朝我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

  “阿姨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妈妈给你们添麻烦了。你放心,要是念念因为这事不能参加高考,我也不会去的。”

  男孩穿着干净的校服,道歉的态度很是诚恳,眼神清澈,不像是在撒谎。

  看他脚边的烟头,似乎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出于礼貌,我叹了口气,开门将人放进了屋。

  心想随便敷衍几句,把道理讲清楚,再把人打发走就算了。

  这个过程里,念念一言未发,红着眼眶径直回了房。

  可还没等我把人送走,门口再次传来了急促且暴躁的敲门声。

  门一打开,苏晚意就带着几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我家。

  “江禾!你个不要脸的hu狸精,你把我儿子拐哪里去了!”

  她像个泼妇一样扫视一圈,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许与苏,眼睛顿时一亮,尖叫起来:

  “好啊!我就知道是你!你把我儿子关在你家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想害他错过高考,和你一样做个没用的高中生!”

  距离高考,还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这段黄金学习时间,确实容不得半点耽搁。

  但她身为母亲,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急得这般狗急跳墙,除非她心里有鬼。

  见我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仿佛在看跳梁小丑的表情,苏晚意彻底破防了。

  她指着我,面容扭曲:

  “江禾,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自从许淮瑾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单身一人,他就开始整天魂不守舍!昨天竟然和我说他后悔了,想和我离婚回到你身边!”

  “我和他在一起十八年了!给他生儿育女,他竟然一直都没忘记你!你就是个破坏别人感情的小三!是个jian人!”

  她带来的人个个战斗力超强,二话不说,立刻在我家里打砸开了。

  锅碗瓢盆碎裂的声音,家具倒地的闷响,混杂着骂声接二连三响起,一句比一句难听。

  周围的邻居听到声音,都聚在门口看热闹,对着我指指点点。

  念念怕我受欺负,早就打开房门冲了出来,紧紧护在我身前。

  听到苏晚意颠倒黑白的话,她瞬间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我妈妈才不是小三!做小三的人明明是你!”

  “是你十八年前破坏了我妈妈的婚姻,现在还有脸来倒打一耙!赶紧从我家滚出去!不然我要报警了!”

  她的话,精准地踩中了苏晚意的痛脚,将原本就失控的苏晚意彻底激怒了。

  苏晚意抓起玄关柜子上的水晶摆件,用尽全力朝着念念的头狠狠砸了过来。

  “念念小心!”

  我呼吸一滞,心脏差点停跳,刚想伸手拉开念念。

  一道身影却比我更快,赫然挡到了念念的面前。

  “砰”的一声闷响。

  随着一道痛苦的闷哼声,许与苏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瞬间从他额头的伤口涌出,流了满脸。

  他,替念念挡住了这一击,直接晕死过去。

  “儿子——!!”

  苏晚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屋内顿时一片惊慌和哭喊,我强忍着手抖,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

  医院的长廊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许淮瑾不知是在谁的通知下,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医院。

  看到坐在手术室外魂不守舍、满身是血的苏晚意时,他没有半句安抚和宽慰。

  冲上去,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啪!”

  寂静的医院里,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刺耳,连路过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苏晚意!我警告过你的,让你别去找江禾母女的麻烦!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许淮瑾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苏晚意捂着迅速肿起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砸。

  但面对许淮瑾的怒火,她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硬生生受下了这一巴掌,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念念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却又不忘伸出头来,偷偷打量眼前这个所谓的“亲生父亲”。

  她小声嘟囔道:

  “哼,还没张叔叔帅呢,一看就是个只会打女人的死渣男。”

  我将她按了回去,整理了一下衣服,面色平静地走上前。

  我将警察刚刚提供的定损单递到许淮瑾面前,语气公事公办:

  “许先生,这是你妻子带人去我家打砸,损坏物品的详细清单。麻烦你三天内把赔偿金额打到我的卡上。”

  “另外,若是她再来我家闹事,影响了我女儿的高考,我会依法起诉,绝不姑息。”

  许淮瑾伸手接过单子,视线却没有落在纸上,而是紧紧盯着我。

  那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深情?

  “小禾,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这件事我会让苏晚意和你道歉,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而且,我已经决定和她离婚了,我们……”

  听到这话,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当年和我离婚后,许淮瑾就火速地和苏晚意领证结婚了。

  靠着苏家背后的关系背景,他在公司混得风生水起,如今已经是身居高位的公司副总,足可以独挡一方了。

  我本以为他们是真爱无敌呢。

  没想到十八年后,当初他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朱砂痣,竟也变成了墙上一抹令人作呕的蚊子血。

  这属实有点好笑,也有点讽刺。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那是你的家事,和我无关。钱到了就行,我们先走了。”

  说完,不等他再开口,我就拉着念念转身离开,一刻也不想多待。

  不知是不是错觉,离开时,许淮瑾的目光在空中与我短暂触碰。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黑眸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歉意和悔恨。

  不止是我,念念也感受到了。

  出了医院大门,她撅着嘴,满脸的鄙夷:

  “妈,你看那渣男刚才的样子,好像是后悔了,要和那个老小三离婚重新追求你呢。”

  “要是他真的回头来追你想复婚,你会答应吗?”

  我嗔怪地敲了敲她伸到面前的脑袋:

  “你说呢!小小年纪脑子里净胡思乱想,赶紧回去复习吧,还要不要考浙大了?”

  复婚?

  绝无可能。

  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摔死两次。

  我长记性了,这辈子,没下次了。

  ......

  半个月后,念念顺利参加了高考。

  她复习得不错,心态也稳。

  考完最后一场出来时,她几乎是跳着跑出来的,脸上擒满了自信洋溢的笑意,像初升的太阳。

  而苏晚意砸的那一下,正中了她儿子的脑袋要害。

  听说导致了严重的脑震荡,这半个月来许与苏一直意识模糊,记忆力也大幅下降,连书都看不进去。

  最终,他错过了这场人生最重要的高考。

  因为此事,苏晚意受了巨大的刺激,整个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见人就骂。

  许淮瑾趁机提出了诉讼离婚。

  还没等法院的判决结果下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苏晚意赶回了娘家,撇清了关系。

  高考成绩出来后,念念如愿以偿,考上了她最想去的浙大。

  庆贺宴的那天,我们在酒店订了包厢。

  许淮瑾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不请自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似乎精心打扮过。

  “小禾,这是我给念念准备的升学礼物,祝贺她考上心仪的大学。”

  我没接,侧身避开,礼貌回绝:

  “谢谢许总的好意,不过心意我们领了,礼物就不用了,我们受不起。”

  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又忽地想起什么来,急切地伸手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两本崭新的暗红色小本子。

  那是离婚证。

  “小禾,你看,我和苏晚意已经离婚了!手续都办完了,我以后都不会再和她有任何联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神热切地看着我:

  “当年和你离婚后,我时常梦到你。想起你以前对我的好,对我的付出,我才发现其实我真正离不开的,一直都是你。”

  “这十八年,我虽然人在她身边,但心一直都没忘记过你。直到前些日子在学校门口遇到你,我才猛然意识到,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我都查清楚了,念念是你收养的,你这些年一直单身一人,肯定是在等我对不对?我现在离婚了,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了……”

  说到动情处,他双目赤红,哽咽的声音里似乎压抑着无尽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若是十八年前听到这番话,我或许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可现在,听着他迟到了十八年的廉价道歉,我却只觉得滑稽,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淮瑾,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

  我收起笑容,目光如冰:

  “你当初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我,为了那个女人,你不惜害死了我的孩子,害我不得不摘除子宫,让我变成了一个残缺的人。”

  “现在你过得不顺心了,就想回头找我?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站在原地等你?”

  他眼眶泛红,被我怼得脸色苍白。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来拉我的衣袖,手伸到一半,又在我的注视下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我对不起你……小禾,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吧。”

  我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许淮瑾,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

  “你以为你的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以前我受的所有伤害吗?那些痛,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许淮瑾内疚地垂下头,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整个人显出一种颓败的老态。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蠕动着。

  声音却颤抖着,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张叔叔给我送了苹果三件套!你快来看看呀!”

  不远处,念念抱着老张送来的礼物,兴奋地朝我招手,笑靥如花。

  我笑着应了一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回头,最后看了许淮瑾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你走吧,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了属于我的光明未来。

  转身过后。

  从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本文标题:高三女儿的家长会上再遇前夫,他-你不是说和我离婚后不再结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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