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恋人成下属,工作中频频越界,书记果断处理太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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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的签字笔落在“不予通过”四个字上,力透纸背,纸面被戳出细密的小坑。
街道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补贴申请表摊在桌面,申请人一栏写着“陈雅茹”三个字。这是她本周第三次递交同一份材料。前两次他以“业委会表决程序不完整”为由退回,她第三次交上来的材料里,业委会签名从十七户变成二十三户——三天之内多出六户,其中三户的房主长年在外地,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现场。
他把退回意见写在最显眼的位置,合上文件夹。
办公室门被敲响。
“周书记,项目推进会的材料我放桌上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和七年前一样清润,只是少了几分当年的温热。
他没抬头:“进。”
陈雅茹推门进来。藏青色羊绒大衣,珍珠耳钉,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四十三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眼尾细纹反而添了几分从容。她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办公桌边角,退后一步站定。
“除了材料,还有别的事?”
“想跟您请个假。”她垂着眼,“周六我母亲八十大寿,想提前两小时下班回趟县城。”
周明远看了眼台历。周六,全市老旧小区改造现场观摩会,他带队,街道全体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必须到场。
“周六有会。”
“我知道。所以提前两小时,不耽误晚上的宴席。”
“你负责会务签到。”他顿了顿,“散会再走。”
陈雅茹抬起眼。七年了,这双眼睛第一次直视他,里面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周书记,”她说,“我妈这两年身体不好,今年这寿宴,可能是最后一回了。”
周明远捏着笔的手指收紧。笔杆是金属的,硌得虎口生疼。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天。她站在援藏医疗队欢送仪式的后排,没跟他道别。后来他打听到,她母亲突发脑梗,她临时取消行程,留在了内地。再后来,他转业回地方,她从三甲医院调入区卫健委,兜兜转转成了他的下属。
他从没问过她那年为什么不告而别。她也从没解释过。
“四点半。”他说,“签完到你就走。”
陈雅茹嘴角弯了弯。不是笑,只是一个弧度。
“谢谢周书记。”
她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水味。不是从前她爱用的那款柑橘调,换了雪松与麝香,沉稳内敛,符合四十三岁女干部的社交礼仪。
周明远盯着那扇阖上的门,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三圈,搁下。
她叫他周书记。
整整七年,她没叫过他名字。
01
周明远和这条街道的缘分,始于二十七年前。
一九九七年,他十九岁,从云贵高原的大山里考进军校。二〇〇九年,他以副营职干部身份转业,分配到市住建局。二〇二一年,他主动请缨下基层,到城关街道当党工委书记。
报到那天,组织委员给他介绍班子成员和科室负责人。念到“卫健办主任陈雅茹”时,会议室门被推开,一个女人快步走进来,连声道歉说刚才在接待市里爱卫办检查。
她落座时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然后垂下眼帘,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从头到尾再没抬起过。
周明远认出了她。
十年前,他还是某野战医院的政委协理员。那年军区组织援藏医疗队,他从各单位抽调的名单里看到“陈雅茹”三个字。麻醉科主治医师,三十三岁,未婚,业务骨干。
出发前集训一个月。她是所有队员里话最少、手术做得最漂亮的那个。他也是。
集训结束前一晚,营区停电。她摸黑在宿舍楼下等他,说周政委,我有话跟你讲。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记得自己沉默了很久,只记得他说“我离过婚”,她说“我知道”。
他没问她知道多少。她也没问他愿不愿意重新开始。
三个月后,援藏队出发。她没出现在集结队伍里。
他托人打听,说她母亲突发脑梗,她临时取消了行程。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那年代手机还不普及,通信只能靠单位座机转接。他打过三次电话到她们医院,第一次说她请假,第二次说她调休,第三次对方说“陈医生不在我们科了,转去哪不清楚”。
后来他到了西藏。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县城,一年八个月冬天,手机没有信号,写信要一个月才能寄出。他在那里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三年后他转业回市里,办完入职手续那天,一个人在街边坐了很久。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城市,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否记得那个停电的夜晚说过的话。
他也没去找。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被他找到。
他选择把这些年打成包裹,封进柜子最深处。
直到她推门进来。
周明远花了整整一周确认她没有调离的可能。然后他找区里谈话,想把人调走。理由冠冕堂皇:卫健办主任任职满五年,按制度应当轮岗交流。
区里同意了。就在调动函即将发出的前三天,市里下发通知:启动全国基层中医药工作示范区创建,城关街道是必检单位。卫健办主任熟悉业务,中途换人是大忌。
调动被紧急叫停。
周明远对着那份撤回的函件,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命运?捉弄?还是某种他不敢命名的东西。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和她必须在这条街道、这栋办公楼里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把那扇柜子重新关上。锁死。
接下来的两年,他让自己忙到没空想任何事。创建验收、疫情防控、老旧小区改造、文明城市复检。街道工作千头万绪,他每天六点半到岗,晚上十点还在批文件。周末下社区调研,节假日走访困难群众。
他把所有能填的时间都填满。填到筋疲力尽,倒头就睡,没力气做梦。
她也是。
卫健办在二楼东侧,他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两年来,除了必须的工作对接,她从不主动找他。开会坐对角,食堂打饭错开时段,楼道里迎面遇上,侧身让一下,低头过去。
他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相安无事,直到她调离,或者他调离。
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街道启动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攻坚行动。区里下达硬指标:年内完成十五部电梯安装,惠及居民两千三百户。
这是民生工程,也是硬骨头。老楼加梯涉及规划审批、管线迁移、居民协调,哪一项都不好啃。周明远亲自挂帅,每周调度。
陈雅茹主动请缨,加入攻坚专班。
他起初没多想。卫健办不是牵头部门,她参与专班属于配合。直到她递交第一份加梯补贴申请表——申请人是她母亲住的那栋楼。
老县城物资局宿舍,七层,一梯四户,建成于一九九三年。住户平均年龄六十八岁,三分之二是退休职工。这栋楼去年就被列入加梯意愿征集名单,但因为一二层居民反对,拖了整整一年没启动。
她母亲住五楼。
周明远在那份申请表上看到“申请人:陈雅茹”时,签字笔悬停了很久。
她以子女身份代为申请,程序上没问题。问题是——申请表附的业主意见征询表上,整栋楼二十八户,二十户同意,八户反对。
按照政策,加装电梯需征得本单元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同意。二十户同意,刚刚过线。
但反对的八户中,有五户是一二楼。
周明远在街道工作三年,经手过不下五十部加梯申请,从没见过一二层全部反对还能顺利推进的案例。不是政策不允许,是实际操作中没人敢强推。邻里关系一旦撕裂,后患无穷。
他把材料退回,附了三条书面意见:建议继续做反对业主的沟通工作;建议优化设计方案降低对低层采光影响;建议暂缓申报,待达成更广泛共识后再行提交。
三天后,她重新交上来。
新的意见征询表上,同意户数变成二十三户,反对五户。同意比例超过百分之八十。
周明远把表看了三遍。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数字有近乎偏执的记忆。这栋楼的情况他烂熟于心:二十八户,其中三户常年空置,房主在外地。去年摸底时这三户填的都是“暂不表态”。
现在突然变成“同意”。
“你去联系过那三户业主?”他问。
她站在办公桌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联系了。他们愿意支持。”
“什么时候联系的?怎么联系的?电话还是当面?”
“周书记,”她垂下眼,“这是我的个人事务,不需要向组织汇报细节。”
他沉默。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自己去核实。”她把材料往前推了推,“但这栋楼的老人们等不起了。我妈上个月摔了一跤,髋骨骨裂,现在上下楼要靠邻居帮忙。她今年八十岁。”
周明远没再问。
他签了“收悉”,把材料转给城管办进入初审流程。
初审通过那天,她母亲那栋楼的一层住户老吴找到街道办事处,在服务大厅拍着柜台吼:“谁同意加梯的?谁替老子签的字?我从来没签过这份表!”
人群围上来。老吴的儿子拿手机对着柜台录像,嚷嚷要找媒体曝光。
周明远从三楼跑下来时,陈雅茹已经站在服务台前。她脸色发白,声音却稳:“吴师傅,您先别急,这份意见征询表我核过,签名是您爱人……”
“我老婆三年前就去世了!”
大厅里静了一瞬。
周明远看见陈雅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甲泛白,骨节凸起。她没说话。
老吴从兜里掏出揉皱的复印件,拍在柜台上:“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直接去区纪委!”
人群的窃窃私语像潮水涌上来。有人认出陈雅茹,说这不是卫健办陈主任吗,怎么给自己家办事这么不讲究。有人说她妈住五楼,当然想装电梯,可也不能替死人签名啊。还有人说街道干部以权谋私,这还得了。
周明远分开人群走进去。
“材料封存,立即启动调查。”他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三日内公布结果。如果查实弄虚作假,该退出的退出,该追责的追责。街道干部违规操作,我负领导责任。”
他顿了顿。
“我本人,全程回避。”
陈雅茹抬起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委屈。只有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像结了七年的冰,终于裂开第一道纹。
“周书记,”她说,“不用回避。该查谁查谁。”
她从他身侧走过去,脊背挺直,羊绒大衣的下摆擦过柜台边角。
周明远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
02
调查组第三天拿出了结论。
意见征询表上老吴妻子的签名,系业委会主任代签。此人六十七岁,是陈雅茹母亲的老同事,也是一楼住户,坚决反对加梯。他承认自己出于“推动工作”的考虑,在征询表上代签了三户空置房主和已故邻居的名字,事前未与陈雅茹沟通。
陈雅茹是否知情,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街道纪工委的结论是:建议终止该楼加梯申请程序,对业委会主任进行批评教育。对陈雅茹同志,鉴于其在材料审核环节存在把关不严的问题,给予诫勉谈话处理。
周明远在诫勉谈话记录上签字时,陈雅茹坐在对面。她全程没说话,只是在离开前问了一句:“周书记,你相信我吗?”
他没回答。
她也没等。
那之后她请了一周假。他没问去哪,只批了“同意”。
一周后她回来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不再参与加梯攻坚专班,也不再提交任何申请表。卫健办的工作照常推进,老年人免费体检、慢性病管理、家庭医生签约,每项数据都按时上报,无一错漏。
周明远以为这件事翻篇了。
直到半个月前。
那天是区人大代表换届选举投票日。街道设了二十七个投票站,周明远从早到晚在各社区巡回检查。下午四点多,他走进设在新华里社区党群服务中心的中心投票站。
陈雅茹也在。
她不是来投票的,是来送票箱。卫健办负责对接这个选区,她带着两名年轻干部把密封票箱抬进计票室。出来时在门口和他迎面碰上。
“周书记。”她侧身让路。
“辛苦了。”他也侧身。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有件事想跟你汇报。”她声音压得很低,“关于加梯的事。”
周明远没说话。
“我母亲那栋楼的居民,上周又联名提交了申请。”她垂着眼,“这次是二十户业主自己跑的签字,我全程没参与。申请表递到城管办了,按规定流程应该转到您这儿终审。”
她顿了顿。
“我来是想说,这份材料您正常审,不用考虑我的因素。该批批,该退退。”
周明远看着她。投票站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她脸色比平时更淡,唇色也淡,只有耳钉那一点珍珠白亮得刺眼。
“你母亲现在还住那儿?”
“住。”
“上下楼怎么办?”
“邻居帮忙。二楼李阿姨每天帮她买一次菜,三楼张叔接送她复诊。”她嘴角弯了弯,“老邻居,处了几十年,比自家人还靠得住。”
周明远没再问。
三天后,那份申请材料送到他办公桌上。
二十户业主签字,包括之前反对的一楼住户老吴。意见征询表上还有一行手写备注:“本人已了解设计方案,同意加装。”
周明远翻到方案页。新的设计将电梯井位置东移三米,避开一楼卧室窗户。连廊采用透明玻璃,最大限度减少采光遮挡。基坑深度从一点五米调整为一点二米,降低对地下管线的扰动。
这些调整,每一条都精准回应了此前一楼住户的反对理由。
他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这不是街道能够指导的技术深度。能做这种优化的,要么是甲级设计院的资深工程师,要么是三甲医院基建科的老行家。
而陈雅茹的丈夫,是三甲医院基建科科长。
周明远把材料合上。窗外是十二月的阴天,灰云压得很低,像要落雪。
他把材料放进待批文件夹,没有签字,也没有退回。
这一放,放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陈雅茹来找过他三次。
第一次送年终工作总结,第二次送卫健办明年预算草案,第三次只是来确认会议室使用时间。每次公事公办,汇报完就走,绝不多停留半分钟。
她没问那份申请表的事。
他也没提。
直到今天,她把同一份申请第三次放上他的办公桌。
“周书记,”她的语气和第一次交表时一模一样,“业委会补充了三次材料,所有流程都合规。这表您不签,后续补贴款拨不下来。”
周明远捏着笔。
“去年那件事,”他说,“你事先知不知情?”
陈雅茹抬起眼。
“那件事的调查结论,街道纪工委已经出了。”
“我问的是你。”
她沉默。
窗外起了风,枯枝刮过玻璃,吱啦吱啦响。暖气片烘得办公室干燥闷热,周明远却觉得指尖发凉。
“知不知情?”他又问了一遍。
“业委会主任代签的事,”她一字一顿,“我事前不知道。”
周明远等着。
“但我知道他可能做什么。”她垂下眼帘,“我没拦。”
会议室里只剩暖气管道偶尔的嗡鸣。
“我妈去年摔那跤,髋骨骨裂,在医院躺了四十三天。”她说,“那四十三天我每天下班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回县城照顾她,早上五点半起床赶头班公交回街道上班。我没请过一天假,没迟到过一次。周书记,你可以查考勤。”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那四十三天里我想了很多。想她这辈子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想我自己这辈子活到现在都干成了什么,想我当年……”
她停住。
周明远没追问。
她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来:“我妈出院后,我找人评估过老楼加梯的可行性。住建局、设计院、电梯公司,我以个人名义咨询了不下十拨人。每拨人都说这栋楼条件太差,一二层反对太强烈,硬推成本太高,还不如劝我妈搬家。”
“为什么不搬?”
“她不肯。”陈雅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栋楼她住了三十二年,邻居都是老同事。我爸在那儿走的,她说过,这辈子就剩这个窝了。”
周明远把签字笔搁下。
“你知道你以个人名义咨询的那些人,后来把咨询记录发给了谁?”
陈雅茹没说话。
“发给了我。”周明远打开抽屉,取出一叠打印纸,“十一封邮件,最早的去年九月,最晚的上个月。发件人有设计院工程师,有电梯公司技术总监,有住建局退休的老科长。他们问我的问题都一样:周书记,陈主任家的事,街道到底能不能特事特办?”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面上。
“我每封都回了。回的内容也一样:不能。”
陈雅茹垂着眼。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问我?”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们以前认识。他们以为我压着不办,是避嫌。他们不知道真正压着不办的是什么。”
他没说下去。
陈雅茹也没问。
两人隔着办公桌沉默。日光灯嗡嗡轻响,像七年前那个停电夜晚营区发电机的余音。
“那份方案,”周明远终于开口,“是你先生做的?”
陈雅茹点头。
“他做完没告诉我。是直接发给业委会主任的。”她顿了顿,“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他知道你来找过我?”
“知道。”
周明远沉默。
“他知道我们是——”
“知道。”陈雅茹打断他,“我结婚前就跟他说过。”
周明远握着笔的手停住。
窗外起了更大的风。远处传来城管执法车的鸣笛声,短促而急促。楼下的桂花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枯叶扑在玻璃上,又簌簌滑落。
“他怎么说?”
陈雅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周明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轻声说:“他说,周书记是个好人。”
周明远没接话。
“那年我没去成西藏,”她忽然说,“不是不想去。”
她抬起眼。
“我妈发病那天,我在单位加班。邻居打电话来说她倒在菜市场门口,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做完开颅手术。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人就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她昏迷了十七天。那十七天我没离开过医院。等醒来时,援藏队已经出发一周了。”
周明远沉默着。
“后来我给军区打过电话。”她说,“对方说队伍已进藏,无法转接。我问能不能留个口信,对方说可以,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转到。”
“你没留。”
“我没留。”她垂下眼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妈病了,所以我不去了?说我食言了,但希望你能理解?”
她轻轻摇头。
“那年我三十三岁。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最该开口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周明远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叠申请材料。业委会签名那一栏,二十个名字挨挨挤挤,笔画或疏或密,像二十种不同的人生轨迹在此交汇。他认识其中几个——老吴的签名歪歪扭扭,是腰椎手术后手抖留下的后遗症;李阿姨的字迹娟秀工整,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三单元张叔签完名还在旁边画了个笑脸,儿子今年考上大学,高兴。
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终审意见栏空空荡荡,等他落笔。
他提起笔。
“这份材料,”他说,“流程合规,技术方案可行,业主意愿真实。我批了。”
笔尖落在纸面,沙沙声细碎绵长。
陈雅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下街道办事处的公章。她的脸上没有如释重负,没有感激涕零,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谢谢周书记。”
她把材料收进牛皮纸袋,转身走向门口。
“雅茹。”
她的背影顿住。
七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周明远也没再开口。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缓缓阖上,把她大衣藏青色的边角一点一点收进门缝。暖气管道还在嗡鸣,窗外的枯枝还在刮擦玻璃,远处城管执法车的鸣笛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低下头,把签字笔搁进笔筒。
笔筒里插着二十七支笔。有他从部队带回的派克,有街道成立四十周年发的纪念笔,有儿子幼儿园毕业典礼上做的手工折纸笔。最角落那支,银色笔帽磨花了漆,是某年八一建军节民政局慰问军转干部的伴手礼。
他把那支笔抽出来,看了很久。
那年他刚转业到住建局,八一建军节座谈会,领导给每位军转干部发了一支笔。他散会后在走廊拆包装,怎么也撕不开那层塑封膜。
“我帮你。”
她从他身后走过来,接过笔袋,指甲嵌进封口边缘,轻轻一划。
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她额发丝绒一样软。她把笔递还给他,笑了笑,没说别的。
那是他转业后第一次见到她。
那是七年前。
他把那支笔插回笔筒,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终于落下来了。细碎的白点扑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楼下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摇晃,枝丫光秃秃的,明年开春又会发芽。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大学生在宿舍拍的窗外雪景,配文三个字:“家里下雪了吗?”
他抬起头。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近处是老城区鳞次栉比的楼顶。那些楼顶有晾晒的棉被、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冬天也不收进屋的盆栽绿植。其中一栋,七层高,外墙米黄色瓷砖褪成灰白。
那是物资局宿舍。
他看到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03
加梯项目公示期二十天。
二十天里,周明远没再见过陈雅茹。卫健办的年终考核进入冲刺阶段,她带队下社区,早出晚归,连食堂都不见人影。他也没刻意找。街道年终事务缠身,光是各种总结汇报就压了三尺高。
第二十一天,公示期结束,无有效异议。城管办发出施工许可。
第二十二天,施工单位进场。围挡立起来那天,周明远正好到老县城片区调研红色物业创建工作。车经过物资局宿舍门口,他看见那栋米黄色楼体外围了一圈蓝白相间的施工围挡,上面印着“民生工程 惠民利民”八个大字。
围挡边站着几个老人,正仰头指指点点。他认出其中一个是二楼李阿姨,正跟邻居比划着什么,笑得眼纹挤成褶。
他没下车。
第二十三天,一份举报信投进区委书记信箱。
举报信共三页。第一页列举城关街道党工委书记周明远在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审批中“优亲厚友”“以权谋私”,具体表现为“明知卫健办主任陈雅茹是其旧识,仍为其母亲居住楼栋违规办理加梯手续”。第二页附了周明远与陈雅茹早年同在援藏医疗队集训的合影复印件,照片上两人站在营区篮球场边,周明远穿着作训服,陈雅茹别着听诊器,中间隔着约三十厘米距离。第三页是二十年前军区某医院通讯录的复印件,周明远和陈雅茹的名字在同一页,相隔三行。
举报信落款:“一群关心街道建设的退休老党员”。
第二十四天上午,区委组织部、区纪委监委联合调查组进驻街道。
周明远被请进小会议室谈话。
调查组长是区纪委常委,姓方,和他有过几次工作交集。对方开门见山:周书记,举报信反映的情况,请你逐一说明。
周明远把加梯项目的审批流程从头捋了一遍。收件日期,初审人员,复核环节,联审会议纪要。每一份材料都有存档,每一道程序都有签字。业委会三次递交申请,三次被退回,第四次审核通过。全程公开透明,经得起最严格的倒查。
调查组长听完,点了点头。
“程序没问题。”他说,“现在谈另一个问题。”
他打开那沓复印件。
“你和陈雅茹同志,是否曾在同一单位服役?”
“是。”
“是否有过工作以外的私人交往?”
周明远沉默。
“周书记,”调查组长合上笔记本,“这不是组织审查。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回答,可以拒绝。”
“没有不方便。”周明远说,“有过。”
调查组长等着他往下说。
“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一年,我在军区某野战医院政治处工作,陈雅茹同志是麻醉科医生。我们不在一个科室,工作交集很少。二〇〇一年我调离,此后十七年没有联系。”
“二〇一八年呢?”
周明远知道对方在问什么。
“二〇一八年,军区组织援藏医疗队,我被抽调到集训队协助管理工作。”他顿了顿,“陈雅茹同志是集训队员。”
“集训结束后,你们是否保持联系?”
“没有。”
调查组长看着他的眼睛。
“陈雅茹同志当年为何没有随队进藏?”
“我不知道。”周明远说,“队伍出发时,她已退出集训名单。”
调查组长把问话笔录推过来。
周明远接过笔,在每一页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最后一页时,他忽然问:“方组长,这封举报信,我可以看原件吗?”
调查组长沉默片刻,从文件袋里取出那三页纸。
周明远一页页翻过去。复印件清晰度不高,隐约能看出原始文件是从某本旧通讯录上撕下来的。他的姓名栏旁边有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很淡,像多年前有人在这里做过标记。
他把照片拿起来。
营区篮球场,黄昏,阳光斜照。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瓶矿泉水。她站在他旁边,白大褂里面是件浅蓝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听诊器挂在脖颈上还没取下,金属听头被夕阳映出一小片光。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那儿。只记得那天集训结束,第二天就要出发进藏。他原本有一肚子话想对她说,临到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调查组长把材料收回。
“周书记,感谢你的配合。”他站起身,“我们会尽快形成调查报告,在此期间,请你正常工作。”
周明远点点头。
他走出会议室时,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开了一条缝。
陈雅茹站在门边。
她今天没穿那件藏青色羊绒大衣,换了件更旧的烟灰色羽绒服,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褪色的毛衣领口。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挽成髻,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起来像一夜没睡。
“举报信是我发的。”
周明远顿住。
“照片和通讯录复印件,是我寄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颤抖,“那三页纸,也是我写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消防通道指示灯幽绿的光,映着她轮廓模糊的脸。
“为什么?”
陈雅茹没有回答。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来。
是街道纪工委那份诫勉谈话记录。边角折痕很深,像被人攥在掌心反复抚平过。
“你问我知不知道业委会主任代签的事。”她说,“我说知道,但没拦。”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字迹,墨水洇开了边缘,是她自己的笔迹:
“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七日,周明远转业后第一次来卫健委办事。我在三楼走廊看见他。他老了很多,鬓角白了。他和我擦肩而过,没认出我。”
“二〇二〇年九月六日,区里召开疫情防控表彰会。他坐在第一排,我坐第七排。他发言时说‘这三年最亏欠的是家人’。散会后他被人群簇拥着离开,我没找到机会跟他说话。”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二日,组织委员通知我,周明远同志将出任城关街道党工委书记。我申请调离,报告递上去第三天,创建全国基层中医药工作示范区的任务下来,调动被紧急叫停。”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五日,我到城关街道报到。他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低头看文件。我在门口站了七分钟,他没抬头。”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六日到今天,七百三十二天。他叫我陈主任,我叫他周书记。我们共处一室最久的一次是诫勉谈话,全程十四分钟。他说的话一共五十七个字,我说的三十二个字。”
“七百三十二天。五十七个字。”
周明远握着那张纸。
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是楼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接着是某扇门开合的闷响。消防通道指示灯还是幽绿的,照得纸面字迹像一汪浅潭。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那年的事。”陈雅茹的声音很低,“我妈病了,我没去成西藏。后来我去军区找你,你已经出发了。再后来,我想等个合适的时机,但等着等着,七年就过去了。”
她顿了一下。
“这七年里我结了婚,生了孩子,调到区里,又下到街道。我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丈夫对我不错,孩子今年小升初,成绩中等偏上,不让人操太多心。”
她顿了顿。
“我只是……”
她没说完。
周明远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楼外传来环卫车倒垃圾的轰鸣声,很远,像隔了几条街。
“我只是不甘心。”她说,“不是不甘心没跟你在一起。是……”
她把那张诫勉谈话记录从他手里抽回去,叠好,塞进羽绒服内袋。
“是那年你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西藏,我说好。这三个字我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
“后来我没做到,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欠我什么。”
她把烟灰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遮住半张脸。
“举报信是我写的。”她说,“因为从今年九月开始,每当我走进这栋楼,每次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你,我都会想起那年说过的那句‘好’。我没办法专心工作。我没法看着你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叫我陈主任,叫得那么自然,好像我们从来只是普通同事。”
她的声音发颤,但咬字很清楚。
“我不是要举报你什么。你审批加梯的手续完全合规,查不出任何问题。我就是想让调查组来一趟,走个过场,然后给你一个清白。”
“这样我就不会再有愧疚,不会再有幻想,不会每次路过那间办公室门口,都要低头快走。”
她看着他。
“然后我就可以真正放下了。”
周明远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内袋,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信纸。
纸是街道办公用的那种A4打印纸,边角有“城关街道办事处”的红色水印。他折得很整齐,棱角分明,像当年在部队叠被子。
他展开来。
陈雅茹低头看。
是那份加梯申请材料的终审意见页。
她看见他在“不予通过”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斜线,在旁边重新写了四个字:
“同意。周明远。”
日期落在一周前。
他把那页纸翻过来。
背面有字。
“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七日,我在卫健委三楼走廊看见你。你穿一件灰色风衣,瘦了。我想叫你,没出声。”
“二〇二〇年九月六日,疫情防控表彰会。我发言稿里那句‘最亏欠的是家人’是临时加的。因为那天你在第七排,我没敢回头看。”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二日,组织委员告诉我,你申请调离。那晚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抽了十七支烟。第二天我把调动报告撕了。”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五日,你来报到。我在办公室听见走廊里有人问‘卫健办怎么走’,是你的声音。我没出去。”
“七百三十二天。七百三十二天里,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岗,晚上十点以后才走。不是忙,是不敢早回家。回家就会想起你。”
“你问我那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不是不想告,是不知道怎么告。我怕我一开口,就不舍得放你走了。”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只剩那盏幽绿的指示灯,把两张对折的信纸照得轮廓模糊。
陈雅茹低着头,很久没动。
周明远也低着头。
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这张纸,”她说,“能给我吗?”
周明远把信纸对折,递过去。
她接过来,没有看第二遍,直接放进羽绒服内袋,贴着那张诫勉谈话记录。
“谢谢。”她说。
她转身走向消防通道,推开门。楼梯间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渐轻渐远。
周明远站在原地。
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不知是谁推开办公室的门,端着一杯茶走向洗手间。茶水泼洒在地板缝里,升起淡淡的白汽。
他低下头。
裤兜里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大学生拍了一张食堂窗口的照片,配文:“今天有红烧肉,像你做的。”
他打了三个字:“多吃点。”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
04
调查组在街道待了三天。
三天里,周明远照常上班。周一主持班子会,研究明年民生实事项目;周二下社区检查安全生产,走了六个老旧小区;周三上午接待市里垃圾分类考评组,下午审完十六份项目申报材料。
方组长离开前敲开他办公室的门。
“举报信反映的问题,经查均不属实。”他把调查报告推过来,“街道加梯项目审批流程合规,无优亲厚友、以权谋私情形。周明远同志与陈雅茹同志过往履历中的工作交集,属正常人事安排,未发现违规用权问题。”
周明远在反馈意见栏签了“已阅”。
方组长收了文件,站起来。
“周书记,”他说,“有句话不是我该说的。”
周明远等着。
“那封举报信的笔迹,和陈雅茹同志三年前写的入党申请书,相似度很高。”方组长看着他,“如果她真的想举报你,不会用这么容易追查的方式。”
他顿了顿。
“更像是在逼自己做个了断。”
周明远没接话。
方组长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带上。
周明远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雪早就停了,天还是灰的。楼下桂花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麻雀蹦上去,簌簌抖落一片。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来电显示:儿子。
他接起来。
“爸,”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磨砂似的粗粝,“周六我回家,想吃你做的土豆烧牛肉。”
周明远握着手机。
“好。”
“还有,”电话那头顿了顿,“我妈说,你很久没回去看她了。”
周明远沉默。
“她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家。”
窗外的麻雀从枝头飞走,扑棱棱扇落一蓬细雪。
“回。”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嗯”的一声,接着是舍友喊开黑的声音,匆匆道了再见,挂断。
周明远把手机放下。
他很久没回老家了。其实不远,高速两个小时。母亲一个人住在县城的旧房子里,阳台种满绿萝和吊兰,客厅墙上挂着父亲穿军装的遗像。
上一次回去是清明。给父亲扫墓,待了两个钟头,吃了顿饭,赶回街道开防汛会。
母亲送他到门口,说工作忙就别老往回跑,她自己挺好。
他上车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搭着额前,往这个方向望。
他踩下油门,没回头。
那天是四月五日。距现在二百六十一天。
他打开抽屉,翻出那份被他撕碎又粘回的调动申请。
是去年四月她交的那份。他扣下,没批,也没销毁。碎片用透明胶带粘在一起,边角对得严丝合缝,像从没裂开过。
申请理由栏写着四个字:个人原因。
他把那份申请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街道政务大厅在一楼。下午四点半,临近下班,办事群众稀稀落落。服务台后坐着几个年轻干部,正低头整理一天的档案材料。
卫健办的窗口在最东侧。
陈雅茹站在柜台边,正给一位老人解释慢性病报销政策。她戴着老花镜,手指点在报销单的某一栏,语速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往清楚说。
老人听懂了,攥着单子连连点头。
她直起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她看见他。
隔着半个大厅,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隔着二十八年从军旅到地方的岁月,隔着七百三十二天并排行走却从未并肩的走廊。
她没动。
他也没动。
服务台的年轻干部注意到书记来了,纷纷站起来。有人招呼“周书记好”,有人汇报今天接待了多少群众,处理了多少件诉求。他一一应着,目光却没从那个方向移开。
陈雅茹垂下眼,开始整理柜台上的表格。
周明远走过去。
“陈主任,”他说,“借一步说话。”
卫健办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十七平米,三张工位。另外两人下社区还没回来,屋里只有他们。
陈雅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是街道办事处的后院。那棵老槐树种了三十年,夏天能遮半院子阴凉,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把灰白的天割成无数细碎的片。
“调查组走了。”周明远说。
她点点头。
“结论是举报不实。”
她又点点头。
“你——”
他顿住。
陈雅茹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泪痕,眼眶也没红。只是比平时更安静,像一口很久没人投石的深井。
“周书记,”她说,“那封信的事,组织怎么处理,我接受。”
“不是问这个。”
她等着。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槐树枝丫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楼下传来电动车停靠的提示音,保洁大姐在倒垃圾,垃圾桶滚轮碾过水泥地,轰轰隆隆。
“那年援藏队出发前,”他开口,“你为什么没来告别?”
陈雅茹垂下眼帘。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在医院陪床的第十七天,我妈醒了。她睁眼第一句话是,你不是要去西藏吗,怎么还在这儿。”
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我不去了。她问为什么。我没回答。”
周明远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回答?”
陈雅茹没说话。
“是因为你怕她自责?”他问,“还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陈雅茹抬起头。
这一次,她的眼眶红了。
“两个都是。”她说,“我怕她觉得拖累了我。我也怕自己其实没那么想去。”
她顿了顿。
“那年我三十三岁。麻醉科主治医师,业务骨干,院里重点培养对象。报名援藏的时候,同事都说我疯了。四十七百米的县城,一年八个月冬天,氧气含量只有内地百分之六十。去了回来,身体垮了怎么办?晋升耽误了怎么办?三十三岁还没结婚,再耽误三年,这辈子还嫁不嫁人?”
她声音发哽。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所以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看着周明远。
“后来你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好。”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问自己值不值得。”
周明远站在原地。
他想起那个停电的夜晚。营区的路灯都灭了,只有远处发电机房还亮着一点光。她站在宿舍楼下的香樟树影里,手里捏着听诊器的金属头,攥得太紧,硌出红印。
她说:周政委,我有话跟你讲。
他说:我离过婚。
她说:我知道。
他问:你愿不愿意……
她打断他:我愿意。
二十一年了。
他还记得那晚风里有樟树叶子的苦香,记得她白大褂领口露出的浅蓝衬衫,记得她说完那三个字后低下头,耳尖被月光照成透明的淡红。
他那时想,这辈子值了。
后来她没出现。后来他等了三个月,没有只字片语。后来他进藏,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县城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问过自己值不值得。
不敢问。
“那张照片,”陈雅茹轻声说,“你还留着吗?”
周明远没回答。
他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两寸旧照。
塑封膜磨花了,边角有折痕,是无数次翻看又收起的痕迹。照片上的人站在营区篮球场边,黄昏的阳光斜照,白大褂里是浅蓝衬衫,听诊器挂在脖颈,金属听头映出一小片光。
那是她从集训队发的集体照上剪下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他的作训服内袋。他到了西藏才摸到。
他贴身藏了三年。
回内地后,他托人打听过她。听说她结婚了,丈夫是区医院的医生,人很踏实。他把她从钱包换到抽屉深处,又从抽屉深处换到父亲留下的旧相册里。
三年前他调来城关街道,报到前一晚翻出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照片放进钱包。
七百三十二天。
七百三十二天里,他每天打开钱包,第一眼看见的是这张褪色的两寸旧照。
她从来不知道。
陈雅茹接过照片。指尖抚过塑封膜上细密的划痕,抚过照片里自己年轻的脸。
“你带了二十一年?”
周明远没回答。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笔迹褪成淡蓝:
“二〇〇一年六月十七日。等她。”
下面还有一行。
“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七日。等到她了。”
陈雅茹握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她抬起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槐树枝丫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麻雀早就飞走了,后院空荡荡的,只剩那辆保洁大姐忘了推进车棚的三轮车,车座上落满雪花。
“你那天认出我了。”她说。
周明远点头。
“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沉默。
“我怕你不想被我认出来。”
陈雅茹低下头。
她把照片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羽绒服,隔着那件褪色的旧毛衣,隔着二十一年不敢触碰也不敢遗忘的岁月。
“周明远,”她轻声说,“我叫过你的。”
他看着她。
“二〇〇一年七月,你进藏第十七天。我托军区总机转接援藏医疗队驻地。总机说线路繁忙,让我等两小时再拨。”
她顿了顿。
“我等了四个小时。接通时是当地凌晨两点。接电话的人说你白天出诊了,还没回来。”
“我问能不能留个口信。他说可以,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收到。”
“我说……”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窗玻璃上的雪。
“我说,告诉周政委,陈雅茹不等他了。”
周明远沉默着。
“因为我没资格让你等。是我没去,不是你不等。”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照片的塑封膜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我不知道你在西藏那三年,每天睡前把这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我不知道你回内地后托人打听过我的消息。我不知道你调来城关街道前一晚,把这张照片从旧相册翻出来,放进钱包。”
她抬起头。
“周明远,二十一年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周明远看着她。
“因为我怕。”他说,“怕你已经忘了我。怕你过得很好,我的出现会打扰你。怕我问起那年的事,你会说,周政委,那只是一时冲动,你别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
“更怕你会说,周明远,我等过你,是你回来得太晚。”
窗外雪下得紧了。
陈雅茹把照片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轻轻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面朝着那棵落了雪的老槐树。
“我丈夫姓刘。”她说,“他是我妈住院时的主治医师。那年我在医院陪床四十三天,他每天来查房,从不多说一句话。我妈出院前一周,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手机号码。”
她的声音很轻。
“他说,陈医生,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但你妈需要人照顾,你也需要。”
“我嫁给他那年三十七岁。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桌亲戚。我妈坐在轮椅上,全程都在笑。”
她顿了顿。
“他是个好人。对我不错,对孩子也不错。我们结婚十二年,他没问过我钱包里那张照片是谁。”
周明远沉默着。
“我欠他一个交代。”陈雅茹说,“我也欠你一个交代。”
她把脸埋进掌心。
“可我欠自己的那个,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槐树枝丫被压弯了腰,偶尔啪嗒落下一团雪块,砸在三轮车座上,碎成细粉。
周明远站在原地。
他想起二十一年前那个黄昏。她站在香樟树影里,说周政委,我有话跟你讲。
他那时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想说他离过婚不是他的错,说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给人幸福,说他第一眼在集训队花名册上看见她的名字,心跳漏了半拍。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说,我离过婚。
她说,我知道。
二十一年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从窗台上拿起那张照片,放回钱包夹层。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纸。
是那封被撕碎又粘回的调动申请。
他把申请摊平在桌面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陈雅茹看着他在“个人原因”那栏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搁下。
陈雅茹低下头。
那行字是:
“申请人与单位负责人存在历史情感纠葛,不宜在同一单位工作。恳请组织批准调离。”
落款不是她的名字。
是他的。
05
调动申请批下来是腊月二十三。
北方小年。
周明远把批复函放进档案袋,封口前停了一下。他从钱包里取出那张两寸旧照,在信封背面贴了七秒。
然后放进去。
封口。
他用的是父亲留下的老式糨糊,玻璃瓶,毛刷都秃了边。刷了三遍,确保边角严丝合缝。
档案袋正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转人事科。
他拿着档案袋下楼。
卫健办的办公室门开着。陈雅茹站在窗边,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那盆绿萝是去年春节她从家里搬来的,藤蔓垂了半墙,叶片油绿油绿。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周明远把档案袋放在她桌上。
“你的调动申请,区里批了。”他说,“节后到新单位报到。”
陈雅茹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伸手。
“去哪儿?”
“区红十字会。副会长,党组成员。”
她点点头。
周明远转身要走。
“周书记。”她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盆绿萝,”她说,“我搬不走,留给下一任吧。”
周明远看着那满墙垂落的藤蔓。
“好。”
他走出卫健办。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腊月二十四,街道召开年度总结大会。
周明远在会上通报了一组数据:全年完成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十九部,超额完成区定指标四部;惠及居民两千七百余户,其中六十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百分之六十七。
台下响起掌声。
他坐在主席台上,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会议室最后一排角落。
陈雅茹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回那件藏青色羊绒大衣,头发挽成低髻,珍珠耳钉莹白如初。手里握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从头到尾没抬起过。
散会时人群涌向门口。他被几位社区书记围住,讨论明年民生实事项目的申报方向。等脱身出来,会议室已经空了大半。
最后一排那个位置,空着。
她的茶杯还搁在桌面。白瓷杯,杯身印着卫健办某年团建的活动标语,杯盖斜搁在杯沿,残留的半杯茶水早已凉透。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
他把茶杯端起来,送去洗手间倒掉残茶,用纸巾擦干杯口,轻轻搁回茶水柜。
腊月二十六,他请了一天假,回老家接母亲来市里过年。
母亲老了。七十三岁的人,头发全白,腰也弯了,走几步路就要歇。她把阳台那几盆绿萝和吊兰用旧报纸裹好根,装进蛇皮袋,说城里买不到这么壮的苗子。
周明远扛着蛇皮袋下楼。母亲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慢慢腾腾,走了十分钟才到车边。
他把蛇皮袋塞进后备箱,扶着母亲坐上副驾驶。安全带扣好,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正望着窗外那栋住了四十年的老楼。
“明年清明回来给你爸扫墓。”母亲说。
“回。”
“把他坟前的柏树修一修,长太高了。”
“好。”
“你自己也注意身体。五十岁的人了,别老熬夜。”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
“知道了,妈。”
母亲不再说话。
车子驶出县城时下起了雨。雨刷左右摇摆,把挡风玻璃刮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世界。周明远开得很慢,经过物资局宿舍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那栋米黄色楼体外围的施工围挡已经拆了。新的电梯井立在山墙外侧,钢结构骨架刚刚成型,工人正在焊接连廊。电弧光一闪一闪,隔着雨幕,像远方无声的雷电。
他看见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腊月二十八,他去医院探望儿子。
小军第二个化疗疗程刚结束,血象还没完全恢复,人瘦了一圈,但精神不错。秀英守在床边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薄得透光。
他接过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着喂儿子。
小军吃了两块,摇头说不吃了。他把盘子放回床头柜,顺手拿起那幅蜡笔画。
画里那条灰色的长路已经涂成了黑色。路的这一端,白色汽车里探出的小脑袋画得更大了,额头的退热贴换成了红色笑脸。路尽头的红马甲男人还是那么小,小得像一粒红豆。
“爸爸,电梯什么时候装好?”小军问。
“快了。开春就能用。”
“那太爷爷坟前那棵柏树呢?修了吗?”
“明年清明去修。”
小军点点头,蜷进被子里,很快睡着了。
周明远把画放回床头柜。
秀英送他出病房。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走在他旁边,脚步声轻得像落雪。
“小军的主治医生说,第三个疗程结束评估效果,如果缓解得好,可以考虑安排移植了。”她说。
周明远点头。
“移植的事,你再跟村里交接交接。”秀英看着走廊尽头,“总要有人陪他进仓。”
周明远停下脚步。
“我请了年假。”他说,“十五天,不够再加。”
秀英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村里的事呢?”
周明远看着窗外。
“村里两千七百口人,没我半个月,塌不了天。”
秀英低下头。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肩膀轻轻松了一下。
“那我先回病房了。”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老李。”
他等着。
“那年在医院,我说那些话……”她没回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明远看着她的背影。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推开病房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周明远站在原地。
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胶,吱呀吱呀。隔壁病房传来孩子的笑声,很清脆,像夏天傍晚山涧的水声。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腊月二十九,街道放假前一天。
周明远把办公室收拾了一遍。文件归档,抽屉清空,台历翻到最后一页。那盆被他从卫健办搬来的绿萝摆在窗台上,藤蔓垂了半墙,叶片油绿。
他给绿萝浇了水。
手机震动。
是陈雅茹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物资局宿舍那栋楼的电梯,完工了。
钢结构井道矗立在山墙外侧,银灰色,线条简洁。连廊透明玻璃已经装好,映着冬日下午薄薄的阳光。
她母亲站在单元门口,仰头望着这座新的建筑。八十岁的老人,腰弯了,腿脚不便,但脸上的笑纹很深很深。
照片底下终于出现一行字:
“我妈说,明年清明,请周书记来家里吃顿饭。”
周明远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白点扑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绿萝的藤蔓在暖气气流里轻轻摇晃,像二十一年前营区香樟树下的晚风。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
那盆绿萝的叶片上落了些灰。他用指腹轻轻擦拭,一片,两片,三片。
擦到第十七片时,他停下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的楼群渐渐模糊,近处的街道白了屋顶,白了树梢,白了那辆停在后院的保洁三轮车。
他拿起手机。
打了三个字。
发送。
腊月三十,除夕。
周明远开车回老家上坟。
母亲晕车,留在市里陪孙子。他一个人去的,后备箱装着香烛纸钱、两瓶父亲爱喝的老白干、一把修枝剪。
父亲的坟在半山腰。青石墓碑,碑文是他三年前请镇上最老的石匠刻的。他在碑前蹲了很久,用修枝剪把坟前那棵柏树的新枝仔细理齐,剪下的枝叶拢成一堆,压在坟头。
纸钱烧起来,青烟袅袅。他把酒瓶拧开,沿着墓碑基座缓缓倒一圈。酒香漫在冬日的空气里,很快被风吹散。
他跪了很久。
膝盖硌在碎石上,很疼。他没动。
下山时已是黄昏。
他把车停在物资局宿舍门口。电梯已经亮灯了,银灰色的井道里透出暖黄的光,把单元门前的雪地映成一片温柔的颜色。
五楼那扇窗户,灯亮着。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隔太远,看不清叶片。但他知道那是他养过的那盆。
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儿子发的视频邀请。
他接通。屏幕里挤进一大一小两颗光溜溜的脑袋,凑在镜头前龇牙咧嘴地笑。
“爸爸!你看我和弟弟!”女儿李蕊举着手机,把镜头对准弟弟李小军。
李小军从被窝里探出半截身子,头顶新生的发茬毛茸茸的,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他举着那幅蜡笔画,努力往镜头跟前凑。
“爸爸,我把路涂黑了!”
周明远看着屏幕里那幅画。
灰色的路变成了黑色。黑色更浓更深,像沥青刚刚铺平,还泛着湿润的光。白色汽车停在路的这一端,车窗里探出三颗脑袋,一大两小。路尽头那粒红豆一样的红马甲男人,旁边多了一个穿蓝棉袄的小小人影。
“爸爸,”李小军指着那个小小人影,“这是我。”
周明远握着手机。
“我病好了,跟你一起去修路。”
他没说话。
屏幕里传来秀英的声音:“别老举着手机,让你爸专心开车。”
李蕊吐吐舌头,把手机抢过去:“爸,妈说年夜饭等你回来吃。”
镜头晃了一下,扫过病房的窗台。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叶片油绿。旁边立着原木色画框,框着另一幅画——蓝天,白云,一条黑色的长路蜿蜒而上。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
“好。”
挂断视频。
暮色四合。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近处楼宇次第亮起灯火。那些灯火有明有暗,有远有近,高低错落地亮着,像无数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他发动车子。
挡风玻璃前,除夕的雪静静飘落。雨刷左右摆动,把前方刮出一片清明。
他踩下油门。
车灯照亮那条通往市区的路。路面很黑,像刚铺过沥青,还泛着湿润的光。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星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文标题:昔日恋人成下属,工作中频频越界,书记果断处理太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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