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王林梅是高位截瘫病人,躺在床上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看书、思考。

  唐山大地震共给3817人造成截瘫,通过公开的报道,王林梅了解到像她这样的高位截瘫病人,似乎只有她自己。

  绝大部分伤员即使在截瘫后也是有自理能力的。

  比如,那个经历和自己很相似的姚翠芹。

  姚翠芹比王林梅大四岁,复员后分配到唐山建设银行,和在部队服役的男友建立了恋爱关系。

  大地震发生时,姚翠芹正在宿舍休息,随着倒塌的二楼滑落到一楼,很快晕厥过去。

  天亮后,姚翠芹渐渐苏醒。她听见身旁一个声音响起,知道有人救人,便高声求救。

  那人看了看她的周围,告诉她去找大锤,让她等着。

  十几分钟后,那人提着大锤来了,砸开她身上的废墟,见姚翠芹的胸部被挤压着,又找来撬棍,把东西撬开。

  那人让姚翠芹往外挪挪。

  姚翠芹用了很大力气却一动不动。

  那人让姚翠芹等着,他去找人,却再也没回来。

  后来,是建行食堂的一位大师傅找人把她从废墟里抬了出来,一人抬背,一人抬腿。

  姚翠芹感到后背猛地扎了一下,像断了的骨头扎进胸腔。

  后来才知道,就是这么一抬,把她的脊髓神经抻断了。

  天下起了雨。

  姚翠芹看到身旁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女坐在地上,腿边有摊血,两只手捧着一只茄子狼吞虎咽地啃着。

  一位老大姐来到姚翠芹身旁,看她可怜,把一块塑料布盖在她身上,掰开一个西红柿,把里面的汁水挤进她嘴里。

  见她穿得单薄,老大姐又找来一个短袖上衣和一条男式裤子,帮她穿上。

  后来,姚翠芹被赶来的姐夫送到唐山机场。

  第二天下午三点,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医生出现在伤病员中。

  一位中年医生用一只小木槌敲了敲她的膝关节,又检查了全身,然后说出让姚翠芹胆寒的两个字“截瘫”。

  姐夫问医生:“有好的希望吗?”

  医生说:“只能养着。”

  姚翠芹想回家。

  姐夫找来两辆自行车、一扇纱窗,把纱窗一头绑在自行车座上,另一头绑在另一辆自行车车把上,和另一人把姚翠芹捆在纱窗上,推回了姐姐家。

  8月1日一早,几位解放军战士把姚翠芹抬上卡车,再次送到机场。

  这次很顺利,姚翠芹最终住进了石家庄第一人民医院。

  经检查,她胸十二椎压缩性骨折。

  三个月后,医院给她做了脊髓减压钢板固定术。

  男友来医院看她,嘘寒问暖,几天后却写来一封长信:“让我们做朋友,做兄妹吧……”

  1979年冬,姚翠芹回到唐山,在病榻上,她开始了读书、写作。

  1982年2月,唐山截瘫疗养院成立,姚翠芹第一批住了进去,并随身带去了她的全部家当——三十本文学书籍和十几本日记本。

  此后的三十多年里,姚翠芹先后写了发表了四十几篇散文,出版了自传体三部曲《焦雨听竹》、《寒梅映雪》和《幽兰凝露》,并出版散文集《雏菊傲霜》。

  2017年,姚翠芹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此外,姚翠芹还坐着轮椅多次参加歌咏比赛和各种专场演出。

  1985年5月1日,姚翠芹和有着同样经历的田禾结婚。

  姚翠芹很真实。

  一次,一位国际广播电台的女记者采访她,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

  “听说,你是为保护国家财产,被一只保险箱砸伤的?”

  姚翠芹坦诚地说:“没这回事,相反,我是被保险箱挤在下面,被别人救出来的,当时,自己还顾不了自己。”

  记者又问:“你抱怨过命运吗?”

  姚翠芹说:“抱怨过,我没想到那一瞬会给我造成这么长久的种种磨难。真的,我觉得自己尽管奋争了,但活得好苦、好累……但我想,人,最重要的是战胜自我!”

  2004年7月28日,某省电视台两位青年记者登门采访姚翠芹。

  当天,天气热得出奇。

  面对两位记者连珠炮似的发问,开始时,姚翠芹还能对答如流。

  后来,她浑身被汗水湿透。几十年前的一幕幕,仿佛一道道丑陋的伤疤,越是想揭开它,它越挣扎、抗拒。

  姚翠芹的思维开始“短路”。

  一个多小时的采访快要结束时,记者提出想录一下她的百余张生活照和演出照。

  姚翠芹坐在轮椅上,早已无力配合,对抗着录像机的小伙子说:“咱们结束吧!”

  小伙子仍兴致不减:“要不,我们下午再录也行。”

  姚翠芹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再耽误您一会儿,现在就录。”

  话音刚落,小伙子就把姚翠芹以前的照片、荣誉证书一股脑的摊在沙发上,抗着摄像机一阵猛扫。

  姚翠芹实在太累了!

  她有些烦了,不顾房间里的两位记者,推着轮椅去了另一个房间……

  婚后,姚翠芹在日记里写道:

  “曾一度谈情色变(更不要说谈性色变了)的我,觉得自己能够大大方方地面对性爱了,因为爱情即精神和肉体的完美结合,爱在心中贮存久了,牢固了,便会产生一种强烈的爱的冲动。”

  “在被爱的同时,自己也懂得了爱,身心完全被情爱的浪潮所包围,那种兴奋与幸福的心的战栗,带给生命瞬间即被融化的美感。”

  “而这种相互的需求与补充,适时地让感情与肉体得到一致的提升和快感……”

  “于是,我想起一位国外性学家对残疾人性爱的确切看法:‘缺乏知觉并不意味着缺乏感觉,生理缺陷并不意味着性欲上的缺陷……’”

  “只有在婚后,我才觉得活得像个人——像个女人。”

  读着姚翠芹的故事,王林梅心中无限感慨。

  王林梅不止一次地想,就算她有姚翠芹这种意志,又能怎样?

  她也曾战胜了自我,但她能像姚翠芹一样双臂活动自如么?

  她能像姚翠芹一样坐着轮椅出门么?

  她能像姚翠芹一样找个同样命运的人结婚么?

  她甚至都不能痛痛快快地看上几页书,更别说写字了。

  同样是残疾人,命运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本文主人公王林梅,女,生于1957年,唐山人,1973年入伍,在唐山大地震中致残)

  本文标题:唐山大地震亲历记(893)同样是截瘫伤员,命运竟如此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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