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卡》-斯皮尔伯格、卢卡斯与科波拉的成功之道
作者:迈克尔奥唐奈(Michael O’Donnell)
《大西洋月刊》2026 年 2 月 10 日
20 世纪 70 年代的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斯蒂芬斯皮尔伯格(Stephen Spielberg)与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身旁环绕着《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星球大战》(Star Wars)和《大白鲨》(Jaws)的片场画面。插图:本科瑟(Ben Kothe)
斯蒂芬斯皮尔伯格总爱讲一个故事,道尽 20 世纪 70 年代好莱坞艺术与商业的角力:1973 年 1 月,年轻导演乔治卢卡斯为其执导的、讲述改装车与 60 年代青年故事的《美国风情画》(American Graffiti)举办试映会。旧金山北角剧院内坐满数百名热情影迷,环球影业高管内德塔南(Ned Tanen)也到场审阅制片厂要求的修改内容。观众对影片赞不绝口,塔南却嗤之以鼻。他在剧院里对卢卡斯说:“这部片子就是场灾难,乔治,我对你太失望了。” 卢卡斯的好友、本片制片人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当场怒斥塔南,让他跪下来感谢卢卡斯,还激动地掏出口袋里的支票簿,当场提出买下影片的版权。
这段轶事被保罗费舍尔(Paul Fischer)写进了其佳作《好莱坞最后的王者》(The Last Kings of Hollywood),精准概括了科波拉、卢卡斯与斯皮尔伯格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科波拉用夸张的姿态为挚友据理力争(塔南最终拒绝出售版权);卢卡斯对任何修改意见都十分抵触,这也成为他日后颠覆制片厂体系的标志性特点;而斯皮尔伯格彼时甚至不在场,他得以置身事外,毫无顾虑地讲述这个故事。与躁动的两位好友不同,他学会了在好莱坞体系内做事,而非试图摧毁它。
20 世纪 70 年代是电影行业的关键转折点,导演作者论兴起,好莱坞大片时代也随之到来 —— 有时这两种特质会融合在同一部充满张力的影片中。1976 年的某一时刻,科波拉正在拍摄《现代启示录》,卢卡斯执导《星球大战》,斯皮尔伯格则在创作《第三类接触》(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三人的创作轨迹交汇,成就了艺术勇气与商业潜力的完美重叠。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互换了各自两部影片的利润分成,实则是彼此为对方的成功投资。这一时期被称为 “新好莱坞时代”,紧随制片厂体系崩塌而来,他们的同代导演都在忙着创作更具先锋性的作品:同年,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完成《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布赖恩德帕尔马(Brian De Palma)推出《魔女嘉莉》(Carrie)。但正如费舍尔在《好莱坞最后的王者》中所言,科波拉、卢卡斯与斯皮尔伯格这三人值得单独研究。尽管这一时期早已被各类书籍和纪录片详尽解读,费舍尔仍从中提炼出了全新的观点:他并未歌颂独行者的成功,也未缅怀那个独一无二的逝去年代,而是向读者展现了协作所蕴含的永恒价值。
好莱坞最后的王者—— 科波拉、卢卡斯、斯皮尔伯格与美国电影灵魂的争夺战
作者:保罗费舍尔
在那个男性抱团成风的时代,这三位导演身处一个男性小圈子,他们不仅拥有旺盛的创作力和票房号召力,更建立起了能激发艺术灵感的深厚情谊。他们相互点评作品,激励彼此精进,也曾激烈争吵,而后又轻易和解,在经济和精神上相互扶持。他们为如今的电影人树立了令人钦佩的榜样。当下的好莱坞正试图回归制片厂时代—— 那个导演并非手握大权的艺术家,而只是受雇的工匠:由制片厂和制片人聘请,只需确保演员走位准确、拍摄如期完成。想想那些轮番执导漫威、《碟中谍》、《哈利波特》和 007 系列单部影片的导演们,更不用说在知名主创主导的时代,大批为电视剧打工的导演。费舍尔为读者描绘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制片厂不愿推动导演创作优秀的原创影片,那么同行之间的竞争与鼓励或许能做到。
如今一些顶尖的电影人早已深谙此道。墨西哥影坛的“三剑客”—— 阿方索卡隆(Alfonso Cuarón)、吉尔莫德尔托罗(Guillermo del Toro)和亚利桑德罗G伊纳里图(Alejandro G. Iárritu)—— 已是数十年的好友,他们直言不讳地交换意见,还在镜头调度和剪辑上展开合作。2019 年,保罗托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在导演工会的播客节目中采访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时,对好友作品的欣赏之情溢于言表。而塔伦蒂诺则称安德森是 “友善的竞争者”,他说:“我的《无耻混蛋》(Inglourious Basterds)能达到如此高度,部分原因是保罗几年前拍出了《血色将至》(There Will Be Blood),这让我意识到自己必须更用心创作。” 但这样的关系远不止相互赞美。塔伦蒂诺近期批评保罗达诺(Paul Dano)在《血色将至》中的表演,此举或许不够绅士,却也是极具建设性的意见:选角至关重要。
如今,这种良性竞争尤为重要。华纳兄弟正面临被网飞或派拉蒙收购的危机,影院观众不断被流媒体分流,系列 IP 作品更是持续拉低观众的审美水平。从行业结构和商业角度来看,创作大胆、原创的故事已缺乏足够的动力。但艺术层面的驱动力仍充满希望:超越才华横溢的好友。这种创作竞争跨越媒介,由来已久。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将《白鲸记》(Moby-Dick)献给纳撒尼尔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以表达我对其天赋的敬佩”;保罗麦卡特尼(Paul McCartney)和约翰列侬(John Lennon)听完沙滩男孩的《宠物之声》(Pet Sounds)后,灵感迸发创作出《佩珀军士的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斯皮尔伯格看完《教父》(The Godfather)后,曾担心自己永远无法拍出如此佳作,而后却成为他那一代最负盛名的美国导演。
在描述这三位核心导演于 20 世纪 70 年代的崛起之路时,费舍尔将科波拉定位为卢卡斯的 “大哥”,而卢卡斯则是斯皮尔伯格的 “大哥”。这一定位部分源于他们的年龄差距,更多则与性格相关。科波拉如同坐镇主位的巨人,无畏却也有些莽撞,像一个充满魅力的 “问题人物”,他对细节毫不在意,却对艺术全身心投入;卢卡斯留着整齐的胡须,常穿格子衬衫,性格腼腆却坚信自己的理念,更注重宏大的创意而非具体的执行;斯皮尔伯格年轻、腼腆却友善,内心藏着伤痕,他是天赋异禀的多面手,能从每个镜头中挖掘出闪光点。上世纪 60 年代末,科波拉给了卢卡斯第一份工作,让他担任自己的助理。后来,两人接到了斯皮尔伯格的陌生来电,他询问能否登门交流创作。彼时的斯皮尔伯格对卢卡斯心怀敬畏,而卢卡斯则对斯皮尔伯格深感钦佩 ——22 岁的斯皮尔伯格彼时已拥有多部电视剧的执导经历。
《好莱坞最后的王者》用大量篇幅讲述了这三位导演在 70 年代中期,如何将三部险些夭折的影片打造成跨时代的经典。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斯皮尔伯格的《大白鲨》和卢卡斯的《星球大战》,其拍摄过程的混乱早已闻名遐迩。《现代启示录》在菲律宾的丛林中拍摄了数月,进度一拖再拖;《大白鲨》中的鲨鱼道具频频失灵;卢卡斯甚至与剧组工作人员关系紧张。三人的影片不仅超支,还屡次延期,却最终都成为了不朽的经典。费舍尔巧妙地将三个故事交织在一起,将其置于充满创作激情与疯狂混乱的时代背景中。每位导演都以自己的方式面对成功:科波拉和卢卡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走出好莱坞,前往北加州,分别专注于自己的公司 —— 美国西洋镜公司(American Zoetrope)和卢卡斯影业(Lucasfilm);斯皮尔伯格则选择留在好莱坞,在接受大型制片厂约束的同时,从未降低自己的艺术追求。
这些好友之间的裂痕—— 尤其是卢卡斯和科波拉之间 —— 曾十分严重。《美国风情画》大获成功后,卢卡斯拒绝按照合同约定与科波拉分享利润,此后两人又因多个项目产生争执。《现代启示录》最初定由卢卡斯执导,但科波拉在拍完《教父 2》(The Godfather: Part II)后急需新的创作,且更希望拍摄原创剧本,而非改编作品。科波拉拥有约翰米利厄斯(John Milius)为《现代启示录》创作的剧本,他告诉卢卡斯自己可能会亲自执导这部影片 —— 费舍尔写道,“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接手影片给卢卡斯带来的伤害”。但两人也有深度的合作:《夺宝奇兵》(Indiana Jones)虽是卢卡斯的创意,却由斯皮尔伯格执导了该系列的前四部。1977 年,两人在夏威夷度假时,一同构思出了该系列的第一部《法柜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当派拉蒙影业试图以更换导演为条件达成合作时,“乔治回应称,他只认定史蒂文执导”。
《好莱坞最后的王者》中鲜有独家爆料,却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尤其是对卢卡斯的解读。费舍尔在制片人加里库尔茨(Gary Kurtz)的文件中发现了《帝国反击战》(The Empire Strikes Back)的合同,文件显示,卢卡斯要求获得影片利润的超高分成:利润在 2000 万美元以内,提成 52.5%;2000 万至 1 亿美元之间,提成 72.5%;超过 1 亿美元的部分,提成 77.5%—— 且为永久分成。卢卡斯对收益的极度看重,让他成为了书中批评最严厉的人物:费舍尔将其刻画成一个从叛逆者沦为投机者的形象。“他曾是将影片质量和艺术完整性置于首位的年轻导演,” 费舍尔写道,“如今却陷入了他和弗朗西斯曾鄙夷的电影高管的思维模式。” 费舍尔直言,卢卡斯拍摄《绝地归来》(Return of the Jedi)只是为了赚钱,以扩张自己的影视帝国,“影片的票房底线,已和银幕上的影片质量一样,成为他最关心的事”。但卢卡斯的初衷是摆脱好莱坞的束缚,而打造新的影视体系耗资巨大,财富意味着创作的自由。
艺术与金钱一样,有时会凌驾于友谊之上—— 但有时却是好事。科波拉执意接手《现代启示录》的执导权,无疑让这部影片变得更加出色。很难想象卢卡斯执导的版本会是什么样子:满眼特效而非实景拍摄,台词生硬呆板,戏剧冲突也大打折扣。科波拉将影片推向了极致的疯狂,拍摄过程几乎让他丧命,更不用说主演马丁辛(Martin Sheen)。但正是这份疯狂,或是因这份疯狂,科波拉成功捕捉到了越南战争那如幻似真的疯狂,以及这场战争的暴力与虚无。
70 年代的导演们,给出的创作反馈往往十分犀利。卢卡斯曾为一众导演放映《星球大战》的初剪版,斯皮尔伯格表示支持,而布赖恩德帕尔马则提出了尖锐却最终无价的建议。他觉得这部太空歌剧的叙事过于晦涩,建议借鉴老版《飞侠哥顿》(Flash Gordon),加入开场滚动字幕,让观众快速了解故事背景。“好莱坞体系的问题在于,你得不到真实的反馈,” 德帕尔马对费舍尔说,“我们这个小圈子的可贵之处,就是彼此坦诚相待。” 卢卡斯采纳了这个建议,如今已成经典的影片开场字幕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星系……”—— 既为观众搭建了故事框架,又将他们带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为何卢卡斯愿意接受德帕尔马的建议,却对制片厂的意见嗤之以鼻?因为同行导演的建议,目的是让影片变得更好,而非仅仅更易卖座。今年,导演赵婷(Chloé Zhao)分享了好友、《罪人》(Sinners)导演瑞恩库格勒(Ryan Coogler)看完她的新作《哈姆内特》(Hamnet)后的评价。库格勒对赵婷说,这是她第一部真正展现自我的作品,“你之前的影片都很美,但你总在隐藏自己,而这部作品,我第一次看到了真实的你”。这不仅是一句美好的赞美,更是一种含蓄的挑战:你已经迈出了一步,继续向前吧。库格勒并非只是提出意见,更是在表达自己受到的启发。一位同行兼竞争者的杰出作品打动了他,而这或许也会让他的下一部作品更上一层楼。
费舍尔为本书取名《好莱坞最后的王者》,暗示着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 那个少数导演手握宏大愿景,且拥有与之匹配的野心,得以放手一搏的时代。这一说法大体无误:制片厂的冒险意愿持续降低,续集和重启作品比原创影片更受青睐,那些拍摄过程失控、在灾难边缘徘徊的影片,或许也已成为历史。但从近期的影片中,如《罪徒》和安德森的《接连的战役》(One Battle After Another),我们能看到科波拉、卢卡斯与斯皮尔伯格的创作精神仍在延续。或许,70 年代的这份电影人情谊并非尘封的遗迹,而是值得传承的典范。
插图来源:银幕档案图库 / 盖蒂图片社、法新社 / 盖蒂图片社、埃弗雷特影像资料馆、德克霍尔斯特德 / 盖蒂图片社、格雷厄姆莫里斯 /《伦敦标准晚报》/ 盖蒂图片社
作者 迈克尔奥唐奈
迈克尔奥唐奈是一名影评人,著有《烈火之上》(Above the Fire),其新作小说《黑色音乐会》(Concert Black)将于 2026 年 4 月出版。
原文链接:
https://www.theatlantic.com/books/2026/02/the-real-secret-to-a-filmmakers-success/685934/taid=698bd81ce7fa3c0001302938&utm_campaign=the-atlantic&utm_content=edit-promo&utm_medium=social&utm_source=twitter
本文标题:《大西洋月卡》-斯皮尔伯格、卢卡斯与科波拉的成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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