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那场混乱里,有两名侍卫倒在了血泊,其中一个是我的兄长。
推开暗室的密门,潮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皱了皱眉,可当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人影上时,心头那点不适竟瞬间消散。
先皇早已没了半分帝王模样,形容枯槁,衣衫破烂地锁在铁链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当年他亲手将我阿兄拽到身前当替死鬼,如今我便一刀一刀还回去,只是每一刀都避开要害,绝不给他痛快。
我让人按时给他喂药,那些药既能吊着他的性命,又能将痛觉放大二十倍 —— 我就是要他保持清醒,眼睁睁看着刀刃一次次落下,让他尝遍比我阿兄当年痛苦千百倍的滋味。
「从前的圣人?不对,如今你不过是个待死的囚徒。」我蹲下身,看着他涣散的眼神,缓缓开口,「你以为那些延年益寿的仙丹是真的?不过是我用来加速你衰老、侵蚀你脏腑的药罢了,到最后只会让你内脏灼痛,受尽苦楚才咽气。还有,我根本不是什么方外真人,我是当年被你拽去挡刀的侍卫温凛 —— 他的亲妹妹。」
先皇猛地瞪大了眼,眼神像要噬人一般死死盯着我,声音发颤却带着偏执的疯狂:「你说什么…… 假的?怎么会是假的?我都已经换过血了,再过不久就能成仙了!」
「全是骗你的。」我语气平静,手中的刀却在他的旧伤处轻轻搅动,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身体,「那些药就像成群的蝼蚁,一点一点啃噬你的五脏六腑,让你永远困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里。」
他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暗室里格外清晰,五官拧成一团,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我接着说:「你大概还不知道,你最疼爱的贵妃,从来没对你动过真心。你那四位皇子,也没有一个流着李家的血 —— 你本就没有生育的能力。如今三皇子登基,你们李家的百年江山,算是彻底毁在你手里了。」
「不过你也不用急着绝望,」我收回刀,指尖拂过刀柄上的纹路,「再过些时日,我便会从三皇子手中接过这江山,让国号彻底换成‘温’。你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庶民,终会踩着你的残骸,坐上你曾引以为傲的龙椅。」
可先皇早已神志不清,脸上满是癫狂之色,一边浑浊地大笑,一边含糊嘶吼:「我要成仙了!我要成仙了!我是李家最了不起的皇帝!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我看着他疯魔的模样,将刀从他身前抽出,溅落的血迹沾在指尖。侍女适时递来锦帕,我细细擦拭着手,只觉那曾象征帝王尊贵的血,如今只剩污秽。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我起身时对门外的侍卫吩咐,身后先皇癫狂的喊声还在回荡,我却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暗室,朝着殿外透进来的光亮稳步前行。
13
三皇子登基的两年后,我篡位了。
可这位,的的确确没有那么好篡的。
大梁一半的军权,在我手中,另一半,在云言之手中。
三皇子是公主的亲弟弟,和云言之是一家人。云言之自是站在三皇子这一边。
可我一定要夺权。
三皇子虽非先皇亲生,却继承了先皇的残忍和暴戾。
他不但不学无术,还荒淫无道。绝对不是个明君。
所以这皇位,我一定要拿下,也不得不拿下。
但我却不愿意与云言之兵戎相见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于如今的我而言,或许只是一个决定的事。
但对于万千百姓来说,便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我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而罔顾他人的性命。
我最终还是篡了位。
我在赌,赌一个可能。
我辅佐三皇子的这些年,减刑罚,除徭役,免农税。
百姓的生活,在我的治理之下,逐渐好了。
我微服私访之时,时不时还能听见百姓夸赞当今圣人治理有方。
我在朝堂上宣旨,称三皇子病重,决意退位,让我继位为皇。
我党派一应拍手叫好。
但那些三皇子派,仍然还在坚持,竟还有激烈得要一头装死在柱子上。
还好我眼疾手快,给拦下来了。
「妖妇!趁着云大将军出征,便想篡位!」
云大将军是云言之,这些年,云言之收复了失地,打退了边境众敌,可谓是战功赫赫。
他手握兵权,是很多三皇子派目前唯一的希望。
突然间,朝堂门大开。
只见一人,身着赤红金边长袍,发顶凤冠,鬓边步摇随着步伐,一点一点地晃动。
她迎着光,站在我身前。
「这是云大将军的虎符,他托我交予摄政王。」公主高举着虎符,大声说道。
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似是震惊于公主竟会相助于我。
我也惊讶不已,我从未想过,她竟会站在我这边。
公主将虎符,递给了我。
我们一句话都不曾说,但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公主的意思。
我们太了解彼此了,只一个眼神便可得知对方的所思所想。
我拿起了那块虎符,对着朝堂众人:
「朕的登基大典,便定在下月初二。有异议者,杀无赦。」
我语罢。
公主立刻跪下,朝着我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皇子党见局势不妙,只得被迫跪下,认我为皇。
我下了朝堂之后,公主托人送予我一封信件。
只见信上写道:「这块虎符,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这帝王,你比三皇子更合适。」
我拿着那封信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泪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我知道,公主将这块虎符给我,是全了我们最后的情谊。
我与公主之间,终究是形同陌路了。
我有时会不经意间想起,曾经同她一起在薛府中互相依偎着生存的样子。
她说让我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她,我也说我这辈子永远不会离开的。
可惜我们都食言了。
我将信件好生存放起来,也算给心里留个念想。
即使形同陌路,但我们彼此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已经很好了。
只是我那时并不知道,那次,是我与公主见的最后一面。
14
我登基那日,着一袭明黄龙袍。
只是那绣法实在太过粗糙,当真配不上登基的朝服。
那朝服,是公主绣的。
那日公主带来的,还有一件亲手缝制的朝服。
幼时公主曾与我玩笑,待来日我与她出嫁,定要互相缝制婚服。
可她出嫁,我不但不曾缝制婚服,竟连她的婚宴都未曾去。
而如今,我夺了她亲弟弟的皇位,她竟还能为我亲手缝制朝服。
她金枝玉叶,从未做过这些。这样难的朝服,不知要熬了多少个夜,扎破多少根指头。
我一步步地迈上台阶,登上大殿。
突然间,天降异象,祥云当空。两只闪着金光的凤凰从天上飞过。
身边的桃夭一愣,开口大喊:「天降祥瑞,吾主明德!天降祥瑞,吾主明德!」
桃夭一喊,带着宫人们同大臣们一齐跪地喊道:「天降祥瑞,吾主明德!」
我知这祥瑞,定是真的。
我,一定是能给大梁带来盛世的好皇帝。
登基回宫之后,婢子浑身发抖地跪在我身前:
「圣……圣人,奴婢该死!奴婢没有看好先皇,竟让他,让他死了……」
我握着笔的手一顿,很快便恢复了动作。
我大手一挥:「无事,丢到乱葬岗去罢。记得撒些香粉。」
先皇的死,是迟早的事。他这么一死,我心里的那根刺,也算是彻底拔了。
这么多年,我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
而如今,我真的做到了!我做到了!
我一个众人口中的卑贱之人,有朝一日竟能够登上九五之尊之位!
我一个奴才,竟能杀了天下的主人,给我父兄报仇!
我这一生,到底也是值了。
先皇一死,我也算彻底了却了前尘旧事。
我虽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但很快便恢复好了。
我的前半生,为父兄复仇而活。而我的后半生,要为黎民百姓而活。
我要为这天下,迎来个河清海晏!
第二日,桃夭告诉我,先皇的尸体,一被送到乱葬岗,便被秃鹫啄得粉碎,尸骨无存。
我让桃夭洒下的香粉,当真是管用呢。
桃夭还同我说,那日公主府前燃了明灯三盏,其中两盏,姓温。
15
朝堂局势稳定以后,我便开始规划实行新政。
大梁朝堂盘根错节,世家掌握着朝堂官员的流动。寒门学子难以入仕,世家贵族代代相传。
金钱和权势,都掌握在那些人手中,难以流动。
百姓们无所指望,只能永远地被压迫,被奴役,没有出头之日。
要想改变局面,只能实行新政。
废世家贵族、举寒门学子。这样才能让朝堂焕然一新。
可是这样做又谈何容易?
我三番五次地触及到世家贵族的利益,处处碰壁,甚至遭遇的暗杀都不计其数。
但民间受苦受难的老百姓,世世代代为奴为婢的庶人,还有那被贵人当街打死的阿叔……
这一个个画面深深印在我的脑子里,我不敢忘,也不能忘。
所以即使再苦,再难,我也得坚持下去。
我就这样坚持,一直坚持了十几年。
宫外的公主,也同我一般坚持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我们从不曾见过。
但我推行新政,她便最先响应我。
我举寒门学子,她便招揽门客,捐助寒门。我废世家贵族,她便为我助力,替我出面将世族拔起。
我由众人口中的「妖妇」,成为了世人敬仰的明君。
她也由众人口中「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成为了世人敬佩的大长公主。
这十几年,是翻天覆地的十几年。
新政顺利实施了。
官员的选拔开始下至平民百姓了。
盘根错节的世家贵族也被连根拔起。
云大将军出征安抚了各地的动乱,大梁近十年未再有过硝烟和战火。
圣人大力推行商业,开放市坊间的限制,开放夜市。
百姓得以靠经营为生,日子便越过越好了。
中秋佳节,我独自一人在玄武门上,看着城楼下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百姓们安居乐业,面上都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我的心中,似烈火燃烧般汹涌和奔腾。
我知道,我真的做到给大梁一场河清海晏了。
但我总又会想起,远在云府的公主。
公主近来好吗?可还有像儿时那般娇气?公主若还在我身旁,定会为我感到骄傲吧。
突然间,有婢子的吵闹声自底下传来。
我定睛一看,竟是公主的贴身婢女。
我让侍卫放她进来。
却见她扑通一下跪在我跟前:
「圣人,圣人,您快去看看我们公主吧!公主难产,大夫说她可能要不行了。」
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要停止了。
我来不及反应,翻身上马直冲云府。
背后跟着的婢女、侍卫,都在喊我慢些, 当心些。
可我什么都管不了。
只是马不停蹄地往前冲。
公主不会死的, 她不会的。
我们的恩怨还没了呢,她怎么能弃我而去呢?
她应该好好活着才对, 她那么讨厌我,更应该好好活着气我才对。
从宫门到云府的路程, 怎么那样的长。似乎永远永远都走不到一般。
待到云府门前之时, 我早已精疲力竭了。
我不管不顾地翻身下马,却不小心崴了一脚,跌倒在地。
我用尽全力地站起来, 一步步地走向府中。
可云府里,此起彼伏地传来阵阵哭声。
他们在哭什么啊?公主产子的大喜之日,应当笑才对!
「公主呢?我问你们公主呢!」
云府的人都跪在地上, 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作势要推门进去, 却被云府之人拦着。
「圣人, 去不得,去不得!血腥之地, 恐污圣人龙体啊!」
「谁也不许拦朕!」
我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浓厚的血腥味。
我见云言之失魂落魄地靠在床边,了无生气。
一只惨白的手, 从床边坠下。
我一眼认出了,那是公主。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抓住她的手。
我不停地哭,不停地说:「公主, 你快醒醒呀, 你看看我, 我是梨娘。」
「公主你不是说, 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我来了, 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公主我其实,我其实一点都不恨你的,我只是无法过自己心里的那关,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公主你理理我好不好, 你别吓我。」
「公主, 我只有你了, 梨娘只有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可惜她再也不能给我回应了。
我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从前。
我未读过书, 也不识得字,公主便教我读书认字。
我蠢笨不堪,她也没曾嫌弃过我,只一遍遍地教。
我自卑懦弱, 把自己放低在尘埃里。
她教会我, 什么是自尊。也让我明白,我并不卑贱。
我们从前那样要好, 可我却亲手推开了她。
我情至深处,泪如雨下。
突然喉间一热,喷出一大口鲜血。
昏过去之前,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日。
我在桃花树下,拔剑出鞘,为公主舞一曲惊鸿。
公主坐在边上,弹一曲高山流水。
忽然间, 大风吹过,吹散了一地桃花。
我想,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光了。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那场混乱里,有两名侍卫倒在了血泊,其中一个是我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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