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了吗?”

  第一次在招远街头听见这句带着胶东腔的问候,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回到家赶紧翻阅史料,原来“逮”作“食用”解,最早见于《诗经》的笺注,东汉郑玄释“逮,食也”,这一用法在胶东半岛传承两千余年,成了活态的古语。在此之前,我嘴里说的是带着东北味的普通话,耳边听的是“俺们那旮旯”的乡音,见面寒暄总离不开“你吃了吗?”“嗯呐,吃了”的固定搭配。1995年,刚随父亲从东北小兴安岭迁回招远定居时,这带着海蛎子味的招远方言,于我而言陌生得像一门外语。可谁曾想,这门“外语”后来竟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乡音,成了乡愁最温暖的注脚。

  初到招远的日子,方言几乎让我寸步难行,却也在一次次困惑与解惑中,悄悄拉近了我与这片土地的距离。父亲带着我走亲访友,一进门,头发花白的伯父就微笑着抚摸我的头:“这大小司(男孩子),长得真耍乎!快坐下哈儿点水!”我瞪着眼睛望向父亲,完全摸不透“耍乎”的意思。父亲笑着翻译:“伯伯夸你长得精神,让你坐下喝点水呢。”我似懂非懂点头,心里却打了个问号:“喝水为啥叫‘哈水’?”查阅资料才知“耍乎”源自明清胶东民间口语,本指“灵动活泼”,后延伸为“精神俊朗”,原来这随口的夸赞里,还藏着旧时光的印记。而“哈水”的“哈”,读来格外别致,又查资料才晓得上古汉语中“哈”通“歃(读音shà)”,《说文解字》释“歃,歠(读音chuò)也”,即小口饮用之意,没想到日常喝水的说法,竟藏着古音的遗存。

  饭点时分,伯母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笑着招呼:“快来逮古泽!”我盯着饺子又愣住了——这“逮”是啥意思?难道饺子长了腿能跑,得去“逮”住它?直到伯父夹起一个放进我碗里,我才恍然大悟:“逮”是吃,“古泽”就是饺子。伯母指着桌上的咸菜补充:“就着瓜齑 (读音jī)逮,不油腻。”这“瓜齑”二字,又让我一头雾水,怎么也没法把这两个字和咸菜联系起来。后来才知道本字是“菹齑(读音zū jī)”,《周礼》中便有“韭菹”的记载,指腌菜或细切的咸菜,方言中讹变为“瓜齑”,倒是多了几分生活趣味。

  几位同辈兄弟的方言更是让我开启了“猜谜模式”。有人丢了东西,急得直跺脚:“毁了,我东西舍候了!”看着他四处搜寻的模样,我才明白“毁了”是“坏了”,“舍候”是“丢了”;逛街时兄弟说“晌问咱们去下馆子”,我起初以为是“晌午”的口误,后来才知晓“晌问”本就是“中午”的方言,暗含农耕秋收时节“午时歇晌”的生活节奏;还有兄弟邀约:“萌一领你上集逮面鱼,哈羊汤哈!”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萌一”是“明天”,“上集”是“赶集市”。

  为了尽快融入这片土地,我成了父亲的“小跟班”,一有空就追着他请教方言。慢慢地,我摸清了招远方言的时间密码:“今一”“萌一”“后一”分别对应今天、明天、后天;“头晌”是上午,“过晌”是下午,“下黑”便是夜晚。那些曾经拗口的词汇,在一次次请教与使用中,渐渐变得亲切起来。

  方言的隔阂逐渐消融,而藏在方言背后的亲情与烟火气,让我真正感受到了“家”的滋味。父亲性格开朗,我们住到村里没几天,就和邻里处得火热。每天清晨,总能听见邻居婶子在门口喊:“揍饭了吗?要不要就手给捞个瓜齑?”“揍饭”是做饭,“就手”是顺便,一句简单的方言问候,裹着邻里间最纯粹的善意。

  有一次我不小心扭伤了脚踝,舅舅舅妈闻讯赶来。看着我肿胀的脚面,舅舅急着对母亲说:“脚肿得这么厉害,过晌快带去医院扎古扎古吧!”母亲笑着向我介绍:“这是你继继(舅舅),快喊人。”“扎古”就是治疗的意思。源自中古汉语“治固”,《诸病源候论》中有“治固其本,可愈其疾”的记载,方言中读为“扎古”,朴实中藏着古人的医疗智慧;而“继继”作为“舅舅”的称谓,因“舅”字上古音与“继”相近,口耳相传中发生音变,还暗含“传承继嗣”之意,体现着胶东人对舅族的重视。一句浓浓的方言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盛满了亲人的牵挂与担忧。

  晚上应邀参加同辈兄弟们的宴请,从东北远道而来的我被拥为座上宾。酒过三巡,叔兄弟、姑舅兄弟轮番敬酒,我带着东北人的耿直豪爽来者不拒。可席间也有耍滑头的,我敬酒时杯杯见底,个别兄弟却只喝半杯就偷偷放下。这时有大哥哥站出来主持公道:“老两(在家里排行老二),你为什么抓乎人(欺负人),不把酒全干掉?胡弄(欺骗)俺看不见吗?快,麻溜干了!”坐我旁边的大姑家三哥也帮腔:“老两,大哥不哈乎你(训斥你),你还想蒙混过关?快把杯里酒哈了!”

  饭局散场时,哥几个搂着我问喝得怎么样。我脱口而出:“老鼻子好了!”一句地道的招远方言,瞬间引爆全场,大家捧腹大笑。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再是“外来人”,早已融入了招远蒸腾的烟火气息里,成了这片土地真正的一分子。

  时光荏苒,在招远生活了近三十年,东北话渐渐成了记忆里的回响,招远方言却成了我日常最自然的表达。随着年岁渐长,我不仅能熟练运用方言交流,更读懂了词语背后藏着的招远人风骨与柔情,以及那份朴素的处世哲学。

  闲暇时间,我整理了一部分常用的招远方言:敢干叫“敢造”,聪明叫“挺有门气”,别浪费叫“别作索”;火柴叫“初登”,担子叫“担正”,枕头叫“豆枕”;整理叫“拾道”,别推让叫“别张罗”,不要动叫“拜嘛”;舒服叫“舒索”,做事过分叫“极号”,大惊小怪的称“太凶要了”;辩论叫“争经”,拉扯叫“撕罗”,挑逗叫“撩火”;肯定叫“括本”,事情办砸了叫“真嗄扎”,难管叫“歪歪”;思考叫“神思”,迅速叫“快溜点儿”,欠债叫“拉饥荒”;饿了叫“饥困”,夸奖人叫“夸尝人”,讨厌人叫“真隔应人”;暖和叫“恼活”,健壮叫“大膀”,数量少叫“木点木点儿滴”;管别人借东西叫“操持”,坚持叫“堵劲”,无能叫“熊呆刺滴”;夸人精神叫“龙精虎眼滴”,聪明手巧叫“挺有门气滴”,手巧或有手艺又叫“真无量”;深夜叫“半宿拉夜滴”,上学叫“上书坊”,反悔叫“土鲁反张滴”;耍无赖叫“熊人”,藏东西叫“掩起来”,背后议论人叫“叉啦舌头”;关系好叫“挺活适滴”,洗温泉叫“上汤”,没秩序叫“乱嚷嚷滴”;喝酒喝多了叫“醉马古冬滴”,腿脚不利索叫“拉恰拉恰滴”,扔掉叫“横特”;哭闹叫“叽歪”,娶媳妇叫“张媳妇”,姑娘出嫁叫“发赴姑娘”;做事叫“奏营生”,傻子叫“痴屎”,嫌弃叫“嫌后”;歪了叫“斜截”,探亲叫“出门儿”,叫喊叫“嘘呼”;焦虑叫“心思木乱滴”,不会看眼色行事叫“瞎目瞪眼滴”,不舍得叫“不嘎拾滴”;心眼坏的人叫“不是人种”……

  我渐渐明白,“古泽”不仅是饺子,更是伯母的手艺与牵挂;“瓜齑”不仅是咸菜,更是故乡的味道与记忆;“哈酒”不仅是喝酒,更是招远方言的热忱与豪爽,带着上古汉语的发音遗存。每一个方言词汇,都像一颗饱满的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对故乡最深沉的眷恋。

  偶尔想起刚回招远的日子,听不懂“逮了吗”的尴尬、模仿“老两”的生硬、琢磨“瓜齑”的困惑,如今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今一”“萌一”“后一”是时间的刻度,记录着我在故乡的朝夕;“通红”“血绿”“交黄”是自然的色彩,描绘着招远的山川草木;“扎古”“多龙”“拾道”是生活的印记,镌刻着柴米油盐的温暖。这些词语,是我与故乡最紧密的联结,也是我乡愁最具体的寄托。

  现在的我,走在招远的街头,听见“逮了吗”的问候,会笑着热情回应;看到邻居,会主动喊“达达(伯父)”“大母(伯母)”;和朋友聚会,会豪爽邀约“来哈酒啊”。方言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身份的烙印。它让我明白,故乡不是一个抽象的地名,而是一口熟悉的乡音,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份藏在词语里的牵挂。

  招远方言,曾是我听不懂的“外星语”,如今却变成了最亲切的乡愁。它藏着融入故乡的点点滴滴,藏着亲情的温暖、邻里的热忱,更藏着招远人的风骨与智慧。无论走多远,只要听见那熟悉的乡音,就能让人瞬间找到回家的方向。愿这份乡音永远流传,愿每一个招远人,都能在方言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根与牵挂。

  王太山,出生于黑龙江省小兴安岭林区。天津市散文研究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烟台市作家协会会员,招远市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黑龙江日报》《黑龙江林业报》《伊春日报》《大庆日报》《烟台日报》《烟台晚报》《山东工人报》《山东文学》等报刊。

  本文标题:乡愁里的招远方言(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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