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在非洲的时候，有一个中国人娶了黑人做老婆。他是在当地做小商品批发的，从国内运些拖鞋、毛巾、小家电过来，租了个临街的门面，一待就是八年。娶的当地女人在家附近的菜市场帮工，手脚勤快，性格温和，两人经朋友介绍认识，处了大半年就领了证，没有大办酒席，只是请了几个相熟的中国老乡和女方的家人，简单吃了顿饭。

　　平日里他负责进货、谈客户、跑物流，女人就在店里看店、收拾卫生、给客人装货，闲下来就做当地的饭菜，偶尔也学着炒中国的家常菜，味道不算正宗，他却吃得很踏实。周围的中国商户大多是短期务工，很少有人像他一样在当地成家，大家偶尔聚在一起聊天，总会半开玩笑地说他扎下根了，他每次都只是笑笑，不接话，也不深聊。

　　他心里一直有顾虑，最突出的就是回国的问题。国内的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每次打电话都催他早点回去，说落叶归根，可他一想到带着黑人妻子回老家，要面对街坊邻居的议论、亲戚不解的眼光，甚至孩子未来上学、生活可能遇到的偏见，就迟迟不敢做决定。他没把这些难处跟妻子说，怕她多想，只是默默把赚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存起来，一份寄回国内给父母。

　　生活里的小矛盾也慢慢多了起来。文化上的差异最明显，他习惯早睡早起，吃饭要吃热乎的中餐，妻子喜欢晚睡，偏爱当地的手抓饭和炖菜；他做事讲究隐忍，遇到难缠的客户宁愿少赚点也不吵架，妻子性子直，遇到不合理的要求会直接拒绝，两人为此吵过几次，每次都是沉默收场，谁也没法真正说服谁。

　　当地的治安不算好，偶尔有小混混到店里闹事，他总是想着花钱消灾，妻子却会站出来护着店铺，和对方理论。他既感激妻子的勇敢，又害怕惹上更大的麻烦，这种纠结的情绪越积越多。他也理性盘算过，留在非洲，生意稳定，妻子熟悉这里的一切，生活安稳却始终是异乡；回到国内，有亲人有故土，却要让妻子和自己一起承受未知的压力，怎么选都不轻松。

　　后来他的父亲生了重病，电话里催他必须回去，这成了绕不开的坎。他开始收拾行李，处理店铺的货物，妻子默默帮着整理，没有哭闹，也没有多问，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不安。出发的前一天，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坐了一整晚，没说几句话。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机场，他拖着行李箱，妻子站在安检口外，隔着人群望着他。他没回头，脚步走得很稳，却能看出肩膀绷得很紧。没人知道他回去后还会不会回来，没人知道这段跨肤色的婚姻能不能扛过故土的偏见，只知道在异国他乡打拼的普通人，连选择幸福的权利，都要被现实裹着，走得步步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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