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死的?"太监颤声-"废后…是冻死的,继后疏忽了冷宫的炭例…"

我是死在冷宫里的,整整三日,尸身才被发觉。
那时候北风正紧,卷着硬得像沙砾一样的雪珠子,不管不顾地往破败的窗棂里灌。
赵景玄站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前,盯着我看,许久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伏地的小太监抖得像筛糠:「废后……是被生生冻死的。」
「腊月十七,内务府早该发了炭例,宫中暖意融融,她怎么可能冻死?」
周遭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这话茬。
但我心里明镜似的。
是我那好妹妹,如今宠冠六宫的继后林晚柔,在三天前特意「关照」了冷宫的用度。
看守的嬷嬷是个懂眼色的,得了上头的暗示,别说炭火,连床像样的棉被都没给我留。
赵景玄缓缓蹲下身,手伸到半空想触碰我的脸,指尖却在颤抖中停滞。
他忽然唤起年少时的旧称,声音轻飘飘的,像一声叹息。
「阿姐,你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真是讽刺啊。
这条黄泉路,难道不是你赵景玄亲手为我铺就的吗?
七年前,梅树下,他曾紧握我的手起誓:「婉卿,此生我若负你,便叫我众叛亲离,永失所爱。」
后来,他登基为帝,我册封为后。
再后来,林晚柔入宫,那是他心尖上的柔妃。
他劝我:「婉卿,你是一国之母,要有容人之量。」
我容了。
我容忍她分走我的丈夫。
容忍她在我身怀六甲时,「无意」推我入水。
容忍她在中秋家宴上,当众指责我善妒失德。
甚至连那碗让我终身不孕的汤药,我也为了所谓的大局,和血吞了。
最后一次,她买通我宫里的贴身侍女,诬陷我行巫蛊之术,诅咒她腹中的龙种。
赵景玄来质问我时,我只说了三个字:「不是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废后诏书已下。冷宫虽苦,但……只要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于是,我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苟活了两年。
头一年冬至,他偷偷来过,隔着破烂的窗纸看了我许久。
我装作不知道。
第二年,他便再也没来过。
直到这个冬天,我死了。
赵景玄终于碰到了我的脸,指尖冰凉。
「若有来世……」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
但我听清了。
他说:「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可我已经不想要了。
魂魄离体的那一瞬,我瞧见他眼角似乎有水光闪烁。
分不清是悔恨的泪,还是融化的雪。
再睁眼,满目红纱。
我回到了十六岁。
丫鬟掀开帘子,声音清脆如黄鹂:「小姐,夫人催您快些梳妆呢,今日宫宴,可是太子选妃的大日子!」
这一日,太子赵景玄将在满朝文武面前,由皇后指婚,定下未来的太子妃。
前世,皇后指着我笑道:「林家嫡长女林婉卿,端庄贤淑,堪配东宫。」
那时我羞得满脸通红,他也含笑望我,满目柔情。
这一世。
赵景玄,我不陪你玩了。
腊月初八,宫中暖阁。
兽金炭烧得极旺,空气里交织着梅花的冷香与室内的暖意。
京中贵女按品阶落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咚,好一派富贵气象。
我坐在母亲身侧,垂着眼帘,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指尖却凉得惊人。
「婉卿,怎么手这样冷?」母亲觉察异样,低声询问,又紧紧握了握我的手。
「无妨。」我抬眸,回给她一个安抚的笑。
这笑意一定牵强至极。
因为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席位上,林晚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她如今不过十四岁,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透出几分日后的娇媚风情。
她冲我甜甜一笑,仿佛真是一个乖巧无害的庶妹。
前世,她便是挂着这样一张无辜的笑脸,亲手端来了那碗绝子汤。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穿透暖阁。
众人起身肃立。
我随着人潮拜倒,目光却不受控地抬起一寸。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少年的眉眼间带着皇族特有的矜贵与凌厉。
是十六岁的赵景玄。
他还不是那个精于权衡的帝王,眼底尚存几分温度。
此刻他随侍皇后身侧,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目光在席间飞快逡巡,似在搜寻着什么。
他在找谁?
前世我自作多情,以为他在寻我。
后来才知晓,他不过是在确认林晚柔是否入席,那是他在宫外便早已相识的红颜知己。
皇后落座,照例说了些场面话。
赏梅、赋诗、品茶,一切流程严丝合缝地重演。
贵女们争奇斗艳,林晚柔亦不甘示弱,献了一曲琵琶。
指尖轮转间,她那一双妙目频频扫向赵景玄,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赵景玄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波动。
我忽地想起,前世婚后某日,他醉酒吐真言:「那日宫宴,你 妹 妹弹琵琶时,我就想,这般灵动的女子,若能常伴身侧该多好。」
彼时我傻得可以,问道:「那你当初为何不选她?」
他揽着我,笑道:「傻婉卿,太子妃需得端庄持重,母仪天下。她是庶女,身份不够。但你不一样,你是嫡女,又是母后看中的不二人选。」
原来从一开始,我不过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摆设。
皇后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今日设宴,一为赏梅雅集,二则,太子年已十八,东宫不可无主。」
喧闹的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皇后的目光在众女身上流连片刻,最终定格在我身上,笑意加深:「林家嫡长女婉卿,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本宫瞧着甚是欢喜。太子以为如何?」
众人的目光如聚光灯般投向赵景玄。
前世,他起身长揖:「儿臣全凭母后做主。」而后看向我,眼底盛满笑意。
这一次,我抢在他开口之前,霍然起身。
裙裾翻飞,我跪伏在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臣女林婉卿,叩谢娘娘厚爱。然臣女资质愚钝,德行浅薄,恐难当太子妃之重任。恳请娘娘收回成命,另择贤良。」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身后传来母亲倒吸冷气的声音。
皇后脸上的笑意寸寸皲裂:「婉卿,你这是何意?」
我额头触地,声音清冷而坚定。
「臣女自知才疏学浅,且近日于家庙卜卦,卦象昭示臣女命格与东宫相冲。若强行婚配,恐于国祚不利。为江山社稷计,臣女万死不敢应承。」
命格相冲,这是最虚无缥缈,却也最让人无法反驳的借口。
皇后神色微变,转头看向赵景玄:「太子……」
赵景玄此刻才像是刚回过神来。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我,眼神里交织着错愕、不解,还有被当众拒婚的羞恼。
「林大小姐,此言当真?」
我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千真万确。」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相识七载,青梅竹马,他从未见过我用这般眼神看他。
平静如水,疏离淡漠,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若孤不介意呢?」他忽然开口,语带执拗。
皇后皱眉呵斥:「景玄!」
我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胸怀宽广,乃万民之福。然臣女不敢因一己之私,置社稷安危于不顾。请殿下成全臣女一片忠君之心。」
话已至此,再逼迫,便是置江山于儿戏了。
赵景玄的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
他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住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赌气的痕迹。
但他注定要失望了。
我是认真的,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皇后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既如此……本宫也不便强人所难。起来吧。」
我谢恩起身,退回座位。
母亲在桌下死死攥着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微微发颤。
皇后的目光移向林晚柔,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掠过了她。
庶女终究是庶女,登不得大雅之堂。
最终,那个位置落到了英国公的嫡孙女头上:「苏家小姐温慧明理,可为太子妃。」
苏小姐惊喜谢恩,满面红光。
宴席继续,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不时如针芒般刺向我。
林晚柔的眼神最为复杂。
震惊、恼怒,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窃喜。
我拒婚,在她看来,或许是天赐良机。
傻妹妹啊。
你以为那太子妃的宝座,是用鲜花铺就的吗?那是用血泪堆出来的。
酒过三巡,我借口更衣,避出了暖阁。
一出殿门,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肺腑间那股憋闷才散去些许。
「林婉卿。」
身后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赵景玄立在廊下,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
他屏退了左右,孤身一人向我走来,在三步开外站定。
「为什么?」他问得直白,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委屈。
「臣女方才在殿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命格相冲?」他嗤笑一声,满是讥讽,「你我相识七年,从未听你说过半句信命。你何时开始信这些虚妄之说了?」
「人总是会变的,殿下。」
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压迫感:「是因为林晚柔吗?」
我猛地抬眼:「什么?」
他紧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穿我的灵魂:「你知道了,对不对?知道我与她……早有交集。」
原来,他以为我是在使小性子,是在吃醋。
多可笑啊。
前世我若早知他们暗通款曲,或许还会争上一争,闹上一闹。
但如今,看着这张脸,我连争辩的欲望都欠奉。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臣女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若无他事,臣女先行告退。」
「阿姐!」他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掌心温热,却激得我浑身一颤,汗毛倒竖。
前世最后两年,这双手再未给过我丝毫温暖。
冷宫的漫漫长夜,我曾多么渴望一点点体温,可他吝于施舍。
如今这份迟来的温度,只让我觉得恶心。
「放手。」我声音骤冷,如粹了冰渣。
他一怔,反而握得更紧。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若是因为林晚柔,我可以解释——」
「不必解释。」我用力抽回手,手腕红了一片,「殿下与谁相识,与谁交好,与臣女无关。今日拒婚,是臣女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殿下即将大婚,还请自重。」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自重?阿姐,你从小就跟在我身后说要嫁我,如今却让我自重?」
「少时戏言,殿下何必当真。」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雪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落在他肩头,染白了他的眉睫。
他站在那儿,竟显出几分单薄无助来。
前世,我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
只要他露出这般神情,我便会心软,会妥协,会毫无底线地原谅他所有的过错。
但这一次,不会了。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了几分恳求:「阿姐,若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别这样……别不要我。」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没有错。错的是臣女。」
「臣女高估了自己,以为能做好太子妃,能母仪天下。如今大梦初醒,方知自己不配。」
我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雪大了,臣女告退。」
转身欲走时,听见他在身后低吼:「我不会娶苏小姐。」
我脚步未停:「那是殿下的事。」
「我会等你。等你消气,等你回心转意。」
我走入纷飞的大雪中,任由寒风吹乱发丝。
等?
赵景玄,前世我等了你一辈子。
等到油尽灯枯,等到心死如灰,等到冻毙冷宫。
这一世,换你尝尝等待的滋味了。
只是可惜,你永远也等不到了。
回府的马车上,母亲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几次欲言又止。
良久,她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婉卿,你今日……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看着母亲担忧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涩。
前世我被废后,母亲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求赵景玄开恩。
后来她积郁成疾,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哭道:「我儿,是娘无能,没护好你。」
我顺势靠在她肩头,轻声道:「娘,我不想嫁入皇家。」
「是因为太子与晚柔……」母亲显然也听到了些风声,「娘也有所耳闻。但你是嫡女,她是庶出,无论如何也越不过你去。」
我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疲惫:「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我的声音轻得像烟,「梦里我嫁给了太子,成了皇后,后来又成了废后,最后凄惨地死在冷宫里。娘,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醒来时,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母亲愣住了,随即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傻孩子,那是梦,都是假的。」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可如果是真的呢?娘,林家输不起,我也赌不起。」
她看着我,眼神变幻,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你若真不愿嫁,我和你爹去说。只是今日你当众拒婚,只怕……」
「恐怕会惹怒太子,得罪皇后,连累林家?」我接过了话头。
母亲默认。
「不会的。」我冷静分析道,「太子根基未稳,需要林家的支持。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不是一次拒婚就能动摇的。至于皇后……她会生气,但更会起疑。」
「疑心什么?」
「疑心太子是否德行有亏,才让我宁可冒着得罪天家的风险也要拒婚。」
「而太子为了自证清白,为了挽回颜面,短期内反而会更倚重父亲。」
母亲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婉卿,你何时……变得这般通透了?」
我苦笑一声,没作答。
死过一次的人,总该长点记性。
回到林府,父亲正坐在正厅,脸色铁青如锅底。
「跪下!」我刚跨进门槛,一声怒喝便炸响。
我依言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可知今日做了什么蠢事?!太子妃!那是未来的国母!你竟当众拒婚,你将林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我俯身叩首:「父亲息怒。女儿正是为林家百年基业着想,才不得不拒婚。」
「一派胡言!」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父亲请听女儿一言。今日皇后指婚时,太子殿下第一眼看的,并非女儿,而是谁?」
父亲皱眉:「谁?」
我缓缓道出那个名字:「林晚柔。女儿看得真切。太子与二妹,恐怕私下早有往来。」
「若女儿嫁入东宫,晚柔必为侧妃。届时姐妹共侍一夫,若晚柔得宠,甚至诞下皇长孙,女儿该如何自处?主弱仆强,嫡庶倒置,这难道不是乱家之源吗?」
父亲的脸色变了。
我乘胜追击:「再者,女儿近日确实卜了一卦。卦象大凶,显示女儿命中有劫,若入东宫,此劫恐应验在国运之上。父亲,林家世代忠良,绝不能因女儿一人,赌上江山社稷。」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戳中了父亲的软肋。
林家荣辱,忠君名声,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沉默许久,父亲终于长叹一声,怒气散了大半:「起来吧。」
我起身,他又道:「但此事不会就此了结。太子今日看你的眼神……绝非善罢甘休之态。」
「女儿明白。」
父亲疲惫地挥挥手:「罢了,你先回房歇息。为父要好好斟酌一番。」
我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隐约听见父亲低声自语:「晚柔那丫头……何时竟不知廉耻地勾搭上了太子?」
我勾了勾唇角。
有些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需要浇水,自己就会生根发芽。
回到闺房,丫鬟春桃迎了上来,替我解下落雪的斗篷,又忙不迭地端来热茶。
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小姐,您今日真是吓死奴婢了。奴婢瞧见太子的脸都白得没血色了。」
「是吗。」
我轻抿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管,才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春桃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还有二小姐,您拒婚后,她那眼珠子就跟长在太子身上似的,都快冒光了。」
我淡然一笑:「随她去。」
春桃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姐,您真不后悔?太子殿下对您一向体贴入微……」
「体贴?」我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春桃,你觉得什么是好?」
「就是……就是殿下会记得小姐爱吃什么,会在小姐生病时送药,会在小姐生辰时费心准备礼物……」
是啊,那些细枝末节的好,那些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廉价温柔,曾让我误以为那就是爱。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一旦面临真正的取舍,我永远是那个被毫不犹豫舍弃的筹码。
我轻声道:「春桃,有些好,是要拿命去填的。我还不起,也不想还了。」
窗外风雪更甚。
我推开窗棂,冷风裹挟着梅香灌入屋内。
目光越过院墙,我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玄色车厢,低调肃穆,檐角挂着一盏孤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那是东宫的制式。
赵景玄来了。
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罢休。
「春桃,取我的斗篷来。」我吩咐道。
「小姐,这深更半夜的,您还要出去?」
「嗯。」我望着那盏在风雪中明明灭灭的孤灯,眼神清冷,「去见一个旧人,断一段孽缘。」
我不曾走正门,只从后院那僻静的角门悄然闪出。
春桃欲言又止想跟着,被我留在了房内。
深巷幽暗,唯有马车前那一盏孤灯,在漫天风雪中晕染出一团昏黄的光晕。
车夫披着厚重的蓑衣蹲在墙根,见我现身,慌忙起身行礼,随后极其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我缓步至车前,尚未开口,帘子已从内掀开。
赵景玄端坐车内,卸去了白日里的玉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墨发,身上也换了常服。
昏黄灯火映照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上车。外面冷。」
我伫立不动,宛如一尊雪雕:「殿下有话请讲,此处无人,不必避嫌。」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掀帘下了车。
大氅也未披,就那样一身单薄衣衫立在雪地里,没多会儿肩头便积了一层白。
「非要这样吗?阿姐,我们之间,非要如此生分吗?」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
「君臣有别,理当如此。」
「君臣?」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自嘲地勾起嘴角,「你从前,从未与我讲过什么君臣之礼。」
「从前是臣女年少无知,不懂规矩。」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化作水珠滚落,竟像极了泪。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那我们就把话摊开说。你拒婚,是因为林晚柔,对不对?你知道了我曾与她相识。」
我静静看着他:「殿下这是承认了?」
「是。」他坦然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回忆,「三年前,我微服出巡,在城外遭遇刺客,是她救了我。那时她并不知道我是谁,只是单纯善良地伸出援手。后来……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
「所以殿下早就对她情根深种。」
他急忙摇头:「不完全是。阿姐,我对你有情,你是知道的。」
「但晚柔……她不一样。她活泼,灵动,像山野间自由自在的风,不拘一格。」
「而你,你总是端庄的,克制的,像是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牡丹,完美却少了几分生气。我敬重你,欣赏你,但也向往她那样的鲜活。」
话说得真是坦荡啊。
前世他从未对我剖白过这些。
或许是因为我太过懂事,太过体贴,从未给过他坦白这种龌龊心思的机会。
「所以殿下想坐享齐人之福。娶我为正妃,得林家权势相助;纳她为侧妃,得红颜知己慰藉。真是好算盘,两全其美。」
他脸色微变,似是被我戳中了心事:「阿姐,你说话何必如此刻薄?」
「刻薄吗?」我轻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殿下觉得,我该如何说?说殿下思虑周全,臣女感激涕零?还是说能与庶妹共侍一夫,是臣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有些急了:「我从未想过要委屈你!正妃之位是你,永远是你。晚柔只是侧妃,无论如何也越不过你去。」
「可殿下心里,她早已越过去了。」我轻声叹息,一针见血。
「赵景玄,你或许自己都没发觉,你提到她名字时,眼睛里是有光的。」
他怔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后退一步,彻底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殿下,臣女今日就把话说透。」
「臣女不做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做权衡利弊后的那个『合适』选项。」
「臣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夫君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人。这份纯粹,殿下给不起,所以臣女不要了。」
回到闺阁之中,我未让春桃磨墨写字,而是令她铺开了一张生宣。
「小姐这是要作画?」
我提笔饱蘸浓墨,淡声道:「不写信,画一幅雪中梅。」
笔锋蜿蜒,枯枝在纸上横斜而出。只是那傲雪的梅枝上,我特意点染了两只鸟雀。
一只翎羽斑斓,趾高气昂地独立枝头;另一只身形纤柔,怯生生地依偎在侧。而在画卷的极远处,还有第三只孤鸟,正振翅冲破云层,飞向无垠天际。
收笔之后,我在留白处落下八个簪花小楷:
【同林之鸟,各怀其枝。】
春桃探头看了半晌,似懂非懂:「小姐,这画里藏着什么哑谜?」
我搁下紫毫,看着墨迹未干的宣纸,轻声道:「意思是,哪怕是再亲近的人,若心不在一起,终究也是殊途。」
正如赵景玄与我,亦如赵景玄与林晚柔。
甚至……像极了如今的我,与那个曾经执迷不悔的自己。
「收好吧,过几日,这画自有用武之地。」
当夜,风雪更甚。赵景玄来了。
他未走正门,竟学那梁上君子翻墙而入。
我正欲宽衣安寝,忽闻窗棂轻扣,回首间,一道带着寒气的身影已赫然立于屋内。
我不动声色地拢紧了领口,语调比这冬夜还要凉上几分:「殿下这是何意?深夜闯入臣女闺阁,怕非君子所为。」
他一身锦袍沾满霜雪,眼底却跳动着近乎偏执的烈火:「阿姐,今日在梅园,我都看见了。」
「原来殿下当时也在。」我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既都在,那殿下应当也听见了?」
「听见了。」
他几步上前,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骨头捏碎。
「你既然听见我和晚柔的对话,为何不出来?为何不当面质问我?为何……你连一点嫉妒的反应都没有?」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撞入他那双泛红的眼眸:「殿下希望臣女如何?是歇斯底里地大哭大闹,还是冲上去给您一巴掌?」
他神色一滞。
我趁机一点点抽回手,揉了揉发红的腕骨:「殿下与谁两情相悦,许谁山盟海誓,那是殿下的私事。臣女早就说过,你我之间,早已各自安好。」
「安好?」他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凄凉自嘲,「林婉卿,你告诉我,这叫我如何安好?我每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你拒婚时那决绝的眼神。」
「我每日一睁眼,想的只有来见你。这种折磨,你管它叫安好?!」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那是殿下自扰,与人无尤。夜深了,请回。」
「我不走!」
下一瞬,温热的胸膛贴上我的后背,一双手臂死死箍住了我的腰。
气息是旧时熟悉的沉香,怀抱依旧滚烫,可我的心却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再无波澜。前世,这曾是我唯一的避风港;后来,这避风港也曾为他人遮风挡雨。
他在我耳边低喃,声音带着颤抖的祈求:「阿姐,我错了。我只要你,我想共度一生的人只有你。晚柔……她不过是我年少轻狂时的一时冲动。」
「冲动?」我嗤笑一声,「冲动到鸿雁传书整整三载?冲动到私下幽会互诉衷肠?冲动到许诺她贵妃之位?」
身后的人身体骤然僵硬。
他缓缓松开手,嗓音沙哑得厉害:「是,我是许了承诺。但那是因为……因为现在的局势,我需要林家的支持,也需要安抚她。」
我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他的双眼:「需要她来激怒我?还是需要她来帮你挽回我?赵景玄,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林晚柔又是什么?都只是你棋盘上任你摆布的棋子吗?」
「不是!」他急切地辩解,「婉卿,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冷冷打断,「殿下请记住,从你选择欺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结束了。你现在所有的深情,不过是得不到的不甘心在作祟。」
「若我此刻回头,你会珍惜吗?不会。你只会觉得,林婉卿终究离不开你,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去寻你的情之所钟。」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如遭雷击。
「赵景玄,你爱的从来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你要的是征服,是占有,是所有女人都围着你转的虚荣。很遗憾,这场戏,我不奉陪了。」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桌角。
桌上的画轴受震滚落,哗啦一声展开在地上。
雪中寒梅,离心之鸟。
【同林之鸟,各怀其枝。】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视线仿佛被那两行字烫伤。良久,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婉卿,你真狠。」
「不及殿下万一。」我神色淡漠,「殿下能一边对我许着深情誓言,一边拥他人入怀,这才是真正的狠心。」
他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
随后转身,翻窗跃入茫茫雪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春桃听见动静推门而入时,我还伫立在原地。
「小姐,出什么事了?您没事吧?」
「无妨。」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幅沾了些许灰尘的画,「明日找人将这画装裱起来,送去给二小姐。」
「送给二小姐?」
「嗯。」我慢条斯理地卷起画轴,「就说……是我送她的新婚贺礼。」
春桃惊得瞪大了眼:「二小姐要成亲了?」
我望向窗外混沌的夜色,「快了吧。太子既许了她贵妃之位,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又怎甘心只做一个屈居人下的庶女?」
林晚柔的手段,前世我便领教过。如今赵景玄在我这里碰了壁,正是内心最脆弱空虚之时。
哪怕那温暖带着刺,他也只能紧紧抓住。
果不其然,不过七日,宫中便传出旨意。
册封林家庶女林晚柔为太子良娣,择吉日入主东宫。
消息传到林府时,我正在书房翻阅游记。
父亲气得摔碎了心爱的紫砂茶盏:「糊涂!简直是糊涂!晚柔糊涂,太子更是荒唐!」
母亲在一旁抹泪:「好好的女儿家,去做什么良娣……虽说是侧妃,可到底不是正妻,往后可怎么过……」
我合上书卷,语气不起波澜:「父亲,母亲,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父亲怒不可遏:「可她是林家的女儿!太子良娣……说得好听,本质上不就是妾吗?我林家的女儿,竟要去给人做妾?!」
「父亲当初,不也曾动过念头,想送女儿去做妾吗?」我轻声反问。
父亲的怒火瞬间卡在喉咙里,面色涨红。
我起身,理了理裙摆:「太子妃是妻,良娣是妾。可在天家眼里,本质上都是依附男子生存的物件。区别无非是一个名分尊贵些,一个低微些。在男人心里,既入了后院,便都是他的所有物。」
「婉卿……」
我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父亲不必过于忧心。晚柔入了东宫,对林家未必全然是坏事。至少太子看在她的份上,日后会更倚重林家几分。」
「可她的名声——」父亲仍旧犹豫。
「名声?」我轻笑出声,「父亲,名声这东西最是无用。它既能如锦上添花,也能让人万劫不复。既然晚柔自己都不在乎,我们又何必替她操这份闲心?」
父亲看着我,眼神中透出一丝陌生的惊诧。
我屈膝福了一礼:「女儿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跨出书房门槛时,我听见身后父亲对母亲叹息:「这孩子……心里怕是藏着大事。」
母亲哽咽道:「她是伤透了心啊。」
是啊,伤了心。
死过一次的心,就像碎了的镜子,拼得再好,也满是裂痕,怎么可能还完整如初呢?
林晚柔出阁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积雪未化,阳光刺眼地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她没能穿上梦寐以求的正红嫁衣。
按规矩,良娣只能穿粉色。她便穿着一身桃红,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东宫的侧门抬了进去。
没有十里红妆的排场,没有凤冠霞帔的荣耀。只有几名随嫁的仆从,冷冷清清。
我站在阁楼之上,目送那顶小轿渐行渐远。
春桃在我身后低语:「二小姐上轿前,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冷飕飕的,像淬了毒。」
「她恨我。」我平静道。
「恨您?凭什么?」春桃不解。
我转身下楼,指尖拂过冰凉的栏杆:「因为她觉得,是我挡了她的青云路。可她永远不会明白,挡她路的从来不是我,是这吃人的世道,是男人的贪婪,更是她自己那填不满的野心。」
「那您……就不恨她吗?」
恨吗?
前世自然是恨极了的。恨她夺我夫君,恨她害我孩儿,恨她将我逼至绝境含恨而终。
但此刻,心中竟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恨一个人太累了,需要耗费太多的心力。这一世,我要留着力气,好好为自己活。
当夜,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未入洞房,而是在书房独坐了一宿。林晚柔大闹了一场,砸碎了满屋的名贵瓷器。
翌日清晨,赵景玄便来了林府。
他指名要见我。
父亲本欲阻拦,我却道:「让他进来吧。有些话,也是时候彻底说清楚了。」
花园凉亭,四面透风,唯余石桌上一壶热茶水汽氤氲。
几日不见,他清减了许多,眼底一片青黑,唯有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阿姐。」他率先开口,嗓音干涩,「晚柔的事……」
我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推过去:「恭喜殿下,终是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
他死死盯着我:「你知道这不是我所愿!我想要的人,从来都只有你。」
我只是淡淡一笑,将视线投向亭外的枯枝:「殿下,您爱的从来不是具体的某个人。您爱的是那种新鲜感,是征服后的快意,是权力带给您的为所欲为。当我不再新鲜,您自然也就腻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您好好待晚柔,好好做您的太子,将来做个垂名为史的好皇帝。而我,只想做个普通女子,嫁个寻常人家,过些柴米油盐的安生日子。」
「你要嫁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恐慌的颤抖。
「是。」我坦然迎视,「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但我会选一个心里只有我的人,选一个不用让我时刻提心吊胆、担心他何时会变心的人。」
「这世上哪有那样的男人?!」
我笑了,眉眼弯弯:「有的。只是殿下您不是罢了。」
他霍然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林婉卿,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放手?」
我平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模样,一字一顿:「您必须放手。因为——我不爱您了。」
这句话,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要锋利,直直刺入他的心口。
他踉跄了一步,不得不扶住石桌才勉强站稳,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
「你说……什么?」
「我不爱您了。」我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残忍又慈悲,「所以,放手吧。」
他僵在那里,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冬日的阳光透过亭檐洒落,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茶水彻底凉透,他才低低地吐出一个字:
「好。」
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姐,太子走了。」
「嗯。」
「他……好像哭了。」
我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轻抿一口。入口苦涩,正如这纠缠了两世的孽缘。
「春桃,把这亭子里的茶具都撤了吧,看着碍眼。」
「是。」
我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还有,传话给门房,日后太子若再来,不必通传,一概不见。」
「小姐?」
「我不会再见他了。」
这一次,是真的诀别。
赵景玄,前世今生,十四年的纠葛。
我们之间,至此终局。
天空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无声坠落,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埋葬着过往的一切。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
它在温热的掌心瞬间融化,化作一滴清泪般的水珠。
就像那些曾经爱过的痕迹,终究会蒸发殆尽,再无踪迹。
太子大婚之期定在腊月二十八。
尚余十日。
这些日子,林府闭门谢客,格外安静。父亲告了病假,母亲终日吃斋念佛,说是为晚柔祈福,实则是为了求个心安。
我则每日在书房抄经,一笔一划,心如止水。
春桃从外面采买回来,愤愤不平地说道:「外面都传遍了。说林家嫡女拒婚太子,庶女却上赶着做妾,真是冰火两重天。还有人嚼舌根,说小姐您心高气傲,连太子都瞧不上,不知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神仙人物。」
我摇头失笑:「神仙人物倒不必,只要是个知冷知热的正常人便好。」
春桃急得跺脚:「小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搁下狼毫:「不然呢?我是该哭天抢地,还是寻死觅活给旁人看笑话?」
春桃语塞。
窗外雪势未减。今冬的雪似乎格外多,一场接一场,将整个京城粉饰得银装素裹。
「春桃,你说,这雪化了之后,会留下什么?」
「留下……一地泥泞?」
「不。」我望着那片洁白,「什么也不会留下。干干净净的,就像从未下过雪一样。」
正如有些事,有些人。
就该这样干干净净地过去,不留痕迹。
腊月二十二,宫中设宴,为太子大婚预热。
林家避无可避。母亲本不愿去,父亲却坚持:「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出现。」
我挑了一身月白素缎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无一点艳色,清冷得如同局外人。
马车行至宫门,恰遇东宫仪仗。
赵景玄扶着未来的太子妃苏家小姐下轿。
苏小姐身着正红宫装,头戴凤冠,眉眼端庄大气,果然是太子妃该有的风范。两人并肩而立,真真是一对璧人。
我垂眸行礼,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臣女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
苏小姐温和抬手:「林大小姐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探究,却无敌意。是个聪明通透的人。
赵景玄却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复杂晦涩,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宴席设在暖阁之中。我和母亲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地品茶。
席间,林晚柔来了。
她穿着良娣的粉色宫装,鬓边珠翠环绕,比在家时多了几分贵气,却也多了几分俗艳。
她径直走到我们桌前,笑盈盈道:「母亲,姐姐,你们来了。」
母亲脸色微僵,还是应了一声:「良娣安好。」
「母亲怎么这般生分?」林晚柔在我身旁落座,故作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姐姐,这几日我在东宫,可是想你想得紧。」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良娣慎行,这是宫中,不是林府。」
她笑容僵了僵,随即掩唇轻笑:「姐姐还是这般谨慎小心。不过也是,姐姐如今身份尴尬,是该谨小慎微些。」
这话里藏针,周围已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听说林大小姐当初拒婚,是因为……」
「嘘,小声些。」
林晚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良娣还是回自己席位吧,免得让旁人误会。」
「误会什么?」她凑近我,眼中闪过怨毒,「误会我们姐妹不和吗?」
「我们和吗?」我抬眼反问。
她被噎得脸色发白。
正此时,赵景玄大步走来。
他面色冷淡:「晚柔,回你座位去。」
「殿下……」林晚柔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回去。」他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晚柔咬了咬唇,终是不敢造次,起身恨恨离去。
赵景玄在我面前站定,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林大小姐,今日宴席,可还习惯?」
「谢殿下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他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不敢劳烦殿下。」
我们一来一往,客套疏离得仿佛陌生人。
母亲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低声道:「他这是做什么?」
「做给旁人看。」我放下茶盏,神色淡然,「告诉所有人,他对我并无芥蒂,林家依然是他要拉拢的对象。」
「那你……」
「配合演戏罢了,谁不会呢。」
宴至中途,皇后身边的女官来请,召我去偏殿叙话。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香袭人。皇后倚在榻上,神色透着几分疲惫。
「婉卿,坐。」
我依言在绣墩上坐下。
「你心里可是怨本宫?」皇后开门见山。
「臣女不敢。」
皇后苦笑一声:「不敢,便是有。你是个七窍玲珑的孩子,本宫心里清楚。那日你拒婚所言,本宫后来仔细琢磨过……你是真的不想嫁,还是另有隐情?」
我垂眸恭谨道:「臣女只是自知福薄,配不上殿下。」
皇后长叹一口气。
「景玄那孩子,这几日魂不守舍。本宫问他,他只说儿臣明白了。明白什么?本宫看他是一点都不明白。」
我默然不语。
皇后坐直身子,正色道:「婉卿,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相告。你父亲前日递了折子,请求外放离京。」
我猛地抬头,心头一震。父亲竟为了我,想要举家离京?
「本宫暂且将折子压下了。眼下朝局不稳,林家不能走。但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待太子大婚之后,本宫会亲自为你指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去过你想过的安稳日子。」
我怔怔看着她。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慈悲:「你是个好孩子,不该被卷进这些污糟事里。本宫年轻时……也曾有过心上人。可惜,一入宫门深似海,半点不由人。你能选,是你的福气。」
「谢娘娘恩典。」我深深叩首。
「去吧。」皇后摆摆手,「今日的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切勿外传。」
走出偏殿,被廊下的冷风一吹,我才发觉掌心全是冷汗。
回席的必经之路上,赵景玄靠在廊柱阴影处,似乎已等候多时。
「母后跟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些家常闲话。」
他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家常?阿姐,你如今连骗我都不愿用心了吗?」
我停下脚步,直视他:「殿下想听真话?」
他点头。
「娘娘说,会为我指一门好亲事,让我远离京城,自此山高水长,各不相欠。」
他身体猛地一僵。
「你答应了?」
我反问:「为何不应?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我嫁了人,离了京,就不会再碍您的眼,也不会再让您想起那些不开心的过往。」
他忽然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我不希望!林婉卿,我不许你嫁人!」
我平静地看着他失态的模样:「殿下以什么身份不许?前未婚夫?还是……妹夫?」
这两个字像火炭一样烫伤了他,他触电般松开手。
「婉卿,别这样。」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乞求,「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怎么弥补?」我步步紧逼,「休了苏小姐?废了林晚柔?然后八抬大轿娶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凄然一笑:「您看,您做不到。所以别再说这些轻飘飘的空话了。殿下,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呢?」他盯着我,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如果我不顾一切……」
我摇摇头,打断了他的妄想:「那也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您自己的执念。殿下,放手吧。对您,对我,都好。」
他低吼:「不好!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好?!」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那便是殿下的修行了,与臣女无关。告退。」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只是在我走出很远之后,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笑,像是受了伤的困兽在呜咽。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
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马车行至半路,忽然停滞不前。
「怎么回事?」母亲惊问。
车夫颤抖的声音传来:「夫人,小姐,前面……东宫的马车挡了路。」
我掀开车帘。
赵景玄站在车前,一身玄衣几乎融进沉沉夜色,只有肩头的落雪泛着微弱的白光。
他一步步走过来,在车窗前站定。
「林夫人,孤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婉卿说。」
母亲担忧地看向我。我拍了拍她的手,点点头,下了车。
风雪甚大,很快便在我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殿下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他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幽暗,仿佛要将我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骨血里。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摊开。
一支玉簪静静躺在他手心。
那是我及笄那年,他亲手送我的礼物。后来决裂时被摔碎了。
「那日之后,我找了很久。碎成了三截,我让人用金丝镶好了。你看,还能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低头看着那支簪子。
金丝缠绕,做工精巧,像是一道道愈合后依然狰狞的伤疤。
「不必了。」我轻声拒绝,「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修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他固执地举着手:「可我补好了。阿姐,既然玉簪能补好,我们之间,肯定也能补好。」
我看着他,眼中涌起一阵酸涩:「补好了又如何?殿下,您看见那些金丝了吗?」
「它们缠绕在裂痕之上,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这里曾经碎过,曾经痛过。我们之间也是如此,就算勉强拼凑在一起,那些裂痕也永远都在,一触即痛。」
他握紧玉簪,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一片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化作水珠滚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我明白了。」他终于垂下手,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你真的……不要我了。」
「是。」我答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绝望。
「好。林婉卿,如你所愿。」
他转身,背影萧瑟地走上马车。
在车帘落下的最后一瞬,我看见他抬起手,捂住了双眼。
马车辚辚驶离,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夜深处。
我站在原地,任由风雪加身,久久未动。
直到春桃急匆匆跑来:「小姐,快上车吧,别冻坏了。」
我抬手,想要擦去脸上的冰凉。
才惊觉,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小姐……」
我深吸一口气,仰头逼回眼眶的温热:「没事。走吧。」
马车继续在雪地里前行,碾碎了一地琼瑶。
回到林府,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
「太子找你了?说了什么?」父亲满脸忧色。
我一边解下披风,一边平静道:「该说的,都说完了。父亲放心,从今往后,太子不会再来纠缠了。」
父亲看着我红肿的眼眶,长叹一声:「婉卿,苦了你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不苦。女儿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走出书房时,雪竟停了。
夜空云层散去,露出一弯清冷的残月。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吧。
京城这几日颇为喧闹,街头巷尾都在传颂一桩美谈。
江南来的贡生陆祈安,一举夺魁,成了今科钦点的状元郎。
放榜那日,我正巧在书局闲逛。
春桃这丫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颊绯红:「小姐!快看!状元郎游街,队伍就要经过咱们门口了!」
窗外锣鼓喧天,人声如潮水般涌动。
我意兴阑珊地踱步至窗边,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雪白骏马踏着欢声缓缓而来。
马上那人身着大红状元袍,乌纱帽上宫花颤颤。
他身姿如修竹般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流淌着江南烟雨特有的温润。
不同于前世陆惟言那种逼人的凛冽雪意,陆祈安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汪春日里的湖水,平静温和之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深流。
行至书局楼下时,他似有所感,忽然仰头望来。
目光在半空中与我猝然相撞。
不过一瞬,他便克制地移开了视线,可我分明看见,他掩在乌纱帽旁的耳根,泛起了一抹薄红。
我微微一怔。
春桃在一旁掩嘴偷笑:「小姐,奴婢瞧得真真的,状元郎盯着您看了好几眼呢。」
「休要胡言。」我转过身继续翻阅书册,指尖微紧,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那日黄昏,父亲下朝归来,眉梢眼角挂着难得的笑意。
「婉卿,今日金殿之上,陛下问那状元郎可曾婚配,你猜他如何作答?」
我沏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杯中荡起涟漪:「如何作答?」
父亲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他说,臣寒窗苦读十载,不敢分心旁骛。如今金榜题名,方敢言及儿女私情。」
「这回答倒是中规中矩,极是得体。」
「还不止呢。」父亲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陛下紧接着又问,既已功成名就,心中可有意中人?他却说……」
父亲故意拖长了语调,「臣今日游街夸官,于书局窗畔惊鸿一瞥,见一女子,若能得此良配,此生无憾。」
手中的茶盏陡然变得烫手。
我慌忙放下,指尖已被烫得通红。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父亲,这些朝堂趣事,不该说与女儿听。」
「有何不可?」父亲朗声笑道,「陛下当即追问是哪家千金。状元郎却道,只遥遥见个身影,不知芳名。但他恳请陛下恩准,允他亲自寻访。」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几乎要跃出胸腔。
「那……后来呢?」
「后来陛下龙颜大悦,笑道:『朕准了。若你能寻到,朕便亲自为你赐婚。』」
父亲感叹一声,「这陆祈安,瞧着温吞,骨子里倒是个痴情种。」
痴情么?
未必。
或许只是少年人一时的惊艳,又或是并未得手的心有不甘。
就像当年的赵景玄一样。
我轻声打断父亲的兴致:「父亲,女儿暂时……无心婚嫁。」
父亲面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婉卿,过了年你便十七了。寻常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早已相夫教子。你若执意不嫁,外头的流言蜚语怕是有些难听。」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嘴长在旁人身上,随他们说去。父亲,女儿不在乎。」
父亲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良久,他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随你吧。」
但我万万没想到,陆祈安的动作竟这般快。
不过三日,林府便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门房来报时,我正在后院练字,心神不宁。
春桃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小姐!状元郎来了!指名要见您!」
手腕一抖,饱蘸墨汁的笔尖落在宣纸上,原本写了一半的「静」字,瞬间被一团墨渍吞噬。
「便推说我身体抱恙,不见。」
春桃急得直跺脚:「可……可人已经被老爷请进来了!此刻正坐在花厅喝茶呢!」
我搁下笔,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花厅内,茶香袅袅。
陆祈安一袭青衫,正与父亲对坐,举手投足间尽是儒雅。
见我入内,他立刻起身,长揖一礼:「陆某今日贸然登门,唐突了林小姐,还望见谅。」
我屈膝还了一礼,语气疏离:「状元郎客气了。」
抬眸间,再次撞入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极亮,像是盛着江南最清澈的烟雨,温柔而通透。
与赵景玄那种深不见底、充满算计的幽暗截然不同。
他并未迂回,开门见山道:「那日游街,陆某于书局窗前得见小姐真容。惊为天人,此后辗转反侧,念念不忘。」
「今日冒昧来访,只为亲口问小姐一句,陆某可有这个福分,求娶小姐为妻?」
这般直白热烈的话语,在礼教森严的京城并不多见,反倒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父亲在旁轻咳一声,似想解围:「状元郎,此事是否操之过急……」
陆祈安却转向父亲,神色郑重:「林大人,陆某知晓此举有些不知礼数。但陆某自幼读书,深知一个道理。」
「有些机缘,若是稍有迟疑,便是一生的遗憾。故而今日,陆某宁可担着冒失的罪名,也要来问这一句。」
他重新看向我,目光灼灼,真挚得让人心颤。
「林小姐,陆某虽出身寒门,家无恒产,但自问品行端正,亦有进取之心。若能得小姐下嫁,必当如珠似宝,珍之爱之,此生绝不相负。」
此生不负。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在我的心口。
曾几何时,也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后来,那人负我良多,甚至要了我的命。
我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状元郎,您只见我一面,便轻言娶嫁。您了解我吗?知道我的过往吗?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吗?」
「不了解。」他坦然承认,「但陆某愿用余生去慢慢了解。」
「若是了解之后,发现我并非您心中那个温婉佳人呢?」
「那便爱那个真实的您。」他答得斩钉截铁。
我轻笑出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状元郎,这话太轻巧了。世间最不可信的,便是这脱口而出的承诺。」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郑重地放在桌案上。
是一枚玉佩。
玉质并不通透,雕工甚至有些粗糙,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名贵之物。
「这是家母留给我的遗物。她临终前曾言,这玉佩虽不值钱,却代表着陆家人的脊梁与承诺。一诺既出,生死不改。」
「陆某今日以此玉佩为信物,求娶林小姐。若他日负你,便叫我陆祈安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竟发此毒誓。
我怔怔地看着那枚玉佩,又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认真得让人心惊,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为什么?」我涩声问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放轻了声音,语调温柔得不可思议:「因为那日看见你时,你虽站在窗前看着热闹,眼神却是空的。就像……这街上的繁华与你无关,你也没把这世间放在眼里。」
「那时我就在想,这位姑娘心里一定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而我……想做那个听故事的人。」
心弦像是被人狠狠拨动了一下,发出嗡鸣。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赵景玄说爱我,爱的是我林家嫡女的端庄贤淑,爱的是我背后的权势滔天。
林晚柔说恨我,恨的是我挡了她的青云路。
即便是疼爱我的父母,疼的也是我是他们的骨肉。
从来没有人,想去探究那个真实的我,想听那些藏在心底、血淋淋、不堪回首的过往。
「状元郎,我……并非良配。」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坚定:「配与不配,该由我说了算。林小姐,你不必此刻便给我答复。陆某等得起。」
「等你理清思绪,等你愿意开口说你的故事。」
他收起玉佩,深深一揖:「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离去,行事作风虽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留下我与父亲面面相觑。
「这……」父亲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这新科状元,倒是个奇人。」
我默然不语,只是盯着门外空荡荡的庭院。
心乱如麻。
当夜,梦魇如期而至。
梦里是前世的大雪,冷宫破败的窗棂挡不住刺骨寒风。
我蜷缩在角落,四肢冻得僵硬,早已失去了知觉。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一身青衫,眉目温润如玉。
他蹲下身,解下带着体温的披风将我裹住,轻声道:「别怕,我带你走。」
我想问他是谁,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猛然惊醒。
窗外孤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床前。
我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轮冷月,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陆祈安的眼睛。
也是这般清澈,这般温柔。
可是……能信吗?
早已千疮百孔的我,还有力气去相信一次吗?
几日后,宫中大摆琼林宴,为新科进士庆功。
林家身为世家大族,自然在受邀之列。
宴席之上,陆祈安稳坐进士席首位,前来敬酒攀谈者络绎不绝。
他应对自如,举止间既不卑不亢,也不见丝毫寒门子弟的局促。
酒过三巡,他起身向陛下敬酒,一番报国之论慷慨激昂,引得满堂喝彩。
陛下龙颜大悦,当场便擢升他为翰林院修撰。
众人纷纷拱手道贺,赞他前程似锦。
但我却敏锐地察觉到,席间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始终如毒蛇般死死缠绕在陆祈安身上。
是赵景玄。
他端坐在太子席上,面无表情,手中捏着的酒盏却已指节泛白,似要被捏碎。
敬酒环节,陆祈安端着酒杯,依礼一桌桌敬过来。
轮到女眷席时,他的脚步在我面前停驻。
他举杯示意,目光柔和:「林小姐,陆某敬你。」
我起身,端起茶盏回礼:「状元郎客气。」
他微微一笑,低声纠正:「不是状元郎,是陆祈安。」
我微微一怔,有些错愕。
他轻声道:「陆某希望,在林小姐这里,我不必是什么状元郎,只是陆祈安。」
言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我垂眸,也浅啜了一口清茶。
他看着我,眼底笑意渐深,这才转身去敬下一桌。
恰在此刻,赵景玄却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陆修撰,好口才。」
陆祈安不慌不忙,转身行礼:「太子殿下谬赞。」
赵景玄死死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并非谬赞。方才那番豪言壮语,说得确是漂亮。只是不知,陆修撰这满腔的报国热忱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话里的火药味已毫不遮掩。
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
陆祈安面色未改,依旧恭敬:「殿下明鉴,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出自肺腑?」赵景玄冷笑一声,逼近半步,「那陆修撰可知,为官之道,首重什么?」
「请殿下赐教。」
「最忌讳的……」赵景玄一字一顿,眼中寒芒毕露,「觊、觎、不、该、觊、觎、的、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在场皆是人精,谁都听懂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陆祈安却依然从容,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
「殿下教诲,臣铭记于心。只是臣以为,这世上并无所谓『不该觊觎之人』,只有『不该得之人』。」
「若两情相悦,便是天作之合;若是一厢情愿,那才叫痴心妄想。」
他缓缓抬眼,直视赵景玄那双阴鸷的眼睛,不卑不亢:「不知殿下以为,臣说得可对?」
四目相对,隐有电光石火迸溅。
良久,赵景玄怒极反笑:「好一副伶牙俐齿。但愿陆修撰日后的仕途,也能如你这张嘴一般顺遂。」
「借殿下吉言。」
赵景玄拂袖而去,背影透着森森寒意。
这场宴席,终是不欢而散。
离宫之时,我在宫门外的长街上又遇见了陆祈安。
他立在马车旁,似乎专程在此等候。
见我出来,他迎上前两步:「林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母亲,她微微颔首:「去吧,莫要走远。」
我们并肩走到宫墙角的一株老梅树下。
残雪未消,枝头几朵红梅零落,暗香浮动在清冷的空气中。
「今日之事,让林小姐受惊了。」他率先打破沉默。
「状元郎不必道歉,此事因我而起。」
他转头看我,目光灼灼:「并非道歉。我是想告诉你,陆某今日在席间所言,皆是真心。太子殿下的警告,我也听得分明。但……」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坚定:「但陆某绝不会退缩。」
我心中五味杂陈:「为了我,得罪当朝太子,值得吗?」
「值得。」他答得没有丝毫犹豫,「陆某寒窗苦读十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做自己想做的事,护自己想护的人。」
「若连心仪之人都护不住,都要拱手让人,那这官做得还有什么意趣?」
我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眼眶忽地有些发热。
这样坦荡无畏的喜欢,这样毫无保留的偏爱,是我两世都未曾拥有过的奢侈品。
我第一次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陆祈安,你了解太子吗?你知道他是个怎样手段狠辣的人吗?」
「略知一二。」
「那你还……」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退缩。」他轻声打断我,语气温柔却充满力量。
「陆某不敢妄言能抚平你所有的伤痛,但至少,我可以给你筑一个避风的港湾。」
「让你不必再强颜欢笑,不必再步步惊心。在我这里,你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只做林婉卿。」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
滴在雪地上,融化出小小的冰坑。
「别哭。」他瞬间慌了手脚,笨拙地从袖中掏出帕子,想替我擦泪又不敢触碰,手足无措,「可是我说错话了?」
我摇摇头,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
深吸一口气,我抬眼看他,决定赌一把。
「陆祈安,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死过一次,你信吗?」
他明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如果我告诉你,我曾做过七年的皇后,最后却被废黜,活活冻死在冷宫里,你信吗?」
他的眼神从震惊,转为困惑,最终慢慢化为一汪深不见底的疼惜。
「我信。」他说。
「为什么?」这下换我怔住了,「这也太荒谬了。」
「因为你的眼睛。」他轻叹一声。
「那里面藏着太多不该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沧桑与绝望。它们看过太多黑暗,承受过太多痛苦。我信你,信你受过的每一分苦。」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流出泪来。
原来真的有人,能透过我这副皮囊,一眼看穿早已腐朽的灵魂。
「那你还敢娶我吗?娶一个……满心疮痍的疯子?」
「敢。」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不管前世如何,这一世,你是林婉卿,我是陆祈安。这就够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经络一路烫进了心底,让我指尖发颤。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仿佛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婉卿,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好不好?
我不知道。
前世的伤口太深,深到只要稍微触碰,便会流出脓血。我已不敢轻易交付真心。
可是他的眼神那样清澈,他的掌心那样温暖。
就像是在漫长的极夜里,忽然看见了一簇火光。明知靠近可能会被灼伤,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汲取那一点救命的暖意。
「我……」我嗓音干涩,「我需要时间。」
「好。」他松开手,眼中却有点点星光亮起,「我等你。无论多久都等。」
远处传来母亲唤我的声音。
「我该回去了。」我低声道。
「等等。」
他从怀中再次取出那枚玉佩,递到我面前,「这个,你先收着。不必急着答复我,就当是……替我保管,可好?」
我看着那枚质朴的玉佩,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玉佩入手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
他笑了,笑容干净得如同雪后初霁的长空。
我转身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他仍站在那株梅树下,青衫落拓,眉眼温柔地目送我。
这一幕,像极了一幅水墨画,悄无声息地刻进了我心里。
马车上,母亲关切地问:「那位陆状元,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我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只是……闲聊几句。」
母亲看着我微微泛红的眼眶,叹息道:「婉卿,你若真对他有意……」
我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娘,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不知道敢不敢再试,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又是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夜,我又入梦了。
依旧是冷宫,依旧是大雪纷飞。
但这一次,推门进来的不只是陆祈安。
还有赵景玄。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依偎在陆祈安怀里,眼中满是疯狂与绝望的杀意。
「婉卿,你是我的,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的。」
利剑出鞘,寒光一闪。
剑尖狠狠穿透陆祈安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了我满脸满身。
我尖叫着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窗外月色凄清。
我摊开掌心,那枚玉佩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握紧它,死死贴在心口。
心跳如雷,久久不能平息。
自那以后,陆祈安便成了林府的常客。
名义上是与父亲探讨经史子集,实则每次都会「顺路」拐到我的院子里坐坐。
有时带一册新搜罗的孤本,有时是几包江南风味的糕点。
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静静地坐在廊下,听我抚一曲琴。
春桃私下里同我说,状元郎看小姐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又何尝不知。
可越是这般温柔,我心里便越是惶恐。
怕这温柔是水中月镜中花,怕它转瞬即逝,怕自己再一次从云端跌入泥泞,摔得粉身碎骨。
腊月二十五,距离太子大婚只剩短短三日。
这一日陆祈安来时,手中折了一枝红梅。
他将梅枝递予我,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路过梅园,见这一枝开得极好,傲雪凌霜的,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我接过梅枝,冷冽的幽香扑鼻而来。
「多谢。」
「不必言谢。」
他在我对面落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婉卿,我要离京几日。」
我心头一跳,抬头看他:「去何处?」
「回江南。」他眉宇间染着几分忧色,「今晨接到家书,母亲病重。」
心微微一沉,那种不安感又涌了上来。
「可需要我也帮忙打点?」
他摇摇头:「不必劳烦。只是……这一去路途遥远,恐怕要过了年关才能赶回。太子大婚那日,我怕是不能在京城陪你了。」
我心中了然。
他是怕我独自面对那场盛大的婚礼,怕我触景生情,怕我难过。
「我没事。不过是一场婚礼罢了,与我何干?」
陆祈安并未接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良久,他轻声道:「婉卿,等我回来。」
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力道有些大:「等我回来,我就去求陛下赐婚。」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
他急切地打断我,「我知道你心中尚有疑虑,还不敢全心信我。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一辈子都行。但至少,让我先把你定下来。」
「定了名分,太子便不能再肆意纠缠你。你也……可以试着慢慢相信我。」
他的掌心依旧温暖,可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他在紧张。
这个在金殿上侃侃而谈、在宴席上从容回击太子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句承诺,紧张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陆祈安,你何必如此……」
他苦笑一声,坦白道:「因为我怕。怕我这一走,山高水长,回来时你已被许配他人。怕太子用权势逼迫你。更怕你……再一次心软。」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我的摇摆不定,我的软弱挣扎,他都看在眼里。
「我不会。」我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不知是在向他保证,还是在告诫自己,「我绝不会再心软了。」
他笑了,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眼中荡开一抹释然:「那就好。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时,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婉卿,那枚玉佩……你还留着吗?」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在空中晃了晃:「一直带着呢。」
他眼中的笑意更盛,仿佛盛满了星光:「好。好好替我收着。」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我握着那枚玉佩,在廊下伫立良久。
指尖的红梅幽香阵阵,混着雪后清冽的气息,让人恍惚间仿佛置身于江南的春日。
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试着去相信,这世间还有真心。
当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唤来春桃研墨,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信极短,只有寥寥数语:
【祈安,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
我将信笺仔细折好,郑重地交给春桃:「明日一早,务必亲自送到陆府。」
春桃接过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促狭地笑道:「小姐,您这是……想通了?」
我脸颊有些发烫,嗔怪道:「多嘴。快去办事。」
春桃笑着跑开了。
望着她欢快的背影,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里那团纠缠了两世的乱麻,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一些。
次日天际微泛鱼肚白,春桃还没来得及推门洒扫,宫里传旨的人便到了。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皇后跟前的掌事嬷嬷。
那嬷嬷面如冷铁,只硬邦邦抛下一句:「林大小姐,皇后娘娘急召,请即刻入宫。」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如坠冰窟的不祥预感瞬间蔓延全身,「此时宫门刚开,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嬷嬷眼皮都不抬,只是一味催促:「娘娘懿旨,请小姐莫要耽搁。」
我匆匆更衣,随她踏上了那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宫道。一路上,马车颠簸,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擂鼓般撞击着胸膛。
马车行至宫门停稳,我刚掀开帘子,便见另一辆以此为尊的马车也恰好停驻——那是东宫的规制。
赵景玄踏着脚凳下来,目光与我相撞,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冰。他几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林婉卿,你真是好样的。」
我强自镇定:「殿下这是何意?」
「何意?」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笑意森然,「昨夜陆祈安前脚离京,你后脚便修书一封追去。真是好一段情深义重,感人肺腑啊。」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怎么会知道?
「你在监视我?」
「监视?」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双眸子却阴鸷得吓人,「孤是储君,这天下都是孤的,想要知道什么,还需要用那种下作手段吗?」
是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这四九城里,我就像是一个透明人,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那封信呢?你把它截了?」
「烧了。」他轻描淡写地弹了弹衣袖,仿佛拂去一粒尘埃,「孤看上的女人,心里眼里只能有孤,写给旁人的东西,留着碍眼。」
我忍无可忍,声音骤然尖利:「赵景玄!你凭什么——」
「就凭孤是太子!」他粗暴地打断我,眼底翻涌着名为占有欲的风暴。
「凭你曾许配给孤!凭我们青梅竹马十数载!林婉卿,你倒是说说,孤凭什么管不得你?!」
「我们早就恩断义绝了!」
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的腕骨捏碎。
「断不断,从来不是你说了算的!林婉卿,你也别指望陆祈安了,他回不来了。」
我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你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江南突发水患,官道尽毁。他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孤把这京城的天翻个个儿了。」
恐惧像一条湿冷的毒蛇,顺着脊背蜿蜒而上。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他松开手,理了理衣襟,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婉卿,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踏入宫门,只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春桃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我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宫道,只觉得它像极了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正等着将我拆吃入腹。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惧,「去见皇后。」
该来的劫数,躲是躲不掉的。
坤宁宫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压抑至极的气氛。
皇后端坐凤位,眉宇间难掩疲色。下首坐着早已哭红了眼的林晚柔。
见我入内,皇后并未刁难,只摆手赐座。
「婉卿,今日急召你来,是有桩事要知会你。」
「娘娘请讲。」
皇后并未直接开口,而是看向林晚柔:「你自己造的孽,自己说。」
林晚柔颤巍巍地起身,走到我面前,毫无预兆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我一怔,下意识想避开。
她仰起头,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姐姐,我……我有身孕了。」
轰——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我耳畔嗡嗡作响。
我僵硬地转头看向皇后。
皇后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太医已经确诊,两个月了。」
两个月……那岂不是在她入东宫之前?在赵景玄还对我海誓山盟,信誓旦旦非我不可的时候?
林晚柔扯住我的裙角,哭得凄切:「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孩子是无辜的,那是皇家的骨肉啊!求姐姐……求姐姐成全我!」
「成全?」我只觉得荒谬,声音平静得可怕,「成全你什么?」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唇,怯怯道:「成全我……做殿下的侧妃。」
「皇后娘娘说了,皇嗣不能没名没分。只要姐姐点头,应允这门婚事,便可破例抬我做侧妃。」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泪。
前世,我也曾怀着赵景玄的骨肉。七个月大,早产,来到这世间不过半日便夭折了。
那时他在做什么?他在陪林晚柔踏雪寻梅,在听她琵琶语,在许她贵妃之位。我的孩子连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取,便化作了一捧黄土。
如今,她的孩子尚在腹中,便有人急着为她铺路,争名分。
这世道,何其不公!
皇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劝慰:「婉卿,本宫知道这委屈了你。但孩子既是太子的骨肉,断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我直视皇后的眼睛:「娘娘究竟想要我如何?」
皇后沉默片刻,终是说出了那句让我心寒至极的话:「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即刻入主东宫,与晚柔平起平坐,同为侧妃。」
平起平坐。同为侧妃。
我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得令人发指。
前世我是正妃,她是侧妃,她害我孩儿惨死。这一世我拒婚,她珠胎暗结,皇家却要我与她共侍一夫,还要做那低人一等的侧妃?
「若我不愿呢?」我挺直脊背。
皇后凤眸一眯,威压顿生:「婉卿,这由不得你选。」
「为何不能?」我霍然起身,声音铿锵,「娘娘,我是林家嫡女,不是任人摆布的物件!太子与庶妹私相授受,如今还要拉我入这泥潭,让我与害我之人和睦相处?娘娘,您不觉得这太欺负人了吗?」
皇后拍案而起:「放肆!这是圣旨,你是要抗旨吗?」
「圣旨便能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吗?」
「林婉卿!注意你的言辞!」
我凄然一笑,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眼底只剩决绝。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任人摆布。侧妃?我不做。东宫?我死也不入!你们若要逼我,我便血溅当场!看看是陛下的圣旨硬,还是我的命硬!」
话音未落,我袖中寒光一闪,那柄早已备好的匕首已抵在颈间。
皇后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锋利的刀刃划破娇嫩的皮肤,渗出一线殷红。
我神色平静,仿佛抵着脖子的不过是一根发簪:「娘娘,今日我若是带着伤走出这坤宁宫,明日全京城都会传遍,皇后娘娘逼死功臣之女!」
「你敢威胁本宫?!」
「不是威胁,是求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皇后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颓然坐回凤椅,无力地摆手:「罢了,你走吧。这孽缘,本宫不管了。」
我收起匕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谢娘娘成全。」
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林晚柔不甘的哭喊:「娘娘,那我的孩子……」
「闭嘴!」皇后怒斥,「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走出坤宁宫的那一刻,我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春桃眼疾手快地扶住我,见我面色惨白如纸,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回家。」
刚上马车,那口一直压在心头的淤血终于忍不住喷涌而出。
「小姐!」春桃惊恐地瞪大了眼。
我摆摆手,用帕子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虚弱道:「别声张,回去再说。」
回到林府,父亲正焦急地在门口踱步。见我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显然已听闻了宫中的风声。
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父亲眼中满是痛惜:「婉卿,是为父无能,护不住你……」
我强撑着露出一丝笑意:「不怪父亲,是女儿命途多舛。」
「陛下那边,为父再去跪求——」
「没用的。」我打断他,目光望向远处,「父亲,女儿想明白了。这京城就是个吃人的牢笼,女儿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父亲一愣:「你要去哪?」
「江南。」我轻声道,眼中却有了光,「陆祈安在江南,我要去找他。」
「可你们尚未婚配,这于礼不合,若是传出去——」
「礼?」我惨笑,「父亲,礼教能救我的命吗?礼教能让我不被逼着做妾吗?」
父亲默然,良久,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好,为父这就去安排。」
「不用。女儿自己走。若是父亲插手,陛下怪罪下来,林家担待不起。」
「可你一个弱女子,此去江南千里迢迢,如何使得?」
我握住父亲颤抖的手:「女儿自有办法。父亲,您就对外宣称女儿突发恶疾,送去乡下庄子上静养了。等风头过了,女儿再回来尽孝。」
父亲老泪纵横:「婉卿,苦了你了……」
「不苦。」我轻声呢喃。
比起前世那种绝望的死寂,现在至少,我还有路可走。
是夜,我简单收拾了细软,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枚定情玉佩。春桃哭着要跟,被我严词拒绝。
「你留在府里,替我尽孝。若是有人起疑,还得靠你周旋。」
夜色如墨,大雪纷飞。
我换了一身男装,趁着夜深人静,从后门悄然离开。
京城还在沉睡,万籁俱寂。我在城门洞里瑟缩了一夜,待到天明城门开启,便混在早起出城的人流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困了我两世的囚笼。
身后的大雪很快覆盖了我的脚印,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我握紧怀中温热的玉佩,望着南方,在心中默念:
江南。陆祈安。等我。
江南的春意,总是比北地来得更早些。
当我终于踏上扬州的地界时,河岸的垂柳已吐出嫩绿的新芽,在如烟似雾的细雨中摇曳生姿,美得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这一路,我走得极苦。
为了避开眼线,不敢走官道,专挑崎岖小路;为了省钱,不敢住客栈,只能借宿农家。身上的盘缠眼看就要见底,更糟糕的是,我病倒了。
连日的奔波劳碌,加上水土不服,刚进扬州城,高热便如山呼海啸般袭来。
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挪进一家医馆,大夫搭完脉便直摇头:「公子这病来势汹汹,早已伤了根本,怕是……」
我死死抓住大夫的袖子,如同抓着救命稻草:「大夫,劳驾打听一下,陆祈安陆大人府上何在?」
大夫一愣:「陆状元?他前日刚回乡省亲,就在城西梧桐巷。公子认得?」
「故交……劳烦大夫……派人传个话……」
话未说完,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时,身下是柔软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熟悉的墨香。
青纱帐暖,窗棂半开,院中一树杏花开得正艳,那是独属于江南的春色。
「醒了?」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艰难地转过头,正对上陆祈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你……」刚一开口,嗓子便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嘶哑。
他连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我喝下:「慢点喝,别呛着。」
温水入喉,五脏六腑仿佛都熨帖了。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他放下茶盏,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后怕,「若我再晚去一步,你……」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若他晚一步,我这缕孤魂怕是又要重蹈前世覆辙,孤零零地死在异乡。
「谢谢。」
他摇摇头,目光灼灼:「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来找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你知道了?」
「京城的事,我都有所耳闻。林晚柔有孕,陛下施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受苦了。」
我苦笑:「我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你的。」
「不是。」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是你选择了我。」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闸门,这一路上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泪水决堤而出。
陆祈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我入怀,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我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哭累了,他才替我拭去泪痕,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良药苦口,先把药喝了。」
我乖顺地喝下苦涩的药汁,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不知道。」我有些迷茫,「父亲那边……我不能连累他,但我也不想再回那个牢笼了。」
「那就留在这里。」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江南山水养人,最适合养病,也适合……重新开始。」
「可我的身份……」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在这里,世上再无林婉卿。你是我的远房表妹,姓沈,名静姝。父母双亡,特来投奔表哥。」
沈静姝。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真是个好名字。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他忽然笑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母亲见到你,定会欢喜得紧。」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安心在这处别院养病。陆祈安每日散值后都会过来,陪我坐在廊下闲话家常。
他说江南烟雨,说科举趣事,也说朝堂风云。
一日,天气晴好。
我身体已大安,正坐在院中晒太阳。风吹过,杏花雨纷纷扬扬,落了我满身满头。
陆祈安踏进院门,脚步一顿,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许久,才轻声道:「真好看。」
不知是在夸花,还是在夸人。
「今日怎么这般早?」我笑问。
他在我对面坐下,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吏部的文书下来了,授我扬州通判,即日上任。」
通判,正六品。对于新科状元来说,虽不算高升,但江南富庶,又是实权肥差,已是极好的开端。
「恭喜。」
「谢谢。」他犹豫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静姝,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你说。」
「我母亲……想见见你。」
我指尖一颤,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我的身份吗?」
「不知道。」他摇头,「我只说是京城来的表妹。但我母亲一直操心我的婚事,所以……」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什么时候?」
「明日。」他有些紧张,「你若是不愿,我可以推了——」
「我愿意。」我截断他的话,抬起头,迎上他惊喜的目光,「我愿意去见伯母。」
既然决定重新开始,便不能永远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次日,我换上一袭素雅的衣裙,随陆祈安回了陆府。
陆府虽不比京城相府气派,却处处透着雅致温馨。
陆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见我第一眼便拉着我不放,越看越满意:「这就是静姝吧?真是个标致的人儿,看着就让人心疼。」
一番寒暄下来,陆夫人对我的谈吐举止更是赞不绝口,当即便拍板让我搬进府里住。
「别院冷清,哪里有家里热闹。静姝既来了,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我看向陆祈安,见他含笑点头,便红着脸应下了。
自此,我便在陆府安顿下来。陆夫人待我视如己出,不仅带我出席各家宴席,甚至开始暗搓搓地为我置办嫁妆。
而陆祈安,他的爱意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这方墨是徽州进贡的,你练字正好。」
「今日路过成衣铺,觉得这颜色衬你。」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情。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幸福中,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开始慢慢愈合。
陆祈安休沐这日,特意带我去游瘦西湖。
春日的瘦西湖,碧波荡漾,桃红柳绿。画舫穿梭其间,笙歌阵阵,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我们泛舟湖上,陆祈安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几番欲言又止。
「怎么了?可是有心事?」我轻声问道。
他叹了口气,神色凝重:「京城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我心头一紧:「什么消息?」
「太子大婚那日,出大事了。」
陆祈安压低声音,「苏家那位准太子妃在婚宴上晕倒,太医诊脉后发现……她已有两个月身孕。」
我瞪大了眼:「这……」
「孩子不是太子的。」
这一记猛料震得我半晌回不过神来。
「龙颜大怒,苏家被褫夺爵位,满门抄斩。太子因为这顶绿帽子,颜面扫地,被勒令闭门思过。至于林晚柔……」他看了我一眼,「她小产了。」
「小产?」我喃喃自语,「怎么会……」
「说是误食了活血之物。」陆祈安握住我冰凉的手,「婉卿,京城现在乱成一锅粥。赵景玄现在怕是已经疯了,他那般骄傲的人,受此奇耻大辱,定会疯狂报复。」
我不敢细想这背后的弯弯绕绕。林晚柔视若珍宝的孩子,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赵景玄的失势,又有多少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但这都不重要了。
「祈安,我们……真的能安稳度日吗?」我有些不安。
他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能。」他说,「只要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绝不让你再受半点风雨。」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望着眼前这如画的江南春色。
或许,这一次,我真的抓住了属于我的幸福。
江南的天气,总带着几分缠绵悱恻,却也翻脸无情。
午后时分,我正替陆祈安研墨整理案卷,原本明晃晃的日头瞬间被乌云吞噬,书房内骤然昏暗。未几,豆大的雨点便如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瓦之上,须臾间便织成了一道厚重的雨幕。
陆祈安将手中的狼毫搁回笔山,行至窗棂前,眉目舒展:“这雨势,倒是来得汹汹。”
我随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杏花,在狂风骤雨中瑟瑟发抖,娇嫩的花瓣零落成泥,铺了一地残红。
“江南烟雨,多半如此。”我轻声应道。
“你不喜?”他侧首看我。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并非不喜。只是觉得……这雨太大了,铺天盖地,让人觉得无处可躲。”
像极了前世冷宫里那场漫无边际的雪,无论躲到哪里,寒意都渗入骨髓。
陆祈安是个通透的人,他回身走近,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我微凉的手:“婉卿,又想起从前了?”
我摇摇头,试图否认:“没有。”
但他懂我,那双清润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他微微用力握紧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那些都已成过往云烟,不必再回头。”
我勉强牵起嘴角,“我知道。只是偶尔……还是会怕。”
怕眼前这安稳静好的岁月不过是黄粱一梦;怕梦醒时分,我依旧蜷缩在那个只有四角天空的冷宫里;更怕那个噩梦般的人,会再次找上门来。
这种恐惧如同阴暗处滋生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心脏,随着每一次搏动而收紧。
“祈安,京城那边……当真风平浪静吗?”我不死心地追问。
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昨日确有密信传来。太子已被陛下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朝堂之上,废太子的呼声已隐隐若现。”
我闻言一怔。
废太子?
前世那个顺风顺水、一路踏着枯骨登上帝位的赵景玄,竟也会遭遇这般危机?
“那林晚柔呢?”
陆祈安眉心微蹙,似是不愿提及这个名字,但还是如实相告:“她……被送去了城外的苦庵。”
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前世她步步紧逼将我送入冷宫,今生她却自食恶果入了庵堂。天道好轮回,这便是报应。
“婉卿,京城的风雨再大,也刮不到江南来。”陆祈安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剂良药,“如今你是沈静姝,是我的未婚妻。等这阵风头过了,我们便拜堂成亲,在这江南烟雨中安稳度日。”
看着他眼中的柔情,我心中那只乱撞的鹿终于安分了些许。
“好。”
雨势渐歇,窗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陆家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透着几分焦灼:“少爷,衙门那边来了差役,说是出了急事,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陆祈安应了一声,回身对我道:“我去去就回。”
“去吧,公事要紧。”
随着他的离开,书房内重归寂静。雨后的风裹挟着湿冷的泥土气灌入窗内,我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卷书简。
竟是《楚辞》。
翻开的那页,赫然写着:“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不能变心而从俗。固将愁苦而终穷。
这一行字仿佛变成了活物,刺得我眼眶发酸,心口发闷。前世的林婉卿,不就是守着这份痴心与傲骨,最终落得个愁苦而终的下场吗?
这一世,我当真能逃脱宿命的罗网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我以为是陆祈安归来,欣喜抬头,却撞见一个面生的丫鬟。
“沈姑娘,夫人请您去正厅一叙。”丫鬟神色古怪,欲言又止,“府里……来了位贵客。”
贵客?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上脊背。
正厅的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陆夫人端坐在上首,脸色煞白。而下首客座上,正坐着一个令我魂飞魄散的人。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宇间积压着化不开的阴鸷。
赵景玄。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僵在门口动弹不得。
他不是被禁足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静姝……”陆夫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这位公子说……是你的故人。”
赵景玄缓缓起身,黑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一寸寸刮过我的脸庞。
“婉卿,许久不见。”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指甲掐进掌心:“殿下认错人了。民女沈静姝,并非什么婉卿。”
“沈静姝?”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林婉卿,你为了躲我,连祖宗姓氏都不要了?就这么不想做我的女人?”
陆夫人惊惶起身:“殿下,这里是陆府……”
“陆夫人。”赵景玄冷冷打断,语气不容置疑,“孤与故人叙旧,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陆夫人担忧地看向我。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对她点了点头:“伯母,您先回房休息吧,我……同他说几句话。”
待陆夫人退下,厅内只剩我们二人,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你怎么来了?”
“我的女人跑了,我怎能不来?”他一步步逼近,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婉卿,我是太子,未来的天子。这天下都是我的,你能跑到哪里去?”
“我不是你的女人,从来都不是!”
他猛地伸手,如铁钳般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那我们青梅竹马的情分算什么?婉卿,只要你跟我回去,尊荣、权势、独宠……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我不稀罕!”我直视着他癫狂的双眼,一字一顿,“赵景玄,我不稀罕你的施舍。”
他瞳孔骤缩,怒极反笑:“那你稀罕什么?稀罕陆祈安?稀罕这破败的江南庭院?”他贴近我的耳畔,恶毒地低语,“你以为陆祈安有多高尚?他是新科状元,娶你不过是为了借林家的势……”
“他不仅是状元,更是真心待我的人。不像你,满心只有算计与权衡!”
这句话彻底撕碎了他最后的伪装。
他猛地将我按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疯狂如野兽:“林婉卿,你逃不掉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只能是我的!我死也不会放手!”
浓烈的酒气喷薄在我的脸上,混杂着绝望与偏执。
我拼命挣扎,侧头避开他落下的吻。
“婉卿,别逼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跟我回去吧,没有你,我会疯的……”
“你早就疯了。”我冷冷道。
他身形一僵,缓缓松开了手,踉跄着退了一步。
“是啊,我是疯了。从你拒婚那天起,我就疯了。”他抚摸着悬在半空的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我的温度,“如果我说……我愿意放弃太子之位呢?”
我怔住了,随即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赵景玄,这种话你自己信吗?你视权力如命,如今说放弃,不过是因为你还没得到我。一旦得到了,你依旧会为了皇权牺牲一切。”
他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因为我说中了。他是天生的政客,永远在权衡利弊。
“走吧。回你的京城去。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
良久,他转过身,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萧索。
“林婉卿,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接你。若你不肯走……我就让整个陆家,给你陪葬。”
扔下这句狠话,他大步踏入雨幕,消失不见。
我瘫软在地,寒意彻骨。
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陆祈安回来时,我正坐在冰凉的地上发抖。
“婉卿!”他冲过来将我拥入怀中,脸色煞白,“是谁来了?赵景玄?”
我抓紧他的衣襟,泪如雨下:“他找来了……他说三天后若我不走,就要让陆家陪葬……”
陆祈安的身体微微一颤,但他抱紧了我,声音坚定:“别怕,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他带走你,陆家也不会有事。”
尽管他在颤抖,但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决绝。
“祈安,我们逃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是没有用的。”陆祈安扶起我,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厉色,“婉卿,赵景玄私自离京已是重罪。若我们能抓住他更致命的把柄……”
“更致命的把柄?”
“苏家的事,没那么简单。我查到,那位苏小姐腹中的孩子……其实与齐王有关。”
齐王,那是赵景玄最大的政敌。
“你的意思是……”
“若能证明赵景玄为了陷害齐王,不惜构陷苏家……”陆祈安眼中杀意凛然,“那他这个太子,便真的做到头了。”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原来为了护我,他亦可化身为剑。
“这太危险了……”
“为了你,我不怕。”他牵起我的手,“走,我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那是城外的一处隐秘别庄。
临别时,我拉住他的袖子:“那你呢?”
“我得留在城里,处理剩下的事。”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等事情了结,我们就成亲。在江南安家,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好。”我含泪点头,“我等你。”
他转身走入夜色,背影决绝而坚定。
住进别庄已有一月有余。
山中岁月静好,却也寂寥。这日深夜,我辗转难眠,窗外忽传异响。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裹挟着夜风闪身而入。
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清了来人。
赵景玄。
他早已没了往日的矜贵,脸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一片,玄色锦袍上沾染着夜露与……暗红色的血迹。
“扬州是孤的封地,你以为藏在这里就能躲过我?”他声音沙哑,带着强弩之末的虚弱。
我退无可退,后背紧贴着墙壁:“赵景玄,你还要纠缠到几时?”
他凄然一笑:“纠缠?除了纠缠,我还能如何?”
他跌跌撞撞地走近,试图触碰我的脸颊,却被我侧身躲过。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
“阿姐,跟我回去。我答应你,绝不伤陆家分毫。”
“你拿什么保证?现在的你,早已自身难保了吧?”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伪装。
他瞳孔剧烈收缩:“你知道了?”
“苏家的冤案,齐王的把柄。赵景玄,这盘棋,你输了。”
“我没输!”他突然暴起,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扯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只要带你走,只要还有你在身边,我就不算输!”
他的怀抱滚烫,混合着血腥气与酒气,令人作呕。
我拼命挣扎:“我不是你的战利品!放手!”
“不放!死也不放!”他在我耳边嘶吼,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哀求,“阿姐,别闹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会把林晚柔赶走,废了后宫,只守着你一个人。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回不去了。”我闭上眼,心如止水,“赵景玄,是你亲手毁了一切。”
他身体一僵,慢慢松开了禁锢,眼眶通红:“为什么是陆祈安?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因为他懂得尊重,懂得爱。他永远不会像你这般,一边说着爱我,一边算计我,利用我。赵景玄,你的爱太脏,我受不起。”
他怔在原地,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良久,他从怀中摸出一支金镶玉的簪子,轻轻放在桌上。那簪身虽已修复,却仍可见细密的裂痕。
“这簪子我一直贴身带着……想着终有一日能为你戴上。”
他看着我,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婉卿,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我走?”
“不跟。”
“好。”他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我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道:
“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林晚柔……其实并未小产。是我命人在她的安胎药里下了东西。”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虎毒不食子,你竟……”
“那不是我的种。”他转过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太医早已查明,日子对不上。她入东宫前便已珠胎暗结。”
我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看,我们都错了。我错信了她,你也错看了我。我们都是这局里的可怜人。”
说罢,他推开门,踉跄着没入夜色之中。
“我认输。”
风中传来他最后一声叹息,轻得像从未存在过。
桌上那支簪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同我们这段支离破碎的孽缘,再怎么修补,也回不到当初。
天将明时,陆祈安到了。
他满身风尘,眼中布满血丝,神色却异常平静:“结束了。”
“赵景玄……他走了?”
“陛下震怒,连夜下旨,召太子即刻回京。”陆祈安握住我的手,掌心微颤,“我昨夜入宫面圣,呈上了所有的罪证。”
原来,那晚他说的“留在城里”,竟是入宫面圣,孤注一掷。
“那赵景玄会如何?”
“废黜太子之位,圈禁宗人府。”
我靠在他怀里,心中五味杂陈。前世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终究还是败了。
“婉卿,你难过吗?”
“不难过。”我轻声道,“只是觉得,这场噩梦终于醒了。”
陆祈安紧紧拥住我,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只有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婚期定在下月,正是杏花开得最烂漫的时节。
大婚前一日,我收到一封匿名信。字迹潦草狂放,力透纸背,只有八个字:
【愿你此生,得偿所愿。】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连同那段前尘往事,一同葬送。
成亲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我凤冠霞帔,坐在花轿之中,听着外面的喜庆喧嚣,只觉恍如隔世。这一次,没有冷宫的凄清,没有权谋的算计,只有满心的欢喜与安宁。
洞房花烛夜,陆祈安挑开盖头,烛光映照下,他俊朗的面容染着薄醉的红。
“婉卿,我们成亲了。”
“嗯,成亲了。”
他俯身吻住我,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婚后第三日,京城传来急报。
废太子赵景玄在宗人府自尽身亡。凶器正是那支金镶玉的簪子,尖端刺穿喉咙,鲜血染红了整件囚衣。
他死前只留下一封绝笔信,上书三字:【我认输】。
帝王闻讯,沉默良久,终是叹道:“厚葬。”
没有谥号,不入皇陵正位,仿佛要将他从皇族的族谱中抹去。
得知消息时,我正与陆祈安在院中修剪花枝。
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败的杏花。
那夜,我梦见了赵景玄。
不是那个阴鸷疯狂的太子,而是十六岁那年在雪地里初见的少年。白衣胜雪,眉眼清澈。
他笑着对我说:“阿姐,对不起。若有来世……”
梦里的我笑着打断他:“没有来世了。赵景玄,就到这里吧。”
他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转身走向漫天风雪深处,再未回头。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我推开窗,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花草的清香,那是独属于江南春天的味道。
陆祈安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颈窝:“看什么呢?”
“看春天。”我回头,撞进他满含笑意的眼眸。
“春天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
他低头,吻落在我的眉心:“以后每一个春天,我们都一起看。”
“好,一言为定。”
阳光洒在满院的杏花上,现世安稳,岁月绵长。
(全文完)
本文标题:"怎么死的?"太监颤声-"废后…是冻死的,继后疏忽了冷宫的炭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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