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岁月：那年春节，我和老婆在地窝子里贴春联

　　讲述人：兵团老人 记录人：酒哥

　　1978年的春节，是我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度过的第八个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戈壁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我和秀兰蹲在地窝子门口，用冻裂的手贴春联。墨汁毛笔，是秀兰攒了的牙膏皮换的，红纸是连队文给的边角料。我写的字歪歪扭扭，上联是"扎根边疆"，下联是"建设祖国"，横批"艰苦奋斗"。秀兰看着春联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比去年写的强多了，至少没有错别字，"三岁的女儿在边上高兴的蹦蹦跳跳。

　　我们的地窝子在连队最西边，紧挨着排碱渠。屋顶压着红柳枝，窗户是塑料布糊的，晚上能看见星星透进来。秀兰挺着大肚子，正在蒸沙枣馍。沙枣是秋天摘的，甜得发腻，蒸出来的馍馍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跟我念叨："等娃生下来，就能上户口了吧？"我没敢告诉她，连里给盲流的孩子登记都用铅笔——随时能擦掉。

　　除夕那天，连队杀了一头猪，每户分了半斤肉。秀兰把肉切成丁，和白菜、土豆一起炖了一大锅。我们还煮了白菜馅饺子，里面包了硬币，谁吃到谁就有福气。结果被秀兰吃到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看来今年运气不错，说不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晚上，女儿睡着了以后，我们附近地窝子的盲流们，都挤在隔壁甘肃小伙子的地窝子里，他有一个收音机，大家伙听着收音机里面传来的豫剧，信号不是很好，断断续续还夹杂着杂音，但我们还是听得津津有味。我偷偷给秀兰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连队里一个上海支边青年中午给我的。她含着糖，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要是能回河南老家过年就好了，我想我妈了。"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我们就起床了。秀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我穿上了去年过年做的中山装，抱着女儿去给连长拜年，连长给了娃两毛钱压岁钱，还塞了一把瓜子。然后我们去给老李拜年，老李是山东人，比我早来五年。他老伴去年去世了，一个人住在地窝子里。他给娃煮了两个鸡蛋，说："娃是我们盲流的希望，一定要好好培养。"

　　那天，连队里很热闹。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放炮仗。大人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说着一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我和秀兰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秀兰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有你，有娃，有地窝子，就是家了。"

　　我看着远处的戈壁滩，心里五味杂陈。想起刚来的时候，三十多号人挤在一个地窝子里，屋顶漏水，冬天刮风半夜被吹断的冰溜子，一块块砸到土铺上。山东老李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说："俺们庄上饿死七个，能在这儿喘气就是福气。"那时候，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攥着坎土曼往盐碱地里砸，手心磨出血就裹块破布。三个月后，我们这个盲流班硬是在白花花的碱壳子底下刨出条排碱渠。渠通水那天，老李跪在泥里嚎啕大哭——他棉裤里包着一撮饿死的幺妹的头发。

　　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地窝子，有了自己可以耕作的土地，有了自己的孩子。虽然还是没有户口，还是被人叫做"盲流"，但我们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秀兰说得对，有她，有娃，有地窝子，就是家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回了河南老家，爸妈在村口等着我们。秀兰抱着娃，笑得很开心。我们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沙枣树，树开了花，很香很香。

　　醒来的时候，秀兰还在我身边熟睡着。月光透过塑料布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充满了温暖。窗外，戈壁滩的风还在呼啸，但我知道，春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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