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会上助理逼我让座,我一巴掌过去,老婆反手两耳光让他滚蛋

  “啪!”

  一声脆响在偌大的会议室里炸开,盖过了所有的低声交谈。

  我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微微发麻。

  张凯安的脸偏到一边,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他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羞怒,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钉在捂着脸颊、身体开始发抖的张凯安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惊愕、探究,还有看好戏的意味。后排有些年轻职员甚至屏住了呼吸。

  张凯安猛地转回头,额角青筋跳动,眼神像是要喷出火。他嘴唇哆嗦着,肩膀耸起,那只没捂脸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

  空气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唐嘉怡,猛地站了起来。

  高跟鞋敲击光洁地砖的声音,急促,冰冷,像一串冰珠子砸下来。

  她几步就跨到了张凯安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扬起手。

  比刚才更响亮的耳光,抽在张凯安另一边脸上。

  张凯安被打得整个人都晃了一下,眼睛里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扑灭,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没站稳,又或许是这记耳光太重,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唐嘉怡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反手。

  又是一记凌厉的耳光,精准地扇回他原先那边脸上。

  同样的位置,重叠的指印。

  张凯安彻底被打懵了,捂着脸,怔怔地看着眼前面色寒霜的总裁,刚才那点想要还手的凶气,被这两耳光抽得烟消云散,只剩下狼狈和恐惧。

  唐嘉怡甩了甩有些发红的手,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张凯安惨白的脸,扫过全场每一张或震惊或躲闪的面孔。

  01

  三号车间的旧式液压冲床又趴窝了。

  晌午刚过,机器沉闷的撞击声戛然而止,接着是工人带着方言的骂娘声,还有生产班长老赵扯着嗓子喊“赶紧找人”的焦急。

  这机器是建厂那年引进的,比我进公司还早几年,脾气大,毛病多,但精度奇高,一些老订单的关键部件离不了它。

  厂里早想换,可唐嘉怡算了笔账,新生产线投入太大,这老家伙修修补补还能顶一阵,便一直这么凑合着。

  我正给后勤仓库那台老是唱戏的除湿机换电容,手上沾着灰,对讲机就吱吱啦啦响起来,是后勤部主管老钱的声音:“刘师傅,三车间那台老爷机罢工了,赵头儿急得跳脚,您有空过去瞅一眼不?”

  我应了一声,拧上最后一颗螺丝,用棉纱擦了擦手,从工具箱里拎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棕色帆布包。

  车间里弥漫着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混合着工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那台深绿色的冲床静静趴在生产线中间,像个沉默的巨兽。

  几个维修组的年轻人围着它,手里拿着图纸和万用表,眉头拧成疙瘩,小声争论着可能是阀组堵塞还是密封老化。

  生产总监赵刚背着手在旁边踱步,脸色不太好看。月底要交货,这台机器一停,整条线都得等。

  我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这些年轻技术员见了我,叫声“刘师傅”,语气里带着点习惯性的依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老师傅的疏远。

  我没说话,蹲下身,先看了看地面。

  没有新鲜的油渍。

  伸手摸了摸主缸体侧面,温度偏高,但不算烫手。

  耳朵贴近电机防护罩,听了一会儿运转的声音,有点闷,带着不规则的杂音。

  “不是液压问题。”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听听这声儿,电机轴承磨损了,有间隙,负载一大就卡死。”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推了推镜框,迟疑道:“刘师傅,我们测了电流,也看了液压压力,都正常范围啊。而且上周刚保养过……”

  我没解释,从帆布包里掏出听诊器——真正的医用听诊器,头子被我改成了金属探针。

  把探针抵在电机外壳几个不同的位置,移动,细听。

  那种细微的、周期性变化的摩擦噪音在右下方变得明显。

  “轴承室右下侧,磨损了。拆开看看吧,准备替换的SKF6312型号,仓库还有备件。”我把听诊器收起来。

  赵刚松了口气,立刻指挥人去找备件、拿工具。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透过烟雾看我:“老刘,还是你耳朵灵。这帮小子,理论一套套的,真碰上这种老古董,还得你出手。”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车间入口处进来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唐嘉怡,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她身边跟着张凯安,个子很高,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藏青西裤,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微微侧头跟她说着什么,姿态恭敬又透着一股干练。

  他们身后还跟着质量部和生产部的几个负责人。

  唐嘉怡的目光扫过停滞的生产线,在故障的冲床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我们这边。她的视线在我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上掠过,没什么波澜,就像看任何一个正在干活的老师傅。

  张凯安也看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适度的、对现场情况的关切,目光与我接触时,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嘴角那点礼貌的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随即,他的注意力又全部回到了唐嘉怡身上,低声继续汇报。

  赵刚赶紧掐了烟,迎了上去:“唐总,您怎么过来了?一点小故障,刘师傅已经找到毛病了,马上就能修好,不影响交货。”

  唐嘉怡点点头:“抓紧时间。”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淡淡压力。她又看了一眼那台冲床,对赵刚说:“这台设备,年后必须列入更新计划,不能再拖了。”

  “是,是,已经在做方案了。”赵刚连忙应道。

  张凯安适时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我没再听他们说话,从年轻技术员手里接过工具,开始拆卸电机端的防护罩。

  油污和积尘扑面而来。

  旁边的年轻人要帮忙,我摇摇头:“螺丝位置刁,劲儿不对容易滑丝,我来吧。”

  我蹲在那里,专注地对付那些顽固的螺丝。身后,唐嘉怡带着那群人,又去查看其他生产线了。脚步声,谈话声,渐渐远去。

  只有张凯安在经过我身后时,脚步似乎略微缓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

  我拧下一颗锈死的螺丝,放在一边。金属冰凉。

  车间里重新响起拆卸工具的叮当声,还有年轻技术员们压低嗓音的请教。我慢慢讲着这种老式电机轴承拆卸的要点,声音不高,混在机器隐约的嗡鸣里。

  液压冲床很快又能咆哮起来,把金属板压成固定的形状。

  就像很多事情,按部就班,日复一日。

  02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屋里黑着灯,只有玄关感应灯因为我开门亮起昏黄的一圈。空旷,安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细微嗡嗡声。

  我脱下沾染了机油和灰尘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换上拖鞋。厨房的玻璃窗映出楼下小区零星的光点,和更远处城市流动的车灯。

  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还有一把有点蔫了的小青菜。锅里烧上水,准备煮面。

  水刚滚开,下面,打蛋,切西红柿。动作熟练,几乎不需要思考。厨房里只有灶火呼呼的声音,锅铲偶尔碰到锅边的轻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客厅大灯没亮,只有玄关灯勾勒出唐嘉怡略显疲惫的身影。她弯下腰,慢慢脱下高跟鞋,揉了揉脚踝,然后才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来。

  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香水尾调。头发放下来了,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角透着掩不住的倦意。

  “回来了。”我往锅里扔进洗好的青菜,没回头。

  “嗯。”她应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你吃过了?”

  “正在煮。”我用筷子搅了搅面条,“你呢?”

  “吃过了,应酬。”她简短地说,目光落在翻滚的汤锅里,“还是西红柿鸡蛋面?”

  “简单。”

  她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顶灯的光线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我们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厚重的膜。

  “今天……”她开了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三车间那机器,多亏你了。赵刚跟我说,差点耽误事。”

  “分内事。”我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和浇头。

  “那台机器太老了,”她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工作时的利落,“年后一定要换。方案我看过了,预算还是有点吃紧,但不能再拖。”

  “你决定就好。”我端着碗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动,依然靠在厨房门口。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热气,和她身上飘过来的、冰冷的香水与酒意。

  我的手机屏幕在餐桌上亮了一下,是后勤部工作群的例行汇报。我没看。

  她的手机紧接着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里有些刺耳。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按。

  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的侧脸,鼻梁挺直,嘴唇抿着。那点蹙起的眉头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歉疚的神色,但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我的错觉。

  她回完信息,把手机屏幕按熄,握在手里。

  “张助理提醒我明天早会提前,有个重要客户临时改时间来访。”她像是在解释,又像是随口一提。

  “嗯。”我低头吃面。

  她终于动了,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水声咕咚。

  “下周末,”她忽然说,“妈那边打电话,说想一起吃饭。你有空吗?”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再看吧,月底仓库要盘点,可能加班。”

  她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转身往楼上走。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走到一半,她停住,回头看了餐厅一眼。我正夹起一筷子面条。

  “面……咸淡还行?”她问。

  “刚好。”我说。

  她点点头,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继续吃着碗里的面。西红柿有点酸,鸡蛋煮得老了。面条的热气熏着眼眶。

  客厅的座钟,当当地敲了十下。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行政部送一份后勤设备年度检修计划。

  走廊宽敞明亮,擦得能照见人影的地砖映出匆匆来往的鞋履。

  穿着职业装的男女,抱着文件,或低声交谈,或讲着电话,表情投入,步伐迅捷。

  这里是公司运转的核心区域,空气里都透着一种高效的、略显紧绷的气息。

  我抱着蓝色的文件夹,贴着墙边走,尽量不碍着别人。

  迎面走来几个人,簇拥着中间的唐嘉怡和张凯安。

  唐嘉怡边走边听身边一个部门经理汇报,偶尔简短地问一两句。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西装,比昨天的深灰色柔和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专注。

  张凯安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和笔记本,不时记录。他今天戴了副无框眼镜,显得更加斯文精干。白衬衫的袖口挽起一道,露出款式简约但价值不菲的手表。

  我往旁边让了让,垂下眼帘。

  就在他们快要走过我身边时,张凯安似乎是侧身想给后面一位快步赶上来的总监让路,手肘向后一抬。

  不偏不倚,撞在我抱着的文件夹上。

  文件夹本来就不轻,我手上一松,它斜着滑落下去。纸张哗啦一声散开,雪片似的飘了一地。有几张还滑到了路中间。

  “哎哟!”张凯安轻呼一声,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满满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刘主管,我没注意后面有人!实在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立刻弯下腰,帮我捡拾地上的纸张。动作很快,很利落。

  旁边几个经过的员工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

  我也蹲下身,沉默地捡着脚边的纸。

  “真是抱歉,看我这毛手毛脚的。”张凯安把捡起的几页纸递还给我,手指捏着边缘,很稳。他脸上歉意诚恳,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没撞着您吧,刘主管?”

  “没事。”我接过纸,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这些文件要紧吗?有没有弄乱顺序?需要我帮您整理一下,或者重新打印吗?”他关切地问,语气温和有礼,无可挑剔。

  “不要紧。”我把捡起的纸大致拢了拢,夹回文件夹。

  唐嘉怡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几步外看着这边。那个汇报的部门经理也识趣地住了口。

  张凯安直起身,又对我微微欠了欠身:“实在对不起,刘主管。下次我一定多注意。”

  我摇摇头,抱着重新收好的文件夹,准备继续往前走。

  “刘主管这是去行政部?”张凯安像是随口问道,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送文件?这种跑腿的活儿,怎么还麻烦您亲自来。后勤部没个打杂的实习生吗?”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语气也毫无攻击性。

  但“跑腿的活儿”、“打杂的实习生”这几个词,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

  我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他笑容不变,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对前辈的尊重。

  “顺路。”我说。

  “哦,那您忙。”他点点头,侧身让开。

  我抱着文件夹,从他身边走过。纸张边缘有点卷曲,蹭着工装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唐嘉怡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又移到地上那几张刚刚被捡起、还残留着一点折痕的纸上。她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张凯安已经快步走回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解释刚才的小意外。

  唐嘉怡收回目光,看了张凯安一眼。

  那一眼很快,没什么情绪。

  然后,她转身,继续朝前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平稳,决断。

  张凯安立刻跟上,重新回到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倾身,恢复成那个专注、干练的助理模样。

  走廊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流动。我的蓝色工装,混在深浅不一的职业装里,像一块沉默的、褪色的补丁。

  我把文件夹送到行政部那个总爱涂鲜艳指甲油的女孩手里。她接过,随手放在一边,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上的购物网站,说了句“放这儿吧”。

  走出行政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吹进来一阵风,带着初冬的凉意。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烟早就戒了,在唐嘉怡说我身上总有味儿之后。

  04

  下午,仓库后面的老旧消防通道楼梯间,是我偶尔躲清静的地方。

  这里很少有人来,堆着些淘汰下来、还没处理的破桌椅和杂物,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从狭小的气窗看出去,能看到公司后面那一小片叶子快掉光了的杨树林,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我刚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楼梯间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财务总监梁学礼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那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搪瓷茶杯。

  他看见我,并不惊讶,点点头,在我上面两级的台阶坐下。茶杯搁在一边,热气袅袅。

  “躲这儿来了?”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些。

  梁学礼是公司的老人了,比我资历还老,当年跟着我和唐嘉怡一起,从那个租来的小门脸房干起。

  现在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神还清亮。

  “透口气。”我说。

  他嗯了一声,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支。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慢升腾。

  “三车间那台老机器,又是你搞定的?”他问。

  “小毛病。”

  “对你来说是小毛病。”梁学礼弹了弹烟灰,“厂里现在那些年轻娃子,没几个有你这手绝活了。老家伙有老家伙的好啊。”

  我没接话。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沉默地抽了几口烟。

  “最近……”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董事会那边,不太平静。”

  我侧头看他。

  梁学礼没看我,依旧看着窗外:“有人提了增发新股的动议。说是为了筹集资金,上马新项目,扩大市场份额。”他顿了顿,“方案做得漂亮,前景描绘得也好。不少新进来的股东,挺动心。”

  “嘉怡的意思呢?”我问。

  “唐总……”梁学礼把烟蒂在台阶上按熄,仔细地丢进带来的一个小铁罐里,“她没明确反对。公司要发展,需要资金。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错。”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他手指摩挲茶杯把手的细微声响。

  “增发的比例不小。”他慢慢地说,“如果通过,原有股东的股权,会被稀释。”

  他抬起眼,这次看向了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手里那些‘隐名’的,当年分家时分到的,最大头的……都在老徐那个代持账户里吧?”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这些年,分红都直接打到你指定的那个助学基金,没动过。本钱,可是一直在那儿。”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

  上面除了几把钥匙,只有一个旧物件——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的铜质公司徽章。

  那是公司注册成功那天,我们三个人——我、唐嘉怡、还有梁学礼,在街边小店打的,一共三枚。

  我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徽章表面凸起的图案。冰凉的金属,被指尖焐得渐渐有了温度。

  梁学礼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叹了口气:“老刘,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当年吵那一架,你心灰了,觉得台前风光没意思,不如守着机器实在。你把担子甩给嘉怡,自己躲到后面,图个清静。”

  “可这公司,”他指了指脚下,“说到底,有你一大半的心血。你人可以躲清静,东西(股权)可不能任人摆布。增发这事,往好了说是发展,往坏了说……哼。”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股权稀释,控制权就可能生变。那些新股东,还有公司里一些爬得快、心思活络的人,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嘉怡她……未必看不清。”我说,声音有些干涩。

  “唐总是聪明人,手段也硬。”梁学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可有时候,灯下黑。身边围着的人多了,好听的话听多了,真正的风险,反而容易被忽略。何况……”他抿了口茶,“你们俩这些年……有些话,她未必肯听你的,你也未必想说。”

  楼梯间里又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车间机器规律的轰鸣,像是这个庞大躯体的心跳。

  “股东大会,快开了吧。”梁学礼像是自言自语,“年度大会,重要决议都要过。增发提案,很可能就在会上表决。”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起茶杯:“我就是个管账的老头子,有些话,说到这儿为止。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刘,有些东西,你可以不要,但不能让人当成没有,更不能让人当成可以随便拿走的东西。”

  门轻轻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很久。

  钥匙串上的徽章,被我捏得有些烫手。上面的图案,是当年我和唐嘉怡一起画的草图,一棵小树苗,顶着个齿轮。幼稚,但充满那个时候的傻气和希望。

  窗外,一片枯黄的杨树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贴在气窗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吹走,不见了踪影。

  05

  年度股东大会的通知,是贴在公司内部公告栏上的。

  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会议时间、地点、主要议程,列得清清楚楚。最后面有一行小字:邀请部分职能部门主管列席。

  我的名字,出现在“列席人员”名单里,职务栏写着“后勤部技术主管”。

  通知旁边,贴着几张公司近期获得的奖项海报,还有员工活动的照片。照片里的人们笑容灿烂,背景是崭新的办公楼和绿植。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进出办公楼的员工步履匆忙,很少有人停下来细看这些通知。

  “刘主管。”身后传来声音。

  是行政部的一个小姑娘,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微微喘气:“正好碰到您。这是给您部门的,关于股东会列席的一些注意事项和座位安排说明。”她抽出一份递给我。

  我接过,薄薄两页纸。

  “座位表是张助理亲自排的,交代一定要发到各位列席主管手里,提前熟悉一下。”小姑娘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对张凯安办事周全的佩服。

  我点点头。小姑娘抱着剩下的文件,匆匆走了。

  打开文件,第一页是会议流程和纪律。

  第二页是座位示意图。

  偌大的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主位和两侧是董事、股东席位,用不同的颜色标着名字。

  后面几排是列席和旁听席,座位紧凑些。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前面是生产部赵刚,旁边是质量部的一位副总监。

  很常规的安排,符合一个后勤主管的位置。

  我把文件折起来,准备离开。

  转身时,看见张凯安从行政部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份同样的文件,正和行政部经理说着什么。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舒适的微笑,一边说,一边用笔在文件上轻轻点着。

  行政部经理连连点头。

  似乎察觉到目光,张凯安抬起头,朝我这边看来。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更明朗了些,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继续对行政部经理交代:“……这几个客户的座位一定要安排好,靠前,显眼。都是潜在的大金主,不能怠慢。还有,媒体席的标识再做清楚点……”

  我移开视线,拿着那份薄薄的通知,朝仓库方向走去。

  走廊另一头,唐嘉怡和两个外籍客户并肩走来,翻译跟在旁边。她正用流利的英语介绍着什么,手势优雅自信。客户频频点头,面露赞许。

  我们擦肩而过。

  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我,但话语没有丝毫停顿,笑容依旧完美地朝向客户。香水味掠过,是冷冽的雪松调。

  我回到后勤部那间小小的、堆满图纸和零件的办公室。老钱不在,只有两个年轻人在电脑前核对物料清单。

  我把那份通知随手放在积了层灰的桌角,和一堆待签的维修单混在一起。

  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是各种型号的螺栓、垫片,用一个个小格子分门别类放好。我拿起一枚不锈钢的内六角螺栓,在指间转动。冰凉,光滑,规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低微的电流声。

  生产车间那边,换班的铃声隐约传来。白班的人流涌出,夜班的人流涌入。这座庞大的机器,从不真正停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我和唐嘉怡挤在租来的小办公室里,对着第一张粗糙的产品图纸争论得面红耳赤。

  她坚持要更时尚的设计,我觉得应该先保证结构稳固。

  吵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一起饿着肚子加班到深夜,然后在小摊上合吃一碗馄饨。

  馄饨的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

  后来,公司大了,争论却少了。不是没有分歧,是我不再争了。她觉得我保守,我觉得她冒进。最后一次激烈争吵,是关于是否抵押全部身家,引入风险投资,疯狂扩张。

  我输了。或者说,我放弃了。

  我选择了退后,回到我熟悉的机器和图纸中间。她把公司带到了我从没想过的高度。

  我们之间,不知从何时起,只剩下安静的餐桌,偶尔关于父母孩子的对话,和深夜里各自亮着的屏幕光。

  钥匙串上的徽章,在抽屉角落泛着暗沉的光。

  我睁开眼,把螺栓扔回格子。

  该去车间再转转,夜班刚开始,有些老设备得盯着点。

  站起身时,胳膊带倒了桌角那份股东会通知。它飘落到地上,正面朝上。

  “列席”两个字,清晰刺眼。

  06

  股东大会那天,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

  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只是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在里面。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用水稍微抿了抿。

  大会议室在顶层,视野最好。我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时,里面只有行政部的几个职员在忙碌。他们正在最后调试投影设备,摆放桌签和矿泉水。

  空气里有新地毯和鲜花的味道。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鉴人,每一张高背皮椅前都放着精致的姓名牌。

  股东和董事的席位在中间,名牌是烫金的。

  后面几排列席席的桌子稍窄,名牌是打印的纸质卡片,插在透明的塑料支架里。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那里已经放了一个姓名牌,但不是我。

  卡片上打印的名字是“康明科技李经理”。旁边还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盒精致的薄荷糖。

  我走过去,看了看前后左右。赵刚的名字在前面一排,旁边是质量部副总监。我的名字,不在这一排的任何位置上。

  一个正在摆放矿泉水瓶的行政部女孩看见我,礼貌地问:“先生,您找哪位?会议还有一阵才开始。”

  “我找我的座位。”我说,“通知上我的位置在这里。”

  女孩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那个“李经理”的名牌,又拿出怀里夹着的座位表核对,脸上露出困惑:“哎?不对啊……这一排这个位置,张助理特意交代留给重要客户的……刘、刘主管是吧?您稍等,我问问。”

  她有点慌,拿出对讲机,小声呼叫着谁。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陌生的“李经理”的名牌。塑料支架很新,边缘锋利。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说笑声传进来。

  张凯安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容满面,正侧身跟旁边一位大腹便便、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男人说话,姿态恭敬又不失分寸。

  “……李总放心,位置都给您留好了,最佳观礼位。一会儿唐总讲完,肯定第一时间过来跟您交流……”

  那位李总哈哈笑着,拍了拍张凯安的肩膀:“小张助理办事就是周到!跟你们唐总说,以后合作,找你就行!”

  “您过奖了,都是我分内事。”张凯安笑得谦逊。

  他们一行人径直朝我这边走来。

  行政部女孩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张助理,这位刘主管说他的座位……”

  张凯安仿佛这才看到我。

  他脸上的笑容未减,甚至更和煦了些,对我点了点头:“刘主管,这么早就到了?”随即,他转向那位李总,介绍道:“李总,这位是我们公司后勤部的技术骨干,刘主管。厂里那些老设备,都靠他维护。”

  李总随意地瞟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旧的工装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敷衍地“哦”了一声,便没了兴趣,转头继续打量会场。

  张凯安这才看向行政部女孩,以及那个“李经理”的名牌,语气轻松:“怎么回事?座位有什么问题吗?”

  女孩小声说:“张助理,这个位置,座位表上原来是安排给刘主管的列席位,现在放了李总的名牌……”

  “哦,这个啊。”张凯安恍然大悟似的,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瞧我这记性。刘主管,实在不好意思,昨天临时调整了一下。这位李总是我们非常重要的潜在合作伙伴,今天特意来旁听,感受一下我们公司的实力和氛围。座位紧张,我就把您的位置临时调给李总了。”

  他说得自然流畅,合情合理,脸上那点歉意恰到好处。

  “那……刘主管坐哪里?”行政部女孩问。

  张凯安环顾了一下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的会场,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为难。他指了指最后面靠墙的那一排折叠椅,那里离主会议区很远,靠近门口和空调出风口。

  “那边还有几个机动位置。刘主管,委屈您一下,坐那边行吗?反正您是列席,听听就好,坐后面也不影响。”他看着我,语气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只是个来听的,坐哪儿不一样?

  那位李总已经有些不耐烦,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陆续有股东和董事入场了,会场里声音嘈杂起来。不少人朝我们这边投来目光。

  张凯安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处理突发状况的干练表情,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看了看那个本该属于我的、现在放着别人名牌的位置。

  又看了看后面墙边那排冰冷的折叠椅。

  最后,目光落在张凯安脸上。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嘴角那点礼貌的弧度,像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

  口袋里,钥匙串上的徽章,硌着大腿。

  “我的位置,”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在一片逐渐响起的嘈杂人声中,奇怪地清晰,“就在这里。”

  张凯安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07

  “刘主管,”张凯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和客气,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处理“不识趣者”的淡淡不耐,“您看,李总这边确实是临时的重要安排。座位表是调整过的,可能没及时通知到您。现在会场都布置好了,再变动确实很麻烦。”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像是推心置腹:“就是坐后面一点,会议内容都能听到。今天这么多重要人物在场,咱们以大局为重,别为了一个座位,弄得大家尴尬,您说是不是?”

  那位李总已经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我,嘴角撇着,显然觉得被耽误了时间。

  旁边几个先到的股东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交头接耳,目光在我洗旧的工装和张凯安笔挺的西装之间来回扫视。

  赵刚也到了,站在不远处,看到这情形,眉头拧紧,想过来,又被身边人拉住低声说了句什么,脚步停住,脸上露出焦躁又无奈的神色。

  梁学礼是跟着几位年长的董事一起进来的。

  他看见我站在座位边,又看了看张凯安和李总,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默默走到前排自己的股东席位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但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些。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低声的寒暄,拉椅子的声音,茶杯轻碰桌面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正式会议前特有的、略带压抑的骚动。

  主位的椅子还空着。唐嘉怡还没到。

  张凯安似乎不想再僵持下去,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价值不菲的表,语气里带上了点催促的意味:“刘主管,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您先到后面就坐,好吗?别耽误了大家的宝贵时间。”

  他甚至伸出手,做了一个略带强硬的、示意我去后面的手势。

  “是啊,老兄,”那位李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和烦躁,“一个座位而已,坐哪儿不是坐?你们张助理都安排好了,别杵在这儿碍事行吗?这大公司的规矩,你一个……咳,也得讲点分寸吧?”

  “分寸”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带着审视、好奇,还有看热闹的兴致。在这些衣着光鲜、代表着资本和权力的人群中,我这身工装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盛宴的修补匠。

  张凯安听到李总的话,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最后一点耐心似乎也耗尽了,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胡搅蛮缠的下属。

  “刘亮主管,”他不再用“您”,声音也冷硬了一点,“请你配合工作,立即到后面列席区域就坐。否则,我只能请保安……”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配合,或者被请出去。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一些可能决定公司未来走向的重要股东面前。

  我站着没动。

  手指在工装裤子的口袋里,慢慢收拢,握住了那串钥匙。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很多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

  深夜厨房她疲惫的侧脸。

  走廊里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梁学礼在楼梯间压低声音的提醒。

  钥匙串上,那枚边缘磨得光滑的旧徽章。

  还有眼前这张年轻、精明、写满了算计和轻慢的脸。他站在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上,用那种看似客气实则倨傲的语气,告诉我以“大局为重”,告诉我“别让大家尴尬”。

  他凭什么?

  就凭他跟了唐嘉怡两年?凭他西装革履,舌灿莲花?凭他以为我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无足轻重的老工人?

  血液好像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耳膜鼓胀,周围嘈杂的人声瞬间退远,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张凯安那张脸,在视野里异常清晰。他微微扬起的下巴,镜片后那双带着不耐烦和隐秘优越感的眼睛。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两三秒。或者更久一点。

  然后,我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手臂抬起,划过一个短促而有力的弧度。

  带着这些年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退让,所有被视作理所当然的忽视,所有积压在心底、快要锈蚀掉的尊严——

  狠狠地扇了过去。

  清脆、响亮、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08

  声音在空旷高挑的会议室里产生了回响。

  啪——嗡嗡……

  张凯安的脸猛地甩向一边。力道之大,让他脸上那副无框眼镜飞了出去,撞在不远处一个股东座位的椅背上,又弹落在地,镜片碎裂的声音细微却刺耳。

  他整个人都懵了。

  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足足有两秒钟。左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个清晰无比、红中透紫的巴掌印。那印子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甚至能隐约看出手指的轮廓。

  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把脸转回来。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惊骇和剧痛而收缩。

  里面的不耐烦、优越感,被这一耳光彻底扇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随即,被滔天的羞怒迅速填满。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一丝腥甜。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脸颊。指尖触及那片滚烫的皮肤时,触电般缩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看向我。

  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暴戾,像是要活生生把我撕碎。

  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扭曲。

  刚才那副精明干练、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

  “你……你敢打我?!”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嘶哑,因为震惊和暴怒而断续。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交谈声、拉椅子声、咳嗽声,全都消失了。每个人的动作都定格了,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这里,钉在我身上,钉在捂着脸、面容扭曲的张凯安身上。

  震惊、难以置信、骇然、兴奋……各种各样的情绪在那一张张脸上凝固。

  后排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赵刚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梁学礼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微微荡漾。

  那位李总吓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的不屑变成了惊疑不定,看看我,又看看状若疯虎的张凯安。

  张凯安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吧作响,因为用力过度而毫无血色。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布满红丝,那里面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报复和毁灭的冲动。

  “我操你……”一句肮脏的咒骂冲到了他嘴边。

  他肩膀猛地一耸,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身体前倾,那只紧握的右拳已经抬了起来,手臂肌肉绷紧,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朝我脸上砸过来!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暴力撕裂。

  就在他拳头即将挥出的电光石火之间——

  “砰!”

  主位那边,传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的、突兀而刺耳的响声。

  一直端坐在那里,从冲突开始就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的唐嘉怡,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太急,带倒了面前那支昂贵的镀金钢笔,笔滚落在桌面上,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愕,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寒意,从她瞬间绷直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她甚至没有看张凯安那只即将挥出的拳头,也没有看我。

  她的目光,像两道冰锥,直直刺向张凯安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

  然后,她动了。

  高跟鞋敲击光洁地砖的声音,急促,冰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像战鼓,又像丧钟,在死寂的会场里咚咚炸响!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极快,裙摆带起细微的风。经过那位吓得僵住的李总身边时,带起的冷风让他又缩了缩脖子。

  在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心脏几乎停跳的注视下,唐嘉怡几步就跨到了张凯安面前。

  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任何言语。

  甚至没有给张凯安任何反应、任何思考、任何收回拳头的机会。

  她抬起右手,手臂抡圆了,带着全身的力气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狠狠地,扇在了张凯安还没来得及收回、依旧写满暴戾和凶狠的右脸上!

  “啪!!!”

  这一记耳光,比刚才我打的那一记,更加响亮,更加沉闷,更加势大力沉!

  像是皮肉骨头与冰冷现实最激烈的碰撞。

  张凯安整个人被打得猛地一晃,脑袋偏向左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撞翻身后的一张椅子。右脸上,迅速浮现出另一个鲜红的掌印,与左脸的遥相呼应,瞬间就肿了起来。

  他被打懵了,眼神里的凶狠和暴怒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击彻底打散,只剩下巨大的、难以理解的惊骇和茫然。他捂住了右脸,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唐嘉怡没有停。

  她的动作连贯得可怕,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在张凯安还没从第一记耳光的打击中回过神,身体还在因惯性向后晃动的瞬间,她反手。

  左手抡起,以同样凌厉、同样毫不留情的姿态,从相反的方向——

  又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张凯安原先已经肿起的左脸上!

  同样的位置,重叠的掌印。

  力量之大,让张凯安再也无法站稳,惨叫一声,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狼狈不堪地连连后退,“哐当”一声撞在后面的折叠椅上,又带倒了两把,稀里哗啦摔倒在地。

  他瘫坐在那堆歪倒的椅子中间,两边脸颊高高肿起,通红发紫,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眼镜早就碎了,此刻他眼神涣散,目光呆滞,看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唐嘉怡,又看看旁边沉默站着的我,再环视周围那一张张或震惊、或骇然、或若有所思的面孔。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加糊涂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那副精心经营了许久的精英皮囊,此刻被彻底撕烂,只剩下最不堪的狼狈和恐惧。

  唐嘉怡甩了甩手。她的手掌也红了,甚至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也没看瘫在地上的张凯安,仿佛那只是一堆碍事的垃圾。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每一个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自觉地移开目光,或低下头。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弱嘶嘶声,能听见有人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轰鸣。

  然后,唐嘉怡转回头,看向了还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鬼的李总。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清晰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砸进这死寂的空气里:“打你就受着。”

  她顿了一下。

  目光掠过李总,掠过地上瘫着的张凯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怒意,有决绝,有一闪而过的痛楚,还有更多我看不懂、也不想在此刻去分辨的东西。

  然后,她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地上那个面如死灰的年轻男人,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谁给你的胆子,对我丈夫、对公司最大股东动手?”

  09

  “最大股东”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

  死寂的会场被打破了,嗡的一声,低低的哗然和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涌起,迅速连成一片。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屋顶。

  无数道目光,比刚才更加灼热、更加惊疑、更加复杂地投射到我身上。从头到脚,每一寸洗旧的工装,每一丝花白的鬓角,都被这目光反复刮擦、审视。

  我站在那里,成了风暴骤停后,唯一静止的焦点。

  赵刚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我,又看看唐嘉怡,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旁边的几个生产系统主管,表情也差不多。

  前排的股东席位上,几位年长的董事面露恍然,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轻轻点头。

  他们或许知道一些往事,或许听说过那个“隐名”的传言,但此刻被唐嘉怡以这种方式当众坐实,冲击力依然不小。

  更多的新晋股东、投资机构代表,则是一脸错愕和茫然。

  “刘亮”这个名字,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仅仅意味着后勤部一个沉默寡言、似乎有些本事的老技术员,或许在公司的花名册和内部通讯录上见过,但从未与“权力”、“资本”、“最大股东”这些词汇产生过任何联想。

  他们的目光在我和唐嘉怡之间来回逡巡,试图从我们脸上找出蛛丝马迹,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彻底颠覆认知的一幕。

  有些人开始飞快地翻动手边的资料,或者低声向旁边可能知情的人询问。

  梁学礼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杯底与杯托接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这片压抑的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我,花白的眉毛舒展开,脸上没有什么意外,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接下来的事情,已与他无关。

  瘫坐在椅子废墟里的张凯安,在听到“最大股东”几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地盯向我,瞳孔收缩到了极点,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荒谬、恐惧,以及后知后觉的、灭顶般的悔恨。

  他脸上的红肿此刻看起来更加刺目,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碎的气音,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又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

  那位李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看唐嘉怡冰冷的侧脸,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张凯安,最后目光躲躲闪闪地掠过我,再也不敢有丝毫之前的轻慢和不屑。

  他下意识地又往旁边挪了挪,离张凯安远了些,好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唐嘉怡没有理会全场的骚动,也没有再看张凯安一眼。

  她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说完那句话后,她脸上的寒意未消,但那种紧绷的、仿佛要毁灭什么的气势,稍微收敛了一些。

  她转向旁边噤若寒蝉的行政部职员,声音恢复了往常开会时的清晰平稳,只是依旧没什么温度:“把这里收拾一下。张凯安,”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办公用品,“带他去处理一下。然后,让他去人力资源部办理离职手续。立刻。”

  行政部的人如梦初醒,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去搀扶还瘫在地上的张凯安。

  张凯安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任由他们把他架起来,脚步虚浮,垂着头,两边脸颊肿得老高,再也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他被半搀半拖地带离了会场,背影佝偻,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落水狗。

  那个“康明科技李经理”的名牌,不知被谁碰掉了,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被人慌乱走过的脚步踩了一脚,留下了污迹。

  唐嘉怡走回主位,扶起倒下的钢笔,摆正。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双手轻轻撑在光滑的桌面上,环视全场。

  议论声在她的目光下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种更加紧绷的安静。

  “一个小插曲。”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耽误大家时间了。现在,会议继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股东席位,尤其在几位神色各异的新股东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关于增发新股的提案,”她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由于一些情况需要重新评估,本次会议暂不表决。相关议题,延后审议。”

  说完,她坐了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

  “现在,请财务总监梁学礼先生,做年度财务报告。”

  梁学礼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发言席,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用那一贯平稳略带沙哑的声调,念起报告。

  会场里的气氛依然诡异。

  不少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心不在焉地听着枯燥的财务数据,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着,折叠椅被扶起摆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飘向主位上那个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亲手扇了两记惊天耳光的人不是她的女总裁。

  更飘向那个依旧穿着洗旧工装、沉默地站在原地的男人。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梁学礼的报告念到第三页。

  然后,我转过身,在无数道目光无声的注视下,走到最后一排,在那张原本安排给我、后来放了李总名牌、现在空着的列席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很硬,皮革冰凉。

  我挺直背,目光落在前方投影屏幕跳动的数字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掌心里,那片红肿未消,隐隐发烫。

  钥匙串上的徽章,安静地待在口袋里,贴着腿侧,也是温热的。

  10

  会议是怎么结束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梁学礼的报告,其他部门的汇报,股东们程式化的提问,唐嘉怡简洁有力的回应……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断续。

  我只记得会议室顶灯惨白的光,照着每个人脸上各异的神情。

  记得空气里始终挥之不去的、那种混合了震惊、猜测和小心翼翼的氛围。

  记得散会时,人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的议论。

  没有人再来跟我说话。

  连赵刚也只是远远地看了我几眼,眼神复杂,最终没有走过来。

  那些股东、董事们,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或快或慢,目光或直视或躲闪,但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距离。

  我坐在那里,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腿有些麻。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清洁工推着工具车慢慢走过的声响。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海,比星空更耀眼,也更冰冷。

  我没有坐电梯,顺着消防通道,一层一层往上走,直到通往顶层露天平台的厚重铁门。

  推开,初冬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刀割一般。

  平台很空旷,堆着些不再使用的空调外机和杂物,边缘围着高高的护栏。

  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轮廓,灯火如织,车流如河,更远处,墨黑的天际线与群山模糊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风声呼啸,掩盖了下方街道的所有声响,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

  我走到护栏边,手扶在冰凉的金属上。掌心那片红肿接触到寒冷,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有些僵硬,身体里的那股燥热,才被夜风一点点吹散,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身后,铁门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没有回头。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呼啸的风声里,依然清晰可辨。声音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开口。

  只有风,在我们之间穿梭,卷起她身上那点残存的、冷冽的香水味,送到我的鼻端。也卷起我工装上淡淡的机油和灰尘的气息。

  楼下遥远的光河无声流淌。更远的地方,似乎有夜航的飞机掠过,留下一道细小的红色光点,慢慢隐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扶着护栏的右手。

  指尖冰凉,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没有握,只是用指腹,极其小心地,碰了碰我掌心那片红肿的皮肤。

  触碰很轻,一触即分。

  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依旧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晚上…回家吃饭吧。”

  我依然看着前方那片浩瀚的、没有温度的灯火。

  风更大了,穿过楼宇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又像呜咽。

  掌心的刺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只剩下一种迟钝的麻。

  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文标题:股东会上助理逼我让座,我一巴掌过去,老婆反手两耳光让他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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