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肠烤焦了一点,算你免费。”我正要把纸袋递过去。

  那只戴着丝绒手套的手却没有接,而是直接按住了我不锈钢餐车的边缘。

  “我不要这根,我要这一整车。”

  雨水顺着她金色的发丝滴落在昂贵的风衣领口上,她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凑近了那个满是油污的烤炉,深深吸了一口气。

  “多少钱?”她抬起头,那双蓝得像深海一样的眼睛死死锁住我。

  “什么?”我愣住了,手里的烤钳还在滋滋冒油。

  “在这个格子里填个数字。”她把一本支票簿甩在满是辣椒油的台面上,“买你今晚的时间,连人,带摊,跟我走。”

  来到纽约的第三十五天。

  口袋里剩下的美金不超过三百块,而国内那个因为经营不善倒闭的火锅店,还留给他近百万人民币的债务大山。

  表哥赵大伟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痛苦的吱呀声,他在梦里骂了一句脏话,大概是又梦见工地上那个挑剔的工头了。

  周扬坐起身,摸黑点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张胡子拉碴、写满疲惫的脸。

  如果不搏一把,这辈子可能就真的烂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了。

  白天他在一家粤菜馆后厨刷盘子,那双手在洗洁精和油污里泡得发白起皱,指纹都要磨没了。

  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机械、麻木,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零件。

  哪怕是以前在国内做老板的时候,他也没遭过这种罪,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它不会因为你曾经辉煌过就对你手下留情。

  “我想辞职。”

  第二天早上,周扬一边啃着冷硬的面包,一边对正准备出门的表哥说。

  赵大伟正在穿那双沾满水泥灰的劳保鞋,闻言动作一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脑子进水了?这工作我托了多少人才给你塞进去的?”

  “我想自己干点买卖。”周扬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噎得胸口生疼,但眼神却异常亮。

  “干啥?去时代广场卖假名牌包?还是去倒腾香烟?那是犯法的,抓进去就得遣返!”

  赵大伟把安全帽扣在头上,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周扬的鼻子。

  “卖吃的。”周扬站起来,走到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

  “我看过了,纽约满大街都是热狗,那玩意儿又咸又硬,除了方便一无是处。”

  “咱们中国人的胃,吃不惯那个,老外其实也未必多爱吃,就是图个快。”

  赵大伟冷笑一声,“你要卖中餐?没本钱租店面,你想推车去卖?那是需要执照的,还得防着那帮黑人抢劫。”

  “我有手艺。”周扬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倔劲。

  “以前我火锅店里的酥肉和香肠,那是招牌,哪桌客人不点两份?我不信在这个美食荒漠里,拼不过那根干巴巴的热狗。”

  赵大伟盯着表弟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美金,大概有两百块,拍在桌子上。

  “就这点,多了没有。输光了就老老实实回来刷盘子。”

  周扬捏着那卷带着体温的钱,喉咙有些发紧,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敢告诉表哥,为了这最后的一搏,他已经把回国的机票都退了。

  这叫破釜沉舟,要么在这座钢铁丛林里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就死在这里。

  要想在纽约复刻出国内那种夜市摊上的味道,光有决心是不够的,还得有过硬的技术和刁钻的选材。

  美国的猪肉因为屠宰方式如果不放血,总是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臊味,也就是俗称的“骚猪肉”。

  周扬跑遍了唐人街和布鲁克林的几个大型批发市场,最后在一家意大利人开的肉铺里,找到了那种带着皮、脂肪厚度适中的后腿肉。

  他不要绞好的肉泥,那玩意儿没灵魂,吃起来像嚼面粉。

  他买了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回到那个逼仄的地下室,开始纯手工切肉。

  每一块肉都要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七分瘦三分肥,这是黄金比例。

  肥肉在高温下会爆开油脂,瘦肉则提供嚼劲,只有这样混合,才能在烤制时达到外焦里嫩的效果。

  调料更是关键。

  为了省钱,他没买现成的混合香料,而是去中药铺抓了八角、桂皮、草果、小茴香等十几种大料。

  那个开药铺的广东老头看他的眼神很怪异,大概没见过有人买药材是为了做香肠。

  周扬把这些香料带回来,用小火在平底锅里焙干,那种复杂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地下室。

  赵大伟下班回来,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你在炼丹呢?这味儿怎么这么冲?”

  “这叫灵魂。”周扬头也没抬,正专注地用捣蒜的石臼把香料捣成粉末。

  机器打出来的粉太细,没有颗粒感,只有手工捣出来的,才能在高温下分层次地释放香味。

  最难的是灌肠。

  没有专业的机器,周扬就用一个漏斗和一根筷子,一点点把腌制好的肉丁塞进羊肠衣里。

  肠衣不能崩得太紧,烤的时候会炸;也不能太松,那样口感会塌。

  这是一门手艺活,全凭手感。

  他整整忙活了两天两夜,甚至忘了吃饭,直到第一批五十根香肠挂满了地下室的晾衣绳。

  红白相间的肉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是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

  接下来是那个二手的热狗车。

  那是周扬在废品收购站淘来的破烂,花了八十美金,轮子都歪了一个。

  他借了房东的工具箱,硬是把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敲敲打打,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碳烤炉。

  为了聚热,他在炉壁内侧贴了一层锡纸,又在底部开了几个通风口,保证炭火能烧得旺。

  试烤的那天晚上,周扬只烤了两根。

  那种油脂滴在红热木炭上发出的“滋滋”声,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随着白烟升起,一股霸道至极的肉香混合着复合香料的味道,瞬间冲破了地下室的门缝,钻进了楼道里。

  那是花椒的微麻、辣椒的焦香、猪油的醇厚交织在一起的味道,极具侵略性。

  楼上的房东太太是个出了名难搞的上海阿姨,平时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似的嫌弃这嫌弃那。

  此刻,她却穿着睡衣,循着味儿敲开了地下室的门。

  “小赤佬,大半夜的搞什么名堂?这是要把房子点了吗?”她嘴上骂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周扬手里那根还在冒油的香肠。

  周扬笑了笑,没说话,直接递过去一根。

  房东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顾不上烫,咬了一小口。

  “咔嚓”一声,脆皮爆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滚烫的肉汁在她口腔里炸开,她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

  “哎哟……”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这味道……怎么有点像我小时候在弄堂口吃的……”

  她没再骂人,吃完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临走前扔下一句:“明天给我留几根,我买。”

  这一刻,周扬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根香肠,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连最挑剔的上海老阿姨都能征服,纽约的那些老外,没理由拿不下。

  第一次出摊,周扬选在了时代广场边缘的一条街角,紧挨着第八大道。

  这里不是最核心的游客区,却是很多写字楼白领和建筑工人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

  那是十一月的纽约,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周扬穿着那件从国内带过来的旧羽绒服,缩着脖子,努力把碳火生起来。

  旁边的摊位是个卖清真鸡肉饭的埃及人,留着大胡子,看着周扬这辆破破烂烂的三轮车,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嘿,伙计,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最好离远点。”埃及人挥舞着铲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驱赶他。

  周扬没理他,只是默默地把车往角落里挪了挪,只要不挡着人行道,谁也没权利赶他走。

  第一根香肠放上了烤架。

  周扬没有急着叫卖,他知道自己的英语不好,喊也喊不出什么花样,不如让味道说话。

  他用毛刷蘸上特制的红油,均匀地刷在肠衣上。

  红油接触高温的一瞬间,那种令人疯狂的辛辣焦香瞬间爆发出来,像是给这条寒冷的街道投下了一颗嗅觉炸弹。

  路过的行人原本行色匆匆,大多裹着围巾低着头,但在这股味道飘散开的那一刻,好几个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这是什么味道?”一个背着吉他的流浪歌手吸了吸鼻子,眼神迷离地看了过来。

  但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摇摇头走了。

  第一个真正的顾客,是一个刚从地铁口出来的黑人保安,看起来冻得够呛,正搓着手跺脚。

  他原本是想去买隔壁的鸡肉饭,却被这股味道硬生生拽到了周扬的摊位前。

  “这是热狗吗?”保安指着烤架上红亮亮的东西问道。

  “不是热狗。”周扬尽量让自己的发音清晰一点,虽然还是带着点口音,“中式香肠。辣,脆。”

  “多少钱?”

  “五块。”

  保安皱了皱眉,显然觉得比普通的脏水热狗贵了两块钱有点不值。

  但他实在太饿了,而且那股味道简直是在勾引他肚子里的馋虫。

  “来一根,如果不好吃,我可不付钱。”保安半开玩笑地威胁道。

  周扬没废话,利索地用竹签插起一根烤得微微开裂的香肠,撒上一层白芝麻和孜然粉,递了过去。

  保安接过香肠,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纸巾传到手心,让他舒服地哼了一声。

  他张大嘴,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cao!”

  保安猛地瞪大了眼睛,爆出了一句粗口。

  周扬心里一紧,以为他吃不惯,手已经摸向了烤钳,准备随时应对麻烦。

  没想到,那个保安一边哈着热气,一边竟然笑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被美食治愈的笑容。

  “伙计!这太疯狂了!”

  保安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三口就把一根大香肠吃了个精光,连竹签上的芝麻都舔得干干净净。

  “这肉……里面有汁水!而且这个辣味,简直是在踢我的舌头,太爽了!”

  保安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拍在车上,“再给我来三根!我要带回去给我兄弟尝尝!”

  这一幕,就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还在观望的路人看到保安那夸张的吃相,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

  人类对碳水和油脂的渴望是刻在基因里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寒冷饥饿的夜晚。

  摊位前很快聚起了三五个人。

  那个埃及人摊主看得目瞪口呆,他那里虽然也有人排队,但大家都一脸麻木,纯粹是为了填饱肚子。

  而周扬这边,每个吃了一口的人,脸上都会露出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紧接着就是第二口的狼吞虎咽。

  那晚,周扬带出来的五十根香肠,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销售一空。

  收摊的时候,他摸着兜里厚厚的一叠零钱,手指有些颤抖。

  风依然很大,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了,浑身上下都热得发烫。

  名气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像病毒,一旦找到了合适的宿主,传播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两周,“第八大道那个卖神奇香肠的中国男人”就在附近的街区传开了。

  有人在外国抖音上发了一段视频:昏黄的路灯下,烟雾缭绕,一根根爆油的香肠在炭火上翻滚,配文是“这是我在纽约吃过最顶的深夜食堂”。

  这段视频莫名其妙地火了,几万个点赞,几千条评论都在问地址。

  周扬的生活节奏彻底被打乱了。

  他不得不把出摊时间提前到下午四点,一直干到凌晨两点,备货量也从五十根增加到了三百根,再到五百根。

  每天下午三点,他还在地下室里疯狂切肉灌肠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那个街角等着了。

  表哥赵大伟也不去工地了,辞了职专门给周扬打下手。

  “表弟,咱们是不是该涨价了?”赵大伟一边数着前一晚的流水,眼睛都在放光,“这都要赶上抢钱了。”

  “不涨。”周扬一边给炭炉加火,一边摇头,“六块钱一根,这个价格正好卡在他们的心理线上,再贵,很多人就会犹豫。”

  他心里有本账,赚的是辛苦钱,更是流量钱,要把这个摊位做成一个地标。

  那个曾经驱赶他的埃及人摊主艾哈迈德,现在成了周扬最忠实的粉丝。

  起初是因为周扬的生意太好,排队的人经常挡住他的摊位,两人差点打起来。

  后来周扬主动送了一盒刚烤好的香肠过去,那是特意没放猪肉、改用牛肉做的清真版(虽然口感差了点,但调料是一样的)。

  艾哈迈德吃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自己摊位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甚至主动帮周扬维持排队秩序。

  作为回报,周扬允许买了鸡肉饭的客人优先买香肠。

  这种奇怪的“商业联盟”反而让两个摊位的生意都好得离谱。

  最让周扬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形形色色的顾客。

  有西装革履的华尔街精英,刚从几百万的交易中抽身,领带歪斜,站在路边大口嚼着香肠,满嘴是油。

  有浓妆艳抹的变装皇后,踩着恨天高,一边抱怨着热量一边忍不住又要了一根。

  甚至有几辆巡逻的警车,每晚到了点准时停在路边,那些警察也不下车,摇下窗户喊一声“老规矩”。

  周扬的手指开始长出了厚厚的老茧,那是被竹签和烤钳磨出来的。

  他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烟熏味,但这味道在现在的他闻来,就是金钱的味道。

  那是对未来的希望,是把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债务一点点烧成灰烬的希望。

  生意场上,有些事情是有预兆的。

  大概是从生意最火爆的那周开始,周扬注意到了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

  那辆车太显眼了,漆黑的车身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像一条潜伏在深海里的鲨鱼。

  它总是停在街对面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一开始,周扬以为那是哪个大人物在附近办事,或者是在等人。

  但连续三天,那辆车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那是他生意最忙碌的晚上八点,然后在十点左右悄无声息地消失。

  有时候,司机会下来。

  那是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白人老头,戴着白手套,走路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管家或私人司机。

  他会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不急不躁,轮到他的时候,总是礼貌地递上一张百元大钞。

  “十根,要烤得焦一点的,尤其是两头,必须焦脆。”

  司机的话不多,拿了香肠就走,转身钻进那辆黑色的车里。

  隔着贴了防窥膜的车窗,周扬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种目光不像是普通食客的馋涎欲滴,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在评估某种商品价值的冰冷注视。

  周扬心里有点发毛。

  在纽约混,最怕被莫名其妙的势力盯上。

  是不是黑帮收保护费的前奏?还是卫生局的高级卧底?或者是竞争对手派来踩点的?

  赵大伟倒是心大,“管他是谁,给钱就是上帝。没准是个有钱的怪老头,就好这一口。”

  直到周五的晚上。

  那天的天气很反常,傍晚的时候天空就被压得极低的乌云笼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扬一边翻动着烤架上的香肠,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

  那辆林肯车又来了,这次停得比往常更近,几乎就要压到人行道的边缘。

  车窗依然紧闭,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周扬隐隐觉得,今晚会有事情发生。

  那种直觉来自于他多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经验,空气中似乎不仅仅有暴雨来临前的湿气,还有一种躁动不安的因子。

  雨是在九点钟突然落下来的。

  没有一点点过渡,直接就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原本还在排队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只有几个铁杆粉丝撑着伞还在坚持。

  周扬手忙脚乱地把那把巨大的遮阳伞撑开,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炭火在雨雾中顽强地燃烧着,偶尔有几滴雨水飘进炉子里,激起一阵白烟和噼啪声。

  很快,整条街都空了。

  连旁边的艾哈迈德也扛不住这种鬼天气,骂骂咧咧地收了摊子先撤了。

  “表弟,咱们也撤吧,这雨太大了,没人了。”赵大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

  周扬看了一眼还剩下的一小把香肠,点了点头,“行,把这几根烤完咱们就走。”

  就在这时,那辆一直沉默的林肯车门,缓缓打开了。

  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首先伸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双红底的高跟鞋,踩进了混杂着油污的雨水里。

  那双鞋太精致了,细得像针一样的鞋跟,鞋面上镶嵌的水晶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与这个脏乱的街角格格不入。

  下来的是个女人。

  她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晚礼服,露出的肩膀在寒风中白得刺眼。

  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雨水打湿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她不是走在布满积水的街头,而是走在奥斯卡颁奖礼的红毯上。

  周扬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太美了。

  不是那种俗艳的美,而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高高在上的美。

  但她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和狂热。

  她径直走到摊位前,没有看周扬,而是死死盯着烤架上那几根还在冒烟的香肠。

  那个眼神,就像是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到了绿洲。

  “这几根,我全要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英语发音是那种标准的上流社会口音,优雅却冷硬。

  周扬回过神来,赶紧拿纸袋,“好,不过这几根有点烤老了……”

  “我不在乎。”女人打断了他。

  她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那双蓝色的眼睛终于看向了周扬。

  那里面没有食欲,只有一种令周扬感到心惊肉跳的决绝。

  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香肠。

  相反,她从那个鳄鱼皮的手包里,掏出了一本支票簿,还有一支金笔。

  雨水还在疯狂地砸落,但这小小的伞下空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啪”的一声把支票簿拍在满是油污的不锈钢台面上,丝毫不在意那可能会弄脏她的昂贵手套。

  她快速地签了个名,然后把笔尖悬在金额那一栏上。

  “听着,”她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距离周扬只有不到三十公分,周扬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清冷的香水味,混合着炭火味,居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眩晕感。

  “我不要这几根肠。”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得可怕。

  “我要你,还有这个摊子。”

  周扬感觉自己的脑子短路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还抓着烤钳,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女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徒看到底牌时的表情。

  “在这个格子里填个数字,”她用笔尖点了点支票上的空白处,“不管你要多少,我都给。”

  “条件只有一个: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你现在也得立刻、马上,连人带摊跟我走。”

  “今晚,我要你彻底属于我。”

  周扬还没来及消化这句话里的巨大信息量,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辆林肯车的后面,两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车门打开,四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走了下来。

  他们没有打伞,任由大雨浇在身上,脚步沉重地向摊位逼近。

  赵大伟已经吓傻了,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扬看着面前这个金发美女,又看了看后面那几个显然带着武器的保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不是艳遇。

  这是一场他在做梦都想不到的、巨大的麻烦,或者……巨大的机遇。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支票上那个签名——Catherine(凯瑟琳)。

  那种字迹潦草而张狂。

  跑是跑不掉了。

  周扬咬了咬牙,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那股子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狠劲儿也被激了出来。

  既然你要玩大的,那老子就陪你玩一把。

  他接过那支带着体温的金笔,手没有抖,在支票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车厢里的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只有真皮座椅散发出的淡淡皮革味。

  周扬坐在加长林肯的后座上,浑身僵硬。

  那个叫凯瑟琳的女人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红酒,正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夜景。

  窗外的雨还在下,把纽约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周扬的餐车已经被那些黑衣人粗暴地塞进了后面那辆货车里,连同还在发愣的表哥赵大伟也被“请”上了另一辆车。

  “我们去哪?”周扬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油污的围裙还没来得及摘,鞋子上全是泥水,踩在价值连城的羊毛地毯上,显得极其突兀和滑稽。

  凯瑟琳转过头,轻轻晃了晃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血痕。

  “长岛。”她淡淡地吐出一个地名。

  周扬的心沉了一下。

  长岛,那是纽约著名的富人区,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描述的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那里离法拉盛的地下室,不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阶级上的天堑。

  “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扬皱起眉头,“如果是想吃烤肠,我可以给你烤一辈子,没必要搞得像绑架一样。”

  凯瑟琳轻笑了一声,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绑架?”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如果我说,我是请你去救命的,你信吗?”

  “救命?”周扬觉得荒谬,“我只是个卖烤肠的,不是医生,手里拿的是烤钳,不是手术刀。”

  “有时候,舌头比心脏更难救。”

  凯瑟琳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伸手按了一下车座旁边的按钮。

  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声,前后座之间的隔板升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听着,周先生。”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不再像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女王,反而透着一丝恳求。

  “今晚,我祖父要举办一场宴会。”

  “你祖父?”

  “爱德华·范德比尔特。”

  周扬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怕他是个刚来纽约不久的穷小子,也听过这个姓氏。

  那是纽约真正的老钱家族,铁路大亨的后代,拥有曼哈顿半个街区的地产,真正的顶级豪门。

  “你也知道,有钱人到了晚年,总会有一些奇怪的癖好。”凯瑟琳苦笑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我祖父今年九十二岁了。三个月前,他突然失去了味觉。”

  “什么都吃不出味道?”周扬问。

  “对,酸甜苦辣咸,统统消失。对于一个曾经的美食家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开始拒绝进食,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凯瑟琳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医生说这是心理性的,或者是某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但祖父坚持认为,只要能找到一种‘记忆中的味道’,就能唤醒他的味觉。”

  “他立下遗嘱,今晚是最后的期限。家族里的继承人——我的叔叔、姑姑,还有那几个堂兄弟,每个人都要带一道菜回去。”

  “谁能让老爷子开口吃下第一口,并且咽下去,谁就能得到家族信托基金的控制权。”

  说到这里,凯瑟琳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一场战争。涉及几亿美元的战争。”

  周扬听得目瞪口呆。

  这剧情,比他在国内看过的任何豪门狗血剧都要离谱。

  “所以……”他指了指自己,“你选了我?”

  “不是我选了你,是命运。”凯瑟琳看着他,“我的那些竞争对手,请来了法国的米其林三星主厨,日本的怀石料理大师,甚至从意大利空运了白松露。”

  “但他们都错了。”

  “祖父出身并不高贵,他是靠在码头做苦力起家的。他在日记里写过,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不是什么鱼子酱,而是年轻时在寒风中,一个华人小贩递给他的一根烤肠。”

  “他说那种味道是粗鲁的、热烈的、充满了生命力的。”

  凯瑟琳的目光变得炽热,“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摊位,你的手法,尤其是那种廉价香料在高温下爆出的味道……和我祖父描述的一模一样。”

  “周,我要你做的,就是把你平时卖的那种东西,原封不动地端上那个餐桌。”

  “我要用你的地摊货,去击败那些虚伪的法餐和日料。”

  周扬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消化着这个疯狂的计划。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又像个战士。

  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烤钳,而是一把刺向那个虚伪上流社会的尖刀。

  “那张支票上的数字,”周扬突然开口,“如果不兑现怎么办?”

  凯瑟琳愣了一下,随即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直接塞进周扬满是油污的手里。

  “这是定金。那张支票,只要你今晚赢了,我会再加一个零。”

  周扬捏着那张冰凉的卡片,感受着上面凸起的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挺直了一些。

  “行,”他说,“那今晚,我就给这帮有钱人上一课,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烟火气。”

  车子驶入庄园的时候,周扬才真正意识到什么是“豪门”。

  巨大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道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百年梧桐。

  那座主楼像是一座城堡,灯火通明,门口停满了各种限量版的豪车。

  周扬跟着凯瑟琳下车。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穿着那身脏兮兮的羽绒服和围裙,站在那群衣着光鲜的宾客中间时,那种强烈的违和感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是像看猴子一样的眼神。

  “凯瑟琳,这就是你带来的‘大师’?”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香槟,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那是凯瑟琳的堂兄,理查德。

  “我看他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吧?那是些什么味道?孜然?还是过期的猪油?”理查德夸张地用手扇了扇鼻子。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理查德,管好你的嘴。”凯瑟琳冷冷地回击,“等会儿别输得太难看。”

  “输?给我那个做修车工的朋友吗?”理查德指了指周扬,笑得更欢了,“我带来的可是保罗·博古斯的高徒,今晚的主菜是慢炖了四十八小时的小牛胸腺。”

  周扬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几个黑衣保镖把他的三轮车推了进来。

  那辆破车经过一路的颠簸,看起来更寒酸了,轮子上还沾着法拉盛的泥巴,在地板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大厅里留下了两道刺眼的车辙印。

  管家的脸色都变了,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凯瑟琳阴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儿烤吗?”周扬问。

  “就在这儿。”凯瑟琳指了大厅中央,正对着主位的那块空地,“那是离祖父最近的地方。”

  周扬点了点头。

  他走到三轮车旁,熟练地打开风门,用钳子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炭火。

  因为刚才盖了防水布,炭火只是处于阴燃状态。

  此时一接触到空气,红色的火光瞬间亮起。

  周扬抓了一把自制的辣椒面,还有那把让房东太太欲罢不能的孜然粒。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

  在这个充满了香奈儿五号和昂贵雪茄味的大厅里,他觉得自己像个野蛮人闯进了瓷器店。

  既然是野蛮人,那就野蛮到底吧。

  “借个火。”周扬对旁边一个正在抽烟的侍者说道。

  侍者愣愣地递过打火机。

  周扬没有点烟,而是把一张引火纸扔进了炉膛。

  “轰”的一声。

  火焰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那种属于街头的、充满了攻击性的烟熏火燎味,瞬间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炸开了。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辆破旧三轮车发出的“哐当”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位穿着雪白制服的法国厨师停下了手中的镊子,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周扬。在他们的世界里,烹饪是艺术,是精确到毫克的科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穿着沾油羽绒服的亚洲男人,正用一把黑乎乎的铁铲在炭火上暴力地敲打。

  “这简直是胡闹!”理查德把香槟杯重重地放在托盘上,声音尖利,“凯瑟琳,你是想把爷爷最后的时间变成一场马戏团表演吗?”

  凯瑟琳没有理他,她站在周扬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双手抱臂,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她在赌,赌那个关于祖父年轻时的传闻是真的,赌人类最原始的味蕾记忆战胜得了米其林三星的精雕细琢。

  “第一道菜,法式低温慢煮蓝龙虾配黑松露泡沫。”

  理查德的厨师团队率先呈上了作品。那是一个巨大的骨瓷盘,中间只有一小块晶莹剔透的龙虾肉,上面点缀着金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长桌尽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爱德华·范德比尔特,这个曾叱咤纽约地产界的枭雄,此刻就像一截枯木。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了一眼那盘精致的龙虾,鼻翼微微翕动,然后厌恶地把头扭向一边。

  连张嘴的欲望都没有。

  理查德的脸色瞬间惨白。

  “太淡了。”老人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声音,“像死人的肉。”

  接下来是姑姑请来的怀石料理大师,端上的是极致新鲜的刺身。老人依然无动于衷,甚至因为生鱼片的腥气而干呕了一声。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该你了。”凯瑟琳的声音在周扬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周扬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看那些嘲讽的宾客,也没有看那个威严的老人。在他的眼里,现在只有面前这炉火,和手里这把肉串。

  不论是在法拉盛的地下室,还是在长岛的亿万豪宅,烤肠就是烤肠,火候骗不了人。

  他猛地加大了风门的开度,炭火瞬间从暗红变成了炽白。

  “滋啦——”

  第一把刷了厚厚红油的香肠被按在了铁架上。

  这一声响,像是撕裂了这里虚伪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股霸道至极的烟气。那是劣质却猛烈的油脂香,混合着花椒的麻、干辣椒的冲、还有孜然那股子独特的“腋窝味”(虽然难听,但那是食肉动物最无法抗拒的荷尔蒙味道)。

  这股味道不讲道理,没有前调中调后调的优雅,它就是一颗嗅觉炸弹,轰的一声在这个充满了昂贵香水味和陈年红酒味的大厅里炸开了。

  “咳咳咳!”几个贵妇捂着鼻子开始咳嗽,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天哪,这是什么味道?太呛了!”

  “这是生化武器吗?把窗户打开!”

  理查德冲过来想推搡周扬,“停下!你这该死的——”

  “让他烤!”

  一声苍老却雷霆般的怒吼,突然从长桌尽头传来。

  所有人惊愕地回头。

  只见那个原本半死不活的老人,此刻竟然直起了身子。他的鼻孔剧烈扩张着,浑浊的眼睛里居然冒出了贪婪的光,死死盯着那团升腾的油烟。

  那是生命力的味道。那是他八十年前在码头扛大包时,在寒风中唯一的慰藉。那时候他没有钱,没有地位,只有年轻的饥饿感和对热量的渴望。

  周扬听到了那声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这把稳了。

  他更加卖力地翻动着手里的烤钳,火焰甚至窜起半米高,舔舐着香肠的表皮。肠衣在高热下迅速收缩、爆裂,里面的肥肉丁化作滚烫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化作更浓烈的香气。

  最后一步。

  周扬抓起一把特制的干料——那是他把花生碎、芝麻、辣椒面和味精按比例混合的“灵魂粉”,猛地撒了上去。

  “轰!”

  香气达到了顶峰。

  周扬没有用盘子。他从旁边抽了一张吸油纸,包住那根还在滋滋作响、红得发黑的烤肠,直接大步走到了老人面前。

  保镖想拦,被老人一拐杖打在腿上。

  “滚开!”

  老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一把抓住了那根滚烫的烤肠。

  没有任何餐桌礼仪,没有刀叉。

  他张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脆皮爆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滚烫的红油顺着老人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他那件价值几万美金的手工丝绸睡衣上。

  辣!

  那是来自四川二荆条的纯粹辣意,瞬间点燃了老人麻木已久的舌苔。

  痛!

  那是高温油脂带来的灼烧感。

  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满足感。

  老人的脸瞬间涨红了,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水……”他嘶哑地喊了一声。

  理查德赶紧递过一杯依云水,“爷爷,太辣了吗?快吐出来!”

  “滚!”老人一把打翻了水杯,“我是要……冰啤酒!给我拿冰啤酒来!”

  全场哗然。

  自从生病以来,老人连白粥都喝不进去,现在竟然要喝啤酒?

  周扬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的亿万富翁,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的手艺比米其林大厨高明多少。

  只是因为,对于一个快要死的人来说,精致的法餐是葬礼上的供品,而这根充满烟火气的烤肠,是他在人间最后一次撒野的证明。

  老人一口气吃了两根。

  直到第三根吃到一半,他才像是耗尽了力气,瘫软在轮椅上,长长地打了一个带着孜然味的饱嗝。

  他的脸上全是油污,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亮。

  “就是这个味儿……”老人喃喃自语,眼角甚至有些湿润,“哪怕是死了,也值了。”

  他转过头,看向周扬。

  “小子,你叫什么?”

  “周扬。”

  “好名字。”老人擦了擦嘴,“这东西,比那些像屎一样的松露好吃一万倍。”

  他挥了挥手,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律师走了出来。

  “宣布吧。”

  理查德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凌晨三点,雨停了。

  那辆黑色的加长林肯再次驶出了庄园,只不过这一次,周扬的心情和来时截然不同。

  他的口袋里,揣着那张支票。

  上面的数字,比凯瑟琳承诺的还要多——那是老人亲自加的一笔“小费”。这笔钱,不仅足够他还清国内所有的债务,甚至足够他在纽约买下一栋不错的房子。

  车厢里依然开着隔板,但那种压抑的气氛消失了。

  凯瑟琳脱掉了高跟鞋,蜷缩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依然端着酒杯,但这次是为了庆祝。

  她赢了。赢得了家族的控制权,赢得了这场荒谬的战争。

  “谢谢。”她看着周扬,眼神里少了几分冷傲,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救了我,也救了我的家族。”

  “交易而已。”周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你出钱,我出力。公平买卖。”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周,留下来吧。”

  “什么?”

  “做我的私人厨师。”凯瑟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诱惑,“或者,我可以出资,帮你开一家全纽约最高级的餐厅。就在曼哈顿第五大道,装修、团队、宣传,我全包了。你只需要负责做菜。”

  她看着周扬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虽然粗糙,却有着那些富家子弟没有的野性和坚韧。今晚在烟熏火燎中专注烤肉的他,确实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你会成为纽约的传奇,我们会是最好的搭档。”她的手轻轻搭在了周扬的手背上,指尖微凉。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作邀请。

  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在这个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胜利的夜晚,某种暧昧的气息在发酵。一个身家亿万的豪门女继承人,和一个底层杀出来的中国小贩,这种反差本身就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周扬低头看着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又看了看凯瑟琳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有一瞬间,他动摇了。

  只要点点头,他就能一步登天。告别法拉盛的地下室,告别油烟,住进豪宅,甚至……拥有这个女人。

  但他很快就笑了。

  他轻轻地,却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凯瑟琳小姐,你误会了一件事。”

  周扬从兜里掏出一根廉价的香烟,在手里转着,没点燃。

  “今晚你爷爷吃得开心,不是因为我的烤肠真的有多高级。而是因为那玩意儿不属于这里。”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它属于街头,属于冷风,属于那些下班后饥肠辘辘的普通人。如果把它搬进第五大道的玻璃房子里,放在金盘子里,它就死了,也就没那个味儿了。”

  “我也一样。”

  周扬转过头,直视着凯瑟琳的眼睛,眼神清明而冷静。

  “我是个俗人。我喜欢听硬币掉进钱箱的声音,喜欢看那些出租车司机、建筑工人吃完后骂一句‘真他妈好吃’的样子。那种自在,你这儿给不了。”

  “而且……”周扬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们这个圈子太累了。吃顿饭都要算计几亿美金,我怕我这种粗人消化不良。”

  凯瑟琳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从来没有人拒绝过她,尤其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看着周扬那双毫无贪念的眼睛,她突然明白,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

  她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重新靠回了椅背,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好吧。”她淡淡地说,“随你。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不用了。”周扬说,“这笔钱,足够买断我们今晚的缘分。”

  车子在法拉盛那个熟悉的街角停下。

  表哥赵大伟早就在路边等着了,看见周扬下来,急得差点哭出来,冲上来上下摸索,“弟啊!你没事吧?他们没把你腰子割了吧?”

  “没事。”周扬拍了拍那辆也被卸下来的破三轮车,“这不,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那辆林肯车没有停留,车窗紧闭,像一只骄傲的黑天鹅,迅速消失在凌晨的薄雾中。

  周扬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从兜里掏出那张支票,在路灯下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把支票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表哥的肩膀。

  “哥,走,回去睡觉。”

  “这就完了?”赵大伟一脸懵逼,“那女的到底图啥啊?”

  “图个新鲜。”周扬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感觉无比踏实。

  “咱们啊,就是人家的一味调料。调料用完了,就该回瓶子里待着。”

  ……

  半年后。

  法拉盛缅街最繁华的地段,一家新店开张了。

  没有花篮,没有剪彩,甚至连招牌都土得掉渣——红底黄字,写着硕大的四个字:“周记烤肠”。

  但这并不妨碍门口排起的长龙。

  队伍一直排到了两个街区外,甚至专门有两个警察在维持秩序。

  店面不大,只有三十平米,但装修得干干净净。明档厨房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熟练地翻动着烤炉。

  周扬胖了点,气色好了很多,身上那件油腻的羽绒服换成了干净的白色厨师服。

  “老板,来十根!特辣!”

  “好嘞!”

  周扬应了一声,手起铲落,动作行云流水。

  “叮咚——”

  收银台的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周扬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他最喜欢的声音。

  他没有再见过凯瑟琳。

  那个豪门夜宴,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只有银行卡里那个实实在在的数字,还有那家已经转让给他、不再需要他躲躲藏藏的旺铺,证明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有时候深夜收摊,看着曼哈顿方向那片璀璨的灯火,周扬也会想起那个雨夜,那个金发女人在伞下绝望又疯狂的眼神。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转过身,关掉烤炉,拉下卷帘门。

  “回家。”

  他对正在数钱数得手抽筋的表哥说道。

  这才是生活。

  踏实,滚烫,且滋滋冒油。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本文标题:我在纽约卖烤肠,收摊时一位金发美女盯着我说:连人带摊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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