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被摄政王爱妾烤了,娘不哭不闹,转身去王府门前卖起了羊汤。
我爹有一手绝活,做出的烤全羊皮酥肉嫩,香飘十里。
摄政王府那位心尖尖上的侧妃听了,便要我爹进府,点名要尝这道人间至味。

我爹兴冲冲地去了,可最后被扔出王府大门时,整个人已是一团焦烂的血肉,正如那被烈火炙烤过的羊。
只因那侧妃心血来潮,竟要在烤全羊里吃出“没有羊肉味”的清雅。
得知噩耗,我娘未落一滴泪。
三个月后,她却在王府对街支起了一口大锅,卖起了羊肉汤。
爹走后的第二个月,娘变卖了家中余产,领着我去了巷尾那个阴森的刘婆子家。
坊间传闻,刘婆子有一双鬼手,能让嫁做人妇的女子重回豆蔻年华,只是那过程犹如剥皮拆骨,曾有千金小姐疼得惨叫一夜,险些丢了性命。
那一夜,我守在门外,心惊肉跳。可直到天明,娘都没吭一声。
她走出来时,脸色惨白如纸,却美得惊心动魄。
她蹲下身,眸光幽深地看着我:「阿凝,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你娘亲。你要唤我阿姐,记住了吗?」
我忍着泪点头:「记住了。」
娘凄然一笑,夸我懂事。
随后,我们辗转入京,在城南寻了处破败旧宅栖身。
没过多久,那飘着浓香的羊汤摊子,便大张旗鼓地摆在了摄政王府那条必经的长街上。
娘熬汤的手艺,皆承袭自爹。
爹是十里八乡的名厨,尤擅烤全羊。他手下的羊肉,外酥里嫩,肉香霸道却绝无半分膻气,便是平日最厌羊肉之人,闻之也要垂涎三尺。
那时爹在灶前忙活,娘便在后院打下手。娘从不露面,只因她生得太美,那是种容易招灾惹祸的美。我们这种升斗小民,若无权势傍身,美貌便是原罪。
爹这辈子唯一一次张扬,便是摄政王府来人,请他去给王爷献艺。
临行前,爹笑得合不拢嘴:「这回赏钱定然不少,回头给你娘俩扯几身新衣裳,再打对纯金的小兔子,给咱阿凝攒着当嫁妆。」
我最爱兔子,缠着爹撒娇。爹背着我满屋转圈,娘在旁笑骂,那光景,美得像一场不愿醒的大梦。
若早知后事,我宁愿不要那金兔子。
我只想要我爹活着。
爹是被王府下人像丢垃圾一样从后门扔出来的。
长街喧嚣,行人如织,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浑身皮肉焦黑翻卷,血水混着脓液淌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最后还是同乡一位好心大叔,趁着夜色掩护,用板车将爹拉了回来。
大叔抹着泪咒骂:「全是那个柳沐瑶作孽!简直是蛇蝎心肠……」
柳沐瑶,名字如诗如画,人却是京城第一美人,摄政王萧安的心头肉。
这美人问爹:「听说你能将羊肉烤得毫无膻味?」
爹老实作答:「姨娘放心,草民的手艺定不让您失望。」
谁知柳沐瑶脸色骤变,冷冷道:「我要的是没有羊肉味,你懂吗?」
爹赔着笑:「这……烤全羊若是没了羊肉味,那还叫什么羊?」
柳沐瑶帕子一甩,眼底尽是戏谑:「谁说不能?今日我便亲自下厨,做一道没有羊肉味的烤全羊给你们开开眼。」
于是,爹被人堵了嘴,像牲口一样绑成了羊的姿态,生生架在了炭火之上。
烈火熊熊,皮肉滋滋作响,柳沐瑶掩唇娇笑:「瞧,这不就是没有羊肉味的烤全羊?」
直到最后,她盯着奄奄一息的爹,目光怨毒:「我早就说过,我柳沐瑶绝不为人妾室!连王爷都依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喊我姨娘?」
柳沐瑶此生最恨,便是“妾”之一字。
她是孤女,是萧安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捡回来的。两人同生共死,情比金坚。
奈何萧安府中早有奉旨迎娶的正妃。正妃出身世家,即便无宠,也断无休妻之理。
柳沐瑶的名分,注定只能是侧室姨娘。
她不甘心。
「我与安哥哥在塞北以雪山为证,誓言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要我做小?绝无可能!」
她宁愿无名无分地赖在萧安身边,也要以此明志:「世人唾骂又如何?只要你萧安当我是唯一的妻。」
萧安对此既感动又愧疚,只能变本加厉地宠她。
她说想吃江南河鲜,萧安便命人快马加鞭累死数匹良驹送来;她偶感风寒,萧安便罢朝相陪。
至于她心情不顺,活活烤死了一个平头百姓,在萧安眼里,虽有些过火,却也不过是件这不足挂齿的小事。
他只是无奈叹息:「罢了,沐瑶最在意名分,也怪这厨子嘴笨。既然没出人命,让管家多赔些银子治伤便是。」
那同乡转述这些话时,娘正面无表情地拿着小勺,试图撬开爹紧咬的牙关喂水。
可爹已经咽不下去了。
权贵一句轻飘飘的“治伤”,便想抹平一切。可一个人六七成皮肉都烂了,神仙难救。
爹之所以吊着最后一口气,是放不下娘。
他浑身颤抖,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眼:「兰馥……千万……别……」
「我知道,我不报仇。」娘握住他仅剩完好的指尖,柔声哄道,「那可是摄政王,我一个弱女子,拿什么去斗?我以后带着阿凝好好过,把铺子关了,带她去踏青、赏荷、堆雪人……」
爹听了这话,终于安了心。他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缓缓阖上了眼。
娘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泪痕,仿佛怕弄疼了他。
「睡吧,等你醒了,我还做你的妻。」
话音落下,娘拔下了头上那支爹送的定情兰花簪。
她闭了闭眼,手腕极稳地对准那焦黑的咽喉,狠狠刺了下去。
丧事办得草草。整理遗物时,我在包袱深处翻出了一对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小金兔子。
我将它们死死捂在胸口,眼泪把上面的血迹都冲淡了:「阿娘,我要去京城。」
漫天纸钱纷飞,娘伫立在风中,良久,才低哑着嗓子道:
「当然,我们自是要去京城的。」
京城居大不易,但凭借娘的好手艺,我们的羊汤摊子竟也做得风生水起。
娘负责熬汤,我便在阵阵浓香中迎来送往。
「客官,您的羊汤,若是好喝常来啊!」
那汤色白如奶,撒上一把翠绿葱花,鲜香扑鼻。
生意红火,直到那日,灾祸再临。
我刚端起一碗热汤,后腰猛地挨了一脚重击,整个人飞了出去。
「阿凝!」娘惊呼一声欲扑过来。
下一瞬,那口沸腾的大锅被人一脚踹翻,滚烫的羊汤哗啦啦泼了一地,大半浇在了娘的裙摆上。
摊子前,一排铁塔似的家丁簇拥着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美人。
美人秀眉紧蹙,一脸嫌恶:「给我砸,砸得稀巴烂!」
眼见家丁要行凶,我疯了般冲上去护住那口锅,凄厉哭喊:「救命啊!杀人啦!」
有家丁伸手拽我,我张口狠狠咬在他手腕上,鲜血直流。
一片混乱之际,一道清冷男声穿透喧嚣:
「这是在做什么?」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萧安一身青墨长袍,缓步而来。他衣着并不华贵,气场却令人胆寒。
家丁们膝盖一软,跪倒一片:「参见王爷!」
萧安眉头紧锁:「天子脚下,闹得这般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柳沐瑶却立刻换了副面孔,委委屈屈地挽住萧安的手臂:「安哥哥,你知道我闻不得羊膻味。本想好言劝她们搬走,谁知这野丫头上来就咬人……」
那受伤的家丁赶紧举起血淋淋的手作证。
萧安叹了口气,神色稍缓:「既如此,叫人帮她们搬走便是,何必动手。」
两名家丁立马上前拉扯娘。
娘挣扎着起身,却因腿上烫伤剧痛,再次跌坐。帷帽在拉扯中滑落,露出一张虽未施粉黛却足以倾城的脸,此刻那脸上挂着泪痕,更是我见犹怜。
两个家丁看得呆了,连萧安的目光也不由得凝滞了一瞬。
娘强忍痛楚,朝萧安盈盈一拜,声音颤抖:
「冲撞了贵人,是奴家该死。奴家这就搬走,绝不再碍贵人的眼。」
说罢,娘在我搀扶下艰难去扶那口沉重的大黑锅。她身形单薄,踉跄欲倒,显得格外无助。
我分明看到,萧安下意识伸出了手,似乎想扶一把,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收回。
这一幕,没有逃过柳沐瑶的眼睛。
她站在萧安身后,那双美目中射出的怨毒,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死死钉在我们身上。
为了避祸,娘带着我搬到了偏僻冷清的西街。
这里人迹罕至,整日也没个进项。我心疼娘腿上的烫伤,偷偷去山上采了草药想给她敷。
娘却将那些草药一股脑扔进了火盆,看着腾起的火苗,她轻轻亲吻我的额头:「傻阿凝,这伤不能敷。」
我似懂非懂,只觉得心如刀绞。从前娘手上划个口子,爹都要心疼半天。如今这般惨状,爹若泉下有知,该有多痛?
娘抚摸着伤腿,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点疼,大概不及他当时的万分之一。」
话音未落,前厅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打砸声。
我冲出去一看,心凉了半截。又是柳沐瑶。
她带了一帮凶神恶煞的婆子,将我们仅有的几张桌椅砸成了废柴。
「把那个勾引王爷的狐狸精给我拖出来!」柳沐瑶磕着瓜子,满眼轻蔑。
娘被两个粗壮婆子从后院硬生生拖了出来。她伤腿未愈,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柳沐瑶走上前,尖利的指甲狠狠掐住娘的下巴,一口瓜子皮啐在娘脸上:
「贱骨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仗着几分姿色就在王爷面前装可怜?今日我就毁了你这张脸,看你还拿什么去爬床!」
两个婆子死死按住娘,柳沐瑶拔下发间金簪,对准娘的脸便要刺下。
「不要!」
我爆发出一声嘶吼,扑过去用小小的身躯护住娘:「求求你了!我阿姐没做坏事!要杀就杀我吧,别动我阿姐……」
柳沐瑶杀红了眼,手中金簪竟直直朝我背心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瓷碟破空而来,当啷一声击飞了金簪。
柳沐瑶手腕剧痛,惊呼出声。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门口昏暗的光影里,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是萧安。
他面沉如水,眼中翻涌着怒意。
碎瓷片划破了柳沐瑶娇嫩的肌肤,她捂着手腕,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安:「安哥哥,你竟然为了这个下贱女人伤我?」
震惊转瞬化为滔天怒火,她指着娘尖叫:「为什么?就因为她长了一张勾引男人的脸吗?连你也被她迷住了?」
她发疯般冲上来要撕扯娘。
萧安大步上前,一把钳住她的手腕,低声喝道:「你还要闹到几时?再不收敛,迟早捅出大篓子!」
两人争执不下。
萧安气得脸色发白,脱口而出:「这京城所有妒妇加起来,都不及你一半狠毒!」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柳沐瑶的癫狂。
她怔愣片刻,眼圈通红,泪如雨下:「是,全天下女子都不如我狠毒。可除了我,谁会背着重伤的你走出雪山?谁会割肉取血为你做药?我是狠毒,可我对你萧安的心,天地可鉴!」
「早知如此,我不如死在塞北,好过如今受这等委屈!」
柳沐瑶一把扯下颈间的同心锁狠狠摔在地上,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满屋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有人大着胆子捡起同心锁劝道:「王爷,沐瑶姑娘性子烈,但对您是一片痴心啊。这若是伤了心,以后可难哄了。」
「是啊王爷,快去追吧,沐瑶姑娘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事……」
萧安看着手中的同心锁,神色复杂。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娘。
娘低垂着头,露出一截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她明明知道萧安在看她,却始终没有抬头。
萧安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攥紧那枚同心锁,转身追了出去。
那日之后,萧安便消失了。
只有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店里——
听说萧安哄回了柳沐瑶,两人恩爱更胜从前;
听说柳沐瑶生辰,萧安挥金如土买下一铺子翡翠博美人一笑;
听说上元灯会,萧安为她点亮了千盏彩灯,羡煞旁人。
人们在感叹摄政王宠妾灭妻的同时,也没忘了踩我娘一脚。
「那卖羊汤的女人真是痴心妄想,以为长得好看就能勾搭摄政王?」
「听说沐瑶姑娘手段了得,这狐媚子怕是活不长喽。」
毕竟上一个试图勾引萧安的研墨丫鬟,不过是多露了个笑脸,第二天就被发现脸被划烂,尸沉井底。
夜深人静,我怕得发抖,钻进娘的怀里。
娘的手冰凉,声音却异常温柔。
她亲了亲我的额头:「阿凝,记住,世人大多只看得到皮毛,真相往往藏在泥沼里。他们的闲话,不听也罢。」
虽然柳沐瑶闹过一场后,店里生意一落千丈,但娘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擦拭桌椅,备好新鲜食材,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一个雨后初霁的深夜。
巷口传来了马蹄声。
萧安孤身一人,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打烊了吗?」
娘从后厨走出,隔着昏黄的烛火,与他对视。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固。
良久,娘侧身让出一条路,轻声道:
「客官,请进。」
柳沐瑶或许做梦也想不到,早在她带人砸摊子之前,萧安便是我娘的常客。
那是我们还在王府门口摆摊的日子。
萧安常在深夜从大柳营练兵归来,一身风尘仆仆。他总是避开耳目,换一身寻常布衣,自称是王府当差的侍卫。
娘那时还没被扯掉帷帽,萧安看不见她的脸,却极迷恋她熬的那碗热气腾腾的羊汤,还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那是一段短暂而静好的时光。
他不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个疲惫的归人。
娘性子温婉,会为晚归的他留一盏灯,会心疼他手上冻裂的伤口,甚至会笑着打趣:「小军爷,家中可有心上人候着?」
萧安总是笑而不语,耳根却会泛起一抹可疑的红。
如今,故人重逢,心境全非。
我小心翼翼端上几道萧安爱吃的小菜,却不敢再多嘴。
娘不再说笑,她低着头站在阴影里,脸上还带着柳沐瑶留下的伤痕。
萧安如坐针毡。他几次欲言又止,手中的筷子拿起又放下。
最终,他艰涩地打破了沉默:「怎么不见杏花酒?」
杏花酒,是娘特意为那个“小军爷”酿的。只因他随口提过一句喜爱杏花微雨的意境。
从前我总会嘟着嘴抱怨:「大哥哥,阿姐笨死了,这酒别人出高价都不卖,偏给你留着。」
那时萧安会温柔地看向娘,娘便羞涩地转过身去。
此刻,萧安再次抬眼寻找娘的身影。
娘没有躲避,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萧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窗外风雨凄凄,残枝败叶落了一地。
杏花,早就谢了。
那晚之后,萧安再未踏足小店。
尽管每日都能听到他策马经过的动静,但他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我们的处境愈发艰难。
生意彻底断了,反倒引来了一群地痞流氓。
几个闲汉没事便蹲在门口,嘴里喷着脏话,说娘是想攀高枝的破鞋,背地里不知伺候过多少男人。
我气不过,举着烧火棍冲出去赶人,却被他们嘻嘻哈哈地推搡、掐捏,当成猴耍。
绝望之际,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猥琐的笑声。
一身玄衣的萧安勒马而立。
夜露深重,打湿了他的额发,显是已在暗处看了多时。
一直咬牙强撑的我,在看到萧安的那一瞬间,委屈决堤,放声大哭。
萧安沉着脸命亲兵将那些地痞拖走,翻身下马将我一把抱起:
「你阿姐呢?」
我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阿姐……阿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了……我不论怎么喊她都不理……门锁了……我打不开……」
萧安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他抱着我冲进后院,飞起一脚,狠狠踹开了那扇紧闭的厢房门。
下一秒,屋内传出我撕心裂肺的惨叫:
「阿姐!!!」
那截白绫勒进皮肉,我娘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悬在梁下。
萧安手中的刀光一闪,白绫断裂,他慌乱地接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怀中的女子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如新雪,仿佛只要这世间的热气稍重一些,她便会就地化成一滩水。
我扑过去,哭声几乎撕裂喉咙:「阿姐!阿姐你别死!你走了阿凝要怎么活!」
萧安将她死死箍在怀里,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兰馥,兰馥,你睁开眼看看本王!」
那是她的闺名。
当初在那冒着热气的羊汤摊前,娘“不慎”遗落了一方素帕,上头绣着幽兰一朵,兰馥二字。
那时萧安未曾俯身去捡,任由它蒙尘。
可如今才知,那方帕子没入他的手,却入了心。
这场攻心之计,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在那一声声焦灼的呼唤里,娘终于费力地掀开了眼帘。
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萧安,她眸光一颤,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王爷……不该救我的。」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萧安的怒火,也击碎了他的防线。
「是,本王是不该来!来了也是看你这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压抑着颤抖:
「沈兰馥,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向本王求救,为何你偏偏要选死路?那些流言蜚语是柳沐瑶散播的,本王在暗处守了你那么久,你为何就是不肯回头看一眼?」
「是不是因为当初本王骗了你,所以你宁愿死,也不肯对本王低一次头?」
从未见过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竟会失态至此。
娘静静地受着他的雷霆之怒,待他喘息稍定,才垂下眼睫,虚弱地道:「王爷若说完了,便请回……」
那逐客令被一个蛮横的吻生生堵了回去。
唇齿厮磨间,萧安发狠地低吼:
「沈兰馥,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赶我走。」
晨光熹微,纱帐内春意未散,我在院中添着炭火。
炉中香料毕剥作响,腾起的烟雾缭绕在鼻尖,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幽香,和娘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天大亮时,萧安才从房中走出。
我已经喂饱了他的战马,也将他的佩刀擦得雪亮。
递刀时,我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萧安顿住脚步,俯身看我:「怎么又哭了?」
我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是……我是替阿姐高兴,可又怕这一切像梦一样醒了就没了。」
我那副患得患失的可怜模样,大概触动了他心底某处柔软。
他伸出手,宽厚的大掌揉了揉我的发顶,郑重承诺:
「放心,往后有本王护着,阿凝什么都不必怕。」
娘被一顶软轿抬进王府那日,柳沐瑶彻底疯了。
她提着剑要冲出来杀人,却在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吓得魂飞魄散。
院外跪着那一排曾羞辱过我娘的闲汉婆子,此刻他们个个口中鲜血淋漓,舌头已被连根拔去,只能发出凄厉含混的呜咽。
柳沐瑶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醒来后,她砸烂了满屋的古董瓷器,尖叫声穿透屋顶:「贱人!你不得好死!」
可王府的风向早就变了。
谁都知道,摄政王心尖上的人,已从柳侧妃换成了沈姨娘。
不同于柳沐瑶的嚣张跋扈,娘温顺得像一只收起爪牙的猫。
进府次日,她便领着我去给王妃崔氏敬茶。
佛堂清冷,崔氏一身素衣,木鱼声声,仿佛早已心若死灰。
「这王府里,竟还有人记得本宫这个摆设。」
崔氏失宠已久,连带着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甚至当年她被柳沐瑶害得流产,萧安也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沐瑶无心之失”。
哀莫大于心死,崔氏自此画地为牢,长伴青灯。
娘却恭恭敬敬奉上茶盏,柔声道:「无论何时,妾都记得王妃娘娘。」
她推了推我:「阿凝,娘娘曾送你的大礼,还不快谢恩。」
我从怀中捧出那对被摩挲得发亮的小金兔子,将底座上那个微不可察的“崔”字呈给她看。
「阿凝谢王妃娘娘赏赐!」
那一瞬,崔氏拨弄佛珠的手猛地一颤。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场惨绝人寰的烤羊宴,崔氏是整个王府唯一试图施以援手的人。
当她赶到时,火光冲天,我爹已成焦炭。
即便早已避世,那日她还是指着柳沐瑶怒斥:「如此践踏人命,你就不怕死后下阿鼻地狱吗!」
柳沐瑶当时只是掩唇娇笑:「姐姐拜佛拜傻了吧?怎么,这火上烤的是你的情郎?」
最终,崔氏只能含泪让人通知了同乡,又在收拾遗物时,看到了那张写着“给阿凝买金兔子”的清单。
那对金兔子,不是爹买的,是崔氏从自己当年的嫁妆里挑出来的。
她代替一个惨死的父亲,完成了对女儿最后的宠爱。
此刻,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一个是被逼至绝境的主母,一个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宠妾。
命运的榫卯在这一刻严丝合缝。
娘俯身,行了一个大礼:「娘娘曾渡我一次,妾斗胆,请娘娘再渡我一次。」
恨意,往往比爱意更长久,也更深沉。
它潜伏在静水深流之下,无声无息地腐蚀着一切。
表面上,王府恢复了平静。
萧安夜夜宿在我娘房中,喝着那碗能抚慰他所有疲惫的羊汤。
崔氏依旧礼佛,柳沐瑶也罕见地偃旗息鼓。
但我知道,柳沐瑶不是认输,她是在积蓄毒汁,等待致命一击。
终于,那个夜晚,萧安没来喝汤。
天亮时,踹开院门的不是萧安,而是柳沐瑶身边的得力大丫鬟。
她眉梢眼角都吊着得意:「沈姨娘,跟奴婢走一趟吧。」
娘几乎是被拖拽着跪到了柳沐瑶脚下。
我哭喊着想冲上去,却被两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
「王爷!救命啊!你说过会护着我们的!」
回应我的,是柳沐瑶狠辣的一记耳光。
「小杂种,你那不知廉耻的姐姐做出这等丑事,你还有脸喊冤?」
我含泪望向高台。
萧安撑着额头坐在主位,目光阴鸷地盯着地面,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我们。
娘脸色惨白,强撑着身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沐瑶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柳沐瑶笑得花枝乱颤:「别急,证人马上就到。」
片刻后,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妇被带了上来。
满头白发,眼神浑浊痴呆,手上布满老年斑。
看到她的瞬间,娘的身形剧烈一晃。
柳沐瑶捕捉到了这丝慌乱,笑意更深:「怎么,兰姨娘看着眼熟吧?」
我和娘自然认得。
这便是那巷尾有着“鬼手”之称的刘婆子。
「柳氏,这婆子看着神智不清,你带她上来做甚?」
一直沉默旁听的崔氏突然开口。
柳沐瑶轻蔑地瞥了崔氏一眼:「姐姐有所不知,这刘婆子虽说是年初中了风,成了傻子。可在那之前,她可是京中有名的巫医。」
「她最擅长的,便是帮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将残花败柳之身,重新伪装成黄花大闺女。」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萧安的心头。
柳沐瑶逼近我娘,眼神如毒蛇吐信:「兰姨娘,这滋味你应该最清楚吧?」
萧安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娘的脸。
娘低垂着头,声音发颤:「妾没做过,王爷信吗?」
「死到临头还嘴硬!」柳沐瑶一把薅住刘婆子的衣领,指着娘吼道,「老东西,你给睁大狗眼看清楚,这女人有没有找过你!」
刘婆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着娘看了半晌,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砰」的一声脆响。
萧安手中的茶盏被生生捏碎。
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滴答落下,他却似毫无知觉。
他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去,从始至终,没再看娘一眼。
柳沐瑶得意忘形地大笑,弯腰一口唾沫啐在娘脸上:
「贱骨头,这就是骗王爷的下场!」
我和娘被扔进了后院阴冷的柴房。
听看守的婆子说,天一亮就要行家法,把我娘塞进猪笼沉塘。
而此刻,萧安正歇在柳沐瑶房里,享受着温香软玉和红袖添香。
柴房四面漏风,外头的大黑狗狂吠不止。
我缩在娘怀里瑟瑟发抖。
娘用冰凉的手捂住我的耳朵,轻轻拍着我的背:「阿凝莫怕,阿姐在呢。」
她哼起了一首古老的童谣:「小猪吃得饱饱,闭上眼睛睡觉……」
那是爹在世时,常用来哄我入睡的调子。
在这绝望的寒夜里,我竟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柴房门开了一道缝。
萧安一身寒气站在门口,身后空无一人。
他逆着光,声音沙哑:「你们走吧。」
那一刻,我不知道娘心中是否有过一丝波澜。
这个以冷血多疑著称的男人,在认定被骗、尊严扫地的情况下,竟还肯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她一条生路。
这或许,已是他能给出的最极致的爱。
可娘没来得及回答。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留步!事情有变!」
跑来的是崔氏的心腹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妃心善,昨夜收留那刘婆子住下,谁知竟发现……事情不对劲!」
柳沐瑶输就输在太过狂妄。
她以为大局已定,审完便将那痴呆的刘婆子像垃圾一样丢出了府。
吃斋念佛的崔氏顺理成章地将老人接进偏院,又请了郎中诊治。
那郎中一搭脉,神色大变:「这哪是中风痴呆?分明是被人灌了迷魂汤药!」
崔氏当机立断,请来太医密诊。
一番催吐针灸之后,刘婆子竟然清醒了。
当着去而复返的萧安的面,崔氏指着我娘问:「婆婆可认得她?」
刘婆子点头。
萧安脸色骤沉,杀意顿起。
可下一瞬,刘婆子却道:
「见过的,在柳姨娘给我的画像上。她逼我盯着那画看了一整天,然后灌了我一碗苦药……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当萧安抱着我娘走出柴房时,柳沐瑶披头散发地从院里冲了出来。
她死死拽住萧安的袍角,哭得妆容尽花:「安哥哥!我没有!那婆子撒谎!是她们合伙害我!」
可这一回,萧安连听都不愿再听。
铁证如山。
刘婆子的街坊邻居纷纷作证,亲眼见到柳沐瑶带人闯入强行灌药;崔氏的人更是在柳沐瑶房中搜出了那张被揉皱的画像。
萧安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他厌恶地一脚将柳沐瑶踢开,任由她跌在泥泞里嘶吼。
那一夜,我趁乱溜到后门。
恢复神智的刘婆子正背着包袱等在那里。
我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子塞进她怀里:「婆婆,这是谢礼,也替我谢谢街坊邻居们的口供。」
刘婆子没接金子,那双充满沟壑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叹了口气:
「唉,人老了嘴里没味,有时候真馋你爹做得那一口烤羊肉啊……」
柳沐瑶被禁足了。
她在房中绝食、上吊、大闹,萧安始终避而不见。
他整日守在我娘院中,寸步不离。
直到入秋第一场雨落下,柳沐瑶病倒了,这一病便如山倒。
那是她在塞北战场为萧安挡箭留下的旧伤,毒素入骨,如今郁结于心,终于爆发。
她的贴身丫鬟跪在雨中把头磕得砰砰响:「王爷,求您去见姑娘最后一面吧,她快不行了!」
那一枚沾着陈年血迹的斑驳同心锁,再次被呈到了萧安面前。
到底是曾与之同生共死的女人。
萧安握紧同心锁,转头看向我娘,眼中带着愧疚:「我去看看她。」
娘乖巧地点头,甚至体贴地帮他披上大氅。
太医流水般进了柳沐瑶的院子。
三日后,柳沐瑶醒了。
她抱着萧安哭得肝肠寸断:「安哥哥,我错了,我不要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了,我只求你别丢下我……」
书房内,崔氏适时地递上一盏热茶。
「父亲在江南有处私宅,那边气候养人,还有神医坐镇。不如……送沐瑶去那边静养?」
萧安犹豫不决。
崔氏轻叹:「妾身这也是为了府里安宁。兰姨娘如今怀着身孕,沐瑶若是留在府里,再受刺激动了胎气,或是她自己气坏了身子,都不是王爷想看到的。」
是的,在柳沐瑶病危之际,太医诊出我娘有喜了。
为了这一大一小的平安,也为了保住柳沐瑶的命。
萧安最终点了头。
柳沐瑶被强行塞进了去往江南的马车,哭喊声一路传出很远:「安哥哥!我不走!我要守着你!」
萧安站在城楼上,目送马车远去,低声自语:「瑶儿,等你好了,我去接你。」
起初,萧安还常问起江南那边的消息。
后来,随着我娘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问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娘似乎老得很快,眼角生出了细细的纹路,曾经惊艳的容色也逐渐黯淡。
只有那做菜的手艺,愈发精湛。
萧安离不开她的羊汤,一日不喝便心神不宁。
某日,萧安抚着娘的发丝,忽而感慨:「兰馥,你怎么都有白发了?」
娘温婉一笑,未置一词。
其实她早就是满头华发。
在爹惨死的那一夜,她便已愁白了头。萧安看到的青丝,不过是她日日用乌木膏染出来的假象。
因着娘身子重,不便侍寝。
夜深人静时,萧安的目光开始在我身上流连。
十三岁的我,身量抽条,正如枝头含苞待放的豆蔻。
他搂着我娘,漫不经心地提起娥皇女英,又说起大小周后共侍一夫的佳话。
娘依旧笑得顺从:「我们姐妹福薄,怕是受不起这样的恩宠。」
萧安朗声大笑:「怎会?遇到本王,便是你们最大的福气。」
他不懂。
娘笑的是,他才是那个真正没有福气的人。
因为,死期已至。
那年冬至,萧安病来如山倒。
太医束手无策,只能说是操劳过度,亏空了底子。
崔氏领着满府姬妾轮流侍疾,却总惹得萧安暴怒。
他那样精明的人,即便病得昏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种虚弱来得太蹊跷,身边定有人害他。
大雪初霁,萧安点名让我和娘去侍疾。
他说嘴里发苦,想喝娘亲手熬的羊汤。
娘端着汤碗上前,他却偏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我身上:
「阿凝,过来,替本王尝尝这汤。」
娘手一顿:「王爷这是何意?」
萧安声音虚弱却透着寒意:「兰馥,为何你这汤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
娘神色平静:「因为里面有妾的血。」
萧安瞳孔微缩,审视着她光洁的手腕:「你的血?可你身上并无伤口。」
娘不再解释,举碗欲饮:「王爷若不信,妾先干为敬。」
萧安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让阿凝喝。我知道,你最心疼这丫头。」
我毫无惧色,走上前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浓白鲜香的汤汁滑入喉管,带着一种令我灵魂战栗的快意。
见我喝得滴涓不剩且安然无恙,萧安眼底的戒备终于散去几分。
或许是病中脆弱,他又想起了旧人。
「也不知沐瑶在江南如何了……本想着等你生下孩子就接她回来,如今我也病成这样……」
娘收起空碗,淡淡道:「王爷明日还要喝汤吗?」
「不了,没胃口。」萧安疲惫地闭上眼。
「那便好。」娘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鬼魅的低语,「毕竟沐瑶姑娘身上,也没剩下几块好肉了。」
死一般的寂静。
萧安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娘:「你说什么?」
娘笑了,那笑容既残忍又解脱。
「妾方才不是说了吗?这汤里的异香,是妾的血。」
她挽起袖口,露出皓腕:「这世上,除了我,王爷难道还有别的爱妾吗?」
萧安如遭雷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软绵绵地跌回榻上。
「你……你杀了她?你竟敢杀了她?!」
不得不说,他反应极快,嘶吼道:「为什么?即便她有过错,也罪不至死!你为何如此狠毒?」
他忘了。
在他看来,柳沐瑶不过是烫伤了娘的腿,陷害了一下崔氏,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宅争斗。
至于那些被柳沐瑶活活烤死、折磨致死的无辜百姓,在他眼中如蝼蚁草芥,根本不配被记起。
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阿凝,娘累了,你来告诉王爷为什么。」
「好的,娘亲。」
萧安瞪圆了双眼,仿佛见了鬼魅,死死盯着我:
「你叫她什么?」
我走到床边,给这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讲了一个故事。
「你只爱我娘的美貌,可有个人,爱的从来不是这张脸。」
爹遇到娘那年,娘是难民堆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瘦得像根豆芽,蓬头垢面,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有人抢她的馒头,她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咬,被人打得满嘴是血也不松口。
是爹冲上去赶走了那人,把自己的饼分了一半给她。
娘狼吞虎咽吃完,可怜巴巴地说:「饿。」
爹又把剩下的一半也给了她。
娘吃完后,羞愧地低下头:「还是饿。」
爹没说话。
娘以为这个少年嫌弃她贪得无厌,正准备缩回墙角挨饿。
爹却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搜罗来的干粮。
「都给你。」
少年擦着汗,憨厚地笑着承诺:
「你等着,以后我会把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都做给你吃。」
他做到了。
十几年来,他苦练厨艺,只为博她一笑。他们有了家,有了我,本该幸福终老。
直到那一天,京城的摄政王想吃一道“没有羊肉味”的烤羊。
我去地窖里,把柳沐瑶拖了出来。
她和萧安曾在雪山之巅盟誓,要生同衾死同穴。
既如此,成全他们便是。
柳沐瑶只剩最后一口气,肢体残缺不全,她看到我,依旧恶毒地咒骂:
「小贱人!你是那个厨子的种!等我告诉王爷……」
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被绑在柴堆上的萧安。
那是后院用来烤全羊的架子。
「喏,这是第一只羊。」我指了指萧安,然后看着柳沐瑶眼中瞬间炸裂的恐惧,微笑道:
「而你,是第二只。」
萧安和柳沐瑶“暴毙”后的第二个月,娘产下了一个男婴。
她将孩子托付给了崔氏。
崔氏一生求子不得,如今却通过这种方式得偿所愿。她抱着襁褓,泣不成声。
「你……你要去哪?」
娘笑着脱下一身华服,换上了进京时的粗布麻衣。
「去我该去的地方。」
没过多久,巷尾的刘婆子和街坊们惊喜地发现。
那家关张许久的羊汤店,又开门了。
那股熟悉的浓香飘了很远很远,暖进了每一个路人的心窝。
多年后,京郊大旱,流民四起。
城中贵妇纷纷设棚施粥,我娘也在其中。
岁月带走了她的美貌,却让她看起来像尊慈眉善目的菩萨。
有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来讨粥,喝了一碗又一碗。
旁人嫌他贪得无厌,要赶他走。
娘却拦住了众人,温声问:「孩子,你还没吃饱吗?」
小男孩羞红了脸,指着远处草垛后探头探脑的小女孩:
「是那个妹妹……她说饿。喝了一碗说饿,又喝一碗还是饿。」
那一刻,娘瞬间红了眼眶。
她背过身去擦泪,声音哽咽:「够的,管够的。阿凝,去崔娘娘府上再搬二十袋米来!」
有了米,流民们都分到了热粥。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端着满满一碗粥,看着小女孩喝下。
「还饿吗?」
「不饿啦!」
小男孩拍着胸脯,眼神明亮而坚定:
「你等着,以后我会把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都拿来给你吃。」
(全文完)
本文标题:爹被摄政王爱妾烤了,娘不哭不闹,转身去王府门前卖起了羊汤。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mingxing/15682.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