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重生回大婚前三日,我笑了。

  前世,夫君骗我绝嗣,害我满门。

  庶妹挺着孕肚进门,笑我蠢。

  这一世,我反手将婚期拖成丧期。

  一边慢条斯理收拾嫁妆,一边对某人勾勾手指。

  “合作吗?你清君侧,我虐渣。”

  摄政王周玄策扣住我的手腕,眸色晦暗。

  “沈枝意,这次我要的,不止是合作。”

  后来,宋家满门抄斩那日。

  我凤冠霞帔,嫁给了前世为我收尸的男人。

  他当众立誓:“这江山为聘,你可还满意?”

  1

  血从嘴角溢出时,我看见宋聿修亲手将凤冠戴在沈月柔头上。

  他们踩着我父兄的尸骨,坐上了龙椅和凤位。

  “姐姐,安心去吧。”

  沈月柔倚在宋聿修怀中,笑得妩媚。

  “你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了。”

  彻骨的寒,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倒在冷宫积灰的地砖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若能重来…

  若有来世…

  2

  “小姐!您醒醒!”

  急促的呼唤刺破黑暗。

  我猛地睁开眼,撞进丫鬟青黛盈满泪水的眸子。

  熟悉的闺房纱帐,空气里漂浮着母亲最爱的苏合香。

  “今儿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七呀,小姐您睡糊涂了?”

  青黛破涕为笑。

  “三日后便是您与宋世子的大婚之日,全府上下都忙着呢。”

  三月初七。

  大婚前三日。

  我攥紧锦被,指甲陷进掌心。

  尖锐的痛楚如此真实。

  这不是梦。

  我重生了。

  回到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3

  “枝意,脸色怎么这般差?”

  母亲推门进来,眉间拢着忧色。

  她温柔的手抚上我的额。

  “莫不是染了风寒?明日还要试嫁衣呢。”

  “娘…”

  我扑进她怀里,浑身发抖。

  前世母亲为替我求情,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血浸透罗裙。

  最后抑郁而终。

  “怎么了这是?”

  “女儿做了噩梦。”

  我抬起头,强扯出一个笑。

  “梦见…这场婚事是万丈深渊。”

  母亲一怔,随即轻拍我的背。

  “傻孩子,宋世子一表人才,与你又是青梅竹马,定会待你好的。”

  青梅竹马。

  是啊,我信了二十年。

  信到赔上全族性命。

  4

  梳洗罢,我独自去了书房。

  父亲沈镇北正在擦拭战甲。

  这位大周朝的不败战神,此刻眉宇间难得舒展。

  “爹。”

  “枝意来了。”

  他放下铠甲,笑容慈和。

  “可是来讨添妆的?放心,爹给你备了十里红妆,定不让宋家看轻你。”

  “女儿不想要什么十里红妆。”

  我走到他面前,直直跪下。

  “女儿想求父亲,重查去年北境军粮贪污案。”

  父亲神色骤变。

  “你从何得知此案?”

  “女儿近日整理外祖父留下的手札,发现些蹊跷。”

  我仰起脸,神色镇定。

  “外祖父曾任户部侍郎,手札中提到,当年军粮账目有几处对不上,经手人…都姓宋。”

  父亲沉默良久。

  “此事关系重大,你有何凭据?”

  “女儿已派人去寻当年的账房先生。”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女儿凭着记忆默下的几笔异常账目,请父亲过目。”

  父亲接过,越看神色越沉。

  “此事我会暗中查证。”

  他扶我起来,目光复杂。

  “枝意,你似乎与从前不同了。”

  “女儿只是不想再做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我轻声说。

  窗外春光正好。

  而我心中,已是一片肃杀的寒冬。

  5

  当日下午,我“病”了。

  高热不退,满口胡话。

  太医诊脉后摇头。

  “沈小姐急火攻心,邪风入体,需静养半月,切忌劳累激动。”

  婚期自然延后。

  宋聿修亲自登门探病时,我隔着纱帐看他。

  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眼底的关切,伪装得天衣无缝。

  “枝意,你好生养着,我等你。”

  我虚弱地咳嗽几声。

  “劳世子挂心,枝意惭愧。”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

  他柔声细语。

  “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京郊别院小住,那里有片桃林,你定会喜欢。”

  前世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后来我在那别院里,撞见他和沈月柔在桃树下厮混。

  “好。”

  我闭了闭眼。

  “待我病愈。”

  待我拔去你的爪牙,撕碎你的伪装。

  6

  三日后,太后在宫中设春宴。

  我以“病体未愈”推脱,却还是被一道懿旨传召。

  沈月柔“恰好”来我院中。

  “姐姐真是好福气,病了都能得太后的青眼。”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胭脂红罗裙,发间金步摇晃得刺眼。

  “不像妹妹,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

  “你若想去,我这身诰命服借你?”

  我抬眼,似笑非笑。

  沈月柔脸色一僵。

  “姐姐说笑了。”

  她很快恢复乖巧模样。

  “妹妹只是担心姐姐身子,宫中规矩多,怕姐姐受累。”

  “不劳你费心。”

  我扶了青黛的手起身。

  “对了,听说母亲前日清点库房,少了几样首饰,其中有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与你今日戴的这支…颇为相似。”

  沈月柔脸色瞬间煞白。

  “姐姐怕是看错了,这是妹妹自己攒钱打的…”

  “是吗。”

  我不再多言,径直出门。

  有些种子,得提前埋下。

  7

  宫宴奢华盛大。

  我寻了个角落坐着,仍引来不少目光。

  “那不是沈家大小姐么?听说突然病了,婚期都延后了。”

  “可不是,宋世子今日都没来,怕是不满这婚事吧?”

  窃窃私语飘进耳中。

  我垂眸饮茶,置若罔闻。

  直到一个玄色身影挡住眼前的光。

  “沈姑娘。”

  低沉的嗓音,带着金石之质。

  我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当朝摄政王,周玄策。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玄衣金冠,身姿挺拔如松。

  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偏又生了副极好的相貌。

  “见过王爷。”

  我起身行礼。

  “沈姑娘不必多礼。”

  他虚扶一把,目光落在我脸上。

  “听闻沈姑娘抱恙,可好些了?”

  “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

  “那便好。”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春日风大,沈姑娘体弱,还是少在风口久坐。”

  我心头一凛。

  这话,意有所指。

  “多谢王爷提点。”

  “另外。”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

  “有些姻缘,看着锦绣,实是穿肠毒药。沈姑娘聪慧,当知慎择。”

  说罢,他迈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我立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

  8

  宴至中途,我借故离席。

  御花园的晚樱开得正好,我却毫无赏玩心思。

  “沈姑娘留步。”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周玄策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尽头,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王爷还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他缓步走近,月光描摹出他分明的轮廓。

  “只是觉得,沈姑娘不像是会认命的人。”

  “王爷何出此言?”

  “你若真认命,此刻该在府中备嫁,而不是在这里。”

  他停下脚步,与我隔着三步之距。

  “更不会派人去江南,找一个姓邱的账房先生。”

  我呼吸一滞。

  “王爷在查我?”

  “本王在查宋家。”

  他直言不讳。

  “恰巧发现,有人与本王走了同一条路。”

  夜风拂过,吹落一树樱花。

  花瓣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

  “沈姑娘,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合作。”

  “合作?”

  “你复仇,我清君侧。”

  他眸色深沉。

  “各取所需,如何?”

  9

  “王爷想要什么?”

  “朝堂清明,江山稳固。”

  他答得干脆。

  “至于宋家,不过其中一环。”

  “我凭什么信你?”

  “凭本王若想害你,此刻你已身败名裂。”

  他微微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姑娘暗中调查军粮案,转移嫁妆,又装病拖延婚期。这些事,足够宋聿修休你十次。”

  我后背渗出冷汗。

  他竟知道得如此详尽。

  “王爷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

  他向前一步,拉近的距离让我能看清他眼底的暗流。

  “只是觉得,与其各自为战,不如联手。毕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都只有一次机会,不是吗?”

  我猛地抬眼。

  “你…”

  “三日后酉时,城南听雨轩。”

  他退回原处,神色恢复如常。

  “沈姑娘若想明白了,便来寻我。若不来…”

  他笑了笑。

  “就当本王从未说过这些话。”

  10

  回府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靠着车壁,反复回想周玄策的话。

  “我们都只有一次机会。”

  他为何要这样说?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随即又被我压下。

  不可能。

  重生这种事,太过离奇。

  “小姐,到了。”

  青黛扶我下车。

  府门前,沈月柔正送一个面生的婆子出来。

  见了我,她眼神闪烁。

  “姐姐回来了。”

  “这位是?”

  “是…是锦绣坊的绣娘,来给我量尺寸的。”

  沈月柔强作镇定。

  “是吗。”

  我看向那婆子。

  婆子慌忙行礼,匆匆离去。

  背影慌乱,不似寻常绣娘。

  “妹妹早些歇息。”

  我淡淡丢下一句,转身进府。

  有些事,得加快脚步了。

  11

  深夜,我独自坐在窗前。

  案上摊着外祖父的手札,还有我从记忆中誊抄的账目。

  前世,宋家就是利用军粮案扳倒父亲,又吞了沈家全部产业。

  最后连我的嫁妆都不放过。

  这一世,我要他们一样也拿不走。

  “吱呀——”

  窗棂轻响。

  一道黑影掠入,单膝跪地。

  “小姐,人找到了。”

  是父亲暗中拨给我的暗卫,沈七。

  “邱先生现在何处?”

  “江南苏州,属下已派人暗中保护。”

  “好。”

  我提笔疾书。

  “将这封信连同账目副本,快马送去苏州。告诉邱先生,只要他肯出堂作证,我保他全家平安富贵。”

  “是。”

  沈七接过信,却未立即离开。

  “还有一事。”

  “说。”

  “属下在江南,发现另一批人在查宋家。为首之人…像是摄政王府的。”

  果然。

  周玄策没有骗我。

  “知道了,下去吧。”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我盯着那簇火苗,想起周玄策深不见底的眸子。

  “合作…”

  我低声呢喃。

  或许,这真是条出路。

  12

  三日后,酉时将至。

  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裙,戴上面纱,从后门悄然出府。

  听雨轩是间茶楼,位置僻静。

  我报上周玄策留下的雅间名,伙计躬身引我上楼。

  推开门,他临窗而立,正望着楼下潺潺流水。

  “你来了。”

  他转过身,眼中并无意外。

  “坐。”

  桌上已沏好茶,是我喜欢的明前龙井。

  “王爷费心了。”

  “既是要合作,自然要拿出诚意。”

  他执壶为我斟茶。

  “沈姑娘考虑得如何?”

  “在我答应之前,有几个问题。”

  “请问。”

  “王爷为何要对付宋家?”

  “宋尚书结党营私,贪墨军饷,陷害忠良。此其一。”

  他放下茶壶,神色肃然。

  “其二,他与宫中那位勾结,意图把持朝政,动摇国本。”

  “宫中那位…是指?”

  “沈姑娘心里清楚。”

  他抬眼,眸中寒意凛冽。

  我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那句‘我们都只有一次机会’,是什么意思?”

  雅间内骤然安静。

  只有茶水滚沸的轻响,在空气中弥漫。

  周玄策看着我,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染上几分苍凉。

  “因为本王梦见,沈姑娘死在一个雪天。”

  他声音很轻。

  “穿着一身红衣,倒在城墙下,像一团烧尽的火。”

  我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

  3

  茶盏碎裂的声响格外刺耳。

  滚烫的茶水溅上衣摆,我却浑然不觉。

  “你…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在颤抖。

  周玄策俯身,拾起最大的一片碎瓷。

  “三年前,腊月初七,大雪。”

  他将碎瓷放在桌上,一字一句。

  “你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红衣猎猎,像一只折翼的凰。”

  我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椅子。

  “不可能…那明明是…”

  明明是一年后的事。

  是宋聿修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

  是沈月柔封后那日,我被一杯毒酒送上路。

  怎么会提前三年?

  “本王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梦如此真实。”

  周玄策抬眼看我,眸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真实到,我记得你手腕内侧那颗朱砂痣。”

  他指了指我的左手。

  “记得你坠下时,口中唤了一声…阿修。”

  阿修。

  宋聿修的小名。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你到底是谁?”

  我踉跄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周玄策,大周摄政王,先帝幼弟。”

  他起身,一步步走近。

  “也是那个,为你收尸的人。”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挤入,吹得烛火剧烈跳动。

  光影在他脸上明灭,勾勒出凌厉的轮廓。

  “我在城墙下找到你时,你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羊脂白玉,雕着缠枝莲纹。

  正中一道裂痕,触目惊心。

  是我的及笄礼。

  母亲送的。

  前世我至死都戴着。

  “这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

  “因为是我,亲手合上你的眼睛。”

  他嗓音沙哑。

  “也是我,将你葬在城西梅林。”

  梅林。

  是我母亲最爱的花。

  前世我死后,沈家满门抄斩,无人收尸。

  原来是…

  “为什么?”

  我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为我做这些?”

  “是啊,为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

  “本王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或许是因为,那日雪太大,而你倒下的样子…太冷了。”

  4

  我缓缓滑坐在地。

  重生以来所有的冷静、谋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原来我不是唯一记得前世的人。

  原来我孤注一掷的复仇,早就有另一个见证者。

  “那个梦之后,本王开始调查你。”

  周玄策在我面前蹲下,递来一方锦帕。

  “沈家嫡女,将门之后,与武安侯世子宋聿修有婚约。”

  “表面看来,锦绣良缘,天作之合。”

  “可暗地里,宋家与户部勾结,贪墨北境三十万两军饷。宋聿修与你庶妹沈月柔,早已私通半年有余。”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所以那日宫宴,你才对我说那些话?”

  “是。”

  他点头。

  “本王不想再看你跳一次城墙。”

  我接过锦帕,没有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王爷想怎么合作?”

  “爽快。”

  周玄策起身,坐回桌前。

  “第一步,解除婚约。宋聿修配不上你。”

  “我正有此意。”

  “但你不能主动退婚。”

  他摇头。

  “会落人口实,对你名声不利。要让他,让宋家,求着你退。”

  “怎么做?”

  “宋聿修有个外室,养在城西柳条巷,已有了三个月身孕。”

  我瞳孔一缩。

  前世,我是嫁过去一年后,才发现这件事的。

  那时那外室已生下庶长子,被宋聿修接进府,活活气死了我。

  “王爷消息灵通。”

  “本王还知道,那外室是教坊司逃出来的罪臣之女。”

  周玄策叩了叩桌面。

  “若是武安侯知道,自家嫡子要娶这样的女子为妾,还珠胎暗结…”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武安侯最重门第,绝不会允许这种事。

  “可这只是丑闻,不足以让宋家伤筋动骨。”

  “所以要有第二步。”

  周玄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推到我面前。

  “这是宋尚书这三年来,经手的所有军械采买账目。”

  我翻开,越看越心惊。

  “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这够砍他十次头了!”

  “但他背后有人保着。”

  周玄策冷笑。

  “宫里那位贵妃,是他亲妹妹。户部尚书,是他连襟。兵部侍郎,是他门生。”

  “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合上册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爷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错。”

  他眼中闪过寒芒。

  “这朝堂的蛀虫,也该清一清了。”

  5

  离开听雨轩时,已是月上中天。

  周玄策安排马车送我回府。

  “三日后,城西梅林。”

  他扶我上车时,低声说。

  “本王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邱明远。”

  我一怔。

  “王爷找到了邱先生?”

  “三日前找到的,人已在京城。”

  他松开手,替我放下车帘。

  “沈姑娘,好戏要开场了。”

  马车驶动,我掀开车帘一角。

  他仍立在茶楼门前,玄衣几乎融进夜色。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蛰伏的兽,终于等到了狩猎的时刻。

  回府路上,我将周玄策的话反复咀嚼。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他也记得前世。

  那我们就是这世上,唯一知晓彼此秘密的人。

  这种认知,让我心底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定。

  仿佛独自走在悬崖的人,忽然发现身侧还有同行者。

  “小姐,到了。”

  青黛轻声提醒。

  我收敛心神,扶着她下车。

  却见府门前停着另一辆马车。

  是宋家的。

  6

  “枝意。”

  宋聿修从马车里下来,神色关切。

  “这么晚去了哪里?我等你许久。”

  “去医馆抓药。”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世子找我有事?”

  “听说你身子好些了,来看看你。”

  他走近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后退避开。

  “夜深了,世子请回吧。”

  “枝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换上温柔神色。

  “你可是在怪我这几日没来看你?实在是我爹让我在户部学着办差,抽不开身。”

  “世子言重了,正事要紧。”

  我语气疏离。

  “另外,婚期既然延后,有些事也该重新思量。我身子一直不见好,怕是会耽误世子。”

  “你这是何意?”

  他脸色微变。

  “我的意思是,若世子等不及,不妨…”

  “没有的事!”

  他急急打断。

  “枝意,我既认定了你,便是一生一世。莫说等三个月,就是等三年、三十年,我也等得。”

  这话若是从前听,我或许会感动。

  可如今,只觉恶心。

  “世子深情,枝意愧不敢当。”

  我福了福身。

  “只是婚姻大事,终究要父母之命。若我爹觉得不妥…”

  “沈伯父那里,我自会去说。”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枝意,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世子指什么闲话?”

  “比如…”

  他顿了顿,试探道。

  “比如我与月柔表妹走得太近之类的?”

  原来他也知道。

  我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月柔是我妹妹,世子与她亲近些,也是应当的。”

  “你当真不介意?”

  “自然不介意。”

  我笑得越发温婉。

  “只是世子也该顾及些月柔的名声。她毕竟还未出阁,总与你私下见面,传出去不好听。”

  宋聿修脸色一僵。

  “我…我与她是清白的!”

  “自然是清白的。”

  我点头,语气诚恳。

  “我相信世子,也相信月柔。天色不早,世子请回吧。”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进府。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隔断了他错愕的脸。

  7

  “小姐,您真不生气?”

  回院路上,青黛小声问。

  “世子他明明与二小姐…”

  “生气?”

  我轻笑。

  “我为什么要为不值得的人生气?”

  “可是…”

  “青黛。”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是演戏的高手。你以为的情深义重,不过是精心设计的戏码。若当真了,就输了。”

  “奴婢…不懂。”

  “你不需要懂。”

  我拍拍她的手。

  “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宋家任何人送来的东西,一律退回。宋家任何人递的话,一律不接。宋家任何人求见,一律称病。”

  “是。”

  回到房中,我让青黛备了纸笔。

  提笔写信时,手腕竟有些抖。

  不是怕。

  是兴奋。

  蛰伏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收网了。

  “沈七。”

  暗卫无声落地。

  “将这封信,送去摄政王府。”

  “是。”

  沈七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小姐,您当真要与摄政王合作?他毕竟…”

  “毕竟权势滔天,心思难测?”

  我接过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眼下,他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

  我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敌人的敌人,至少暂时不会是敌人。”

  8

  三日后,城西梅林。

  我到时,周玄策已在了。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负手立在梅树下。

  初春时节,梅花将谢未谢,风一过,便簌簌落他一身。

  “王爷。”

  “来了。”

  他转身,手里拈着一枝白梅。

  “这花像你。”

  “什么?”

  “看着清雅柔弱,实则傲骨凌霜。”

  他将梅枝递给我。

  我接过,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邱先生在里面。”

  他侧身,示意我看向不远处的竹屋。

  竹屋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坐在桌前,正在看账本。

  见我们进来,他慌忙起身。

  “草民邱明远,见过王爷,见过沈小姐。”

  “先生不必多礼。”

  周玄策示意他坐。

  “沈姑娘想知道的事,你但说无妨。”

  邱明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玄策,似乎下定了决心。

  “沈小姐,您外祖父对草民有恩。有些话,草民憋了三年,今日终于能说了。”

  他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推到桌前。

  “这是当年北境军粮采买的原始账目。宋尚书让草民做的假账,草民留了底。”

  我翻开账册,一页页看过去。

  越看,心越冷。

  三十万两军饷,真正用到实处的,不足十万。

  剩下的,全都进了宋家和几个官员的口袋。

  “因为这笔钱,北境那年冬天冻死饿死的将士,有三千余人。”

  邱明远声音哽咽。

  “草民的儿子…也在其中。”

  竹屋内一片死寂。

  “这些账目,足够扳倒宋尚书吗?”

  我问。

  “不够。”

  周玄策摇头。

  “最多让他丢官罢职。他背后的人,会把他推出来顶罪,然后全身而退。”

  “那要如何?”

  “要让他,自己把背后的人供出来。”

  周玄策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

  “这是宋尚书与贵妃、户部尚书的往来书信。本王已派人仿了笔迹,加了点…有趣的内容。”

  我接过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书信里,宋尚书不仅承认了贪污军饷,还提到了“那位”的指示。

  “那位”是谁,不言而喻。

  “这是…伪造的?”

  “真真假假,掺着看才有趣。”

  周玄策勾唇。

  “况且,他们本来就是一丘之貉,不算冤枉。”

  “王爷想怎么做?”

  “过几日,陛下会去西山围猎。”

  他看向我,眸中闪过算计的光。

  “届时,会有一场好戏。”

  9

  从梅林回来,我开始等。

  等周玄策说的“好戏”。

  等宋家自取灭亡。

  但没想到,先等来的,是沈月柔。

  “姐姐,我亲手炖了燕窝,你尝尝。”

  她端着炖盅进来,笑容温婉。

  “不必了,我不饿。”

  我放下手中的书,抬眼。

  “妹妹有事?”

  “也没什么…”

  她放下炖盅,绞着帕子。

  “就是前日,世子来找我,说姐姐似乎对他有所误会…”

  “误会?”

  “是啊,他说姐姐忽然对他冷淡了许多,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抬眼,眼圈微红。

  “姐姐,若是我与世子走得太近,惹了你不快,我以后不见他就是了。你可千万别与世子置气,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真是高明。

  既显得她懂事,又暗示我小气善妒。

  “妹妹多虑了。”

  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我与世子并无不快。只是近来身子不适,懒得见人罢了。”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的样子。

  “其实世子心里只有姐姐一人。他常跟我说,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能娶到姐姐,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

  “是吗。”

  我笑了笑。

  “那妹妹可要替我多劝劝世子。我这般病弱,怕是担不起他的深情厚谊。若他有更合适的人选,不必顾忌我。”

  沈月柔脸色一变。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世子对姐姐一心一意,怎会…”

  “我累了。”

  我打断她,揉了揉额角。

  “妹妹请回吧。”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姐姐,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我迎上她的视线,微微一笑。

  “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

  她浑身一颤,踉跄着退出门去。

  10

  三日后,西山围猎。

  我本不想去,但沈月柔“主动”向父亲提出,要带我出去散心。

  父亲觉得有理,便应了。

  猎场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我找了个僻静处坐着,看那些王公贵胄纵马驰骋。

  宋聿修也在其中。

  他一袭绯色骑装,英姿飒爽,引得不少贵女侧目。

  经过我面前时,他勒住马,俯身。

  “枝意,等我猎只白狐给你做围脖。”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一笑,策马冲入林中。

  “装得真像。”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我回头,见周玄策不知何时站在树下,正抱臂看我。

  “王爷不也如此?”

  我反问。

  “在人前,不也得装出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

  他挑眉,竟笑了。

  “沈姑娘这张嘴,越来越利了。”

  “近朱者赤。”

  “说得好。”

  他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

  “好戏要开场了,怕吗?”

  “怕就不会来。”

  “有胆色。”

  他赞赏地看我一眼。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坐着别动。一切有我。”

  “王爷要做什么?”

  “你看着就是。”

  他话音刚落,猎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刺客!保护陛下!”

  惊呼声、马蹄声、兵刃相交声,混作一团。

  我下意识要起身,被周玄策按住。

  “别动。”

  他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是时候了。”

  11

  骚乱很快平息。

  “刺客”被当场擒获,押到御前。

  竟是兵部侍郎,刘崇。

  “陛下!臣冤枉!臣是收到密信,才来此有要事禀报啊!”

  刘崇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密信?什么密信?”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

  “是…是宋尚书给臣的信!”

  刘崇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高举过头。

  “信上说,今日围猎会有异动,让臣带兵前来护驾!”

  “宋尚书?”

  皇帝看向一旁。

  宋尚书慌忙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臣从未写过此信!”

  “可这上面,明明是你的印鉴!”

  刘崇将信递给内侍。

  内侍呈上,皇帝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爱卿,这是怎么回事?”

  “臣…臣不知啊!”

  宋尚书冷汗涔涔。

  “这印鉴…这印鉴定是有人伪造!”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

  一直沉默的周玄策,忽然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如派人去宋府搜查,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信件。”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

  “准。”

  一队禁军迅速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便带着一个木匣返回。

  “陛下,这是在宋尚书书房暗格中找到的。”

  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件。

  有与贵妃的,有与户部尚书的,有与兵部侍郎的。

  内容从贪污军饷,到结党营私,再到…

  “废长立幼,另立新君?”

  皇帝捏着最后一封信,手都在抖。

  “宋成!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冤枉!这些信不是臣写的!”

  宋尚书面如死灰,拼命磕头。

  “是有人陷害臣!是摄政王!一定是摄政王陷害臣!”

  “陷害?”

  周玄策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

  “那这本宋尚书亲笔所写的账目,也是本王陷害吗?”

  账册翻开,每一笔贪污,每一笔分赃,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有宋尚书的亲笔签名和印鉴。

  铁证如山。

  “你…你…”

  宋尚书指着他,浑身发抖。

  “本王什么?”

  周玄策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

  “三年前,北境冻死三千将士时,你就该想到今日。”

  宋尚书瘫软在地。

  完了。

  全完了。

  12

  围猎以一场闹剧收场。

  宋尚书当场下狱,宋府被查封。

  贵妃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等一干党羽,悉数落网。

  朝堂震动。

  而我坐在僻静处,看完了整场戏。

  “如何?”

  周玄策不知何时又回来了,递给我一杯热茶。

  “王爷好手段。”

  我接过,指尖相触,一片冰凉。

  “只是我不明白,那账册,王爷从何得来?”

  “宋尚书有个习惯,每做一笔假账,都会留一份真账。”

  他坐在我身侧,望着远处乱哄哄的人群。

  “真账藏在书房密室,假账交给户部。本王不过是…让他的暗卫,变成本王的人。”

  “那刘崇呢?他为何会听你的?”

  “因为他儿子在边关犯事,本王替他压下了。”

  周玄策转头看我,眸中映着天光。

  “沈姑娘,这世上的交易,有时很简单。你给人想要的,人就给你想要的。”

  “包括扳倒当朝尚书?”

  “包括。”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种冷酷的意味。

  “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什么?”

  “解除婚约。”

  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走吧,沈姑娘。该去收网了。”

  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包裹住我的冰凉。

  “王爷要带我去哪?”

  “去拿回你的东西。”

  他牵着我,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御帐。

  那里,皇帝正阴沉着脸,看着跪了满地的宋家人。

  包括宋聿修。

  “沈家丫头来了?”

  皇帝看见我,脸色稍霁。

  “你受委屈了。宋家做出这等事,这门亲事,朕做主,取消了。”

  “谢陛下隆恩。”

  我跪下行礼。

  “只是…臣女有一事相求。”

  “说。”

  “臣女与宋世子的婚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虽解除,但臣女的嫁妆,还留在宋府。”

  我抬眼,不卑不亢。

  “那是臣女母亲留给臣女的遗物,恳请陛下准许臣女取回。”

  “准了。”

  皇帝大手一挥。

  “宋聿修,即刻带沈家丫头去取嫁妆。若有丝毫损伤,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宋聿修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他看向我,眼中充满不解、怨恨,还有一丝…哀求。

  我避开他的视线,起身。

  “谢陛下。”

  转身时,我听见周玄策低沉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做得很好。”

  我攥紧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这才刚刚开始。

  宋聿修,沈月柔。

  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

  今生,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13

  宋府已被查封,朱门贴着刺目的封条。

  禁军统领亲自为我们打开侧门。

  昔日煊赫的侯府,如今一片死寂。

  落叶满地,无人打扫。

  “沈小姐,请。”

  禁军统领让开路。

  宋聿修跟在我身后,脚步踉跄。

  “枝意…”

  他伸手想拉我,被我侧身避开。

  “宋世子,请带路。”

  我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他手僵在半空,惨然一笑。

  “你恨我,是吗?”

  “恨?”

  我转头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宋世子说笑了。你我本就无缘,何来恨意。”

  “那你为何…”

  “为何要拿回嫁妆?”

  我替他问完。

  “因为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每一件,都记着她对我的期盼。”

  “可你从前说,你的就是我的…”

  “从前是从前。”

  我打断他,一字一句。

  “从前我眼盲心瞎,错把鱼目当珍珠。如今眼疾好了,自然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你果然知道了…知道我与月柔…”

  “知道什么?”

  我故作不解。

  “知道你们背着我苟合?知道你们珠胎暗结?知道你们联手算计我沈家家产?”

  每说一句,我就逼近一步。

  “宋聿修,你真当我沈枝意是傻子吗?”

  “不…不是的…”

  他慌乱摇头。

  “是月柔勾引我!是她说她有了身孕,我不得已才…”

  “够了。”

  我厉声打断。

  “你们之间的龌龊,我不想听。带我去库房,拿回嫁妆,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沈枝意,你当真如此绝情?”

  “绝情的是你。”

  我转身,不再看他。

  “带路。”

  14

  库房在后院最深处。

  厚重的铜锁被打开,灰尘簌簌落下。

  我的嫁妆,一百二十八抬,整整齐齐码放在那里。

  每一抬,都系着母亲亲手打的红绸。

  “小姐,清点过了,一件不少。”

  青黛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夫人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

  “她会的。”

  我抚过那些箱子,指尖冰凉。

  前世,这些嫁妆全进了宋家和沈月柔的口袋。

  母亲若知道,该多伤心。

  “沈小姐,请清点。”

  禁军统领递来嫁妆单子。

  我接过,一箱一箱对过去。

  金玉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

  每一件,都承载着母亲对我的爱。

  “不对。”

  我停下,看向最后几箱。

  “少了三箱。”

  “什么?”

  禁军统领一愣。

  “不可能!府中查封时,下官亲自清点过,一百二十八抬,一抬不少!”

  “是不少。”

  我翻开嫁妆单子最后一页。

  “但单子上记的,是一百三十一抬。少的三箱,是外祖母留给我的传家宝,价值连城。”

  我抬眼,看向脸色惨白的宋聿修。

  “宋世子,东西呢?”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冷笑。

  “那我提醒你。三个月前,你说要打点户部的关系,从我这里‘借’走了三箱珠宝。可有此事?”

  宋聿修瞳孔一缩。

  “那…那是你自愿给我的!”

  “借据呢?”

  我伸出手。

  “既是借,就该有借据。若无借据,便是偷。”

  “沈枝意!你非要如此赶尽杀绝吗?!”

  他嘶吼,额上青筋暴起。

  “那些东西,早就…早就…”

  “早就当了,换了银子,填了宋家的窟窿,是吗?”

  我替他说完。

  “禁军大人,您都听见了。”

  禁军统领脸色铁青。

  “宋聿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吞沈小姐的嫁妆!”

  “我没有!那是她送我的!”

  “送?”

  我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当时‘借’走珠宝时,宋世子亲手写的欠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暂借三箱珠宝,三月后归还’。宋世子,您不会不认自己的字迹吧?”

  宋聿修死死瞪着那本册子,像见了鬼。

  “你…你竟还留着…”

  “自然要留着。”

  我收起册子,神色转冷。

  “禁军大人,按大周律,私吞女子嫁妆,该当何罪?”

  “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禁军统领沉声道。

  “宋聿修,你还有什么话说?”

  宋聿修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拖出去,杖三十。”

  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玄策负手踏入,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爷…”

  宋聿修挣扎着跪好,拼命磕头。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饶命?”

  周玄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你私吞沈小姐嫁妆时,可想过饶她一命?你与沈月柔苟合时,可想过饶她清誉?你宋家陷害沈将军时,可想过饶他性命?”

  每问一句,宋聿修就抖一下。

  到最后,几乎瘫软在地。

  “拖下去。”

  周玄策挥手。

  两个禁军上前,将瘫软的宋聿修拖了出去。

  很快,门外传来杖责声和凄厉的惨叫。

  “沈姑娘受惊了。”

  周玄策转向我,神色缓和。

  “剩下的嫁妆,本王会派人亲自送回沈府。”

  “谢王爷。”

  我福身行礼。

  “不必多礼。”

  他虚扶一把,压低声音。

  “做得好。对付这种人,就要一击毙命,不留后患。”

  “王爷教得好。”

  “是你学得快。”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接下来,该沈月柔了。”

  15

  从宋府出来,天已擦黑。

  周玄策与我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宽敞,但两人对坐,还是显得有些逼仄。

  “今日之后,宋家再无翻身之日。”

  他递给我一个手炉。

  “宋尚书秋后问斩,宋聿修流放三千里。你…可还满意?”

  “还不够。”

  我抱着手炉,指尖慢慢回温。

  “宋聿修只是棋子,真正的执棋人,还藏在后面。”

  “你是说沈月柔?”

  “不止她。”

  我抬眼看他。

  “王爷不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吗?”

  “怎么说?”

  “宋尚书倒台,贵妃被废,户部兵部两位尚书落马。一夜之间,朝堂半数势力被清洗。”

  我缓缓道。

  “这不像扳倒一个贪官,更像…一场政变。”

  周玄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姑娘果然聪慧。”

  “真是王爷的手笔?”

  “是,也不是。”

  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陛下早有肃清朝堂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契机。本王不过,递了把刀。”

  “借刀杀人?”

  “各取所需。”

  他放下车帘,看向我。

  “陛下要清君侧,本王要报仇,你要拿回嫁妆。我们目标一致,不是吗?”

  “王爷的仇…”

  我试探地问。

  “与宋家有关?”

  “与整个皇室有关。”

  他语气平淡,眼中却翻涌着戾气。

  “但那是本王的事,沈姑娘不必费心。”

  “那沈月柔呢?”

  我换了个话题。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她?”

  周玄策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一个怀着野种的庶女,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你父亲那边…”

  他顿了顿。

  “沈将军今日上书,请求解除你与宋聿修的婚约,并自请戍边三年,以赎教女无方之罪。”

  我心头一紧。

  “陛下准了?”

  “准了。”

  他点头。

  “三日后启程。”

  这么快。

  我攥紧手炉,指节泛白。

  “沈姑娘不必担忧。”

  周玄策看穿我的心思。

  “沈将军此去,是好事。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反倒安全。”

  “我知道。”

  我低声说。

  “只是…”

  “只是舍不得?”

  “嗯。”

  “那就好好道个别。”

  他语气难得温和。

  “放心,有本王在,没人敢动沈家。”

  我抬眼看他。

  烛光昏暗,他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爷为何要帮我至此?”

  我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我们不过是合作关系,王爷已助我扳倒宋家,拿回嫁妆。接下来,该我履行承诺了。”

  “承诺?”

  他挑眉。

  “沈姑娘要如何助本王清君侧?”

  “王爷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本王想要的…”

  他倾身靠近,气息拂过我耳畔。

  “是沈姑娘这个人。”

  我一僵。

  “王爷说笑了。”

  “本王从不说笑。”

  他退开些许,眸色深沉。

  “沈枝意,本王要你,做本王的王妃。”

  16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王爷…”

  “不必急着回答。”

  他抬手,止住我的话。

  “三日后,沈将军离京。七日后,太后在宫中设宴,为你‘压惊’。”

  “太后?”

  “是。”

  他点头。

  “太后想见见你,这个以一己之力,扳倒整个宋家的沈家姑娘。”

  “这不是我一人之功。”

  “但在外人看来,是。”

  他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沈姑娘,你已经入局了。从你与本王合作那刻起,就注定逃不掉。”

  “我从没想过逃。”

  我迎上他的视线。

  “王爷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只要能让害我沈家之人付出代价,我什么都可以做。”

  “包括嫁给我?”

  “是。”

  我答得斩钉截铁。

  “只要能报仇,嫁给谁,都一样。”

  “是吗。”

  他神色微黯,转开视线。

  “沈姑娘倒是爽快。”

  “王爷不也是?”

  “本王不一样。”

  他望向窗外,声音很轻。

  “本王娶你,不只为报仇。”

  我一怔。

  “那还为什么?”

  “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

  他掀开车帘,先一步下车,转身向我伸手。

  “沈姑娘,小心。”

  我犹豫一瞬,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扶我下车。

  “三日后,本王来送沈将军。”

  他说。

  “七日后,宫宴见。”

  “宫宴见。”

  我福身行礼,转身进府。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玄衣墨发,融在夜色里。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小姐,您回来了。”

  青黛迎上来,替我解下披风。

  “老爷在书房等您。”

  “我这就去。”

  17

  书房里,父亲正在擦拭战甲。

  烛光下,那身银甲闪着冷冽的光。

  “爹。”

  “回来了。”

  他放下软布,看向我。

  “嫁妆都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那就好。”

  他点点头,神色疲惫。

  “三日后,爹要走了。”

  “女儿知道。”

  我走到他面前,跪下。

  “女儿不孝,让爹操心了。”

  “起来。”

  他扶起我,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

  “是爹没用,护不住你,才让你受这些委屈。”

  “爹…”

  “宋家的事,爹都听说了。”

  他打断我,眼中闪过痛色。

  “是爹看走了眼,差点把你推进火坑。”

  “不怪爹,是宋家太会做戏。”

  “是啊,太会做戏。”

  他苦笑。

  “枝意,爹走之后,你要好好的。京城是非多,能不掺和,就别掺和。”

  “女儿明白。”

  “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

  “摄政王那边,你…离他远点。”

  我一怔。

  “爹为何这么说?”

  “他那人,心思太深。”

  父亲眉头紧锁。

  “爹在朝为官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他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帮了女儿。”

  “帮了你,不代表就是好人。”

  父亲叹气。

  “枝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帮你,定有所图。爹怕你…被他利用。”

  “女儿心中有数。”

  我轻声说。

  “况且,女儿也在利用他。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你!”

  父亲瞪大眼。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女儿死过一次了。”

  我抬眼,直视父亲。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看开了。情爱,名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父亲看着我,久久不语。

  烛火噼啪作响,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枝意,你变了。”

  良久,他哑声说。

  “是。”

  我承认。

  “但女儿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会再任人宰割。”

  父亲沉默。

  许久,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

  “这个,你收好。”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虎符。

  “爹!”

  我惊得后退一步。

  “这是…”

  “这是沈家军的兵符。”

  父亲将木匣塞进我手里。

  “爹此去边关,凶多吉少。这兵符留在你这里,爹才安心。”

  “可是爹,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父亲按住我的手,力道很重。

  “枝意,记住爹的话。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还有手里的兵。”

  18

  三日后,父亲离京。

  我送他到城门口。

  朔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就送到这儿吧。”

  父亲翻身上马,银盔银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爹…”

  “放心,爹会平安回来。”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等爹回来,给你带北境的狐皮,做件大氅。”

  “女儿不要狐皮,只要爹平安。”

  “好。”

  他点头,又看向我身后的周玄策。

  “王爷,小女…就拜托你了。”

  “沈将军放心。”

  周玄策拱手。

  “本王在,定护她周全。”

  “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父亲深深看了我一眼,一勒缰绳。

  “驾!”

  马蹄扬起尘烟,三千铁骑,浩浩荡荡,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尘烟散尽,再也看不见。

  “回去吧。”

  周玄策替我拢了拢披风。

  “风大。”

  “王爷。”

  我没有动。

  “你说,我爹能平安回来吗?”

  “能。”

  他答得斩钉截铁。

  “本王向你保证。”

  “王爷凭什么保证?”

  “凭本王是摄政王。”

  他转到我面前,挡住风。

  “凭这大周江山,有一半在本王手里。”

  我抬眼看他。

  晨光落在他眉梢,染上一层金边。

  “王爷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本王说过,要你。”

  “然后呢?”

  “然后…”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然后与你一起,看看这大好河山。”

  “王爷说笑了。”

  “本王从不说笑。”

  他抬手,拂去我肩上的落雪。

  “沈枝意,你会看到的。”

  “看到什么?”

  “看到本王,如何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王爷不欠我什么。”

  “欠的。”

  他收回手,眸色深深。

  “欠你一个太平盛世,欠你一世长安。”

  19

  回府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马车驶过长街,窗外是熙攘的人群。

  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笑,妇人的讨价还价…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七日后宫宴,太后会为你赐婚。”

  周玄策忽然开口。

  我一怔。

  “赐婚?赐给谁?”

  “自然是本王。”

  “可我们…”

  “我们早有婚约。”

  他打断我,神色坦然。

  “三年前,你爹与本王定下的。只是后来宋家横插一脚,才作罢。”

  “我怎么不知道?”

  “你爹没告诉你。”

  他看我一眼。

  “那时你心系宋聿修,告诉你,你也不会答应。”

  我哑然。

  是了。

  前世这个时候,我满心满眼都是宋聿修。

  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太后赐婚,陛下主婚。沈姑娘,这婚事,你推不掉。”

  “我也没想推。”

  我迎上他的视线。

  “只是王爷,你想清楚了吗?娶我,等于与整个沈家绑在一起。沈家军的兵权,可还在我爹手里。”

  “本王要的,从来不是兵权。”

  “那是什么?”

  “是你。”

  他答得干脆。

  “沈枝意,本王要你,做本王的妻,与本王并肩而立,共享这万里江山。”

  “王爷不怕我拖累你?”

  “怕。”

  他点头,在我诧异的目光中,缓缓笑了。

  “怕你跑得太快,本王追不上。”

  20

  七日后,宫宴。

  我穿了身绯色宫装,描了远山眉,点了朱唇。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却再无当初的天真。

  “小姐今日真美。”

  青黛替我簪上最后一支步摇。

  “太后见了,定会喜欢。”

  “太后喜不喜欢,不重要。”

  我起身,望向镜中。

  “重要的是,从今日起,我沈枝意,要堂堂正正地活着。”

  “为我自己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周玄策已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亲王礼服,金冠玉带,气度逼人。

  “来了。”

  他伸手扶我下车。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微微一颤。

  “别怕。”

  他低声说。

  “有本王在。”

  “我不怕。”

  我挺直脊背,任由他牵着我,一步步踏上汉白玉台阶。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前方,是灯火通明的太和殿。

  是决定我命运的地方。

  也是我,新生的开始。

  “沈姑娘。”

  进殿前,周玄策忽然停下。

  “嗯?”

  “无论发生什么,信我。”

  他看着我,眸中映着宫灯的光。

  “好。”

  我点头。

  “我信你。”

  他笑了,那笑意直达眼底。

  然后牵起我的手,推开殿门。

  殿内,灯火辉煌。

  百官列坐,帝后高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我们身上。

  不,是汇聚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有不屑。

  我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

  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

  沈枝意。

  从今日起。

  这京城,这天下。

  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你的名字。

  21

  殿内金碧辉煌,烛火映得人眼晕。

  我垂眸跟在周玄策身后,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粘在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还有几道淬了毒的。

  “臣,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周玄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民女沈枝意,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我随着他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平身。”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我起身,依旧垂着眼。

  余光瞥见左侧席位上,一抹熟悉的胭脂红。

  沈月柔。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只是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此刻正死死盯着我,指甲掐进掌心。

  “沈家丫头,到哀家跟前来。”

  太后的声音慈和,带着笑意。

  我依言上前,在御阶下停步。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我缓缓抬眼。

  太后端坐凤座,年约五十,保养得宜,眉目温和。

  只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正细细打量着我。

  “是个标致的孩子。”

  半晌,她笑着点头。

  “难怪玄策惦记了这些年。”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微微福身。

  “太后娘娘谬赞。”

  “哀家从不谬赞。”

  太后抬手,示意我靠近些。

  “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我走上前,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她拉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委屈你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听见。

  “宋家那起子混账,哀家定不轻饶。你且宽心,哀家会为你做主。”

  “谢太后娘娘垂怜。”

  我垂下眼,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哽咽。

  “只是民女福薄,怕是担不起…”

  “胡说。”

  太后打断我,语气加重。

  “什么福薄不福薄。哀家说你有福,你就有福。”

  她说着,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你说是不是?”

  皇帝端着酒杯,闻言笑了笑。

  “母后说的是。沈家丫头受委屈了,是该补偿。”

  “补偿?”

  太后挑眉。

  “皇帝打算怎么补偿?”

  “这…”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我和周玄策身上,若有所思。

  “沈家丫头与玄策,本就有婚约。不如…”

  “不如就由哀家做主,重续这段姻缘。”

  太后接过话,语气不容置疑。

  “玄策,你可愿意?”

  殿内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周玄策。

  我也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

  “臣,愿意。”

  他抬眼,目光与我对上。

  眸色深深,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沈姑娘,你呢?”

  太后转而问我。

  “你可愿意?”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能感觉到沈月柔投来的,淬了毒的目光。

  也能感觉到那些或艳羡,或嫉妒,或幸灾乐祸的注视。

  我深吸一口气,屈膝跪下。

  “民女,愿意。”

  22

  太后笑了,那笑意真切了几分。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抬手示意我起身。

  “既如此,哀家今日就做主,为你二人赐婚。”

  “皇帝,拟旨吧。”

  皇帝点头,示意内侍备纸笔。

  “沈氏女枝意,温婉贤淑,品性端方,与摄政王周玄策,天作之合。特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民女,谢陛下,太后娘娘恩典。”

  我再次跪下行礼。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尘埃落定。

  “起来吧。”

  太后亲自起身,扶我起来。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礼。”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戴在我手上。

  “这是哀家当年的嫁妆,今日给你,算是见面礼。”

  玉镯温润,触手生凉。

  “太后娘娘,这太贵重了…”

  “哀家给的,你就收着。”

  她拍拍我的手,转头看向周玄策。

  “玄策,人哀家可交给你了。若敢欺负她,哀家唯你是问。”

  “臣,不敢。”

  周玄策上前,与我并肩而立。

  “臣会待她好,一生一世。”

  他说这话时,侧头看我。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我的影子。

  “好,好。”

  太后满意地点头,坐回凤座。

  “开席吧。”

  丝竹声起,宫宴继续。

  我与周玄策被安排在太后下首,位置尊贵。

  刚坐下,就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沈姐姐真是好福气,刚退了宋家的婚事,转头就攀上了摄政王。”

  声音娇媚,透着刻薄。

  是安平郡主,太后的侄女,从小爱慕周玄策。

  “安平,不得无礼。”

  太后皱眉。

  “皇祖母,孙儿只是为沈姐姐高兴。”

  安平郡主掩唇,眼波流转。

  “只是这婚事,是不是太仓促了些?宋家刚倒,沈姐姐就另嫁,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呢。”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她。

  “郡主此言差矣。”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民女与宋家,是陛下下旨解除婚约。与王爷,是太后赐婚,陛下主婚。何来仓促一说?”

  “至于另嫁…”

  我顿了顿,微微一笑。

  “民女与王爷的婚约,早在三年前就定下了。若真要论先来后到,也是宋家横插一脚才对。”

  “你!”

  安平郡主脸色一白。

  “沈姐姐好利的嘴。”

  “不及郡主心思活络。”

  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郡主若有疑问,大可去问太后娘娘,问陛下。何必在此,为难民女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

  安平郡主嗤笑。

  “能扳倒整个宋家的弱女子,本郡主还是头一回见。”

  “那是宋家罪有应得。”

  我放下酒杯,抬眼直视她。

  “郡主难道觉得,宋家不该倒?”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平郡主慌了,下意识看向太后。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

  “够了。”

  她放下筷子,声音不怒自威。

  “安平,你若不想用膳,就回宫去。”

  “皇祖母…”

  “退下。”

  太后一锤定音。

  安平郡主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殿内一片寂静。

  “这丫头,被哀家宠坏了。”

  太后叹口气,看向我。

  “枝意,你别往心里去。”

  “民女不敢。”

  我垂眸。

  “只是有一事,想请太后娘娘做主。”

  “何事?”

  “民女庶妹沈月柔,如今身怀六甲,却无处可去。”

  我抬眼,看向席间脸色惨白的沈月柔。

  “她腹中毕竟是宋家骨肉,民女不忍看她流落街头。恳请太后娘娘开恩,给她一条生路。”

  23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沈月柔怀孕的事,本就没几个人知道。

  如今被我当众捅出来,等于将她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扯掉了。

  “你…你胡说!”

  沈月柔猛地站起身,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我根本没有…”

  “没有?”

  我挑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三个月前,济世堂大夫诊脉的方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喜脉,两月有余。”

  我将方子递给内侍。

  “请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沈氏月柔,你可知罪?”

  沈月柔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太后娘娘明鉴!民女是冤枉的!是姐姐!是姐姐陷害我!”

  “陷害你?”

  我轻笑。

  “妹妹是说,我买通大夫,伪造方子,就为了在宫宴上当众揭穿你?”

  “是!就是!”

  沈月柔声泪俱下。

  “姐姐嫉妒我与世子两情相悦,所以才…”

  “两情相悦?”

  我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

  “沈月柔,你可还记得,你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

  沈月柔一僵。

  “是…是宋世子…”

  “宋聿修如今身在何处?”

  “他…他流放了…”

  “流放之人,按大周律,三代不得入仕,五代不得为官。”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你腹中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罪臣之后,永无出头之日。”

  沈月柔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而你,沈月柔,未婚有孕,德行有亏。按族规,当沉塘。”

  “不…不要…”

  她拼命摇头,爬过来想抓我的裙摆,被宫人拦住。

  “姐姐!姐姐我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饶你?”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前世你与宋聿修合谋,害我沈家满门时,可曾想过饶过我?”

  “你…”

  她瞳孔骤缩,像见了鬼。

  “你…”

  “我什么?”

  我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沈月柔,这才刚刚开始。”

  她浑身一颤,晕了过去。

  “来人,拖下去。”

  太后不耐烦地挥手。

  “送回家去,让她父亲看着办。”

  宫人上前,将瘫软的沈月柔拖了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复杂。

  “枝意。”

  太后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前世?”

  我心里一紧。

  糟了。

  方才情绪激动,竟说漏了嘴。

  “太后娘娘听错了。”

  周玄策忽然起身,走到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

  “枝意说的是,沈月柔先前害她多次,她心寒至极,才口不择言。”

  “是吗?”

  太后挑眉,目光在我和周玄策之间逡巡。

  “是。”

  周玄策握住了我的手。

  “臣与枝意,是两情相悦,与旁人无关。至于沈月柔,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太后盯着我们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哀家懒得管。”

  她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

  “用膳吧,菜都凉了。”

  24

  宫宴结束时,已是深夜。

  周玄策送我出宫。

  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车轮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今日,多谢王爷解围。”

  我靠着车壁,浑身疲惫。

  “举手之劳。”

  他递给我一杯热茶。

  “倒是你,最后那些话,太冒险了。”

  “我知道。”

  我接过茶,指尖冰凉。

  “可我一看见她,就忍不住。”

  “恨?”

  “不止恨。”

  我闭上眼。

  “是恶心。”

  前世临死前,沈月柔那张得意的脸,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姐姐,你放心去吧。你的夫君,你的嫁妆,你的后位,我都会替你好好享用的。”

  “你沈家满门的血,不会白流。我会用你们沈家的钱,养大我的孩子,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到时候,我会告诉他,他母亲的位子,是从一个蠢女人手里抢来的。”

  一字一句,剜心刺骨。

  “沈枝意。”

  周玄策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睁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子。

  “都过去了。”

  他说。

  “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了。从现在起,你有我。”

  “王爷…”

  “叫我的名字。”

  他打断我。

  “周玄策。”

  我一怔。

  “这不合规矩…”

  “你我已是未婚夫妻,有何不合规矩?”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沈枝意,我娶你,不是做戏。”

  “那是…”

  “是想与你,共度余生。”

  他说得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前世我晚了一步,这一世,我不会再放手。”

  “你…”

  “你不必现在就回应我。”

  他转开视线,望向窗外。

  “我给你时间。三个月,够不够?”

  “什么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们大婚。”

  他转回头,眼中带着笑意。

  “这三个月,你可以慢慢想,慢慢习惯。习惯我在你身边,习惯做我的王妃。”

  “王爷…”

  “周玄策。”

  他纠正。

  “叫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算了。”

  他失笑,不再逼我。

  “来日方长。”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他先一步下车,伸手扶我。

  “进去吧,早点歇息。”

  “王爷也早些休息。”

  我福身,转身要走。

  “沈枝意。”

  他忽然叫住我。

  “嗯?”

  “没事。”

  他笑了笑,替我拢了拢披风。

  “去吧。”

  我转身进府。

  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身影融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周玄策。”

  我低声唤道。

  他猛地抬眼,眸中亮起一点光。

  “路上小心。”

  我说完,飞快地转身进门。

  脸颊,有些烫。

  25

  赐婚的旨意,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沈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道贺的,攀关系的,看热闹的,络绎不绝。

  我闭门谢客,一概不见。

  “小姐,这是王爷派人送来的。”

  青黛捧着一个锦盒进来,脸上带着笑。

  “说是给小姐解闷的。”

  锦盒打开,是一套羊脂玉雕的十二生肖。

  个个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还有这个。”

  她又递上一封信。

  我接过,展开。

  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见玉如晤。今日公务繁忙,不能亲至。三日后,西山梅林,等你。”

  落款是一个“策”字。

  “王爷对小姐真上心。”

  青黛抿嘴笑。

  “这套玉雕,怕是价值连城呢。”

  “就你话多。”

  我收起信,唇角却不自觉上扬。

  “去备车,我要出门。”

  “小姐要去哪?”

  “去见个人。”

  26

  城西,一间偏僻的民宅。

  我叩响门扉。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

  “谁?”

  “沈枝意。”

  门内沉默一瞬,缓缓打开。

  沈月柔站在门后,一身粗布衣裳,脸色憔悴。

  “你来做什么?”

  她眼神警惕,带着恨意。

  “看我的笑话?”

  “我没那么闲。”

  我径自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只是墙角堆着的几件婴儿衣裳,格外刺眼。

  “孩子几个月了?”

  我问。

  “与你无关。”

  沈月柔挡在那些衣裳前,像护崽的母兽。

  “沈枝意,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还要赶尽杀绝吗?”

  “赶尽杀绝?”

  我转身看她。

  “沈月柔,你可知,前世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是怎么死的?”

  她脸色一白。

  “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爹被诬陷通敌,斩首示众。我娘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血尽而亡。我兄长被乱箭射杀,尸骨无存。我沈家满门,连三岁稚子都没放过。”

  我一字一句,说得平静。

  “而你,穿着我的嫁衣,戴着我的凤冠,坐在我的位置上,笑看这一切。”

  “不…不是…”

  沈月柔踉跄后退,抵着墙壁。

  “那是宋聿修做的!与我无关!”

  “无关?”

  我笑了,那笑里带着血。

  “沈月柔,你忘了?是谁在我爹的茶里下毒?是谁伪造我兄长的通敌信?又是谁,亲手将我推下城墙?”

  “你…”

  她瞪大眼,像见了鬼。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死过一次。”

  我逼近她,声音冰冷。

  “沈月柔,这一世,我不杀你,不是我心软。而是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所在意的一切,一点一点失去。”

  “你的荣华富贵,你的痴心妄想,你腹中这个孽种…”

  我低头,看向她的肚子。

  “都会化为泡影。”

  “不!”

  她护住肚子,眼中满是恐惧。

  “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

  我嗤笑。

  “我沈家那一百三十七口,哪个不无辜?”

  “沈枝意!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是,我是魔鬼。”

  我点头,承认得干脆。

  “从地狱爬回来的魔鬼,索命来了。”

  她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告诉我,宋聿修背后,还有谁。”

  她猛地抬头。

  “什么…”

  “宋聿修没那么大本事,能扳倒我沈家。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我盯着她的眼睛。

  “告诉我,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打断她。

  “沈月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说出来,我保你腹中孩子平安。不说…”

  我顿了顿,声音转冷。

  “我不介意,亲手送他上路。”

  27

  沈月柔死死瞪着我,眼中血丝密布。

  半晌,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疯狂。

  “沈枝意,你永远也猜不到他是谁。”

  “他?”

  我捕捉到这个字眼。

  “他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仰起头,眼中闪过报复的快意。

  “你就带着这个疑惑,过一辈子吧。沈枝意,你斗不过他的。迟早有一天,你会落得比我更惨的下场。”

  “是吗。”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那就拭目以待。”

  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枝意!”

  她在身后尖叫。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院子,阳光刺眼。

  青黛迎上来,一脸担忧。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我摇头,深吸一口气。

  “回府。”

  马车驶动,我将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沈月柔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

  到底是谁?

  能指使宋聿修,能扳倒沈家,能让沈月柔到死都不敢说出口。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我猛地睁眼,浑身冰凉。

  不。

  不可能。

  “小姐,您怎么了?”

  青黛察觉我的异样,连忙问。

  “没事。”

  我摆摆手,心乱如麻。

  如果真是他…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宋家能轻易贪墨军饷。

  为什么我爹会被诬陷通敌。

  为什么沈家会在一夜之间,满门抄斩。

  因为那个人,想要沈家军的兵权。

  而沈家,是唯一能制衡他的人。

  “停车。”

  我忽然开口。

  “去摄政王府。”

  28

  摄政王府坐落在城东,朱门高墙,气派非常。

  门房见我,连忙行礼。

  “沈小姐,王爷在书房,请随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前。

  “小姐稍等,容奴才通禀。”

  “不必了。”

  我推开房门,径直走进去。

  周玄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卷宗,闻声抬眼。

  “枝意?”

  他放下卷宗,起身迎过来。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有事问你。”

  我关上门,直直看着他。

  “宋聿修背后的人,是不是陛下?”

  周玄策动作一顿。

  “你猜到了?”

  “真的是他…”

  我踉跄一步,被他扶住。

  “为什么…沈家对他忠心耿耿,他为什么要…”

  “因为功高震主。”

  周玄策扶我坐下,倒了杯热茶塞进我手里。

  “沈家军三十万,是大周最精锐的军队。你爹在军中的威望,甚至超过皇帝。这样的人,哪个君王能安心?”

  “可…可我爹从未有过二心!”

  “有没有二心不重要。”

  他看着我,眸色深沉。

  “重要的是,他有这个能力。这就够了。”

  我捧着茶杯,指尖冰凉。

  “所以,宋家只是棋子。真正的执棋人,是陛下。”

  “是。”

  周玄策点头。

  “宋尚书是陛下的钱袋子,宋聿修是陛下用来牵制你的棋子。沈月柔,是陛下安在沈家的眼线。”

  “一环扣一环,真是好算计。”

  我苦笑。

  “那王爷呢?王爷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我?”

  周玄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是一把刀。陛下用来,清理朝堂的刀。”

  “清理朝堂?”

  “沈家倒下,下一个就是宋家。再下一个,是那些不听话的老臣。”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等清理干净了,我这把刀,也就该收鞘了。”

  “狡兔死,走狗烹。”

  我喃喃。

  “王爷甘心吗?”

  “不甘心又如何?”

  他转身,眼中闪过厉色。

  “这江山,本就是我周家打下来的。他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我一震。

  “王爷是想…”

  “是。”

  他毫不避讳。

  “这皇位,他坐了二十年,够了。该换人了。”

  “王爷要我做什么?”

  “做我的王妃,做我的后盾,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握住我的手。

  “沈枝意,你愿不愿意,陪我赌这一把?”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磨着我的皮肤。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

  “赌输了怎么办?”

  “不会输。”

  他答得斩钉截铁。

  “我有七成把握。”

  “那剩下的三成呢?”

  “若输了。”

  他笑了,那笑里带着决绝。

  “我陪你一起死。”

  “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29

  我反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赌。”

  他一怔,眼中闪过讶异。

  “你不再想想?”

  “不用想。”

  我摇头。

  “这皇位,他坐得,王爷自然也坐得。沈家的仇,我要报。王爷的江山,我帮你夺。”

  “枝意…”

  “但有一个条件。”

  我打断他。

  “事成之后,我要沈家沉冤得雪,我要我爹的牌位入太庙,我要沈家军那些枉死的将士,得到应有的抚恤。”

  “我答应你。”

  他握紧我的手,一字一句。

  “沈家满门忠烈,不该被如此对待。那些将士,更不该白白牺牲。”

  “好。”

  我点头。

  “那从现在起,我就是王爷的刀。王爷指哪,我打哪。”

  “你不是刀。”

  他起身,将我拥入怀中。

  “你是我的盔甲,我的软肋,我的…妻。”

  我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一下,一下。

  “周玄策。”

  “嗯?”

  “你若负我…”

  “不会。”

  他打断我,语气坚定。

  “周玄策此生,绝不负沈枝意。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信你。”

  我闭上眼,轻声说。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像一场序幕,缓缓拉开。

  30

  三日后,西山梅林。

  我到时,周玄策已在了。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立在梅树下,正仰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眼中漾开笑意。

  “来了。”

  “王爷久等了。”

  “不久。”

  他伸手,替我拂去肩上的落花。

  “等你,多久都不久。”

  我脸一热,别开眼。

  “王爷今日约我来,所为何事?”

  “给你看样东西。”

  他牵起我的手,往梅林深处走。

  绕过几株老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坟冢。

  坟冢很干净,没有墓碑,只有一株白梅,静静开放。

  “这是…”

  “你的衣冠冢。”

  周玄策松开我的手,走到坟前。

  “前世,我将你葬在这里。没有立碑,因为不知道刻什么。沈枝意之墓?可你从未属于过我。”

  他转身看我,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这一世,我带你来,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你有我。”

  风吹过,白梅簌簌而落。

  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坟冢上。

  “周玄策。”

  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前世,你为何要替我收尸?”

  “因为不忍。”

  他答得干脆。

  “那日雪很大,你躺在雪地里,像一团熄灭的火。我路过,看见你,就想,这么好看的人,不该曝尸荒野。”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点头,侧头看我。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沈家嫡女,是宋聿修的未婚妻,是那个在宫宴上一曲惊鸿的沈枝意。”

  “可惜,我知道得太晚。”

  “不晚。”

  我握住他的手。

  “这一世,不晚。”

  “是啊,不晚。”

  他笑了,那笑意直达眼底。

  “沈枝意,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他转身,正对着我,一字一句。

  “我是周玄策,大周摄政王,前世为你收尸的人,今生要娶你为妻的人。”

  “你呢?”

  “我是沈枝意。”

  我迎上他的目光。

  “沈家嫡女,重生归来,要报仇雪恨,也要与你携手并肩的人。”

  “好。”

  他执起我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

  “沈枝意,余生请多指教。”

  “周玄策,彼此彼此。”

  白梅纷纷扬扬,落了满肩。

  像一场迟来的雪,覆盖了前世的冰冷。

  也覆盖了,今生的开端。

  (完)

  本文标题:(完)重生回大婚前三日,我笑了。前世,夫君骗我绝嗣,害我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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