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为给外室撑腰,罚正妻城门示众,次日来接她回府,岳母摇头
第一章
秦家祖上立过规矩:家里的姑娘,二十一岁之前必须用秘术遮住本来面目,免得因为长得太惹眼招来麻烦。
也正因为这个,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摄政王妃秦烟宁是个额头上带着胎记的丑姑娘。
就连他俩大婚那天,喜婆都特意给她盖了三层红盖头,生怕掀开的时候,她那张脸把人吓着。
结婚五年,日子本来还算平静,可自从凌昭晏从外面带回个叫苏柔的 “救命恩人”,一切就全变了。猎场上,苏柔随口说了句 “射固定靶子没劲儿”,凌昭晏居然直接把秦烟宁扔进了猎场,让她给苏柔当活靶子练箭。
箭矢破空的声音擦着耳朵飞过,一支箭 “笃” 地扎进她脸旁边的树干,箭尾还在嗡嗡发抖。
“轻点来,吓唬吓唬她就行,别真伤着人。”
凌昭晏的声音冷得像冰,钻进骨头缝里都带着寒意。
秦烟宁摔在厚厚的落叶堆上,肚子突然传来一阵闷疼。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在枯树林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身后马蹄声轰隆隆响个不停,还夹杂着苏柔那银铃似的笑声,刺耳得很。
刚才那支箭,只要再偏一丁点儿,穿透的就是她的脑袋。
一股凉气从心底往上冒,比猎场里的寒风还要刺骨百倍。
她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儿。
当年圣旨下来赐婚的时候,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 “丑王妃配摄政王” 的段子翻来覆去讲了整整三个月。凌昭晏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可那时候的他,对别人都冷冰冰的,唯独对她温柔得不像话。
“长得好看不好看,也就是一层皮而已,早晚都会老。我真正在乎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
凌昭晏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阿宁,别听外面那些闲话,不值得伤心。”
本来再过四个月,等她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就能卸掉脸上的伪装,让他看看自己真正的样子了。
可谁能想到,凌昭晏突然遇刺,失踪了整整三个月。
她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嫁妆悬赏找人,每天晚上跪在佛前祈祷,膝盖都跪得又红又紫。结果等回来的,却是他带着一个长得绝色的女人,在一个清晨出现在王府门口。
“阿晏,你打算让她进王府?” 秦烟宁红着眼睛问,“那我呢?”
“柔柔救了我的命。” 凌昭晏把苏柔护在身后,那模样,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你是正妃,该懂点分寸,大度些。”
从那以后,苏柔就成了他心尖上的人。
“柔柔,射箭得专心点。”
又一支箭飞过来,擦过秦烟宁的发髻,削掉了好几缕头发。凌昭晏低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猎场上尘土飞扬,苏柔手里拿着弓箭,娇滴滴地靠在凌昭晏怀里。凌昭晏更是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手把手地教她拉弓瞄准。
秦烟宁只能死死护着自己的肚子。
她昨天才刚知道自己怀孕的消息,还没来得及跟凌昭晏说。可现在,这个小小的生命,正随着她身下流出的血,一点点从她身边溜走。
下一秒,秦烟宁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挣扎了好久,才终于摸到一丝光亮。秦烟宁缓缓睁开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香,再也不是猎场里那股让人恶心的尘土味和血腥味了。
她微微偏头,就看见凌昭晏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休息。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居然显出几分平时少见的疲惫。
大概是察觉到她醒了,凌昭晏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挺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平时的冷淡给盖住了。
“醒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太医来看过了,说你身子虚,得好好养着。”
秦烟宁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小腹。那里还是平平的,却空落落的,带着一种像是骨肉被剥离的钝痛。
凌昭晏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个孩子…… 跟我们没缘分,你别太伤心,以后还会有的。”
这话听在秦烟宁耳朵里,跟一把冰刀子似的扎人。
见她不说话,只是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凌昭晏的眼神动了动,语气稍微缓和了点:“这次的事儿就是个意外,柔柔她…… 不知道你怀了孕。要是知道,她肯定不会这么胡闹的,你…… 别怨她。”
秦烟宁差点被气笑,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好一个 “不知道” 就没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气血,用尽全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递到凌昭晏面前。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根丝线,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平静:“我…… 想为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做点什么,积点德,希望她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好,都听你的。”
秦烟宁接着说:“我听说西郊有个善堂要卖掉,我想买下来,给孩子立个往生牌位,也算是尽了这一场母女缘分。这是购置的文书,需要王爷盖个印。”
凌昭晏看着她惨白的脸,还有递过来的那张薄纸,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想找个寄托。她愿意提要求,总比这样死气沉沉地躺着强。
他接过文书,连上面的具体条款都没仔细看,只匆匆扫了一眼末尾需要签名盖章的地方,就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小印,蘸了印泥,干脆利落地盖了上去,随后又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好好休息,想要什么,跟下人说就行。” 凌昭晏把签好的文书递还给她,站起身,“柔柔受了惊吓,我去看看她。”
他转身就走,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吹不散满屋子的药味,也暖不了秦烟宁冰冷的心。
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门外,秦烟宁才缓缓睁开眼。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
在 “购置善堂” 的幌子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里,藏着一份清清楚楚的和离文书。
刚才他签下的,根本不是什么购买产业的许可,而是放她自由的凭证。
第二章
秦烟宁把那份和离文书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最贴身的暗袋里。
王府里的下人一个个都是人精,见王爷自从猎场那事儿后,天天泡在苏柔的沁芳苑,对这位没了孩子又失了宠的正妃,态度越来越怠慢。送来的饭菜经常是凉的,请个太医也推三阻四,就连院子里的落叶,都堆了厚厚一层没人打扫。
秦烟宁压根不在意这些,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跟个没了生气的玉雕似的。
转眼就到了她母亲的忌日。
往年这个时候,就算凌昭晏政务再忙,也会早早记得让御膳房做上她母亲生前最爱的桂花糕,吩咐管家备好三牲祭品、香烛纸钱,有时候甚至会推掉公务,亲自陪她去城郊的坟前祭拜。他会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等她哭到说不出话的时候,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可今年,整个王府静悄悄的,压根没人记得这个日子。
秦烟宁自己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没化妆,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把头发挽起来。她亲手准备了些简单的祭品,一壶清酒,还有一篮金箔纸钱。
可刚走出自己冷清的院门,就撞见了手牵手走来的凌昭晏和苏柔。
苏柔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裙子,依偎在凌昭晏身边,正指着廊下新挂的鸟笼,娇滴滴地说笑。凌昭晏微微点头,眼神温柔得很。
三个人迎面撞上,都愣了一下。
苏柔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秦烟宁手里的祭品篮。
她柔声开口,语气满是关切:“姐姐这是要出门呀?哎呀,今天是伯母的忌日吧?你看我这记性,居然忘了提醒阿晏。”
她转头看向凌昭晏,带着点责备的语气轻轻嗔道:“阿晏,你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忘了?姐姐一个人去祭拜,得多难过呀。”
说着,她又看向秦烟宁,笑得温婉又得体:“姐姐,我们陪你一起去吧。伯母在天有灵,看到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肯定也能放心些。”
秦烟宁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一阵钝痛。她看向凌昭晏,他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恍惚,接着就恢复了平静,没反对苏柔的提议。她找不到理由拒绝,于是,三个人各怀心思,一起去了城郊的坟地。
秋风萧瑟,吹得坟头的枯草沙沙响。
秦烟宁跪在冰冷的墓碑前,默默地烧着纸钱元宝。忽然,一条半旧的绣帕从她袖子里滑了出来,掉在枯叶上。
这条帕子是母亲病重的时候,强撑着精神一针一线给她绣的,角上绣着一株小小的雪樱。
秦烟宁心里一紧,正要弯腰去捡,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却先一步把帕子拾了起来。
苏柔拿着帕子仔细看着,语气带着惋惜:“绣得可真好看,这雪樱跟真的一样。可惜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秦烟宁瞬间绷紧的身体,轻飘飘地说:“又旧又脏的。”
话音刚落,就在秦烟宁扑过来想把帕子拿回来的时候,苏柔手一扬,那条承载着无数回忆的绣帕,就轻飘飘地掉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不要 ——!”
秦烟宁失声尖叫,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火里抢。几乎就在同时,苏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一滑,像是被秦烟宁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踉跄着朝火盆撞过去!
虽然凌昭晏眼疾手快地一把把她拉了回来,但溅起来的火星还是烫到了她雪白的手背,留下了几点微红的印子。
“柔柔!”
凌昭晏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立刻把受了惊的苏柔紧紧抱在怀里,抓起她的手仔细检查,心疼地低头给她吹气:“疼不疼?别怕,就稍微烫了一下。”
苏柔依偎在他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哽咽着说:“阿晏,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凌昭晏猛地抬头看向秦烟宁,眼神冰冷又锐利,跟腊月的寒风似的:“秦烟宁!不就是一条破帕子吗?你至于这么狠心下手!”
破帕子……
秦烟宁伸向火盆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离那即将被火焰吞噬的帕子只有一寸多远,却被这句话冻得浑身血液都像凝固了一样。
他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母亲刚过世,她握着这条帕子哭得喘不过气。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字一句地说:“雪樱虽然耐寒,却有一身傲骨。岳母这是把她的风骨绣给你了。阿宁,我会陪着你,一起守护这份念想。”
话还在耳边回响,可那份温情早就没了。
如今,在他嘴里,这承载着母亲最后爱意和他昔日承诺的念想,竟然成了一条…… 破帕子。
火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映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她缓缓收回手,挺直了后背,声音干涩却很清晰:“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扔了帕子,自己撞上去的。”
苏柔哭得更伤心了,看起来越发楚楚可怜:“是啊,都怪我……”
凌昭晏把苏柔抱得更紧了,对着身后的侍卫冷声吩咐:“王妃神志不清,冲撞了苏姑娘,还惊扰了先人,把她带到旁边醒醒神!”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秦烟宁,毫不客气地把她拖拽到还在燃烧的火盆旁边。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烤化。
盆里的火焰因为添了绣帕的布料,烧得更旺了,火苗都快燎到她的脸颊了。
第三章
侍卫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死死攥着秦烟宁的胳膊,强行压着她弯腰。另一名侍卫则毫不留情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一寸一寸,不容反抗地往那跳跃着橙红色火焰的火盆里按。
“不…… 放开我!” 秦烟宁拼命挣扎,可她的力气在训练有素的侍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灼热的气浪先一步舔舐上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就能听到皮肉接触高温时发出的细微 “嗤” 声。
“啊 ——!”
凄厉的惨叫声冲破喉咙,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就晕了过去。可偏偏,她的意识清醒得可怕,甚至能闻到皮肉被灼烧后那股让人作呕的焦糊味。
“够了。”
就在秦烟宁觉得自己的手骨都要被烧穿的时候,凌昭晏淡漠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侍卫听到命令,立刻松开了手。
没了支撑,秦烟宁瘫倒在地上。右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钻心的疼痛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冷汗把单薄的衣衫都浸透了。
凌昭晏横抱起还在小声抽噎的苏柔,看都没看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秦烟宁,径直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车帘一落,就把里面和外面隔绝成了两个世界。马蹄声响起,车轮碾过尘土,载着相拥的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空旷的坟地里,只剩下秦烟宁一个人,还有那座冰冷的墓碑,以及那盆还在燃烧的火焰。
秋风卷着枯叶,吹在她汗湿的身上,冷得刺骨。
她挣扎着爬起来,用没受伤的左手紧紧握住剧痛的右腕,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漫长的官道上,偶尔会有车马行人经过。
“快看,那不是摄政王妃吗?哦不对,听说马上就不是了……”
“啧啧,这也太落魄了吧?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还能为啥?惹王爷不待见了呗!一个丑姑娘,能占着王妃的位置五年,已经够幸运的了……”
“听说王爷带回来一个跟天仙似的姑娘,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她呀,估计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了……”
……
秦烟宁死死低着头,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逃离这些让人窒息的议论。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守门的侍卫看到她这狼狈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却没多问,只是按规矩打开了侧门。
接下来的几天,秦烟宁住的听雪苑就像被人遗忘了一样,凌昭晏一次都没来过。然而,府里关于他和苏柔的各种事情,却不断传到秦烟宁的耳朵里。
“你们听说了吗?王爷为了让苏姑娘开心,特意动用了八百里加急,从岭南运来了最新鲜的荔枝。”
“还不止呢!王爷怕苏姑娘夏天觉得闷,特意召集了好多能工巧匠,在湖心最快的时间搭建了一座特别精致的凉亭,专门给她乘凉赏景用。”
……
这天,苏柔身边的丫鬟过来传话,说苏姑娘请王妃去湖心亭赏景。
秦烟宁本来想推辞,可那丫鬟笑着说:“我们姑娘说了,这亭子建得特别别致,请王妃一起过来看看,这也是王爷的意思,希望府里能和和睦睦的。”
秦烟宁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小船轻轻摇晃着,把她送到了湖心亭。这亭子确实做得精巧,飞檐翘角,轻纱幔帐随风飘动,里面摆着石桌玉凳,甚至还有一架缠着新鲜藤蔓的秋千。
苏柔正亲昵地挽着凌昭晏的胳膊,看到秦烟宁来了,笑得像花一样迎了上来。
“姐姐来啦!快看看这亭子,阿晏怕我晒着、闷着,特意给我建的,真是太用心了。”
她拉着秦烟宁,把亭子的每一处精巧设计都指给她看,语气里的炫耀都快藏不住了。
凌昭晏任由苏柔拉着秦烟宁四处看,目光偶尔掠过沉默不语的秦烟宁,眼神深沉,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姐姐,快来试试这秋千,可好玩了!”
苏柔突然亲热地拉着秦烟宁走向那架秋千。
秦烟宁心中警铃大作,却拗不过她的力气,被按坐在秋千上,如坐针毡。
她刚坐稳,苏柔便在她身后用力一推!
秋千向前荡去,失重感传来,秦烟宁下意识地抓紧了绳索。
“呃!”
掌心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烧伤未愈的伤口被粗糙的绳索摩擦所致。
秋千向后回荡时,苏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秦烟宁从秋千上推了下来!
秦烟宁惊呼一声,身体失控地后仰,手肘下意识地撞向身后。
苏柔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额头砰地一声重重磕在亭子的立柱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而秦烟宁则被秋千甩飞的惯性直接抛了出去,扑通一声,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柔柔!”
凌昭晏的惊呼声响起,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额头上鲜血直流的苏柔。
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得手都在颤抖,“传太医!快传太医!”
落水的秦烟宁在湖水中拼命挣扎,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奋力浮出水面,呛咳着,望向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湖心亭。
只见凌昭晏打横抱起昏迷的苏柔,看都未看水中挣扎的她一眼,快步踏上那唯一的小舟,船夫奋力划动,小船迅速朝着岸边驶去。
湖水冰冷刺骨,秦烟宁的心,比这湖水更冷。
她艰难地划动着几乎冻僵的手臂,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一点点游回了空无一人的湖心亭,用尽最后力气爬了上去。
她望着那遥远的,需要舟楫才能抵达的岸边,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去。
第四章
时间在冰冷的湖心亭上仿佛凝固了。
秦烟宁蜷缩在亭子一角,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走她体内最后一丝温度。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右手掌心的伤口被湖水泡得发白外翻。
她望着茫茫水面,岸边的灯火在暮色中显得遥远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渐渐涣散,几乎要被冻僵时,一艘小船终于慢悠悠地划了过来。划船的侍卫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来接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回去后,秦烟宁还未踏进房门,便感受到了凌昭晏那足以冻裂空气的目光。
他负手立在院中,面若冰霜,周遭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柔好心邀你游玩,想与你修好,你却恩将仇报,推她撞柱,险些害她性命!”
凌昭晏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秦烟宁心上。
秦烟宁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如雪,唯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丝倔强的微光。她用尽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不是我推的,是她推我落水,自己没站稳……”
“够了!”凌昭晏厉声打断。
他眼底只剩下浓浓的失望和厌烦,“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看来是本王平日对你太过宽纵!”
他不再看她,对着身后的侍卫冷声下令:“王妃言行无状,心肠歹毒,拖下去,杖责九十九,以儆效尤!”
命令一下,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将虚弱不堪的秦烟宁拖到院中早已备好的刑凳上。
沉重的刑杖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落下。
“呃……”第一杖下去,秦烟宁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
紧接着,第二杖、第三杖……
疼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却不肯再发出一声求饶。
九十九棍,一棍不少。
行刑完毕,秦烟宁趴在冰冷的刑凳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后一片血肉模糊,刺目的红浸透了素色的衣裙。
凌昭晏拂袖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下人们窃窃私语着散去,萧瑟的庭院里留下她一人。
良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秦烟宁才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从刑凳上撑起身体。
她踉跄着,一步一挪,几乎是爬回了冰冷的房间。
角落里,一团雪白的小身影怯怯地凑了过来,是她养了多年的白狐。
它似乎感知到主人的痛苦,用湿润的鼻子轻轻蹭了蹭她垂落的手,又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她冰冷的手指,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这白狐,是刚成婚不久,凌昭晏在外重金觅得,亲自送到她怀里的。
那时他眉眼含笑,对她说:“这白狐通体雪白,灵巧可爱,正配你。”
如今,物是人非,昔日的温情蜜语烟消云散,只剩下这只不通人性的小兽,还带着一点曾经的温度,陪伴在她身边。
秦烟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白狐柔软的毛发,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
天气转凉,秦烟宁比平日里要贪睡些。
她从昏睡中醒来时,习惯性地呼唤白狐的名字:“雪球……雪球?”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那团熟悉的雪白身影扑过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
她强撑着剧痛未愈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在王府各个角落寻找。“雪球!你在哪儿?”
行至花园,却见苏柔穿着一身崭新的纯白狐裘,正依偎在凌昭晏身边赏梅。
那狐裘毛色油光水滑,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刺得秦烟宁眼睛生疼。
尤其是那领口处一圈特殊的银色长毛,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雪球颈间最独特的毛发!
一瞬间,秦烟宁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目眦欲裂。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她嘶吼着,疯了一般冲上前,想要将苏柔身上的狐裘扒下来,“把我的雪球还给我!”
凌昭晏眉头紧蹙,一步挡在苏柔面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秦烟宁!你又发什么疯!”
秦烟宁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件狐裘上,浑身颤抖,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她杀了我的雪球!她剥了雪球的皮!”
苏柔像是被吓坏了,瑟瑟发抖地缩进凌昭晏怀里,泫然欲泣:“阿晏,我只是看那狐狸毛色好……想着冬天冷了,才让人做了件裘衣,我不知道是姐姐养的……”
凌昭晏看着秦烟宁状若疯癫的样子,又低头安抚地拍了拍苏柔的背,再开口时,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不过是一只畜生而已,死了就死了,也值得你如此失态?堂堂王妃,成何体统!”
秦烟宁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消失了。
凌昭晏懒得再与她纠缠,挥挥手:“送王妃回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半步!再抄写《女戒》三遍,静静心!”
秦烟宁被侍卫半拖半架地送回冷清的听雪苑。
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雪球往日喜欢绕着她脚边嬉戏,用毛茸茸尾巴扫过她手背。
那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而凌昭晏那冰冷无情的话语,却像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烧着她的心。
或许是觉得秦烟宁已被彻底打压,掀不起风浪,没过几日,她竟向凌昭晏求情,解了秦烟宁的禁足,还拉着她一同去普渡寺上香祈福。
秦烟宁本不想去,但深知拒绝只会招来更多麻烦,便沉默地答应了下来。
上香过程平淡无奇。
结束后,苏柔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后山看有名的灵泉。
山路崎岖,苏柔娇怯地挽着凌昭晏的手臂走在前面,秦烟宁则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在山谷中炸响!
紧接着,旁边茂密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猛地扑出,带着腥风,直冲向几人!
第五章
猛虎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疼,腥风扑面而来。
刹那间,侍卫们惊慌地大喊:“保护王爷!”
秦烟宁只觉得眼前一花,凌昭晏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将苏柔紧紧抱进怀里,迅速转身,躲开了老虎的第一次扑咬。
而被这突发状况吓到的秦烟宁,就这样完全暴露在了老虎的面前。
那畜生一次没扑中,泛着绿光的凶狠眼睛立刻盯上了落单的秦烟宁。
秦烟宁心跳得像要炸开,她顾不上身上杖打的伤还没好,转身就跌跌撞撞地朝着和凌昭晏相反的方向逃。
身后的虎啸和沉重的脚步声像催命一样,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
前面的路渐渐被浓雾笼罩,视线越来越模糊。
秦烟宁慌乱中一脚踩空!
“啊——!”
失重感猛地袭来,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朝着雾气的下方直直坠落。
老虎见猎物掉下山崖,在上面烦躁地转了几圈,低吼几声,最后还是转身朝凌昭晏他们的方向追去了。
山崖下面似乎并不深,秦烟宁重重摔下去,却没有想象中的粉身碎骨,而是掉进了一片温热的水里,溅起巨大水花。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从水里爬出来。
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她抬头望着被雾气遮住的崖顶,眼前一次次闪过的,是凌昭晏毫不犹豫护着苏柔转身离开的背影。
那么坚决,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是死是活。
原来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她连让他犹豫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冰冷的绝望像这崖底的寒气,一丝丝渗进骨头里,比身上的伤更痛千百倍。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王妃在这儿!”
是王府的侍卫找了下来。
他们看见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秦烟宁,手忙脚乱地把她抬起来,送回了王府。
这次坠崖,让她本来就很虚弱的身体更加糟糕,连续几天发高烧,昏昏沉沉。
这期间,凌昭晏来看过她一次。
他没有进房间,只是站在一扇画着山水的屏风外面。
屋里药味很重,安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屏风外面才传来他那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的:“既然没有生命危险,就好好休息。”
屏风这边,秦烟宁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一句话也没说,好像真的还在昏睡。
曾经,凌昭晏的冷漠全是给外人的,在她这里,永远都是春风一样的温柔。
她一度以为,自己会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直到此刻,秦烟宁才真切地体会到,外人眼中那个冷傲,不假辞色的摄政王,究竟是何种模样。
凌昭晏在屏风外站了片刻,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压抑的寂静。
他似乎也无话可说,终是转身,衣袂拂动间带起细微的风声,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只留下满室苦涩的药味,和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日,王府要举行祭奠先祖的大典。
作为摄政王正妃,秦烟宁必须出席。
清晨,她早早起身,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脸,沉默良久。
侍女捧来的,却并非她惯常穿戴的深青蹙金正装,而是一套浅粉色的衣裙。
那颜色娇嫩,质地普通,分明是府中低等侍妾或是稍有头脸的大丫鬟才会穿的服制。
秦烟宁的目光落在衣裙上,指尖微微蜷缩。
侍女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王妃恕罪……苏姑娘说,她的礼服昨日不小心被茶水泼湿了,一时半刻干不了,便……便先借了您的正妃礼服去穿。这套,是管事嬷嬷让送来的,说是时辰快到了,请王妃先将就一下,莫要误了吉时。”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分明是苏柔又一次精心设计的羞辱,要让她在阖府上下,乃至可能前来观礼的宗亲面前,颜面扫地。
秦烟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若此刻发作,争执起来,误了祭典时辰,凌昭晏绝不会站在她这边,最终受责难的,还是她自己。
“放下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侍女如蒙大赦,慌忙将衣物放下,退了出去。
秦烟宁伸出手,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粉色布料。
为了不耽误时辰,她只能穿上。
祭坛设在王府东侧的宗祠前,庄严肃穆。
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侍卫林立。
当秦烟宁穿着那身扎眼的浅粉衣裙出现时,原本肃静的人群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她硬着头皮,挺直脊背,朝着祭坛入口走去。
果然,两名手持长戟的侍卫面无表情地交叉兵器,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祭坛重地,妾室不得入内!”侍卫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烟宁脚步一顿:“本宫是摄政王妃秦氏,并非妾室,请放行。”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身不合规制的粉色衣裙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讥诮。
“王妃?今日祭祖,哪位主子不是正装出席?你这身打扮,分明是侍妾规制,还敢冒充王妃?速速退下,莫要自误!”
“我真是王妃!是……是我的礼服被……”秦烟宁试图解释,可话到嘴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何事喧哗?”
只见苏柔穿着一身属于正妃的绣着金凤翱翔的深青蹙金礼服,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地走了过来。
那礼服穿在她身上,竟意外地合身,衬得她容颜越发娇艳,气度非凡。
“放肆!你们怎敢阻拦王妃?”
这一声王妃,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看华服盛装的苏柔,又看看穿着妾室粉衣的秦烟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苏柔却已亲热地挽住秦烟宁的胳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姐姐,你也真是的,就算心急,也不能穿错衣服呀!这祭祖大典,岂能儿戏?快随我进去吧,莫要让王爷久等。”
她这话,看似解围,实则坐实了秦烟宁穿错衣服的罪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烟宁身上。
“啧啧,穿成这样来祭祖,成何体统?”
“怕不是失了心疯,想冒充王妃混进去吧?”
“看她额上那胎记,倒像是那位无盐王妃,可这穿着……也太不知礼数了……”
……
秦烟宁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羞愤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祭坛前方,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高大身影。
凌昭晏显然也注意到了入口处的骚动。
他转过头,眉头紧紧蹙起,在看到她眼中的无助和哀求之后,却只是冷漠地摇了摇头,随即避开视线。
那一刻,秦烟宁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秦烟宁羞愤欲死,猛地甩开苏柔的手,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进了祭坛区域。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
祭典仪式开始,庄重的乐声响起。
凌昭晏作为主祭,神情肃穆,一举一动皆符合礼制。
秦烟宁站在属于正妃的位置上,却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小丑。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到了主祭上前敬香的环节。
凌昭晏手持三炷清香,缓步走向祭坛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
就在他即将把香插入香炉的瞬间,异变陡生!
放置香炉的巨石基座,毫无预兆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紧接着,一道狰狞的裂缝迅速蔓延!
“轰隆!”
祭坛的一角猛地坍塌下去!
沉重的青铜香炉失去平衡,带着熊熊燃烧的香火和灼热的灰烬,朝着站在前方的秦烟宁和稍后侧的苏柔方向,直直倾倒砸下!
“小心!”
惊呼声四起!
电光火石之间,站在秦烟宁身后的苏柔眼中狠光一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伸手,用力将猝不及防的秦烟宁向前狠狠一推!
秦烟宁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背后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正好迎向了那当头砸下的重逾千斤的青铜香炉!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第六章
香炉倾塌的瞬间,秦烟宁被苏柔那狠命一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视线里,是凌昭晏迅猛转身,一把将站在侧后方的苏柔紧紧揽入怀中,急速后退的残影。
而他方才所站的位置,此刻正被阴影笼罩。
秦烟宁心神俱震,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沉闷巨响,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重重砸在她的后背!
喉头一甜,温热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溅在身前冰冷的青石板上,绽开刺目的红。
沉重的青铜香炉并未完全压住她,却将她的下半身死死卡在下面,动弹不得。
更可怕的是,炉中燃烧的香炭和滚烫的香灰倾泻而出,大部分落在了她的腿部和腰侧。
“嗤啦——”
皮肉被灼烧的声响伴随着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凌昭晏护着怀中瑟瑟发抖的苏柔,确认她毫发无伤后,这才回头看向祭坛中央。
当他看到秦烟宁被压在香炉下,身下漫开血迹,身上还冒着被香灰烫灼的青烟时,瞳孔猛地一缩,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搬开香炉!”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传入她耳中的,唯有凌昭晏那句辨不清情绪的焦急呵斥。
……
太医来了又走,留下满室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秦烟宁发着高烧,浑身滚烫,意识在混沌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
后背的骨头像是碎了,被香炉砸到的地方一片淤紫肿胀,稍微一动就痛彻心扉。
而腿上和腰侧的烫伤更是可怕,起了大片的水泡,破裂后黏连着衣物,每一次换药都如同酷刑。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偶尔清醒时,能听到门外丫鬟压低声音的交谈。
“王爷……沁芳苑……苏姑娘受了惊吓,夜不能寐……”
“是啊,王爷这几日都在那边陪着,亲自喂药……”
秦烟宁闭上眼,将头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
原来,他一次都未曾来过。
又过了几日,秦烟宁的伤势才有所好转。
她强撑着起身,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院子里,想去透透气。
刚走到花园入口,却撞见一身戾气的凌昭晏正带着侍卫匆匆而来。
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如刀般剐在秦烟宁身上,劈头便问:“苏柔在哪?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秦烟宁脚步虚浮,靠着一棵枯树才勉强站住。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王爷看我如今这副模样,一个自身难保的废人,哪有能耐藏起您心尖上的人?”
凌昭晏眉头紧蹙,显然不信她的说辞,眼中疑云更重。
苏柔已失踪半日,他寻遍了王府上下,最后有人见到她,便是往这个方向来了。
而秦烟宁,是他此刻唯一能找到的,可能与苏柔有过节的人。
“给我审!”他失去耐心,对着身后的侍卫冷声道。
一名侍卫得令,上前毫不客气地踹在秦烟宁的腿弯处。
她本就虚弱,哪里经得起这一脚,痛呼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钻心的疼。
她咬牙,抬起头,死死盯着凌昭晏,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枯寂的恨意。
被她这样的目光盯着,凌昭晏心头莫名一悸,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烦躁。
就在侍卫准备进一步逼问时,一名侍卫急匆匆从外面跑来,高声禀报:“王爷!找到了!苏姑娘在城外的破庙里找到了!”
凌昭晏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秦烟宁,立刻转身大步离去。
……
沁芳苑内,温暖如春。
苏柔裹着锦被,哭得梨花带雨,依偎在凌昭晏怀中,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阿晏……我好怕……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姐姐,她要这样对我……她派人绑了我,说……说要把我卖给城外一个得了花柳病的老头做妾……”
凌昭晏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眼中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这时,秦烟宁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架地“请”了过来,显然是让她来对质。
她刚站稳,便听到苏柔这番颠倒黑白的哭诉。
“胡说八道!”秦烟宁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从未做过此事!分明是你自己……”
话还没说完,凌昭晏便厌烦地一挥手,打断秦烟宁的话。
“带下去!本王不想再听她狡辩!”
侍卫得令,立刻用一块粗糙的布条蒙住了秦烟宁的眼睛,又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她的嘴。
她拼命挣扎,奈何伤势未愈,力气微弱,如同待宰的羔羊,被粗暴地拖拽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推搡着停下,眼上的布条被猛地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脂粉香和劣质酒气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耳边充斥着男女的调笑和不堪入耳的淫词浪语。
她环顾四周,心跳骤停。
这里分明是青楼楚馆!
侍卫将她往前一推:“人带来了,王爷吩咐,要她在这里好好学学规矩!”
说完,竟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秦烟宁瞬间明白了凌昭晏的意图。
他竟将她扔进了妓院!
她转身就想跑,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老鸨捏着帕子,走上前来,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秦烟宁,目光在她额角的胎记上停留片刻,嫌弃地撇撇嘴:“啧,丑是丑了点,不过这身段倒还勉强,王爷吩咐了,妈妈我自然得好好关照你。”
她挥了挥手,“给她换身衣服,打扮打扮!”
婆子们应声,粗暴地撕扯掉秦烟宁身上那件素净的衣裙,不顾她的挣扎和呜咽,强行给她套上了一套近乎透明的红色薄纱衣。
肌肤若隐若现,仅用一块薄薄的面纱勉强遮住口鼻。
“这模样……足以让那些男人们疯狂了……”
“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秦烟宁的抗议被淹没在周围的喧嚣中。
她被推搡着走上一个圆形的高台,台下是形形色色眼神淫邪的男人,起哄声不绝于耳。
第七章
“跳啊!给爷跳一个!”
一个醉醺醺的汉子将手中的酒杯扔上台,砸在秦烟宁脚边,碎裂开来。
秦烟宁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婆子在台下恶狠狠地瞪着她,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她被迫抬起如同灌了铅的手臂,极其缓慢而僵硬地扭动身体,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刻骨的屈辱和灵魂的颤栗。
面纱下的泪水流得更凶,混合着嘴角被咬出的血腥味。
二楼一间装饰华丽的雅室内,苏柔透过珠帘看着台上那抹痛苦挣扎的红色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恶毒而得意的笑。
她对着身边一个龟公模样的人低声示意:“去,让大家都好好看看,这位王妃究竟是个什么下贱模样。”
龟公会意,立刻下楼安排。
很快,一个满脸横肉、喝得醉醺醺的客人摇摇晃晃地走上台,淫笑着伸手:“遮遮掩掩做什么,让大爷瞧瞧真面目!”
说着,一把扯掉了秦烟宁脸上的面纱!
面纱飘落,那张带着明显胎记的脸,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台下瞬间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和辱骂:
“丑八怪!倒胃口!”
“妈的,长这样也出来卖?退钱!”
“等等……这、这好像是……摄政王府那位无盐王妃啊?”
“哈哈哈真是她!摄政王妃在窑子里接客啦!”
……
秦烟宁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脸,恨不得立刻死去。
老鸨眼见场面失控,生意要黄,脸色铁青地冲上台,对着秦烟宁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没用的东西!坏老娘生意!”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秦烟宁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嘴角渗出血丝,直接被这一巴掌打倒在地。
不等她缓过气,两个婆子便面无表情地将她架了起来,拖死狗一般将她拖下了台。
青楼那噩梦般的一日,最终以王府派来的侍卫将她悄无声息地接回而告终。
凌昭晏为何改变了主意,秦烟宁无从得知,也毫不关心。
回到那座冰冷华丽的牢笼,她将自己彻底封闭在听雪苑中,尽量避开所有可能与苏柔碰面的场合,日复一日地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慌。
几日后的安国公府赏花宴,帖子还是照例送到了听雪苑。
安国公府花园内,百花争艳,衣香鬓影,宾客云集。
当秦烟宁出现时,原本喧闹谈笑的人群有了一瞬间诡异的凝滞。
“她竟然还敢出来抛头露面?”
“啧啧,要是换了我,经历那种事,早一根白绫吊死自己了,哪还有脸见人?”
“瞧她那副鬼样子,额上那胎记越发显眼了,真是晦气……”
……
秦烟宁垂着眼睑,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她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坐下,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而一旁的苏柔,则是享受着众人的追捧。
眼波流转间,她瞥见了角落里那道孤寂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见秦烟宁似乎因气闷而移步到了连接花园与二楼雅阁的楼梯口透气。
苏柔眸光一闪,端起身旁丫鬟刚斟满的一杯滚烫热茶,假意关切地走了过去。
“姐姐,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秦烟宁警惕地看着她,并未伸手去接。
此刻,苏柔刚好瞥见安国公那位备受宠爱的嫡孙女正与几位手帕交说笑着,正要步下楼梯。
就在这时,苏柔手腕猛地一倾,那杯滚烫的茶水直直朝着秦烟宁的脸上泼去!
秦烟宁下意识地侧身躲闪,全然未觉身后楼梯上有人。
这一躲,她的后背正好撞上了刚走下两级台阶的安国公嫡孙女!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花园的喧嚣,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安国公的嫡孙女直接从高高的楼梯上滚落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当场昏厥过去。
花园内顿时乱作一团。
“媛儿!”安国公夫人惨白着脸扑了过去。
秦烟宁僵在楼梯口,看着楼下的一片混乱,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她猛地看向苏柔,对方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得意让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她!是苏柔用茶泼我,我才不小心……”
秦烟宁指着苏柔,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试图向闻声赶来的凌昭晏和安国公府的人解释。
“够了!”
凌昭晏厉声打断她,他快步走到苏柔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秦烟宁!你还要狡辩到几时?我亲眼看见是你撞倒了媛儿小姐!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诬陷柔柔不成?”
他那不容置疑的定罪,像一盆冰水,将秦烟宁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浇灭。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是……是妾身不慎,冲撞了媛儿小姐……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安国公府的人面色铁青,看向凌昭晏。
凌昭晏冷漠地别开眼,沉声道:“既是王妃之过,国公府依法处置便是,本王绝不偏袒。”
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秦烟宁从地上拽起,押解下去。
经过凌昭晏身边时,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她,只顾着低声安慰受惊的苏柔。
阴暗潮湿的大牢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第八章
阴冷潮湿的大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败的血腥气。
秦烟宁被剥去外衣,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冰冷的锁链缠绕手腕,将她整个人悬吊在冰冷的刑架上。
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磨出血痕。
狱卒拎起浸泡在浓盐水中的牛皮鞭,在空中甩出“啪”的一声爆响。
“王妃娘娘,得罪了!九百九十九鞭,一鞭不少,您且受着吧!”
话音未落,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秦烟宁单薄的脊背上。
剧痛瞬间炸开,中衣应声破裂,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赫然出现。
鲜血顺着脊背流淌,在她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暗红。
九百九十九鞭。
漫长的酷刑结束时,秦烟宁早已昏死过去。
……
再次恢复意识,是在听雪苑那张冰冷的床上。
背部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稍微一动,便是撕裂般的煎熬。
空气中飘散着劣质金疮药的味道,伤口被简单地处理过,显然是王府怕她真死了,面子上不好看。
她艰难地侧过头,窗外天色灰蒙,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但比身体更痛的,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左手,颤抖地伸向枕下,摸索了许久,才触碰到那份被她用油纸仔细包裹、贴身藏好的文书。
指尖抚过上面清晰的字迹和那个鲜红的印章。
和离书。
还有三天。
她在心中默数着日子,还有三天,她二十一岁的生辰就到了。
届时,她将不再是摄政王妃秦氏,只是秦烟宁。
……
翌日,秦烟宁强忍着背部的剧痛,慢慢挪到库房。
她的嫁妆,当年十里红妆,轰动京城。
这五年,为了寻他,已散了大半。
但剩下的,是她离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必须带走。
她正仔细清点着仅剩的几箱首饰和布匹,库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凌昭晏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大步闯入,周身散发的戾气让本就寒冷的库房温度骤降。
他目光如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秦烟宁身上,不等她开口,便将一个东西狠狠摔在她脚边。
那是一个精致的绣花香囊,针脚细密,正是苏柔刚入府时,她见对方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虽心中酸涩,却还是依着正妃的礼数,命人送去安抚的安神香包。
“秦烟宁!”凌昭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我竟不知,你从柔柔入府时,就存了这等歹毒的心思!”
秦烟宁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香囊,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跟在凌昭晏身后进来的,是苏柔的贴身侍女,此刻正用淬了毒般的眼神盯着她,哭诉道:“王爷明鉴!姑娘就是用了这香包后,日渐精神恍惚,昨夜竟……竟浑浑噩噩走到阁楼边,差点失足坠楼!幸得奴婢发现得早!太医查过了,说这香包里混了能迷乱心智的毒草!”
“不是我!”秦烟宁猛地抬头,背部的伤口因这激烈的动作被牵扯,痛得她冷汗涔涔,但她眼神清冽,斩钉截铁,“这香包是我送的没错,但里面只有安神的百合,绝无什么毒草!”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看来大牢里的鞭子,还是没能让你学会安分!”
他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毒妇给本王吊到城门上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谋害人命是什么下场!”
城墙高耸,寒风凛冽。
秦烟宁被粗粝的绳索紧紧缚住手腕,吊在冰冷的城墙之上。
单薄的衣衫根本无法抵御寒风,更无法遮掩她满身的狼狈与伤痕。
“看!那就是摄政王妃!听说心肠歹毒,要害王爷的救命恩人呢!”
“长得丑也就罢了,心思还这么恶毒!活该!”
“呸!这种毒妇,吊死算了!”
……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一颗烂菜叶带着恶臭砸在秦烟宁的身上,紧接着,臭鸡蛋,碎石块如同雨点般向她袭来。
她无力躲避,也无法言语,只能紧闭双眼,任由那些污秽之物砸在自己身上。
一块尖锐的石子划过她的额角,温热的鲜血顿时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与额上那伪装多年的胎记混在一起,模糊一片。
烈日逐渐升高,灼烤着她裸露的皮肤。
手腕早已被绳索磨破,她头晕目眩,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反复挣扎。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凄艳的血红,守城的士兵才终于上前,松开了那早已被血浸透的绳索。
秦烟宁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城砖上,溅起一片尘土。
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剧烈的疼痛让她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污秽遍布全身,伤口黏连着脏污的衣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她蜷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
最终,是府里两个最下等的婆子,捏着鼻子,用破席子将她卷了,拖回了那座冰冷的王府。
听雪苑内,热水氤氲。
秦烟宁将自己整个人沉入浴池,一遍遍地搓洗着身体。
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破皮,伤口遇水更是刺痛钻心,但她却恍若未觉。
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在无人看见的水汽中,汹涌而下。
次日,天刚蒙蒙亮。
秦烟宁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素色布裙。
她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然后,她拿着那份和离文书,一步一步,走向凌昭晏的书房。
将和离书放置在桌案上后,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府门外,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那是秦家派来接她的人。
秦烟宁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五年爱恨痴缠的摄政王府,目光平静无波。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马车。
凌昭晏,从此我们便陌路殊途,再无瓜葛……
第九章
凌昭晏下朝回府,习惯性地走向书房。
推开门,室内一片寂静,唯有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像往常一样走向书案,准备处理公务,目光却骤然一凝。
案头,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份他从未见过的文书。
不是公文奏报,格式陌生,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蹙眉拿起,当和离书三个刺目的大字映入眼帘时,凌昭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荒谬!”他下意识地低斥出声,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秦烟宁那个在他身后追逐了五年,即便受尽冷待也从未言弃的女人,会和离?
这简直是他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定是她又耍的什么新花样,以退为进!
正当他心头火起,准备将这荒唐的文书撕碎时,苏柔柔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阿晏,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她袅袅婷婷地走近,目光落在凌昭晏手中的文书上,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和恶毒,随即化作浓浓的担忧与不解。
“这是……和离书?姐姐留下的?这怎么可能呢?姐姐对阿晏你一往情深,京城谁人不知?许是昨日受了委屈,一时气不过,弄了份假的来吓唬你的吧?她怎会舍得真的离开王府,离开你呢?”
凌昭晏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捏着那份文书,坐回椅中,对着门外冷声吩咐:“去!把府里的印鉴存档给我调来!立刻!”
管事很快捧来了王府印鉴的存档记录。
凌昭晏沉着脸,将和离文书末尾那个鲜红的印章与存档仔细比对。
每一个纹路,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无比仔细。
然而,越是对比,他心中的笃定就越是动摇。
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猛地移向文书上自己的签名——
凌昭晏。
那笔迹,带着他独有的运笔习惯,也绝非旁人可以轻易模仿。
这是真的。
是他亲手签下名字的那份所谓的购置善堂的文书!
她竟一早就做好了打算,要离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阿晏?你怎么了?”
苏柔见他脸色煞白,神情恍惚,心中嫉恨交加,面上却愈发温柔,伸手欲挽住他的胳膊。
“既然姐姐执意要走,强留也无益。她那般善妒不容人,走了反倒清净,以后,就让柔柔陪着你……”
她的手刚触碰到他的衣袖,凌昭晏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挥臂拂开!
力道之大,让苏柔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圈瞬间红了。
凌昭晏却恍若未见。
他的眼前,浮现出的不再是苏柔娇美柔弱的容颜,而是秦烟宁那张无盐的脸。
“你给本王出去。”
“可是……”
“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和恐慌。
苏柔被他眼中的戾气吓住,不敢再多言,含着泪委屈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他快步走到门口,厉声喝道:“来人!立刻给本王去查王妃的去向,查不到都不准回王府!”
第十章
凌昭晏派出去的人像撒网一样遍布京城,却一连几日都带回同样的消息。
查无踪迹。
她母家秦府亦是门户紧闭,凌昭晏亲自上门,也被客气地挡在了门外。
“王爷请回吧,我家小姐不在府上。”
凌昭晏焦急地问道:“她去了何处?”
“小姐的行程,岂是我们这些下人能打听到的……”
前所未有的恐慌开始如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刺目的和离书发疯。
“她怎么敢……她怎么会……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
苏柔试图用更温柔的体贴来填补这片空白,但凌昭晏却越来越烦躁。
她越是模仿着秦烟宁昔日对他的好,就越发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失去的是什么。
他甚至开始回避沁芳苑,那里的莺声燕语和刻意的温存,都让他感到窒息。
这夜,他独自一人出了王府,屏退随从,走进了一家喧闹的酒馆。
他需要酒精来麻痹那颗越来越不安的心。
“拿酒来!最烈的酒!”
他扔下一锭银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一杯接一杯的烈酒灌入喉中,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扔下酒钱,踉跄着走出了酒馆。
夜风一吹,酒意更上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王府附近的那片人工湖边。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波光。
他停下脚步,望着冰冷的湖面,脑海中却全是秦烟宁的影子。
是她刚嫁入王府时,虽顶着胎记,却依旧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
是他在猎场将她当作活靶,她踉跄奔逃时回头那难以置信的眼神。
是她在火盆边,手被灼烧时那凄厉的惨叫。
最后,定格在她放下和离书,转身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
“秦烟宁……阿宁……”
他无意识地喃喃着,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
刺骨的寒意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清醒,但沉重的醉意和衣袍让他无法挣扎。
湖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压迫着胸腔。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迷蒙中,他仿佛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梦里没有苏柔,没有权谋,只有秦烟宁。
他梦见最初成婚的那一年,她坐在灯下,笨拙却又认真地为他缝补因练武而撕裂的衣袖,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她羞红了脸,连耳根都透着粉色,那额上的胎记,似乎也成了可爱的点缀。
他在她耳边低语:“阿宁,此生有你,足矣。”
画面一转,是城墙。
她被吊在半空,受着万人唾骂,烂菜叶和石头砸在她身上。
他站在城楼下,仰头看着,不仅没有阻止,眼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快意?
“不——!不是这样的!住手!”
他在梦中嘶吼,拼命挣扎。
“阿宁……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在冰冷的湖底,于昏迷中痛苦地呻吟着。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
……
第十一章
当侍卫们终于找到他,将他从湖中救起时,他已经奄奄一息。
高烧持续了三天三夜,他时而昏睡,时而胡言乱语,反复喊着秦烟宁的名字,说着忏悔的话。
苏柔守在一旁,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凌昭晏再次醒来时,是在深夜。
他顾不上许多,立刻召了暗卫。
“去查查王妃离开前发生的那些事,务必仔仔细细地查!”
“是!”
……
秦府深处,一处僻静温暖的院落。
氤氲的温泉热气缓缓蒸腾,秦烟宁闭目浸泡其中,周身被暖意包裹。
背部和腿上的伤痕在特制的药浴滋养下,已渐渐淡去,只留下浅粉色的印记,提醒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小姐,你脸上的胎记,是时候去掉了……”
侍女捧来清水与特制的药液,恭敬地立于一旁。
秦烟宁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蘸取那清澈却蕴含秘制药力的液体,轻轻涂抹于额间那片跟随了她二十一年的胎记之上。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随即,那片深色的胎记竟如同遇水的墨迹,开始慢慢晕开。
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水色由清变浊。
当最后一点痕迹从额角消失,秦烟宁缓缓抬起头,望向侍女手中捧着的菱花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肌肤莹白胜雪,光洁的额头饱满圆润,再无半点瑕疵。
原本被胎记掩盖的眉眼彻底显露出来,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眸。
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如点墨,却又清澈似秋水,顾盼间,自有难以言喻的风流淌。
连日日侍奉在侧的侍女都看得呆住了,半晌才喃喃道:“小姐……您、您真美……”
秦烟宁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光滑。
这就是她真实的模样。
压抑了二十一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美貌于她,曾是需要隐藏的灾祸之源。
如今,她亦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欣喜的幸事。
这容貌,是利器,亦可能招致新的麻烦。
回到秦府后,她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往来,深居简出。
身体稍稍好转后,她便向父亲提出,想试着打理母亲留下的那家早已濒临倒闭的绣庄——
锦雪轩。
父亲起初只当她是为了排遣郁结,并未阻拦,只拨了几个老仆相助。
秦烟宁却极为认真。
她翻出母亲留下的绣谱和经营手札,日夜研读。
秦烟宁虽不善刺绣,却对色彩和图案有着天生的敏锐。
她将母亲留下的传统花样重新设计,融入时新的元素,又严格把控丝线布料的质量。
渐渐地,“锦雪轩”这个名字,以其别致精巧的风格和无可挑剔的工艺,重新在京城贵女圈中悄然流传开来。
订单开始慢慢增多。
但秦烟宁依旧谨慎,她每次出门查看绣庄生意或拜访客户,必定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她不想,也不愿让自己的容貌,成为锦雪轩的谈资或是负累。
第十二章
这日,秦烟宁正在锦雪轩后院的静室中,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双面绣屏风图样凝神思索。
这幅《雪樱图》是安国公府为老夫人寿辰定制的,要求极高,她不敢有丝毫怠慢。
“东家,外面有位陆公子求见,说是从江南来,对咱们的绣品很感兴趣,想谈笔生意。”管事嬷嬷进来禀报。
秦烟宁微微蹙眉,她并不喜直接见外客,尤其是陌生男子。
但听闻是江南来的客商,或许能带来些新的丝线或花样,她便点了点头:“请他去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前厅里,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负手而立,正欣赏着壁上悬挂的一幅岁寒三友绣品。
他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如玉,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秦烟宁戴着面纱,微微颔首:“陆公子。”
陆书离拱手还礼,笑容和煦如春风:“在下陆书离,冒昧打扰东家。久闻锦雪轩绣品独具匠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清澈坦诚,落在秦烟宁身上时,并无半分令人不适的打量,只有对艺术的欣赏。
“陆公子过奖。”秦烟宁声音平静,“不知公子想看些什么绣品?”
陆书离却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轻轻推到她面前,笑道:“初次登门,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这是家中厨娘擅做的江南点心,名唤玉露糕,清甜不腻,想来东家操持生意辛苦,可略作品尝。”
秦烟宁微微一怔。
她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道谢:“公子有心了。”
秦烟宁并未当场打开食盒,只客气地请陆书离观看了绣庄的一些精品。
两人就江南绣法与京绣的异同聊了几句。
陆书离谈吐文雅,见解独到,对丝线材质和色彩搭配颇有研究,让秦烟宁感到几分棋逢对手的愉悦。
最终,陆书离订下了一批融合江南元素的锦雪轩特色绣品,言明若销路好,后续会有更大合作。
送走陆书离后,秦烟宁打开食盒,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桂花和糯米的清香。
她拈起一块轻轻咬下,清甜软糯,竟是她从未尝过的风味。
这份细致体贴的善意,不禁在她心中漾开一丝微澜。
几日后,夜深人静,锦雪轩后院存放珍贵丝线和已完成绣品的库房附近,因值夜婆子不慎打翻烛台,骤然起火!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等仆役发现惊呼时,已映红半边天。
“走水了!快救火!”
秦府顿时乱作一团,仆人们提着水桶奔走呼号。
秦烟宁被惊醒,披衣冲出房门,看到库房方向冲天火光,心瞬间沉到谷底!
那里不仅有安国公府定制的《雪樱图》,更有绣庄赖以生存的许多珍贵绣样和原料!
若被焚毁,锦雪轩将遭受灭顶之灾!
她顾不上许多,就要冲向火场,却被闻讯赶来的秦父死死拉住:“雪儿!不可!太危险了!”
“父亲!绣样和《雪樱图》都在里面!”
秦烟宁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竟逆着慌乱的人流,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场!
正是陆书离!
第十三章
他不知为何深夜恰在附近,闻讯便赶了过来。
“陆公子!”秦烟宁失声惊呼。
火场内,浓烟滚滚,灼热难当。
陆书离用湿布掩住口鼻,目光锐利地搜寻。
当他带着抢救出来的绣品踉跄着冲出火场时,衣角已被火星燎破,脸上沾满烟灰,甚是狼狈,但怀中的绣样和图稿,以及那架沉重的屏风,却被他护得完好无损。
“陆公子!”秦烟宁急忙上前,看着他被烟熏火燎的模样,心中微动,“你……你没事吧?”
陆书离将东西放下,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无妨,东西要紧。”
事后,秦烟宁思忖再三,决定亲手制作一份礼物,以表谢意。
她记得陆书离曾称赞过锦雪轩一方绣着墨竹的帕子,说竹之风骨,恰似君子。
于是,她精选了最柔软的素绫,亲自调线配色,避开需要长时间精细绣制的大件,花了几个日夜,精心绣制了一个剑穗。
“陆公子救命之恩,保全绣庄之情,无以为报,此物是我亲手所制,聊表寸心,望公子不弃。”
陆书离接过剑穗,指尖拂过那细腻的竹叶纹路,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喜与珍视。
他抬头看向秦烟宁,目光温润而深邃:“烟宁巧思妙手,这份礼物,陆某甚是喜欢,必当随身佩戴,珍之重之。”
他并未称她“东家”,而是自然而然地唤了“烟宁”。
秦烟宁微微一怔,对上他清澈专注的目光,面纱下的脸颊不由微微发热。
而此时的摄政王府,却是一片压抑。
暗卫找到了当日在秦烟宁母亲坟前经过的樵夫。
“小的看见那穿红衣服的姑娘,自己把帕子扔火里了,然后……然后她自己往火盆那边歪了一下,是她自导自演,有意栽赃……”
凌昭晏闭上眼,那日秦烟宁被侍卫押着,手被按向火盆时凄厉的惨叫,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暗卫见状,低声说道:“王爷,还有那次在湖心亭,有人瞧见是苏姑娘要将王妃从秋千上推下来,王妃什么也没做,苏姑娘自己没站稳,撞到了柱子……王爷您当时只顾着抱苏姑娘走,王妃……王妃从水里游回亭子,又等了快一个时辰,才有人去接的……”
凌昭晏的眼眸瞬间通红:“都怪我……居然处处维护苏柔……”
“还不止如此呢,属下还查到您从前失忆,其实是她干的。”
凌昭晏一怔,胸口剧烈起伏:“你说什么?”
“那时候您遇刺受伤,她在山沟里发现您的时候,只是为了偷您身上的钱财,然后发现王爷您还有动静,她、她吓得抓起一块石头,就朝您头上砸了下去!然后她才大喊救人的!”
凌昭晏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前一阵发黑。
所有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接——
他遇刺重伤倒地,隐约感觉到有人靠近,然后是后脑一阵剧痛……
醒来后,脑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妻子”的影子,而守在一旁自称救了他的苏柔,便顺理成章地填补了这个空白。
后来记忆逐渐恢复,他也只当是自己重伤糊涂认错了人,对苏柔的“救命之恩”愈发感激愧疚!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救命之恩!
有的只是一场卑劣的冒认,一场处心积虑的欺骗!
第十四章
他从一开始,就错把蛇蝎当成了救命稻草,却将真正珍视他的那个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啊——!”
凌昭晏一拳接着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梁柱上,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渗出。
他双目赤红,无尽的悔恨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苏、柔!”这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滔天的恨意。
他转身,直直冲向沁芳苑。
凌昭晏如同一阵狂暴的飓风,冲进了沁芳苑。
院内的丫鬟婆子见到他满面煞气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苏柔正对镜试戴一支新得的珠钗,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娇柔甜美的笑容:“阿晏,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手怎么了?快让我看看……”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凌昭晏的眼神冰冷刺骨,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滔天怒火和深不见底的厌恶,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得她体无完肤。
凌昭晏一步步逼近,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骇人的寒意,“苏柔,你演得好一场戏!”
苏柔心中警铃大作,强装镇定,泫然欲泣:“阿晏,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是不是有什么不懂事的人在你跟前胡言乱语?”
“闭嘴!”
凌昭晏厉声打断,猛地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呼吸困难,脸颊涨红。
“山沟里,那块石头,砸下来的感觉,本王如今想起来了!”
凌昭晏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偷窃不成,意图杀人灭口,再冒充恩人!苏柔,你好大的狗胆!”
苏柔的瞳孔骤然收缩,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全身。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不……不是的……阿晏你听我解释……”
她拼命挣扎,眼泪鼻涕一起流下,之前的娇媚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恐惧。
凌昭晏冷笑一声,松开手,将她甩在地上,“你对阿宁做的每一件事,本王都要你十倍奉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苏柔,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冰寒。
“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
“剥去她这身华服,拔掉她的指甲,让她也尝尝灼烧之苦!然后,扔进最低等的暗娼馆,告诉老鸨,不必把她当人看!本王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王爷饶命!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苏柔发出凄厉的惨叫,扑上来想抱住凌昭晏的腿,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开。
昔日里凌昭晏有多宠爱她,此刻的报复就有多狠戾残酷。
他要将秦烟宁所受的屈辱和痛苦,百倍千倍地施加在这个恶毒的女人身上。
沁芳苑内的哭喊求饶声持续了许久,最终归于死寂。
曾经风光无限的“摄政王心尖宠”被扔进了京城最肮脏的角落。
在那里,没有人在意她曾经是谁,只有无尽的凌虐和折磨等待着她。
不过月余,曾经娇艳如花的苏柔便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神智昏聩。
“经不起折腾的东西,没点本事还敢来我们这里!”
老鸨将她扔在了街巷的垃圾堆旁边。
没过几日,她便冻死在破败的街头,尸体被野狗啃食,下场凄惨无比。
……
第十五章
处理完苏柔,凌昭晏并未感到丝毫快意,反而觉得王府空荡得可怕。
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残留着秦烟宁的身影,提醒着他曾经的愚蠢和残忍。
他疯了一般寻找秦烟宁的下落,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暗卫带回了一条确切的线索。
“王爷,锦雪轩的东家,是一位总爱轻纱覆面的神秘女子,属下查出她的行迹与秦府有关。”这个发现让凌昭晏的心狂跳起来。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策马前往锦雪轩。
他到达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店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丝线和熏香气味。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即使隔着面纱,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那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也让他瞬间确认。
是她!他的阿宁!
巨大的狂喜和悔恨交织着涌上心头,凌昭晏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秦烟宁的手腕,声音因激动而沙哑颤抖:“阿宁!我终于找到你了!”
秦烟宁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僵,猛地抽回手,转过身来。
面纱上方,那双露出的眼眸,不再是昔日的温顺哀戚,而是淬了冰的疏离与警惕。
“这位公子,请自重。”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一丝情绪。
“阿宁,是我!凌昭晏!”
凌昭晏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悔,“我知道错了!所有的一切,苏柔的阴谋,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了!是我蠢,被那个毒妇蒙蔽,那样残忍地对待你……阿宁,你打我骂我杀了我都可以,只求你……只求你给我一个忏悔赎罪的机会!”
他语无伦次,试图再次靠近,想将她拥入怀中,仿佛这样才能填补这数月来的空虚与煎熬。
秦烟宁却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让她爱到尘埃里,又恨到骨髓里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展现出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卑微。
心中,竟奇异得没有泛起半分波澜,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店内的客人和伙计都诧异地望了过来。
秦烟宁不欲与他过多纠缠,引起围观。
她深吸一口气,在凌昭晏灼热而痛苦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抬手,解开了系在耳后的面纱细带。
轻纱飘然滑落。
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毫无预兆地暴露在阳光之下,也清晰地映入凌昭晏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肌肤胜雪,光洁的额头再无半点瑕疵,眉眼如画,琼鼻樱唇,组合成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
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曾经的怯懦与哀伤,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凌昭晏彻底僵住了,呼吸一滞,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这……
这是他的阿宁?
那个被全京城嘲笑了五年的“无盐女”?
怎么会……怎么会变得如此……
第十六章
他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眼前的绝色,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撞击,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悔恨。
捕捉到他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惊愕与迟疑,秦烟宁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王爷,”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您认错人了。”
凌昭晏猛地回神,急切辩解:“不!我不会认错!你就是阿宁!你的眼睛,你的声音……我知道是你!阿宁,你的脸……”
“我的脸如何?”
秦烟宁打断他,语气淡漠,“王爷莫不是随意见了个女子就说是自己的王妃?”
凌昭晏眉头紧蹙:“不,就是你,只有你,阿宁,你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那又如何?王爷,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
巨大的懊悔再次将他淹没,他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赤红。
“阿宁,我不管你的容貌如何,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从前是我混账,被猪油蒙了心!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让我弥补你,用我的余生来赎罪……”
“不必了。”秦烟宁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王爷的忏悔,于我而言,毫无意义,你我之间,早已在和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恩断义绝,还请王爷自重,莫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重新戴上面纱,转身对一旁呆立的伙计吩咐:“送客。”
然后,便径直走向后堂,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凌昭晏下意识想追,却被伙计客气而坚定地拦住:“这位爷,东家吩咐了,请您回吧。”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如同那日她离开王府一样,再一次,从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离开。
心口的空洞,比得知真相时更甚,寒风呼啸,冷彻心扉。
他知道,这一次,他失去的,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自那日后,凌昭晏便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追妻”之路。
他放下了摄政王的尊贵与骄傲,几乎日日都去锦雪轩,贵重之礼也如流水般送去。
然而,秦烟宁的态度始终如一冰冷漠然。
她公事公办地接待他,对于他送来的任何礼物,都原封不动地退回。
若他试图提及过往,或表达悔意,她便会立刻端茶送客,毫不留情。
“王爷,若是谈生意,锦雪轩欢迎,若是谈私事,恕不奉陪。”这是她最常说的一句话。
凌昭晏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悔之晚矣。
但他并未放弃。
他像是着了魔,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锦雪轩。
他甚至开始研究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刺绣花样,只为了能找到一个与她交谈的共同话题。
然而,秦烟宁从未有过回应。
第十七章
这日午后,凌昭晏又带着一盒新寻得的罕见冰蚕丝来到锦雪轩。
刚踏入店内,便看到一幕让他心脏骤停的景象。
秦烟宁正与陆书离站在一幅刚完成的绣屏前低声交谈。
陆书离微微倾身,手指轻点着绣屏上的某处细节。
“烟宁你看,此处若是用稍浅一度的黛青色过渡,山峦的层次感是否会更佳?”
陆书离的声音温和,带着商榷的意味。
“陆公子所言极是,是我先前考虑不周了。”
秦烟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和认可。
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狠狠扎进凌昭晏的眼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烟宁。
在他面前的她,要么是从前那般小心翼翼,要么是后来冷漠疏离。
何曾有过这般松弛交流的愉悦?
“阿宁。”
凌昭晏压下喉间的酸涩,大步走上前,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交谈的两人闻声转过头来。
陆书离见到他,礼貌地拱手行礼:“摄政王。”
秦烟宁眼中的些许光亮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王爷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凌昭晏将手中的锦盒递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偶得一些上好的冰蚕丝,想着或许对你的绣庄有用。”
“多谢王爷美意。”
秦烟宁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瞥了一眼那锦盒,“只是锦雪轩小本经营,用不上如此贵重的原料,王爷还是留作他用吧。”
又一次被拒绝。
凌昭晏的手僵在半空,难堪与妒火交织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目光扫过陆书离,忍不住刺了一句:“陆公子倒是锦雪轩的常客。”
陆书离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锋芒,坦然一笑:“在下与秦东家是生意伙伴,亦是知己好友,自然往来频繁些。秦东家于刺绣一道见解独到,每每交谈,都令陆某获益匪浅。”
“是吗?”凌昭晏冷笑一声,目光紧紧锁住秦烟宁,“不知陆公子可知,阿宁她最不喜黛青,偏爱月白?这幅绣屏用黛青,怕是违背了东家的喜好吧?”
他试图用过去的了解来证明自己的特殊,来割裂眼前这刺眼的和谐。
秦烟宁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清晰的嘲弄:“王爷怕是记错了,从前在王府,所有用度皆按王爷与苏姑娘的喜好安排,妾身何曾有过选择的权利?喜不喜欢黛青,妾身自己都快忘了。至于现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绣屏,语气平和却坚定,“生意场上,适合的才是最好的,个人喜好,不足挂齿。”
凌昭晏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白。
陆书离适时开口,化解了尴尬的气氛:“王爷,秦东家,既然绣屏已无异议,在下便先告辞了,铺子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烟宁,改日再与你商讨新花样。”
他朝秦烟宁微微颔首,举止从容,告辞离去。
那一声自然的“烟宁”,更是让凌昭晏妒火中烧。
店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凝滞。
凌昭晏看着秦烟宁淡漠的侧影,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发现自己对她如今的喜好一无所知。
他所有的挽回,都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徒劳无功,反而显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第十八章
凌昭晏不肯死心。
他派人详细调查了陆书离的底细,不过是江南一个家底尚可的丝绸商之子,有些才学,但与他堂堂摄政王相比,云泥之别。
他无法理解,秦烟宁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寻常男子另眼相看。
但是他打听到秦烟宁要去京郊的云裳阁查验一批新到的苏绣,便提前等在了她必经之路的茶楼雅间。
当看到秦烟宁的马车出现,并且陆书离竟也骑马相伴在侧时,凌昭晏的拳头骤然握紧。
他们一同下了车,并肩走入云裳阁。
不过片刻,两人又走了出来,似是事情已办完。
陆书离侧头对秦烟宁说了句什么,秦烟宁微微点头,便见陆书离走向街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
凌昭晏死死盯着楼下。
只见陆书离熟练地买好一包栗子,细心用油纸包好,转身快步回到秦烟宁身边,将热乎乎的栗子递给她。
秦烟宁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隔着面纱,似乎低声道了句谢。
那样寻常市井的举动,那样微不足道的关怀,却让凌昭晏心如刀割。
他想起成婚五年,他从未陪她逛过街市,从未问过她是否喜欢这些零嘴小食。
他赐予她的,只有王妃的尊荣和冰冷的珠宝,却从未给过这般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嫉妒和悔恨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再也按捺不住,冲下楼去。
“阿宁!”
秦烟宁和陆书离正准备离开,闻声停下脚步。
凌昭晏快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先是从秦烟宁手中那包糖炒栗子上扫过,继而锐利地射向陆书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陆公子似乎很闲?整日围着别人的妻子转。”
秦烟宁眉头蹙起:“王爷慎言!我已与你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陆公子是我的朋友和合作伙伴,还请王爷放尊重些。”
“朋友?”凌昭晏嗤笑,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他区区一个商贾,凭什么做你的朋友?阿宁,你可知他接近你有何目的?无非是看中你秦家的财力或是……”
“凌昭晏!”秦烟宁连敬语都省了,直呼其名,声音冷冽如冰,“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眼中只有算计和利益吗?陆公子光风霁月,待人以诚,比某些位高权重却眼盲心瞎之人,强过百倍千倍!”
“你!”凌昭晏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陆书离上前一步,将秦烟宁稍稍护在身后,面对凌昭晏的怒火,他依旧从容不迫:“摄政王殿下,在下对秦东家,唯有欣赏与尊重,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奇女子,能与她合作,是在下的荣幸,至于其他,殿下多虑了。”
他这番不卑不亢的回答,更衬得凌昭晏的咄咄逼人如同无理取闹。
凌昭晏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看着秦烟宁眼中对陆书离那不自觉流露出的些许维护,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攫住了他。
他输了。
不是输给陆书离,而是输给了那个曾经被他亲手推开,如今已涅槃重生的秦烟宁。
她不再需要他,甚至……她的世界里,已经有了更懂得欣赏她的人。
凌昭晏踉跄后退一步,脸上是惨然的笑,眼神灰败,“秦烟宁,你还真是狠心,一点机会也不给我!”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第十九章
自那日当街失态后,凌昭晏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不再每日去锦雪轩守候,将自己关在王府里,借酒浇愁。
王府的下人们噤若寒蝉,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他试图用繁忙的政务麻痹自己,但秦烟宁那双清冷的眼睛,和与陆书离站在一起时那刺眼的画面,总是不经意间闯入他的脑海。
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得发狂。
几日后,宫中设宴。
凌昭晏本无意参加,但皇帝亲自下旨,他不得不去。
宴席之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凌昭晏独自坐在席间,闷头饮酒,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席间某处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秦烟宁竟然也来了!
她是以锦雪轩东家的身份,受邀前来为宫中妃嫔展示新绣样的。
此刻,她正安静地坐在女眷席位的末端,依旧轻纱覆面,姿态从容。
而让凌昭晏血液几乎逆流的是,陆书离竟也赫然在席!
他就坐在离秦烟宁不远的地方,两人虽未交谈,但那种无形的关联,让凌昭晏无法忽视。
酒意上涌,嫉妒和压抑已久的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
恰在此时,有朝臣起身向凌昭晏敬酒,谄媚地笑道:“王爷近日操劳,臣敬您一杯。听闻王爷已处置了那冒认恩情的贱婢,真是大快人心!以王爷之尊,何愁找不到更好的王妃?届时定要风光大娶,冲淡晦气!”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彻底点燃了凌昭晏的理智。
他猛地将酒杯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全场瞬间寂静下来。
“更好的王妃?本王哪里还需要什么更好的王妃!”
“本王的王妃,从来就只有一个人!就是她——秦烟宁!”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秦烟宁,全然不顾满座哗然和皇帝骤然沉下的脸色。
“阿宁!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你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跟别人走!”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理智,跌跌撞撞地想要走向秦烟宁,却被内侍慌忙拦住。
“凌昭晏!你放肆!”皇帝厉声呵斥。
秦烟宁在众人或惊诧或同情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面纱之上,那双眼睛冷若寒霜,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那个失态咆哮的男人,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摄政王殿下,”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平静得可怕,“您喝醉了,民女秦烟宁,早已与您和离,一别两宽,请您自重,莫要再胡言乱语,贻笑大方。”
说完,她朝着皇帝的方向微微一礼:“陛下,民女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然后,她挺直脊背,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转身,一步一步,从容而决绝地离开了这个喧嚣的殿堂。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凌昭晏一眼。
第二十章
宫宴上结束后,凌昭晏被内侍护送回摄政王府。
然而,酒精和滔天的悔恨嫉妒早已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要把他的阿宁带回来,把她绑也要绑回自己身边!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凌昭晏带着一队绝对忠诚的暗卫,亲自策马出府。
他精准地掌握了秦烟宁从锦雪轩回秦府的路线,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拦住了她的马车。
“阿宁!”凌昭晏勒马挡在车前,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跟我回去!”
秦烟宁掀开车帘,看到是他,眸色瞬间结冰:“凌昭晏,你又要发什么疯?让开!”
“我不让!”凌昭晏低吼,“你是我的王妃,必须跟我回王府!以前是我错了,我会改,用一辈子补偿你!但你不能再离开我!”
他挥手,暗卫立刻上前,便要强行带走秦烟宁。
“你敢!”秦烟宁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凌昭晏,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在本王这里,你就是王法!”
凌昭晏已是油盐不进,亲自下马,伸手就要去拉她。
就在这混乱纠缠之际,异变陡生!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两侧屋顶袭来!
“王爷小心!有刺客!”
暗卫首领惊呼,拔刀格挡。
淬毒的弩箭如雨点般射向凌昭晏一行人!
显然,这场刺杀是预谋已久,趁着他心神大乱,护卫力量并非最强之时发动。
刺客武功高强,招招致命,显然是死士。
暗卫们拼死抵抗,巷战瞬间陷入惨烈。
凌昭晏酒醒了大半,将秦烟宁护在身后,拔剑迎敌。
他武功本极高,但心绪不宁,加之刺客有备而来,一时竟被逼得手忙脚乱。
混战中,一名刺客佯攻秦烟宁,凌昭晏不疑有诈,侧身全力相护,将背后空门暴露。
另一名隐匿在侧的刺客瞅准时机,一剑狠狠刺入凌昭晏的后心!
“呃!”
凌昭晏身躯剧震,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秦烟宁的素色衣裙。
他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透胸而过的剑尖,又看向被他护在怀中,脸色煞白的秦烟宁,眼中是复杂到极致的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解脱般的释然。
“阿宁……这次……我终于……护住你了……”
他艰难地说完,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爷!”
暗卫们见状,目眦欲裂,拼死击退刺客,抢回凌昭晏。
刺客见目标得手,也不恋战,迅速撤退消失。
秦烟宁站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凌昭晏,手心冰凉。
刚才他推开她,以身挡剑的那一幕,不断在眼前回放。
恨吗?
自然是恨的。
可看着他气息奄奄的样子,心中却也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对慌乱失措的暗卫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抬回王府!去请太医!不……去请城南的薛神医,他的外伤医术最好,快去!”
第二十一章
摄政王府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
薛神医被连夜请来,看到凌昭晏的伤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剑伤极深,离心脉只差毫厘,且剑上带毒,虽非见血封喉的剧毒,却也极为棘手。
秦烟宁没有离开。
她站在王府熟悉的庭院中,看着下人们端出一盆盆血水,听着屋内薛神医凝重的吩咐,神情淡漠。
她让人回秦府报了信,只说遇袭,凌昭晏重伤,她需稍作停留。
经过薛神医一天一夜的全力救治,凌昭晏的命总算保住了,但一直昏迷不醒,伤势反复,时有高热。
秦烟宁在他脱离生命危险的那天清晨,去他床前看了一眼。
凌昭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和他往日那个冷傲矜贵、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形象,判若两人。
秦烟宁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后转身,对王府管家淡淡吩咐:“薛神医已稳住伤势,后续调理,按方子即可。我走了。”
“王妃!您……您不留下来等等王爷醒来吗?”管家急忙挽留。
“我不是王妃了。”
秦烟宁纠正道,语气平静无波,“他的生死,与我无关,我请来神医,仁至义尽。”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身,踏出了这座曾让她身心俱疲的王府大门。
这日,陆书离前来锦雪轩,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商议完一批新绣品的图样后,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告辞,而是屏退了左右,神情郑重地看向秦烟宁。
“烟宁,”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有些话,在我心中盘桓已久,今日想冒昧一问。”
秦烟宁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指尖微微蜷缩,面上依旧平静:“陆公子请讲。”
陆书离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而坦诚:“书离倾慕小姐才华品性,更珍重与小姐相识相知的这份情谊。不知……书离可否有此荣幸,求娶小姐为妻?愿以余生相伴,互敬互爱,共度春秋。”
庭院内静默了一瞬。
秦烟宁抬眸,对上陆书离真挚而略带紧张的目光。
与他相处,是轻松的,愉悦的,让她感受到自己是被珍视的,而非谁的附属品。
她需要一份安稳,一份远离过去纷扰的平静。
而陆书离,似乎正是那个能给她这份平静的人。
良久,在陆书离几乎要屏住呼吸的等待中,秦烟宁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微笑:
“我等你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第二十二章
江南,金陵。
一场盛大而温馨的婚礼正在陆家宅院举行。
没有京城的权贵云集,却充满了江南水乡的雅致与真情。
陆书离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面如冠玉,笑意从眼底蔓延至眉梢,是藏不住的喜悦。
新房内,红烛高燃。
秦烟宁凤冠霞帔,端坐床沿。
大红的盖头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起,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今日的她,薄施粉黛,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与柔和,在烛光映照下,美得令人窒息。
陆书离看得有些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耳根微红,执起她的手,温柔道:“烟宁,今日之后,我定当竭尽所能,护你一生喜乐安稳。”
秦烟宁抬眼望进他清澈诚挚的眸中,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嫣然一笑:“好。”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平淡温暖的承诺。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从此,她是陆夫人秦烟宁,与京城往事,再无瓜葛。
凌昭晏昏迷了整整三个月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寻找秦烟宁的身影。
然而,等待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管家小心翼翼的回禀。
“王爷,秦……秦小姐在您脱离危险后,就离开了,是……是她请来的薛神医救了您。”
凌昭晏靠在床头,听完管家的话,沉默了许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不行,本王要去找她。”
“王爷!”
侍卫的话还没说完,他便已经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更换寝衣,只胡乱套了件外袍,便策马冲出了王府。
重伤初愈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颠簸,每一次马蹄落下都震得他胸口闷痛,后背的伤口仿佛又要裂开。
但他顾不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驱使着他疯狂地奔向秦府。
然而,当他终于赶到秦府门前,看到的却是大门紧闭,门楣上甚至连盏红灯笼都未曾悬挂,一片冷清,与他想象中的场景截然不同。
凌昭晏用力拍打着朱红大门,声音嘶哑:“开门!秦烟宁!阿宁!你出来见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探出头的是秦府的老管家。
老管家见到是他,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原来是摄政王殿下。王爷身体未愈,怎可如此奔波?”
“她呢?秦烟宁在哪里?”
凌昭晏急切地抓住老管家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老人皱起了眉头。
老管家轻轻挣脱,叹了口气:“王爷来晚了,小姐……她已经不在京城了。”
“不在京城?”凌昭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她去哪儿了?!”
“小姐已于三日前,嫁往江南陆家。此刻……怕是早已在千里之外了。”
老管家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凌昭晏的心口。
嫁……嫁人了?
三日前?
在他还昏迷不醒,苦苦挣扎于生死边缘的时候,她竟然……已经披上嫁衣,成了别人的新娘?
不!不可能!
第二十三章
凌昭晏双目赤红,猛地摇头:“我不信!你骗我!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王爷,此事千真万确,婚书已备,六礼俱全,是小姐亲自首肯的姻缘。”
老管家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王爷,放下吧,小姐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说完,老管家不再多言,缓缓关上了大门,将那失魂落魄的身影隔绝在外。
凌昭晏僵立在冰冷的石阶上,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江南……陆家……
那个江南商人……
原来宫宴上,她看他的眼神,并非全无波澜。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在鬼门关前徘徊时,他心心念念的人,正身着凤冠霞帔,对另一个男子展露笑颜。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下,转身翻身上马,却不知该去向何方。
凌昭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王府的。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空旷的书房里,对着那份早已被摩挲得边缘起毛的和离书,一动不动。
桌上,放着暗卫刚刚送来的密报,详细记录了秦烟宁与陆书离婚礼的细节。
没有他想象中的皇家气派,却处处透着江南的精致与用心。
据说,新娘很美,笑得很甜。
“呵……”凌昭晏低垂下头,眼泪滑落。
他这一生,权倾朝野,杀伐决断,自以为掌控一切,却连最珍贵的东西都守护不住。
他错把鱼目当珍珠,将真心践踏成泥。
如今,真相大白,恶人伏诛,可他失去的,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窗外,夜色深沉,寒星寥落。
一年后。
春日的秦淮河畔,垂柳如烟,画舫如织。
一艘精致的画舫缓缓行驶在碧波之上,船头立着一对璧人。
男子身着月白长衫,温文尔雅,正是陆书离。
他身旁的女子,一袭浅樱色罗裙,身姿窈窕,未覆面纱,容颜绝色,眉宇间萦绕着一种恬淡安宁的气韵,正是秦烟宁。
“娘子,你看那边,新开了一家茶楼,听说里面的茶点很是不错,改日我们带岳父岳母一同来尝尝可好?”陆书离指着岸边,语气温柔。
秦烟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角含笑,轻轻点头:“好,都听夫君的。”
一年多的夫妻生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陆书离待她极好,尊重她的想法,支持她继续打理锦雪轩在江南的分号,公婆亦是和善开明。那些前尘旧梦,虽未彻底遗忘,却已如同隔世,再不能惊动她心湖半分。
她偶尔会听闻一些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说摄政王自重伤痊愈后,性情越发阴沉冷厉,手段更甚从前,但于女色上却彻底断了念想,府中再无姬妾。
听到这些,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如同听一个与己无关的传闻。
此刻,画舫缓缓靠向一处码头,准备接一位上船同游的友人。
与此同时,另一艘更为华贵却透着冷肃之气的官船,也正巧停泊在不远处。
船头立着几个身着京城官服的人,似乎在等候什么大人物。
秦烟宁并未留意,她的目光落在岸上熙攘的人群中,寻找着友人的身影。
陆书离细心地为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体贴。
就在这时,那艘官船的船舱帘幕被掀开。
一个身着玄色蟒袍,身形挺拔却莫名带着孤寂苍凉之意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奉旨南下巡查的凌昭晏。
他原本意兴阑珊,目光随意地扫过喧闹的河岸。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不远处那艘画舫的船头。
春日暖阳下,那张他魂牵梦萦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
比记忆中更美。
然后,他看见她的唇瓣轻轻开合,隔着水波与喧嚣,他听不见声音,却清晰地读懂了那个口型——
“夫君。”
一瞬间,凌昭晏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绞,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眼睁睁看着陆书离含笑点头,自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秦烟宁的手臂,两人相携着,转身走进了画舫温暖的舱内。
帘幕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也彻底隔绝了他与她之间,那早已遥不可及的距离。
画舫缓缓驶离,融入秦淮河的流光溢彩之中。
凌昭晏僵立在船头,玄色的袍袖在春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却如同凝固的寒冰。
江南的春色正好,暖风拂面,带来桃李的芬芳。
可他却觉得,这大概是世间,最彻骨的寒冷了。
(完结文)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标题:摄政王为给外室撑腰,罚正妻城门示众,次日来接她回府,岳母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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