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我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程祁远,直到对面搬来一对新婚夫妻
分手后,我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程祁远,直到听说家对面搬来一对新婚夫妻,当那扇门打开的刹那,我和新邻居程祁远四目相对。
第1章
季枳薇一直笃定地觉得,这一生,都不会再与程祁远有重逢的机会了。
她心底里,其实也是不愿再见到他的。
毕竟当年那场分手,实在是太过狼狈不堪,宛如一道深不见底、幽邃黑暗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都再也无法弥合如初。
后来,她从母亲口中听闻,对面那户空置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屋子,终于迎来了新的住户——是一对刚刚步入婚姻殿堂的年轻夫妻。
那日,当那扇紧闭已久的门缓缓开启的瞬间,季枳薇正微微低头,专注地整理着鞋柜里的鞋子。
听到动静,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刹那间,目光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眸里。
四目交汇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
狭窄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秋雨带来的潮湿阴冷气息。
水珠顺着防盗门外那锈迹斑斑的铁栏,一滴一滴地缓缓滴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溅起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空气沉闷得如同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连绵不断的雨丝,像是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织成了一张无形却又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的呼吸一点点地收紧,仿佛要让她窒息。
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心跳陡然加快,如同密集的鼓点般在胸腔里紊乱地跳动着。
错愕的神情在她脸上蔓延开来,瞳孔中清晰地映出那个男人清冷而又平静的脸庞。
“真巧,没想到你也住在这儿。”
程祁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平静湖面上突然投入的一颗小石子,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将她从那恍惚迷离的状态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慌乱得不知所措,急忙弯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钥匙。
指尖微微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冰凉的金属钥匙,仿佛那钥匙也带着某种让她心慌的力量。
“嗯……我也没想到,你是新邻居。”
话一出口,声音干涩得如同久未滋润的土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不安。
那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男人,此刻就静静地站在距离她不足两米的地方。
可她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借着余光,偷偷地、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短暂而又珍贵的对视。
他穿着一件灰调的高领毛衣,柔软的布料轻柔地贴合着他修长的脖颈,勾勒出优美的线条。
略显凌乱的黑发随意地散落在额前,衬得他眉宇间多了几分疏离的倦意,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双曾经温柔含笑、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眼睛,如今却覆着一层薄霜般的冷静,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心思。
少年时那青涩单薄的身形,如今已变得挺拔宽阔,肩线笔直如松,透出成熟男人独有的沉稳气度,仿佛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只是与三年前相比,他的身形明显清瘦了许多。
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宽松。
他手背上的筋络微微凸起,如同蜿蜒的小蛇,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沉默,如同一块巨大的铅块,在两人之间缓缓下沉。
那压抑的氛围,沉重得仿佛压在人心头的乌云,让人喘不过气来。
最终,还是程祁远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静默。
他微微皱起眉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季枳薇,声音低沉而平静:“你是不是又在想,要像三年前那样,为了避开我而准备搬家?”
季枳薇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迎上程祁远眼底那一片如同寒潭般深邃而冷漠的眼眸。
那冷漠,仿佛能将人的心都冻结成冰。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嘴角僵硬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开来:“不会的……我真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就在这时,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打破了这凝固的空气。
电梯门缓缓打开,如同缓缓拉开的舞台幕布。
一位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酒红色的风衣,那风衣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如同燃烧的火焰。
她耳垂上佩戴的耳坠,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明亮耀眼的气息,仿佛自带光芒,让人无法忽视。
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然后轻声问道:“祁远,这位是?”
季枳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见程祁远语气淡漠,如同寒冬里的冷风一般地回答道:
“刚认识的新邻居,季枳薇。”
“刚认识”这三个字,如同一把钝刀,缓缓地割着季枳薇的心。
那疼痛,虽然不剧烈,但却持久而沉闷,刺得她胸口一阵闷痛,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女人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温暖而迷人。
她语气温和,如同潺潺的溪流:“你好,我叫许乐舒,是我跟我老公刚搬来这个小区的,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啦。”
说着,她开始打量起季枳薇的穿着,眼神中略带疑惑,如同在审视一件神秘的物品。
她的目光在季枳薇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道:“季小姐,你这是……今年流行的秋季穿搭吗?”
季枳薇这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的打扮有多突兀。
明明才刚刚入秋,天气还远没有到寒冷的时候。
可她却裹着一件厚重的长款羽绒服,那羽绒服鼓鼓囊囊的,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笨拙的企鹅。
她脚上还蹬着一双雪地靴,那雪地靴厚厚的鞋底,让她走路都显得有些笨拙。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张白纸,没有一丝血色。
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如同凋零的花朵。
她尴尬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窘迫:“没有特意搭配……我只是……比较怕冷。”
这句话悠悠落下,程祁远这才真正将目光聚焦到她的模样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蹙起的幅度几不可察,目光如同轻柔的羽毛,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会儿,旋即迅速移开,好似多看一眼都是一种煎熬。
他侧过身子,动作自然地揽住许乐舒的肩膀,那姿态亲密无间,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自然流畅:“进去吧,你不是一直嚷嚷着饿了吗?我来下厨做饭。”
“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动,房门缓缓合拢,如同一个无情的屏障,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与声音。
季枳薇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走廊中央,四周安静得如同深夜的墓园,只剩下雨水有节奏地敲打窗台的滴答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她的心上。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抽离了周围的空气,被困在一个无声无息、死寂沉沉的真空世界里,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如同一个被操控的木偶一般,机械地从包里掏出钥匙,缓缓打开自家的门。
“妈,我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疲惫。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食物的声响,那声音欢快而又充满生活的气息。季母擦着手,脚步匆匆地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满是关切与疼爱:“今天化疗做完了吧?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反应大不大呀?”
听到母亲那温柔似水的询问,季枳薇的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红晕,她强忍着内心的酸涩,才没让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妈,隔壁新搬来的……是程祁远。”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季母愣了一下,那愣住的神情仿佛时间都在那一刻凝固了,随即惊喜地抓住她的手臂,那力度里满是急切:“真的?这可太好了!走,你现在就过去,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他!让他知道你不是因为不爱他才和他分手的,是因为生病……”
可季枳薇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动作轻柔地轻轻挣脱了母亲的手,声音低沉而又无奈:“他已经结婚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片羽毛飘落,却像一块千斤巨石重重地砸落在地上,让人的心都跟着一沉。
“妈,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她的声音疲惫不堪,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说完,她拖着那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卧室。
当她缓缓摘下假发的那一刻,镜中的自己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长期的化疗早已如同无情的恶魔,无情地夺走了她所有的头发,头皮苍白而又光滑,如同一张没有血色的纸,衬得整张脸更加瘦削憔悴。没了假发的遮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仿佛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她缓缓地坐到床边,动作迟缓而又无力,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抽屉发出“吱呀”一声轻微的声响,她从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相册,那相册的封面有些磨损,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缓缓翻开那本承载着回忆的相册,第一页映入眼帘的,
是一张以鲜艳红底为背景的合影。
画面里,两个身着洁白衬衫的年轻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般灿烂,
那灿烂程度,仿佛能将寒冬的冰雪瞬间融化。
那是他们一同前往照相馆拍摄的证件照。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天,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街道上,
程祁远一边细心地整理着领带,一边嘴角上扬,带着笑意说道:
“等我们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这张照片就能派上用场啦。”
那时的他们,眼神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心中满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与爱意。
然而,命运就像一位冷酷无情的导演,从不偏袒任何一个人。
程祁远的母亲,因早年丈夫出轨这一沉重的打击,心灵遭受了极大的创伤,
从此对任何与“第三者”沾边的人、事、物都怀有极深、极深的敌意。
即便季母也是被欺骗的受害者,无辜又可怜,
可程母依旧固执地认定她是破坏家庭的罪魁祸首,
对她厌恶到了极点,坚决反对程祁远和季枳薇有任何来往。
季枳薇也曾无数次在心底想过放手,想要成全程母,也放过自己。
可每当她萌生出退缩的念头时,程祁远总会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传递着坚定与力量,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坚定,说道:
“小枳,我从未有过放弃你的想法。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我们之间这份深厚的感情。”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程母竟会狠心到如此地步,
为了拆散他们,不惜毁掉儿子光明灿烂的前途。
在程母暗中的百般干预下,哪怕程祁远是以重点政法大学毕业的顶尖优等生,
成绩优异、能力出众,也没有一家律所或企业愿意向他抛出橄榄枝,给予他工作的机会。
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去面试,却一次次遭遇失败;
一场场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却在一瞬间化为泡影。
再加上此时,她突然被查出患有中晚期骨髓瘤这一噩耗,
这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彻底击垮了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最终,她无奈地选择了退出这场艰难的爱情角逐。
她默默地收下了程母递来的那张银行卡,
用最冷漠、最决绝、最无情的方式,向程祁远提出了分手。
那个夜晚,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如注般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
程祁远失魂落魄地站在她家楼下,浑身早已被雨水湿透,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他手里紧紧攥着被她扔下的戒指,
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控诉着:
“季枳薇!你背叛我!你为了那一百万背叛我!”
她在屋里,蜷缩在角落里,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痛苦的声音。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无声滚落,她连哭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痛苦。
几天后,她才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他在那个雨夜里发起了高烧,
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随后,便在母亲的安排下,远赴国外,
从此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杳无音讯。
在长达两个月的思念与悔恨中,她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他的号码,想要解释一切。
可电话那头,永远只有冰冷的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回忆至此,泪水悄然浸湿了相册的边角。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声。
她合上相册,拿起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来自小区业主群的好友申请。
备注栏写着……【程祁远】。
第2章
季枳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好友申请,久久未能回神。
窗外的风轻轻拂过纱帘,带来一丝初夏的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滞。
三年前程祁远离开的时候,决绝得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从生命里抹去——他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拉黑了所有社交平台的互动痕迹。
可如今,这条重新发来的申请,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裂痕,撕开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心跳随着思绪翻涌,回忆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同意”。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聊天框依旧安静得如同深潭,没有一丝涟漪。
她忍不住点进他的朋友圈,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仅有的动态。
一张照片静静躺在页面中央:程祁远与许乐舒额头相抵,笑容温存,十指紧扣的手仿佛诉说着某种无声的承诺。
季枳薇的视线定格在那张照片上,呼吸一点点变得艰难。
分手那天她没有落泪,面对一次次化疗带来的剧痛,她也咬牙挺了过来。
可此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张刺眼的合影。
母亲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推门而入,轻声唤道:“小枳,吃饭了……”
话音未落,她便察觉到女儿的异样,连忙放下碗筷,快步上前将颤抖不止的女孩搂入怀中。
季枳薇蜷缩在母亲怀里,声音哽咽破碎:“妈,我好难受……”
“为什么偏偏是我生病?为什么一定要和程祁远分开?为什么老天要让我再遇见他?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质问断断续续,像是耗尽力气后的低吟,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痛楚。
季母眼眶泛红,轻轻拍着她的背:“小枳乖,妈知道你心里苦,别怕,妈一直都在。”
可这句话反而让季枳薇哭得更加厉害。
她曾设想过他会开启新的感情,甚至结婚生子。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自己竟会亲眼目睹他与别人幸福的模样。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根本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之间的聊天界面依然空荡如初,没有任何消息往来。
季枳薇出门时变得更加谨慎,总要先悄悄确认对面单元是否有人出入,生怕再次与程祁远狭路相逢。
直到这天,阴沉了半个月的南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光。
阳光洒满小区的小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枳薇像往常一样,搬了把木椅坐在楼下晒太阳。
她闭着眼,感受着阳光温柔地覆盖在身上,仿佛能驱散体内那些深入骨髓的寒意。
记忆悄然浮现——那是他们还在一起的日子。
“小枳,等我们结婚以后就养只小狗吧。”程祁远曾笑着对她说,“你总爱在家里光脚走来走去,我教它叼拖鞋给你,这样家里就有两个人一起管你了。”
那时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割得她心口生疼。
“汪!汪!”
几声清脆的犬吠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睁开眼,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卷毛小金毛正欢快地跑到她面前。
小狗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亲昵地蹭着她的腿。
季枳薇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蓬松的脑袋。
“你是谁家的小宝贝呀?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在小区里跑?”
说话间,一段尘封的记忆浮上脑海——某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们遇到一只跟着走了很久的小狗。
她蹲下身逗狗,回头笑着对程祁远说:“你说要养狗的,不如咱们把它带回去吧?叫奶油好不好?”
程祁远当时也笑了:“狗吃了奶油会中毒的,再说它戴着项圈,应该是有主人的。”
正想着,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午后的宁静。
“奶油!”
季枳薇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缓缓抬起头。
程祁远正朝这边走来,步伐沉稳,神情淡然。
小金毛立刻转身奔向他,吐着舌头依偎在他脚边,模样亲昵无比。
她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它叫奶油?”
“嗯,我妻子取的名字。”
程祁远的回答平静无波,语气和眼神一样疏远冷漠,像一层冰霜覆在季枳薇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慌忙转移话题,试图掩饰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听说你去了耶鲁深造,现在是国内顶尖的律师了,真为你高兴。”
听到这话,程祁远眸色微微一暗。
“也有你一半的功劳。”他淡淡开口,“若不是当年你分得那么彻底,我不会出国,也不会遇见乐舒。”
“以后要是遇上法律纠纷,可以来找我,友情价,不收你费用。”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可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季枳薇的心脏。
她忽然觉得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像是病灶被无形的手狠狠搅动。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猝不及防地袭来,她弯下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程祁远皱眉看着她:“你怎么了?”
奶油也似乎察觉到了异常,焦躁地围着她转圈,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这是它第一次表现出不安。
季枳薇死死抓住椅子扶手,勉强支撑起身体:“没事……有点感冒,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踉跄着转身欲走。
谁知那只叫奶油的小狗突然咬住了她的裤脚。
她一个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去,跌进了程祁远的怀里。
惯性之下,她头上那顶精心佩戴的假发滑落了一角。
刹那间,程祁远的目光凝固了——
他看到了她乌黑发丝下,那一片青灰而稀薄的头皮。
第3章
程祁远的视线骤然一凝,瞳孔微缩。
可还不等他仔细端详,怀中的女人已慌乱地拨弄着发丝,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垂眸打量她,目光如探照灯般锐利:“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季枳薇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声音略显干涩地搪塞道:“前两天亲戚家的小孩调皮,不小心把胶水倒在了我头上,怎么洗都去不掉,最后只好全剃了。”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而,男人显然并未信服。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怀疑,像暗流潜行于湖底。
她生怕再被追问下去,连忙抱紧双臂,低声道:“我得走了。”转身欲逃。
程祁远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抓,扣住了她的手腕。
当指尖触碰到她纤细腕骨的刹那,他胸腔猛地一震——
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温润柔软的人?如今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皮肉贴着骨骼,毫无丰盈之感。
角落里的奶油猫仍低声呜咽着,乌黑圆润的眼睛直直望着季枳薇,像是在无声呼唤。
季枳薇咬牙忍住手腕传来的刺痛,用力挣脱他的钳制。
“对不起,我真的太累了,必须回家休息。”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单元楼入口,脚步踉跄却坚决。
程祁远站在原地,望着那抹单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昏黄楼道灯影中。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悄然爬上心头,如同闷雷滚过心间,久久不散。
回到家中,季枳薇跌跌撞撞冲进卧室,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瓶止痛药,连水都没喝便直接吞下。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蜷缩在床角,指尖掐进掌心。
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与程祁远短暂相遇的画面,眼眶不知不觉泛了红。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洒脱和坚强。
哪怕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哪怕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坦然面对,可只要他一出现,所有伪装的平静瞬间土崩瓦解。
接下来三天,她闭门不出,唯恐再次撞见那个名字刻在心底却又不敢触碰的人。
直到药瓶彻底空了,母亲也出门买菜去了,她才不得不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出家门,前往医院复诊。
刚坐上出租车,车窗之外一道熟悉的身影猛然闯入视线——是许乐舒。
她穿着一身鲜红短裙,外披浅灰皮草披肩,在冬日清冷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张扬。
她轻盈地钻进一辆迈巴赫,临上车前还俯身亲吻了驾驶座的男人,唇瓣相贴不过一秒,却足够撩人心弦。
季枳薇怔住,呼吸为之一滞。
眼看着豪车缓缓驶离路口,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师傅,麻烦跟上前面那辆车!”
出租车一路穿行三条街道,最终停在一家装潢奢华的酒吧门前。
许乐舒挽着陌生男子的手臂步入其中,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冷漠。
季枳薇匆匆付钱下车,毫不犹豫地尾随而入。
酒吧内灯光迷离,霓虹交织成一片幻境,震耳欲聋的音乐撞击着耳膜,人群随着节奏摇摆,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香水混合的气息。
她站在吧台一侧,目光死死锁定中央卡座——只见许乐舒仰头灌下一整杯烈酒,随即被身旁男子搂入怀中,唇齿纠缠,毫不避讳。
那一刻,季枳薇只觉胸口发闷,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忽然,许乐舒微微侧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季枳薇心头狂跳,慌忙转过身想要逃离。
可下一秒,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许乐舒端着酒杯径直走来。
“哟,这不是季小姐吗?你也在这儿啊?”她语气轻佻,“不过看你这样子,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呢。”
听到对方如此坦然开口,原本想逃的季枳薇反而站定,鼓起勇气质问:
“你不是程祁远的妻子吗?你怎么能……”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冷笑截断。
“呵,”许乐舒挑眉,“现在轮得到你来质问我身份?”
季枳薇一时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许乐舒慢条斯理抿了一口酒,姿态慵懒而妩媚,一举一动皆散发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不管嫁给谁,我都不会放弃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她轻晃酒杯,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旋转,“这不是背叛,这是自由。”
季枳薇眉头紧蹙,声音微颤:“可你已经结婚了!这不是对伴侣的辜负吗?”
许乐舒伸出一根修长食指,在空中轻轻摇了摇:“别说得那么难听。况且……”
她忽然贴近季枳薇耳边,气息拂过耳廓,低语如毒蛇吐信:
“你不也在惦记一个有妇之夫吗?”
季枳薇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你……”
“季小姐,”许乐舒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你眼里那份情意,谁都看得出来,程祁远更清楚。”
说罢,她将酒杯轻轻搁在吧台上,转身挽住等候多时的男人,袅袅婷婷走进包厢,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季枳薇独自伫立原地,四周喧嚣仿佛瞬间褪去,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她缓缓转头,望向玻璃柜面映出的自己倒影。
抬手抚上眼角,指尖触及的是干涸的皮肤与深深的倦意。
她眼中真的藏着爱吗?为何她所看到的,只有无尽的落寞与疲惫……
正失神之际,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猛地撞上她肩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后退。
“谁啊!敢挡老子的路!”
浓重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烟味与汗臭,令人作呕。
季枳薇强忍不适,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着就想绕开离开。
谁知那人非但没让,反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油腻的手掌竟顺势摸上了她的脸颊。
“小美人长得挺标致……就是太瘦了点。”他咧嘴一笑,满口黄牙令人恶心,“陪哥喝两杯,保证让你数钱数到手软!”
说着竟强行拽着她往包厢方向拖去。
季枳薇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对方蛮力,恐惧如寒冰灌入四肢百骸,全身止不住颤抖。
就在她张嘴欲喊“救命”之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蓦然从旁伸出,精准扣住那男人手腕,猛然发力一拧!
“啊!”男人惨叫一声,松开了钳制。
一股熟悉的、带着雪松与薄荷气息的冷香悄然钻入鼻尖。
季枳薇愣在原地,怔怔望着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身影——是程祁远。
他面色阴沉,眸光似冰刃般扫向肇事者,寒意逼人。
“你他妈谁啊!敢坏老子好事!”男人龇牙怒吼。
程祁远淡淡瞥了季枳薇一眼,随即转回头,嗓音清冽如霜雪,穿透嘈杂乐声清晰可闻:
“我是她男朋友。”
第4章
季枳薇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刺中,心口猛地一紧,呼吸几乎停滞。
夜色沉沉,酒吧外的路灯昏黄,映照在程祁远高挺的眉骨上,投下一道深邃的阴影,悄然覆盖在他冷峻的眼底。他垂眸看人时,不怒而威,周身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那名醉醺醺的男人被这股气势震慑住,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脚步踉跄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季枳薇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已被程祁远拉着走出了酒吧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指尖发麻。
程祁远没有多做停留,一出门口便干脆利落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动作果断得近乎冷漠。
季枳薇低头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谢谢你。”
程祁远皱眉,目光锐利如刀:“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她本能地想说出刚才与许乐舒的对话——那些藏在言语背后的试探与锋芒。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该怎么开口?说许乐舒暗示他们关系暧昧?说她亲眼看见她挽着别的男人?
若是说了,程祁远会不会觉得她在挑拨离间?会不会认为她心胸狭隘、无理取闹?
犹豫片刻,她只能含糊其辞地低声道:“路过……有点好奇,就进来看看。”
“一个对酒精过敏的人,会对酒吧感到好奇?”程祁远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语气里满是质疑。
季枳薇心头一震,仿佛被看穿了谎言,脸颊微微发烫。她慌忙转移话题,声音微弱:“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工作。”他答得干脆,“委托人约在酒吧谈事。”
可季枳薇的心却悄悄提了起来。
他有没有看见自己和许乐舒说话?有没有看到许乐舒靠在那个男人肩上,笑容亲密?
可他的神情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更不见半分被背叛的愤怒或痛楚。
忽然,一阵寒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直扑向季枳薇单薄的身体。她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
旧疾又开始作祟了。
她急忙捂住嘴,强忍不适,仓促道:“今天真的谢谢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谁知右腿膝盖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有根钢针狠狠扎进骨髓。
她闷哼一声,身体失衡,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她惊愕抬头,视线撞进程祁远幽深如潭的双眸中。那双眼仿佛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她立刻挣脱开来,低声重复:“谢谢。”
程祁远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愠怒:“你就只会对我说‘谢谢’?”
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低哑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季枳薇,三年前……”
话音戛然而止。
他凝视着她,目光灼热而复杂,仿佛在等待她接话,在等她主动揭开那段尘封的过往。
可季枳薇却偏过头去,眼神躲闪,伸手拦下一辆刚驶过的出租车,迅速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升起前,她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下次再说吧。”
车子启动,迅速汇入夜色。
程祁远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尾灯,双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仿佛要将空气捏碎。
车内,季枳薇靠在座椅上,闭目喘息。窗外的霓虹光影交错,飞速倒退,像一场无法停下的幻梦。
直到连后视镜都再也看不见那个伫立的身影,她才颤抖着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覆上嘴角。
一股咸涩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暗红的血迹迅速浸透了洁白的布料,也染红了她眼角的湿润。
脑海中回响起程祁远方才那句“我是她男朋友”,还有那未尽的“三年前”……
这些记忆,当她独自咀嚼时,是夜里疗伤的药。
可一旦从他口中说出,却成了她不敢触碰的禁忌,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细雨如丝,悄然洒落。
因在酒吧耽误了时间,季枳薇的检查被排到了傍晚。抽血、化验、拍片……一项项繁琐的流程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当她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医院大楼时,已是晚上十点。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打开的一瞬,一股浓烈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后退。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太太正拎着一桶红漆,恶狠狠地往程祁远家门上泼洒。
漆液顺着门板蜿蜒流下,像极了凝固的血痕。
季枳薇心头一紧,急忙上前阻止:“住手!你在干什么!”
老太太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如刀,声音尖利得刺耳:“这个黑心律师收了钱,害我儿子蹲大牢!我唯一的儿子啊!”
季枳薇本能反驳:“不可能!程祁远为人正直,从不徇私枉法。如果你不服判决,完全可以依法上诉,怎么能用这种手段报复!”
老太太闻言,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你这么替他说话,莫不是他老婆?”
不等季枳薇回应,老太太已掏出手机,对着她疯狂拍照,嘴里还不停叫嚷:
“大家快来看啊!无良律师的老婆包庇丈夫受贿!欺负我一个孤苦老太婆没人撑腰!”
说着,她一把拽住季枳薇的衣领,用力拉扯。
季枳薇本就体弱,几番挣扎下险些被推下楼梯,脚下打滑,心跳狂乱。
就在这危急时刻,电梯门再次开启。
程祁远从里面跨步而出,一眼看见眼前混乱的场面,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老太太拽开,随即侧身将季枳薇护在身后,声音冷厉:“你发什么疯!”
老太太见他现身,情绪彻底失控,嘶声哭喊:“你还我儿子!我儿子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夫妻吵架动手,哪一家没有?他打自己的女人,关你什么事!”
程祁远神色冷峻,语气坚定:“法律允许你们上诉申诉,但杀人就是杀人,家暴不能成为脱罪的理由。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潭。”
说罢,他转头看向季枳薇。
见她脸色惨白如纸,脸颊上有两道清晰的抓痕渗着血珠,他眉头狠狠一拧,语气严厉:“这是我的事,你掺和什么?逞什么英雄!”
那责备的口吻让季枳薇心头一酸,委屈涌上眼眶。
可她还没来得及辩解,就听见老太太咬牙切齿地吼道:
“既然你要毁我儿子,那就拿你老婆偿命!”
寒光乍现——
一把水果刀从她袖中滑出,带着决绝的恨意,直直朝季枳薇胸口刺去!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淡淡的血腥味在狭窄的楼道里迅速弥漫开来。
第5章
寒光一闪,利刃刺入程祁远肩头的瞬间,鲜血顺着刀锋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如同敲击在季枳薇心口的鼓点。她瞳孔骤缩,眼底泛起血丝般的红晕。
“程祁远!”她的声音撕裂了楼道里的寂静。
只听“哐当”一声,凶器脱手坠地,在瓷砖上弹跳了一下,发出清冷的回响。
老太太见状顿时慌了神,脸色煞白,转身踉跄着冲下楼梯,脚步凌乱得几乎踩空。
程祁远深蓝色的西装已被鲜血浸透,暗色蔓延开来,像夜雾吞噬月光般悄然扩散成一片浓黑。他咬着牙,指尖按住伤口,声音虚弱却故作平静:“别紧张,只是破了层皮。”
“不行!必须去医院!”季枳薇眼眶通红,手指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就要拽他进电梯。
程祁远眉头紧锁,语气不容置疑:“不必了。”
话音未落,他已忍痛抬脚,径直推开家门——门框上的漆面早已斑驳,此刻更被血迹蹭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季枳薇站在门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跟了进去。
屋内静谧,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原本蜷缩在阳台藤椅上打盹的奶油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摇着尾巴欢快地跑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脚。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脑袋,目光却落在沙发上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身上。
“家里有医药箱吗?我给你处理一下。”
程祁远淡淡扫她一眼,嗓音低哑:“玄关第二个柜子。”
季枳薇快步走过去打开柜门,取出药箱时,程祁远已经脱去外套。白色衬衫前襟被血染得刺目,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她喉头一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帮他解开扣子。
伤口并不算深,但血流不止,看得人心惊。她屏住呼吸,用酒精棉仔细清理创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沉睡的梦。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专注至极,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她低头换纱布的一瞬,目光无意间掠过他左胸下方——那里横亘着一道淡白色的疤痕。
她的手猛地一顿。
四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再次浮现眼前:疾驰而来的车灯刺破雨幕,是他毫不犹豫将她推开,自己却被撞飞出去。肋骨断裂,手术台上生死一线……那道疤,是命运刻下的印记。
程祁远察觉到她的凝视,本就泛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烦躁,声音沙哑地质问:“看什么?哭什么?”
季枳薇嘴唇微动,泪水却不听话地涌上来:“对不起……”
“我只是不想让外人插手我的事。”他冷冷开口,语气像冰锥扎进人心,“跟你无关。”
“外人”二字如针扎进耳膜,她心头一酸,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环顾四周试图转移话题:“……许乐舒呢?她不在?”
“她今天有事,不回来。”他的回答云淡风轻,仿佛提及的是个毫不相干的人。
听到他声音干涩嘶哑,季枳薇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烧点热水。”
燃气灶“啪”地燃起蓝色火苗,跳跃的焰光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水壶安静地冒着热气,而她的心却乱成一团。
脑海中浮现出下午在酒吧看到的画面——许乐舒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笑得暧昧又放肆。她犹豫着是否该告诉程祁远真相。
可转念一想,他已经亲口说了她是“外人”,又怎能越界干涉别人的婚姻?
当她端着热水走出厨房时,却发现程祁远已在沙发上昏睡过去。他呼吸沉重,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蹲在他身旁,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
季枳薇心头一紧,急忙转身去翻药箱,手腕却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牢牢扣住。
“季枳薇……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他喃喃呓语,声音破碎而痛苦,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控诉。
她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酸楚瞬间漫上鼻尖。
原来,他也和她一样,困在三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从未真正走出来。
只不过,一个背负着无法言说的深情,另一个则怀揣着深入骨髓的怨恨。
良久,她才缓缓平复情绪,轻轻把他的外套盖在身上,然后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随后,她静静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一夜无眠。奶油趴在她脚边,仰头望着她,眼神温柔而沉默。
直到晨曦微露,窗外天色由灰转亮,她确认程祁远的体温终于退了些,才轻轻抽出手,悄然离开。
刚踏出房门,电梯恰好“叮”地一声开启,迎面走来一位衣着华贵、气质凛然的女人。
季枳薇脊背一僵,心跳骤停:“伯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火辣的疼痛瞬间炸开,伴随着程母怒不可遏的斥责:“季枳薇,你怎么阴魂不散,还敢出现在这里!?”
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时季母闻声开门,一眼看见女儿脸上的掌印,立刻冲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发抖:“程太太,再有天大的恩怨,也不能动手打人啊!”
程母冷笑一声,眼神如刀:“生的小,专会勾引别人丈夫!祁远都结婚了,你还死缠烂打,打你一巴掌算什么?”
“你太过分了!”季母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却被季枳薇一把拉住。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伯母……我会和程祁远保持距离的。”
说完,她拉着母亲退回屋内,用力关上了门。
门后,季母抱着瘦弱的女儿失声痛哭:“小枳,都是妈害了你……是妈连累了你啊……”
季枳薇感受着母亲怀抱中的温度,眼眶湿润,却仍努力挤出微笑安慰:“从来都不是您的错……”
顿了顿,她声音哽咽:“妈,我们搬回老房子吧。”
看着女儿瘦得只剩骨架的脸庞,季母含泪点头。
或许搬走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在这段所剩无几的时光里,能让她活得清净些。
第6章
季枳薇心头一紧,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猜测,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呼吸。
她怔在原地,指尖悬停在手机屏幕上那枚接听键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许久之后,才带着几分迟疑与沉重,缓缓按下了通话按钮。
话音未落,程祁远冰冷而严厉的声音便如利刃般劈入她的耳中——
“季枳薇,你又收了我妈的钱?”
那个“又”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刺得她尊严尽碎、心肺俱裂。
她本能地想要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最终只能将所有话语咽回腹中。
“……嗯,三年前我拒绝不了一百万,现在更不可能拒绝五百万。”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他逐渐低沉紊乱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敲打着她的神经。
季枳薇的手掌沁出冷汗,微微颤抖着,她用力咬住嘴唇,竭力压抑住即将溃堤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程祁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低哑中透着疲惫。
“出来,我在楼下。”
说完,通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季枳薇垂下眼帘,睫毛轻颤,眼尾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她猛地回头,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目光里满是心疼与不忍。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妈,别难过,过了今天,我再也不会想他,也不会再提他的名字。”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都压进胸腔,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狭窄的楼道因程祁远高大的身影显得更加逼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季枳薇关上家门,始终没有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程祁远冷冷扫了她一眼,转身率先走进电梯,脚步坚定而冷漠。
她沉默地跟上,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厚重无比的墙。
一路无言,直到走到小区偏僻的角落,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寒意悄然爬上皮肤。
“你还想要多少钱?”
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季枳薇浑身一僵,瞳孔微缩。
他背对着夕阳站立,逆光的身影挺拔依旧,轮廓分明,却透出难以掩饰的倦怠与疏远。
“季枳薇,你到底要多少,才能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他再度开口,语气深刻得近乎残忍,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恨意,如同细针扎入骨髓。
季枳薇红着眼眶,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你放心,快了。”
不久之后,她不仅会从他的生活里彻底退场,还会从这个世界永远离去。
凛冽的风拂过空旷的角落,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得人心发凉。
程祁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某处隐秘的痛处。
他猛然转身,漆黑的眼眸直直盯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女人,眼神复杂难辨。
半晌,季枳薇听见他发出一声沙哑的自嘲,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季枳薇,当初对你那份执着的坚持,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声音很轻,却像千斤重锤砸在她心口,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她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程祁远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交谈的力气,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脊椎深处传来的刺痛瞬间蔓延全身,季枳薇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的枯叶。
但她仍倔强地站着,直到那道熟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终于支撑不住,瘫软跪地。
躲在不远处目睹一切的季母立刻冲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中。
“小枳!”
冷汗顺着季枳薇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把脸深深埋进母亲温暖的颈窝,放声痛哭。
当天夜里,季枳薇因病情急剧恶化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经过整整两天的昏迷,她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守在病床旁的母亲,面容憔悴,眼下乌青,眼中布满血丝。
季枳薇声音微弱地颤抖着:“妈,对不起……”
季母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无声滑落:“不要道歉,妈都知道,你一直是为了我才撑到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小枳,如果真的太累了,就放下吧。你放心,妈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那一刻,季枳薇清晰地感受到了母亲面对死亡时的无力与绝望。
她从未想过放弃,过去不只是为了母亲,更是怀着一丝渺茫的期盼——或许还能再见程祁远一面。
正是这份执念,让她一天又一天地苟延残喘。
而现在,她只想为了母亲,再多活一天,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此后,季枳薇开始了系统的治疗方案。
医生为她更换了新的药物,强烈的副作用让她呕吐不止,几乎昏厥,食管也被严重灼伤,连喝一口温水都变得异常艰难。
整整一个星期后,她的病情才稍稍稳定,被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
季母提前去新病房整理物品,她独自一人前往检查室做例行复查。
电梯内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瘦弱的身影。
就在她靠在角落闭目养神时,一阵清冽的薄荷香气悄然钻入鼻尖。
她猛然睁眼,只见一名身穿笔挺西装的男人步入电梯,步伐沉稳。
那是程祁远。
季枳薇心头一颤,慌忙转过身去,贴紧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程祁远淡淡扫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穿着病号服、身形单薄的女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不知为何,这个背影让他心头莫名一动,总觉得似曾相识。
但他并未停留思绪,径直按下七楼妇产科的按钮。
季枳薇紧贴着电梯壁,体内骨骼缝隙中不断加剧的疼痛正一点点吞噬她的意志。
可她仍旧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忍耐,唯恐暴露自己。
终于,“叮”的一声,七楼到了,电梯门缓缓开启。
程祁远抬步走出。
就在门即将关闭的刹那,季枳薇双腿骤然脱力,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惊叫声此起彼伏,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不绝。
她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电梯门正一点一点合拢——
就在那一瞬,她与满脸震惊的程祁远四目相对!
第7章
金属质地的电梯门缓缓闭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在切割某种未尽的思绪。
程祁远的手还停留在按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像是迟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动作的徒劳。
他怔立原地,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那一眼——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是否真是季枳薇?
不,不可能是她!
一定是连日加班熬坏了眼睛,精神恍惚所致。不过才七天未见,季枳薇怎会变得如此憔悴?那个曾经笑容明媚、眼神清亮的女孩,不该出现在这冰冷医院的角落里。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心头翻涌的不安与焦躁,最终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得如同踩在泥泞之中。
走廊尽头,一扇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昏黄的灯光洒落在洁白的地板上。
许乐舒正半倚在病床上,一手握着手机,神情惬意地刷着短视频,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见推门声,她立刻坐直身子,从枕头下抽出一份文件,递向刚进门的程祁远。
“按婚前协议写的,彼此自由,谁想结束都行,现在我怀孕了,这段关系到此为止。”
职业本能让他接过协议,目光迅速扫过条款,确认无误后,沉默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注意到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许乐舒轻笑一声:“怎么,已经开始盘算着搬去季枳薇对门住下了?”
程祁远脸色骤然阴沉,声音冷得像冰:“这和你没关系。”
许乐舒却来了兴致,撑着头打量他:“当初你突然养狗,又非要搬到这个小区,我还真摸不透你图什么。直到那天看见季枳薇,我才明白……你在为你们重逢铺路呢。”
“可惜啊,她好像更在意钱。”她语气轻佻,“听说现在整个小区的人都在背后议论她,说她势利、无情。不过她手里那么多钱,往后日子也不会差。”
“倒是你,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一面,都说不准咯……”
“够了!”
程祁远猛地抬声打断,将签好的协议狠狠甩在她床边的小桌上,转身就走。
许乐舒撇了撇嘴,眼神里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懒散姿态,重新滑动起手机屏幕。
深秋的午后,阳光早已隐退,厚重的灰云低垂,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中,宛如被铅色画布覆盖。
当季枳薇被推出抢救室时,夜幕已悄然降临。
走廊灯光惨白,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主治医生站在病床旁,语气凝重而克制:“癌细胞已经全身转移,继续住院治疗的意义不大。”
季母当场掩面痛哭,泪水顺着指缝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意识模糊的季枳薇听见母亲的啜泣,艰难地抬起手,朝她伸去。
“妈……带我回家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恳求。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但她不想死在这充满药水味、充斥着生死离别的白色牢笼里。
她只想回到那个有母亲体温、有熟悉饭菜香的老屋,在最亲近的人怀里,安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季母紧紧捧住女儿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脸颊,哽咽着点头:“好,妈带你回家,哪儿也不去了。”
第二天清晨,季母悄悄为她办好了出院手续。
她特意等到程祁远出门上班后,才带着护工小心翼翼地将季枳薇扶上车。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停在熟悉的单元楼下。
季枳薇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自家门板上——那里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油漆痕迹,歪歪扭扭写着不堪入目的字句。
她怔住了,胸口一阵钝痛袭来。
季母叹了口气,低声解释:“有人恶意涂鸦,骂些难听的话……还是程祁远发现后帮忙清理的。”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红着眼眶转头去整理最后的行李,不愿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脆弱。
季枳薇抿紧嘴唇,没有多问。
她只让母亲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陈旧的木盒。
盒子里,封存着她与程祁远过往的所有痕迹——那是她私藏多年的记忆宝库,也是她不敢触碰的潘多拉魔盒。
一旦开启,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便会如潮水般涌出,将她彻底淹没。
她轻轻抚摸着盒盖,仿佛能透过木质纹理感受到往昔的温度。
随后,她默默将程母当年给她的银行卡放进盒中,合上盖子,低声请求母亲:“把它放在程祁远家门口。”
一切收拾妥当,她在季母的搀扶下上了出租车。
车子启动前,她最后一次打开手机,盯着程祁远的微信头像看了许久。
那是一张他在海边微笑的照片,阳光洒在他肩头,温暖得刺眼。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终究还是狠心按下删除键,随即拉黑。
然后关机,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疲惫地闭上双眼。
程祁远,对不起啊,愿你在即将彻底没有我的生活里,幸福平安……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程祁远拖着一身倦意走出电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他准备开门时,脚尖无意踢到了门口的一个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犹豫片刻后弯腰抱了起来。
刚进屋,奶油便欢快地摇着尾巴冲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呜咽。
程祁远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才走进客厅坐下。
他盯着怀里的盒子,心中升起一丝疑惑:这是谁放的?为什么放在我家门口?
迟疑了几秒,他终于掀开了盒盖。
第一眼,便是一张鲜红背景的合影——是他和季枳薇的结婚登记照!
刹那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开始一件件翻看盒中的物品。
每一样都曾属于他们共同的过去——互赠的情侣手链、一起看过电影的票根、她亲手织的围巾、他送她的生日卡片……
唯独夹在其中的一张银行卡,陌生得令人心悸。
霎时间,他的心乱了,原本强行压下的不安再次如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季枳薇为什么要这么做?把这些回忆全都归还,是要彻底斩断过往吗?
可若是如此,三年前她为何不说清楚?反而把这些东西视若珍宝地保存至今?
他紧咬牙关,喉结滚动,掏出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消息。
【你给的盒子是什么意思?】
信息刚发出,下一秒,刺目的红色感叹号赫然跳现。
他心头一震,立即尝试添加好友,却发现对方已将他拉黑。
刹那间,所有压抑的情绪轰然爆发,愤怒、委屈、不解交织成一股狂流,冲垮了他长久以来的冷静防线。
他怒吼一声,将手机狠狠砸向沙发,连同那个盒子也被摔在一旁,里面的物件散落一地。
奶油被吓了一跳,却没逃开,反而叼住他的裤脚,低声呜咽着,拼命把他往门外拽。
昏黄的落地灯洒下柔光,映照着程祁远泛红的眼角,那双平日沉稳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痛苦与不甘。
“你想去找她?可她根本不在乎你!你能不能别再自作多情!”
嘶哑的质问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他喘着粗气,望着奶油那双漆黑湿润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这句话,究竟是在训斥一条狗,还是在惩罚那个不肯放手的自己?
三年前,季枳薇那条决绝的分手短信,几乎抽走了他全部的生气。
他曾不顾尊严跪在雨中求她等等他,不要因为一百万就放弃他们的感情。
可回应他的,只有倾盆大雨,以及从窗口抛出的那枚戒指,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出清脆的声响。
此后无数个深夜,这一幕总在梦中反复上演,成为他无法摆脱的噩梦……
就在此时,奶油不知从哪个角落叼来一个泛黄的文件袋,轻轻放在他脚边。
袋子松开,一张红底合照和一部老旧手机滑落在地毯上。
程祁远神色一凛。
那张照片,当年他们各留一张;而这部手机,是季枳薇送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即便后来科技飞速更新,他也一直舍不得换,直到分手后才将它收进抽屉深处,连同那些不愿面对的记忆一同尘封。
他盯着手机,眼神复杂,良久,终于弯腰捡起,插上充电器。
令人意外的是,手机竟顺利开机。
他点开通讯录,进入黑名单列表,里面只有一个备注为‘小枳’的号码。
他眸色渐沉,手指微颤,缓缓将其移出黑名单。
下一秒,“叮咚”一声轻响,一条语音留言突兀跳出。
发送时间显示:三年前,他出国后的第二个月。
程祁远眼皮猛地一跳,心脏剧烈跳动,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即将揭晓。
他颤抖着点开播放。
片刻寂静后,季枳薇带着哽咽、虚弱无力的声音缓缓响起——
“祁远,我不想跟你分手,但我患了骨髓瘤,我不想连累你,今天是我第一次化疗,好疼,我好想你……”
第8章
不过短短一分多钟的语音,程祁远却仿佛在寒夜里独行了整夜。
声音里的每一句低语,都像细密的针尖扎进他的耳膜,刺得他心头阵阵发紧。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我害怕你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成为你的负担。可我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治疗的过程真的很疼,可是,和你分开的感觉,好像更痛一些……程祁远,我不敢奢望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能走得慢一点,别那么快就忘了我,好不好。”
末尾几声断续而微弱的咳嗽,像是从遥远的山谷传来,却重重砸在他的心口上。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冷风毫不留情地灌进来,吹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决裂,他曾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反侧,怀疑过季枳薇是否背负着难以言说的苦衷。
可最终,他被她那些冰冷的话语推得步步后退,心底升起怯意,便再也没有勇气靠近她一步。
为了守住所谓的尊严,他竟狠下心来,远走异国,一别就是整整三年。
此刻,程祁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机身捏碎。
他无法理解,那时的自己,怎么能做到如此绝情。
整整三年,他没有打听过她一丝一毫的消息,连一句问候都不敢递出。
脚边的奶油似乎感知到了主人内心的动荡。
这只平日里活泼好动、总爱撒娇打滚的小猫,此刻却异常安静地趴伏在他脚旁,轻轻用脑袋蹭着他的鞋面,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
程祁远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心跳还未跃起两下,听筒里便传来毫无温度的电子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怔住了,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楼道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来到季枳薇门前,抬手用力敲门——
“叩叩叩”,三声短促而沉重的响动,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碰撞。
片刻之后,回应他的唯有死一般的沉寂。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程祁远倏然转身,目光急切地投向走出的人影。
当看清来者面容的刹那,眼底刚刚燃起的希冀瞬间熄灭,化作一片灰烬般的失望。
那人掏出钥匙,动作自然地插入锁孔,打开了季枳薇家的房门。
程祁远愣了几秒,随即大步上前拦住对方。
“你怎么会有这户人家的钥匙?”
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神色焦急却不带敌意,才平静答道:“这房子的主人急着出手,价格压得很低,我就买了下来。今天正好有空,过来查看一下房屋状况。”
程祁远脑中轰然一震,不敢相信季枳薇的动作竟如此迅速。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三年前。
在他启程出国前夕,曾最后一次来到季枳薇家楼下,想见她一面。
他在门口枯坐了一整天,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
直到傍晚,邻居家的阿姨下班回来,才告诉他,季枳薇已经搬走了。
就在他们激烈争吵后的第二天,她便悄然离去,不留痕迹。
程祁远心里清楚,他和季枳薇之间,再也经不起另一个三年的蹉跎与错过。
按照她语音中的暗示,今年已是她确诊重病的第三年。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沙哑地追问:“那户主离开时,有没有留下新的联系方式?或者提到她搬去了哪里?”
男人略一思索,随后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她看起来状态很差,脸色苍白,走路都有些吃力……”
连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能一眼看出季枳薇身体虚弱。
而他,这个曾经最了解她、最贴近她的人,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远离。
男人见程祁远神情恍惚,眼神空洞,虽觉不忍,但自己还有事务要处理,便微微点头示意,推门进了屋内。
程祁远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按住胸口,那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他们分离的理由,唯独没料到,她是独自一人在病痛的深渊里挣扎,日渐消瘦,直至颓然倒下。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次重逢,他们在门口短暂相遇。
她裹着厚重的棉衣,试图遮掩身形的憔悴,可那单薄的轮廓,依旧逃不过他的眼睛。
第9章
那时的自己,为何竟如此迟钝?
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没有读懂她眼底深藏的痛。
那时的他在想些什么?
他的心思全被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分手搅乱,满心都是要争一口气,要让她后悔。
他刻意带着别的女人出现在她面前,想用这种方式刺伤她,想让她也尝尝被冷落、被忽视的滋味。
他拼命维护着那份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哪怕它脆弱得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程祁远懊悔地用力搓了搓脸,指尖划过胡茬,粗糙的触感像是在提醒他这些年的执拗与愚蠢。
他曾怨恨过季枳薇,恨她一声不响地离开,恨她不留余地地斩断过往。
可心底深处,他始终固执地以为——哪怕分开了,他们终究还是会纠缠一生,彼此牵绊,哪怕以争吵和伤害的方式。
此刻,一阵尖锐的窒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仿佛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屋内,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间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银行卡,被遗忘在抽屉边缘的阴影里。
卡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工整写着一串数字——那是密码。
而那串数字,正是他的生日。
这个细节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程祁远猛地怔住。
她……从未动用过这张卡。
母亲曾执意塞给她五百万,说是“补偿”,实则是变相的驱逐。
可她没有收。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曾如何误解她,如何在愤怒中对她恶语相加,句句如刀,字字诛心。
那些话,如今回想起来,像一根根倒刺扎进自己的喉咙。
程祁远双眼发红,手指颤抖着紧紧攥住那张冰冷的卡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再也无法忍受片刻的停滞,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夜色沉沉,街道上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风吹动枯叶在路边打转。
他一路疾行,脚步急促,仿佛慢一秒,就会永远错过什么。
终于抵达最近的银行自助机前,他几乎是踉跄着将卡插入机器。
输入密码时,指尖微颤,屏幕闪烁几下后,进入余额查询界面。
老旧的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卡顿片刻,随后一串数字缓缓浮现——
6,006,600元。
整整六百万零六千六百。
零头,恰好是一百万存了三年的利息。
她连这笔钱的利息都没动过。
这张卡,从始至终,原封未动。
程祁远僵立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
脑海中不断闪现过去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狠话,每一个冷漠的眼神,每一次决绝的转身。
他曾经以为她是贪图金钱才接近他,结果却是他自己,亲手把最真心的人推入深渊。
悔意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淹没了理智,淹没了骄傲。
那一夜,他辗转于城市各个角落,疯狂打听季枳薇的下落。
朋友、旧同事、她曾工作过的医院,甚至她常去的书店和咖啡馆,他一家一家地问,一遍一遍地找。
可所有人都摇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连续数日的加班本已耗尽体力,此刻再加上彻夜奔波与内心的焦灼,他的身体濒临极限。
胸口闷痛不止,心跳紊乱得如同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裂肺腑。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光微弱地洒在楼宇之间。
程祁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家中,打算换身衣服,尽快处理工作室积压的工作,然后继续寻找她。
电梯门缓缓开启,他刚迈出一步,便看见程母站在他家门口,双手抱臂,脸色阴沉。
一夜未眠的倦意、对季枳薇的担忧,以及长久积压在心中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的脸色苍白中透着铁青,声音沙哑却强压着情绪开口:
“妈,有什……”
话未说完,程母便粗暴地打断了他。
“什么事?你说有什么事?为什么要跟乐舒离婚?是不是因为那个小三的女儿?!祁远啊,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吗?”
“你从小乖顺听话,可只要一碰到那个女人,就什么都乱了套!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受这种折磨!”
程祁远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眼神冷得近乎陌生。
“够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母亲说话。
程母浑身一震,惊愕地望着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模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程祁远盯着她,眼底布满血丝,疲惫中透着深深的失望。
“别再一口一个小三女儿地叫她!她的母亲是受害者,跟你一样,是婚姻里的牺牲品!”
“三年前,你处处打压我的事业,逼她离开我。你以为她是贪图你的钱才走的吗?她查出了绝症,不想成为我的负担,才选择放手!”
说着,他猛地将紧握了一整晚的银行卡甩向程母。
卡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毯上,无声却沉重。
程母低头看着那张卡,嘴唇微微发抖,仍不肯相信。
“不可能……这一定是她编出来的谎话!她知道你现在有成就了,能给她更多,所以才装可怜演这一出苦情戏!”
程祁远望着母亲,眼神里再无往日的顺从,只剩下彻骨的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用近乎残忍的冷静揭穿她一直逃避的真相:
“我和许乐舒离婚,是因为她怀孕了,孩子不是我的。”
第10章
程母听罢,神色骤然凝固,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苍白如纸。
这桩婚姻,从一开始便是一场为应付家族压力而缔结的契约联姻。三年前他逼走季枳薇,如今又故伎重演,用谣言与污蔑将她再度推离身边。
可真相并非她纠缠不休,而是他早已无法割舍她。除了她,他的心再容不下任何人。正因如此,他宁愿选择与一个毫无感情的人成婚,只为在众人面前上演一场虚伪的戏码,好让母亲安心。
这是程祁远自法庭之后,第一次一口气说出如此多的话。
与其说是对母亲的反驳,不如说是一次近乎自我凌迟的坦白。
那些曾加诸在季枳薇身上的伤痛,他从未真正阻止,反而成了沉默的共谋者。
每吐出一个字,他对自己的憎恶便加深一分。
话音落下,他没有转身回家,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座冰冷的宅院。
他敢这样毫无保留地摊牌,正是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
他知道,一旦这件事牵扯到程家的声誉,她绝不会声张,反而会竭尽全力封锁消息,将一切掩盖得滴水不漏。
因为她极度自私,容不得任何脱离掌控的局面出现。
离开后,程祁远直接驱车前往工作室。
唯有将手头事务彻底处理干净,他才能毫无牵挂地奔赴季枳薇所在的地方。
乡野的空气远比城市来得澄澈清冽,带着泥土与草木的原始气息。
这几日回到乡下,因身体尚未恢复,季枳薇大多时间都静卧在床上。
唯独今日,久违地迎来了阳光,她才让人推着轮椅,来到久别的院子。
这座仅存于童年记忆中的小院,竟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或许正如老人们常说的“落叶归根”。
此刻的季枳薇忽然觉得,她的根,似乎就扎在这片土地里。
院子角落,一棵高近两层楼的橘子树静静伫立,在深秋微凉的风中,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其中大半仍泛着青涩的色泽。
光是望上一眼,便令人唇齿生津,仿佛酸意已在舌尖悄然蔓延。
“妈,我想吃橘子。”
季枳薇坐在轮椅上,仰头望着那触不可及的枝叶,朝着屋内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久违的稚气,宛如儿时撒娇的模样。
季母闻声,一边擦拭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快步走出屋外,笑着应道:“来了来了,哎呀,这橘子还没全熟呢,怕是酸得很,要不咱们再等等?”
季枳薇却不肯让步,执拗地说:“我就爱吃酸的,现在就想尝一口。”
季母无奈,只得踮起脚,在枝头挑了个颜色稍黄的果子摘了下来,轻轻递到她手中。
橘皮被剥开的一瞬,细小的汁液飞溅而出,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季枳薇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小时候每次吃完橘子,她总会把橘皮留下,晾在窗台上,屋里接连几天都弥漫着这股淡淡的芬芳。
她掰下一瓣送入口中,酸意立刻在舌尖炸开,刺激得她眼睛微微眯起。
季母见状,忍不住打趣道:“真有这么酸?”
季枳薇笑着将一瓣递过去:“你尝尝就知道了!”
季母接过放入口中,顿时被那又酸又涩的味道呛得皱紧眉头。
她抬头仔细端详那棵橘子树,忽然发现一处枝干的分叉处有明显的嫁接痕迹——一半结的是橘,另一半却是枳。
“原来是你外婆当年嫁接过的树,难怪味道这么怪,别吃了,等村里水果车来了,妈给你买甜的。”她好不容易咽下,皱着眉劝道。
季枳薇却轻轻摇头,依旧一瓣一瓣慢条斯理地吃着。
“我觉得挺好吃的,扔了多可惜,看着它们烂在树上更心疼。”
季母望着女儿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厚重的毛毯盖在膝上,那张原本苍白瘦削的脸颊,因酸味的刺激,竟浮现出些许红润。
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身继续忙碌着清扫院子。
偶尔直起腰,回头望一眼女儿正细细咀嚼着酸得倒牙的橘子,既觉好笑,又满心怜惜。
季枳薇望着母亲鬓角斑白的发丝,以及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心中蓦地一紧。
方才吞下的酸橘,仿佛化作一股浓烈的情绪,紧紧包裹住她的心脏。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过任性,亏欠母亲的,实在太多太多。
第11章
为了将她平安带到这个世界,并给予她安稳的生活,季母从未停歇地奔波劳碌。
在她生病的日子里,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几乎将自己的人生全部倾注在她的身上。
季枳薇望着季母疲惫却依旧温柔的脸庞,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楚。
她从小就在这样深沉的爱意中长大,可此刻,仍被这份无条件的付出所震撼。
原来,爱真的可以如此纯粹而伟大,像无声的河流,悄然滋养着生命。
夕阳缓缓西移,金色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一片树影恰好遮住了季枳薇头顶的阳光,带来一丝凉意。
季母轻轻推动轮椅,将她重新安置在温暖的光晕之中。
“妈,陪我晒会儿太阳吧。”
季枳薇伸手拉住正欲起身的母亲,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恳求。
季母停下脚步,笑着抬手轻抚她的发丝:“好,不过我刚才收拾屋子沾了灰,先换件干净衣服再来陪你。”
等到季母换好衣物走出来时,季枳薇已微微合眼,神情倦怠,仿佛随时都会陷入梦乡。
季母在她身旁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就像她幼年时常做的那样。
季枳薇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母亲眼角细密的纹路之上。
她心头一颤,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母亲鬓边那一缕刺目的白发。
“妈妈才四十出头,怎么就长这么多白头发了?是不是为心太多了?”
季母笑了笑,语气温和:“我十几岁那年就开始有了,是少白头,跟你没关系。”
她知道,这是母亲在安慰她。
记忆中的季母,曾是那个知书达理、温婉动人的女子,眉眼间总带着从容与优雅。
而如今,岁月与生活的重担早已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迹。
那副被辛劳与病痛反复折磨的模样,与昔日判若两人。
但她没有揭穿,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母亲柔软的小腹上,嗅着那熟悉又安心的气息——那是属于母亲独有的味道,像是晒过阳光的棉布,又似清晨厨房飘来的米粥香。
她闭上眼睛,任由暖阳洒在脸上,思绪渐渐模糊。
昏昏沉沉中,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仿佛怕一松手,就会失去这最后的依靠。
“妈妈,对不起……我一直都是你的负担。外婆跟我说过,你原本可以像外公一样,成为一位出色的中医,可因为我,你不得不中断学业,带着我搬来搬去。”
“现在,你本该安安稳稳地享清福,却还要为我的病情日夜忧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内心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妈妈,别再为我难过了。如果这辈子我先走一步,我就去准备好我们下辈子的家。下辈子换我来做你的母亲,好好保护你,让你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些曾经让你受委屈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都要替你还回去……”
她喃喃地说着这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话,话语断续,却字字沉重。
她没有察觉,怀抱着她的季母早已泪流满面,肩膀微微颤抖。
意识朦胧之间,她隐约听见母亲贴着她的耳畔,哽咽着低语:
“说什么傻话,你永远都是妈的孩子。是我没能护你周全,没能让你健健康康地长大,是我的错。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啊!”
在季母心里,所有的苦难从不是由季枳薇带来的。
她不该为此自责,更不该向她道歉。
真正让她心痛的是女儿的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碎。
是她没能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是她没能守护好她那脆弱的身体。
如果苍天有眼,她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交换,只求奇迹降临,让她的孩子能够活下去。
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她也毫无怨言。
季母轻轻抱着季枳薇,一手缓缓拍打着她的背,像哄婴儿入睡般温柔。
夜幕悄然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天边残留的晚霞由橙转蓝,最终融成一片静谧的灰紫色。
季枳薇离开已经一个星期了。
这一周里,程祁远推掉了所有工作,不顾一切地奔走在寻找她的路上。
期间,程母哭过、闹过,试图阻止儿子这场突如其来的“叛逆”。
可三年过去,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年。
她曾经掌控他的手段,如今已彻底失效。
甚至,他曾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梦想,只为挣脱那无形的枷锁。
第12章
望着程祁远亲手将那家倾注了无数心血、一步步打拼出来的律师事务所移交他人之手,
程母的心猛然一沉,仿佛终于看清了某种被长久遮蔽的真相。
她这才意识到,季枳薇在儿子心中占据的位置,远比她想象中沉重得多。
也正是在这个时刻,她才真正明白——
当年若不是季枳薇因身患绝症主动选择离开程祁远,以她的手腕和程祁远那近乎执拗的坚持,
她根本无法将这对恋人硬生生拆散。
她终究是用自己的固执与偏见,亲手把儿子推入了孤独的深渊。
可当她开始反思自己过往的种种行径时,一切已然无法挽回。
这些日子以来,程祁远几乎踏遍了所有季枳薇和她母亲曾经辗转居住过的城市与街道,
翻查了一所所她曾就读过的学校档案,只为追寻一丝可能的线索。
他这才知道,原来年少时的季枳薇,竟经历过如此多不为人知的艰辛与漂泊。
就在这思绪纷乱之际,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寂静。
来电显示是程母。
程祁远盯着屏幕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按下了接听键。
“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冷淡而疏远,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程母听见这语气,心头一颤,喉咙微微发紧,却仍努力平复呼吸,轻声开口:
“祁远,妈托人查到了季小姐小学档案里登记的另一个地址……是在乡下,可能是早年留下的旧址,不一定准确。你还想去看看吗?”
她的话语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小心翼翼。
程祁远微微一怔,对母亲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感到意外。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些天来,每一次收到所谓的“线索”,都像是一束微弱的光刺破黑暗,
可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奔赴,换来的却是更深的失落与空荡。
那样的反复折磨,早已将他的心磨得千疮百孔。
但他始终不愿放弃哪怕最渺茫的一线可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发给我吧。”
次日正午,阳光炽烈,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程祁远抵达了那个偏远村落。
正值饭点,炊烟袅袅升起,各家各户的门前飘出饭菜香气,村道上鲜有人影走动。
这个村子名义上是“村”,实则范围广阔,主路蜿蜒向前,两侧延伸出许多未铺水泥的土路。
连日晴朗使得原本泥泞的小径变得干燥,路面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轮印迹,像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他刚踏入村口,便看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坐在自家院中的竹制躺椅上晒太阳。
阳光洒在她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映出一种安详的暖意。
屋旁长着一棵奇特的树,枝干交错,一边结满金黄的柚子,一边挂着橙红的橘子,像是两种生命嫁接而成的奇迹。
程祁远走上前,轻声问道:“您好,请问您知道季枳薇的家在哪里吗?”
老妇人耳朵有些背,听到动静后缓缓撑起身子,拄着拐杖蹒跚走到门口。
“你说啥?”她眯着眼睛,声音略显沙哑。
程祁远俯下身,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奶奶,我想找季枳薇的家,听说她最近搬回来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神先是茫然,随后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你是来找人的啊!”她咧嘴一笑,“我就说咱们村里哪来这么精神的小伙子。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第二个岔路口往左拐,上坡就能看到了。”
“现在大伙儿都在吃饭,外头没啥人走动哩。”
这些天类似的期待已经太多太多,程祁远不敢轻易相信眼前这份突如其来的指引。
他怕又是徒劳一场,怕心跳又一次坠入谷底。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恭敬地道了谢,随后依言沿着那条小路前行。
村庄静谧,唯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碗筷碰撞声。
沿途几乎每户人家的院前都种着嫁接的果树,枝头硕果累累,压弯了枝条。
他一路穿行,耳畔忽而传来断续的哀乐,夹杂着零星的鞭炮炸响,
那声音悲中带闹,仿佛生与死在此刻交织纠缠,令人莫名心悸。
当他按照指示,在第二个岔路口左转,踏上那段微微倾斜的坡道时,
仅仅走了几步,脚步便骤然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
前方那户人家的庭院里宾客往来,人声低语,
门楣之上悬挂着素白的挽联,檐下挂着成排的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第13章
程祁远站在院门口,望着眼前一片素白与墨黑交织的景象,心头猛地一紧,只觉得整件事荒诞得如同一场梦。
寒风卷着纸钱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他锃亮的皮鞋边缘,又被风吹走。
这偏僻的村落里极少见到穿西装的男人,更何况是像他这般打扮齐整、神情凝重的城里人。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目光时不时朝他扫来,带着几分好奇,也夹杂着审视。
“瞧这身板儿,八成是来找人的吧?莫不是那闺女生前的朋友?唉,真是造化弄人,好端端一朵花,还没开够就谢了。”
“家里为了给她治病熬了好几年,连城里的房子都卖光了,那孩子心善,知道家里撑不住了,主动要搬回来养病,谁曾想刚回来没几天人就走了……”
“她娘哭得几度昏死过去,头发都白了一半,你说说,这叫什么命啊,白发送黑发,老天都不忍看呐。”
一句句低语如针,密密地扎进程祁远的心口。
每听一句,他的呼吸便沉重一分,胸口像是压上了千斤巨石,几乎无法喘息。
到最后,耳边嗡鸣作响,视线也开始模糊,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下一刻,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尘土扬起,沾在他的裤管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剧烈地抽搐着,痛得他几乎窒息。
身体的疼痛,在这撕心裂肺的情感冲击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程祁远?”
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轻轻落在他耳畔。
那声音像是一根细线,将他从深渊中缓缓拉回。
程祁远迟疑地抬起头,眼中还泛着水光,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季枳薇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如纸,眉眼间透着病态的倦意。厚重的毛毯盖在她腿上,一直遮到脚踝。
她望着他,目光中带着试探,也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恍惚。
程祁远怔住了,喉头滚动了一下,还未开口,一滴泪已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泪水滚过脸颊,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溅起一圈细微的尘烟,随即被干涸的土地无声吞没。
不等她反应过来,程祁远已踉跄着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属于他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雪松香与旧日记忆的温度,瞬间将她包围。
季枳薇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失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她坐在轮椅上,双手抬起又迟疑地放下,终究没能完成那个回抱的动作。
如果这世间真有极致的欢喜,
程祁远想,莫过于此刻——以为永远失去的人,竟又回到了自己怀里。
片刻后,季枳薇轻轻推开了他,动作克制而疏离。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来这里做什么?”
同样的姿态,三年前她也曾用过一次,亲手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推开。
这一次,程祁远不会再退。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坚定:“小枳,三年前你留给我的语音,我收到了……”
季枳薇眸光一闪,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浮现出些许不自然。
她垂下眼睫,语气轻描淡写:“那时候我神志不清,说的话不必当真。我的病和你没有关系,你也不必心怀愧疚。我们早在三年前就分开了,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她太了解程祁远了。
表面冷峻,看似难以接近,实则内心柔软得不堪一击。
否则,以他的家境,又怎会执意选择那样一条艰难沉重的道路——只为替那些无法发声的人争取一点尊严。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愿成为他怜悯的对象。
她不要施舍,不要同情。
她想要的,是一场平等的爱恋,是彼此并肩而立,而不是仰望与俯视。
此刻,程祁远已稍稍平复了情绪。
他蹲在她的轮椅前,双膝仍陷在碎石之中,却不觉其痛。
眼尾还残留着未干的红痕,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他抬头看着她,声音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什么叫和我无关?三年前你就是这样,一声不响地把我推开。现在,你还想再演一遍吗?”
这是他第一次,不再克制,不再退让,像个无赖般固执地守在她面前。
第14章
“你休想,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再把我推开!”
即便是热恋最浓烈的那段时光,季枳薇也从未见过如此执拗而坚定的程祁远。
她从未设想过他会回来找她,更没料到,即便时隔三年,他心中竟还留着那样深的执念。她原以为,哪怕他不怨恨她,至少也早已放下,重新开始了属于他的生活。
“程祁远,别忘了,你已经结过婚了。你的日子已经走上正轨,就不该再回头张望,而是该往前走,好好过你该过的生活。”
“你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是对一个命不久矣的旧情人施舍临终的怜悯吗?”
程祁远眉头猛地一皱,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最近,“死亡”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太过刺耳,尤其是当它和季枳薇的名字连在一起时,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说话别这么晦气!你不会有事的,国内治不好,我们就去国外,现在的医疗技术日新月异,一定会有办法的。”
季枳薇怔了一下,她没想到这样近乎迷信的安慰,会从向来理性冷静的程祁远口中说出。
她刚想反驳,却听见他紧接着低声道:“我和许乐舒早就离婚了。当初那场婚姻,不过是两家为了应付长辈压力达成的一纸协议罢了。”
“我这一生,从始至终,只爱过你一个人。”
程祁远说得毫不掩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坦诚。
他恨不得将心剖开,让季枳薇亲眼看看那颗始终为她跳动的心脏。
三年前,他们因误会分开,差一点就彻底错过了彼此。如今重逢,他再也不敢冒任何风险,不敢再让一丝误解横亘在两人之间。
可正是这番赤裸的告白,让原本想用冷漠与决绝逼退他的季枳薇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她本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可此刻,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并非程祁远的错。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如今的她,病体缠身,形容枯槁,又怎能再接受他的深情?
三年前,她咬牙做出那个撕心裂肺的决定,忍受了无数痛苦才终于说服自己放手
本文标题:分手后,我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程祁远,直到对面搬来一对新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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