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塬上的根》

  1949年的秋老虎还赖在渭北平原上,晒得塬上的黄土裂开细缝,像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李满仓就生在这样一个午后,接生婆用粗布擦去他身上的血污,往他哭嚎的嘴里抹了点红糖,说这娃哭声亮,是个能扛事的。

  他上头有个哥,李满囤,比他大五岁;还有个姐,李杏花,大他三岁。爹妈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守着塬上那几亩薄田过活,一年到头的汗珠子摔八瓣,也仅够一家人糊个嘴。

  满仓记事起,家里的土炕总是挤得慌。冬天冷,兄妹三个蜷在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被里,哥的脚总蹬着他的腿,姐的头发蹭得他脖子痒。妈夜里总咳嗽,爹就坐在炕沿上吧嗒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愁苦的脸。

  那时候,哥满囤就显露出几分活络。割草时能找到别人没发现的嫩草地,挖野菜总能带回最大最嫩的那捧。姐杏花手巧,七八岁就会纳鞋底,针脚比妈还匀实。只有满仓,闷头闷脑的,跟在哥姐后头,人家说啥他听啥,力气却比俩人大,背柴火时,他总能比哥多背半捆。

  1958年,满囤去了公社的砖窑厂干活,虽说累,好歹能挣工分,还管一顿饱饭。杏花嫁了邻村的王木匠,王木匠手艺好,能给人打家具,日子在村里算中等。只有满仓,留在家里跟爹妈侍弄那几亩地。

  爹临终前,拉着满仓的手说:“你哥你姐……日子能过,你性子实,守好家,别让地荒了。”满仓没说话,只是狠狠点头,眼泪砸在爹枯瘦的手背上。

  22岁那年,满仓娶了邻塬的秀莲。秀莲脸膛黑红,手脚勤快,笑起来眼角有俩浅浅的窝。新婚夜,秀莲摸着炕上铺的粗布褥子,小声说:“以后咱好好干,日子总会好的。”满仓嗯了一声,心里头沉甸甸的,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头一个孩子是个小子,满仓给取名叫建军,盼着他长大了有出息。没过两年,秀莲又生了个丫头,叫招娣。紧接着,二小子卫国、小丫头盼娣也来了。四个孩子像地里的小苗,噌噌地长,一张嘴变成四张嘴,家里的粮缸总是见了底。

  那时候,满囤在砖窑厂当上了小工头,家里盖了瓦房,逢年过节能割两斤肉。杏花家的木匠铺生意也不错,姐夫王木匠给俩孩子都扯了新布做衣裳。有回杏花回娘家,看着满仓家四个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小的还光着脚,眼圈就红了。她塞给秀莲两块钱,叹着气说:“不是姐不帮,实在是这年月,谁家都紧巴,我家俩小子也正是能吃的时候。”

  满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见这话,没抬头,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知道哥姐说的是实话,那时候家家都不容易,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他不能指望别人,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

  天不亮,满仓就扛着锄头下地了。地里的活计永远干不完,锄草、施肥、浇水,太阳晒得他脊梁脱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影。中午回家,秀莲把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端上来,四个孩子抢着往嘴里扒,满仓总是让他们先吃,自己蹲在一旁,就着咸菜啃干硬的窝头。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满仓还在煤油灯下编筐。他跟着爹学过这手艺,编的筐结实耐用,能拿到集上去换几个钱。秀莲坐在旁边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那是给孩子们做的鞋。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照着俩人疲惫却又透着点盼头的脸。

  有一回,建军在学校跟人打架,因为别人笑他衣裳破。满仓去学校领人,回来的路上,建军哭着说:“爹,我不想上学了,我想跟你下地干活,挣钱买新衣裳。”满仓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儿子沾满泥灰的脸,心里头像被啥东西扎了一下。他摸摸建军的头,声音有些哑:“娃,别跟人比吃穿,要比就比学习。好好念书,将来走出这塬,就不用再受这苦了。”

  那天晚上,满仓编筐编到后半夜,烟锅抽得吧嗒响。秀莲说:“要不,我去跟我娘家借点?给建军扯块布做件新衣裳。”满仓摇摇头:“不用,咱娃是好娃,会懂事的。等我把这几筐编完,卖了钱,先给娃交学费。”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炕上四个孩子的脸上,他们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满仓看着他们,心里头那点累好像就减轻了些。他想,只要孩子们能好好长大,能念书,再苦再累,他都认了。这黄土地养了他,他就得像这黄土地一样,把孩子们稳稳地托起来。

  本文标题:塬上的脊梁 第一章 塬上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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