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我冒名顶替姐姐去农村插队,谁知她却冒名顶替我上了大学
1976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方小城辽阳市的风跟淬了冰似的,刮过光秃秃的柏油路,卷着路边的碎雪沫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我裹着件洗得发白、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棉袄里面是件薄褂子,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冻得我缩着脖子,蹲在自家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盯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发愣。
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像只张牙舞爪的手,抓着灰蒙蒙的天。树底下,几个半大孩子穿着破旧的棉鞋,追着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跑,笑声在冷风中飘得老远,衬得我心里更沉了。屋里传来母亲低低的啜泣声,混着父亲闷声抽烟的咳嗽,还有姐姐李秀梅偶尔抱怨的嘟囔,不用听也知道,他们还在为插队的事熬心。
我们家住在机床厂家属院,一排低矮的红砖房,墙根处结着厚厚的冰棱,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哗响。家里就两个闺女,我是老二李秀兰,虚岁十六,实际刚满十五,个头不算高,却比同龄孩子结实,手上早就磨出了薄茧——打小就帮母亲做家务,洗衣、做饭、喂猪,家里那只老母猪,都是我每天放学回来割草喂大的。姐姐李秀梅比我大两岁,刚满十八,生得白净,细皮嫩肉,打小就被母亲捧在手心里疼,别说下地干活,就连冬天的冷水都怕沾,洗个碗都得用温水,稍微累点就喊腰酸背痛,让她去农村插队,跟要她的命没区别。
那年头,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是规矩,家里有适龄青年,必须有人去,不然公社就会扣父亲在机床厂的工分,严重了还得开除公职。父亲是机床厂的老工人,烧了十几年机床,一个月挣三十七块五毛钱,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母亲没工作,在家操持家务,我和姐姐还在上学,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靠父亲那点工资,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们娘仨就得喝西北风。
公社的通知是腊月二十下来的,贴在家属院门口的公告栏上,红纸上写着适龄青年的名单,姐姐李秀梅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画着个红圈,标注着“月底前务必报到,逾期后果自负”。那天母亲看到通知,当场就哭了,拉着父亲的胳膊,哭着说:“老李,秀梅身子弱,去了农村肯定熬不住,要不……要不跟公社说说,缓两年?”父亲蹲在公告栏底下,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疙瘩,摇了摇头:“缓不了,公社干部说了,这是硬任务,谁家都不能躲。”
回到家,母亲哭了一下午,姐姐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偶尔传来几声抽泣。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指抠着石板缝里的泥,心里慢慢有了主意——我替姐姐去插队。
这话是晚饭时说的,桌上摆着一碗玉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窝窝头,是我们家的常态。我啃了一口窝窝头,咽了咽,抬头看着父亲母亲:“爸,妈,让我替姐去插队吧,我年纪小,身子结实,能扛住,姐身子弱,去了农村得生病。”
屋里瞬间安静了,玉米粥碗碰撞的声音停了,母亲愣了愣,放下碗,拉过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带着做家务磨出的茧,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得慌:“兰兰,你才十五,还没成年,农村苦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天晒,冬天冻,还要干农活,你能扛得住?”我咧嘴笑了笑,把冻得通红的手往棉袄袖子里缩了缩:“妈,我能扛,我每天放学都割草喂猪,比姐有力气,再说,等以后有政策了,能回城了,我再跟姐换回来。”
姐姐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粥,没说话,只是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我知道她心里松了口气,却不好意思说谢,其实我也没指望她谢,都是一家人,她是姐姐,我让着她也应该。父亲掐灭了烟卷,烟锅在桌角磕了磕,叹了口气:“兰兰,委屈你了。爸以后多给你寄点钱,再托人给你带点粮票,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别逞强,实在不行就跟爸说,爸想办法。”
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要办的,是冒名顶替的手续。那年头户籍管理没那么严,公社负责知青报名的干部姓王,是父亲工厂老厂长的亲戚,父亲托老厂长说了句话,又买了两斤苹果送过去,王干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报名资料上的名字改成了李秀梅,年龄也往上填了两岁,改成了十八,跟姐姐的年龄对上。
临走前几天,母亲连夜给我缝了件新棉袄,布料是父亲托人从供销社买的粗布,藏蓝色,有点掉色,里面塞的棉花是从旧棉袄里拆出来的,晒了晒,有点板结,可缝得很厚实,母亲说:“农村冷,穿厚点,别冻着。”她还在棉袄夹层里缝了个小口袋,塞了五块钱,小声说:“兰兰,这钱你自己藏好,别让别人知道,应急用。”
姐姐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蓝底白花的布,是她以前的头巾改的,里面装着两块红糖,还有一双她穿过的黑布鞋,鞋帮有点旧,鞋底还很厚实:“兰兰,到了那边别省着,红糖泡水喝,暖身子,这鞋你穿,比你那破鞋强。”我接过布包,点点头,没说话。那时候我觉得,我替她去受苦,她心里记着我的好,以后等我回城了,她肯定也会对我好,可我没想到,人心会变得那么快,快到让我措手不及。
1977年正月二十七,天还没暖和过来,地上的雪还没化完,我背着打满补丁的行李卷,跟着公社组织的插队队伍,坐上了去陕北农村的火车。行李卷里裹着母亲缝的新棉袄、几件旧衣服、一床薄被子,还有那本被我翻烂了的初中语文课本——那是我唯一的宝贝,藏在行李卷最里面,怕压坏了。
火车是绿皮的,哐当哐当开了两天两夜,越往西北走,越荒凉。一开始还能看到路边的庄稼地,后来就全是黄土坡,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天空灰蒙蒙的,风刮在火车窗户上,呼呼作响。同车的知青有十几个,大多是城里的孩子,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兴奋地讨论着农村的生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里有点慌,也有点期待——我想着,好好干活,挣够工分,等以后有机会,就能早点回城,就能继续上学。
下了火车,又坐了三个小时驴车,才到了我们要插队的地方——王家坳大队。驴车走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骨头都快散架了,黄土飞扬,落在头发上、衣服上,浑身都是土。王家坳是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子,全是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屋顶铺着茅草,风一吹就晃,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桠却没多少叶子,看起来孤零零的。
知青点是几间闲置的土坯房,一共四间,两间住男知青,两间住女知青。我跟另外三个女知青住一间屋,屋里摆着四张土炕,炕席都破了洞,露出里面的黄土,角落里堆着一堆干草,说是用来铺炕的,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老鼠跑过的声音,还有墙角蟋蟀的叫声。屋里没有桌子,只有一个破旧的木箱,用来放衣服和杂物,窗户上糊着纸,有个破洞,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很。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盖着薄被子,冻得睡不着,想着家里的热炕头,想着母亲做的玉米饼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掉在枕头上,很快就凉了。我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哭,既然来了,就不能后悔,我是替姐姐来的,得好好扛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队长就拿着铜锣在知青点门口敲,喊我们起来干活。队长姓王,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全是皱纹,手里拿着一根烟袋,说话嗓门很大:“都起来了!开春了,该翻地了,今天跟我去地里,好好学,好好干,别偷懒!”
我们跟着队长去地里,地里全是黄土,冻得硬邦邦的,需要用锄头把土翻松,准备种玉米。我从来没干过农活,拿着锄头,怎么也使不上劲,锄头把磨得手心生疼,没一会儿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来,沾在锄头把上,又疼又痒。同屋的知青有两个是大城市来的,娇生惯养,干了没一会儿就喊累,坐在田埂上歇着,被队长骂了一顿,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继续干。
中午在地里吃午饭,队里的炊事员推着一辆小车来送饭,车上放着一筐窝窝头,还有一桶稀粥,一碟咸菜。窝窝头是用玉米糠做的,又粗又硬,硌得嗓子疼,难以下咽,稀粥里没几粒米,全是水,咸菜很咸,吃多了渴得慌。我饿坏了,啃了两个窝窝头,喝了两碗稀粥,才稍微有点力气。
下午接着翻地,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人头晕,黄土被晒得发烫,风一吹,全是土腥味,呛得人直咳嗽。我手上的伤口被汗水浸得生疼,可还是咬着牙坚持,队长看我实在,干活踏实,没偷懒,就跟我说:“兰兰,你这丫头实在,以后跟我媳妇学喂猪吧,喂猪比翻地轻松点,不用在太阳底下晒。”
我连忙点头,谢谢队长。喂猪确实比翻地轻松,猪圈在村头,有五头猪,都是黑猪,长得不算胖。队长的媳妇王婶,是个热心肠的女人,四十多岁,脸上总是带着笑,看我年纪小,经常照顾我。每天早上,我要去村外的河里挑水,挑两担水倒进猪圈的水缸里,然后把玉米糠、野菜拌在一起,做成猪食,倒进猪槽里。中午要清理猪圈,把猪粪铲到外面的粪堆上,猪圈里臭得不行,每次清理完,身上都沾着臭味,洗都洗不掉,晚上还要再喂一次猪,检查猪有没有生病。
王婶看我年纪小,挑水费劲,就教我怎么用扁担,还说:“兰兰,挑水的时候腰别弯太狠,用腿使劲,不然累腰。”她还经常偷偷给我塞个红薯,或者让我去她家喝碗热粥,她家的粥是用小米熬的,比知青点的稀粥香多了,有时候还会有咸菜炒鸡蛋,那是我在农村吃的最好的东西。王婶家有个儿子,叫王小虎,跟我差不多大,在村里的小学上学,学习成绩很好,王婶经常跟我说:“兰兰,你要是没事,就教教小虎写字,你是城里来的,有文化。”我点点头,没事的时候就去王婶家,教王小虎写字,王小虎很听话,学得很认真,每次教完,王婶都会给我塞点东西,有时候是个煮鸡蛋,有时候是一把花生。
在陌生的农村,王婶的照顾,是我唯一的温暖。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春种、夏锄、秋收,一年四季,忙个不停。春天要播种,把玉米种子撒进翻好的地里,盖上土;夏天要锄草,玉米长高了,地里全是草,得顶着大太阳,一棵一棵地锄,有时候草比玉米还高,锄完草,浑身都是汗,衣服都湿透了;秋天要收割,割玉米、捆麦秸、晒麦子,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知青点,累得倒头就睡,连饭都不想吃。
知青点的生活很单调,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晚上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院子里聊天,聊家里的事,聊以后的打算。有的知青说,想找个农村汉子嫁了,扎根农村,一辈子就这么过了;有的说,想等政策变了,早点回城找工作;还有的说,想继续上学,可那时候高考早就停了,想上学也没机会,只能在心里想想。
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回城,能继续上学。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在学校里,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老师经常夸我,说我是个读书的料,要是好好学,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可因为插队,我没能读完高中,心里一直很遗憾,我把那本初中语文课本藏在枕头底下,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虽然很多内容都记熟了,可还是像宝贝似的捧着。
同屋的知青里,有个叫张红的,是北京来的,她爸爸是干部,家里有很多书,她带来了几本高中课本,有语文、数学、物理。我知道后,就鼓起勇气跟她借,我说:“红姐,能不能把你的高中课本借我看看?我想多学点东西。”张红很爽快,笑着说:“行啊,兰兰,你想看就拿去吧,咱们互相学习。”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学到后半夜。知青点晚上没电,只能用煤油灯,煤油是按人头分的,每个人一个月二两,不够用,我就省着点用,晚上看书的时候,把煤油灯的灯芯调得很细,昏黄的灯光照亮课本,眼睛看久了,又酸又疼,有时候会流眼泪,我就揉一揉眼睛,接着学。张红看我这么努力,就跟我说:“兰兰,你这么认真,要是高考恢复了,你肯定能考上大学。”我笑了笑,没说话,那时候我觉得,高考恢复是遥不可及的事,只能在心里想想。
1977年9月21号,那天我正在猪圈里喂猪,突然听见村口的大喇叭响了,王队长的声音透过喇叭传过来,很激动,有点沙哑:“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知青注意了!中央文件下来了!国家要恢复高考了!今年冬天就考试,不管是工人、农民,还是知青,只要年满十七岁,身体健康,都能报名参加高考!”
我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猪食洒了一地,猪们围着我哼哼叫,可我一点也没注意。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跑出去,看着村口的大喇叭,又跑去找王婶,问:“王婶,队长说的是真的吗?高考真的恢复了?”王婶笑着说:“是真的!刚才公社干部来通知了,千真万确!兰兰,你不是爱学习吗?赶紧报名,好好复习,肯定能考上!”
我激动得哭了,抱着王婶跳了起来,眼泪掉在脸上,又热又咸。恢复高考,就意味着我有机会上学了,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了!那天晚上,知青点里炸开了锅,所有知青都兴奋坏了,纷纷找老乡、找其他知青借高中课本,大家晚上凑在一起,在煤油灯下复习,互相提问,互相讲解,有的知青甚至熬夜学到天亮。
我把张红借我的高中课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心里全是希望。张红带来的课本不够,我就跟其他知青借,有的知青有数学课本,有的有物理课本,我把这些课本都借过来,抄在笔记本上,因为课本要还给人家,只能抄下来慢慢学。每天晚上,我都学到后半夜,煤油灯熏得眼睛疼,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累,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暖的。
王婶看我辛苦,每天晚上都给我留碗热粥,有时候还煮个鸡蛋,让我补补身子。她说:“兰兰,你是个好孩子,爱学习,肯定能考上大学,以后就能回城了,不用在农村受苦了。”王小虎也经常来知青点找我,问我题,我教他的时候,也能巩固自己学的知识,有时候他会给我带几个野果子,说:“兰兰姐,这个甜,你吃。”
10月份,报名开始了,我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父母恢复高考的事,说我想报名参加高考,让他们帮我寄点高中课本和我的户口本复印件过来,还特意在信里叮嘱,一定要把户口本复印件寄来,报名需要身份证明,我因为冒名顶替来插队,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秀梅,跟我实际名字不符,必须要户口本复印件证明我的真实身份。
写完信,我跑到公社邮局寄了出去,邮费花了八分钱,是我从母亲给我的五块钱里省出来的。之后每天,我都盼着家里的回信,盼着课本能早点寄来,有时候没事就去公社邮局问,邮局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我了,笑着说:“丫头,别急,信在路上呢,到了我给你留着。”
可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我始终没收到家里的回信,也没收到课本。我心里着急,晚上睡不着觉,看书也没心思,张红看我着急,就说:“兰兰,要不你托个要回城探亲的知青帮忙打听家里的情况,问问你爸妈为什么不回信。”
知青点里刚好有个男知青要回城探亲,他是沈阳来的,跟我顺路,我就托他帮忙,给了他五块钱,让他帮我带点高中课本,再问问我爸妈为什么不回信。男知青答应了,说:“兰兰,你放心,我到了辽阳,肯定帮你去家里问问,课本也帮你找。”
男知青回城后,过了半个月才回来,他找到我,表情有点为难,说:“兰兰,你家里挺好的,你妈说课本不好找,城里的书店都没货,让你别着急,她再想想办法,还让你在那边安心插队,别分心,好好干活,高考的事,不行就明年再考。”
我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以为真的是课本不好找,毕竟那时候高中课本很稀缺,很多地方都买不到。可又过了一个月,还是没消息,报名时间越来越近了,公社报名点说再过十天就截止了,我心里越来越慌,每天都坐立不安。
王婶看我着急,跟我说:“兰兰,要不你去公社报名试试,跟干部说说你的情况,你是顶替你姐来插队的,名字不符,让公社给你开个证明,证明你实际是李秀兰,说不定能报名。”我听了王婶的话,觉得有道理,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社报名点。
公社报名点的干部姓刘,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说我实际叫李秀兰,因为家里姐姐身体不好,顶替姐姐李秀梅来插队,现在想报名参加高考,需要证明我的真实身份。刘干部皱着眉头,说:“冒名顶替插队本来就不合规矩,报名高考必须要身份证明,户口本或者身份证,公社开的证明不算数,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急得哭了,跟刘干部说:“刘叔,我真的想参加高考,我在农村每天都复习,我能考上,求你帮帮我,王队长知道我的情况,他能给我作证。”刘干部看我哭了,又听我说王队长能作证,犹豫了半天,说:“那你让王队长给你开个证明,证明你实际是李秀兰,顶替李秀梅来王家坳插队,再让村里盖个章,我试试帮你报名,能不能成,我也不敢保证。”
我连忙谢谢刘干部,跑回村里找王队长。王队长很痛快,给我开了证明,写着“兹有我村知青李秀梅,实际姓名为李秀兰,女,1962年生,系辽阳市机床厂职工李建国之女,因家庭原因,顶替其姐李秀梅来我村插队,情况属实,特此证明”,然后让村里的会计盖了章。
我拿着证明,又跑回公社报名点,交给刘干部,刘干部看了看,又给公社领导打了个电话,说了我的情况,领导同意了,刘干部才给我报了名,把我的名字填成李秀兰,身份证号填了我户口本上的号,还跟我说:“丫头,考试的时候一定要带好身份证明,要是查出来不符,就取消考试资格了。”我连连点头,谢谢刘干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报上名的那一刻,我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走路都带风,回去的路上,看到黄土坡都觉得亲切。接下来的日子,我更加拼命地复习,白天干完活,晚上就躲在屋里看书,有时候实在太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或者站在院子里吹会儿风,接着学。张红和其他知青也都很努力,我们晚上凑在一起,互相提问,谁有不懂的题,大家一起讨论,有时候会争论到半夜,虽然累,可心里充满了希望。
1977年12月10号,高考开始了,考试地点在县城,离王家坳有四十多里路。我们几个知青提前一天就出发了,步行去县城,冬天的黄土坡,风特别大,刮得我们睁不开眼,路上全是土,走一步陷一脚,鞋子里全是土,磨得脚疼。我们走了整整一天,下午五点多才到县城,县城比王家坳繁华,有柏油路,有商店,还有路灯,我们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一个房间住四个人,一晚五毛钱,房间里很冷,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火炉,烧着煤球,屋里还是冷得很,我们就挤在一起取暖,晚上盖两床被子,还是冻得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们早早地就去了考场,考场是县城的第一中学,教学楼是红砖砌的,看起来很气派。考场门口有很多考生,有工人、农民、知青,大家都穿着厚厚的棉袄,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的表情。我拿着准考证和公社开的证明,走进考场,考场里摆着破旧的木桌子,桌子上全是划痕,椅子也很旧,坐上去吱呀响。我坐在座位上,心里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监考老师进来了,拿着试卷,表情严肃,跟我们说考试规则,不能作弊,作弊要取消资格。
考试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试卷,试卷是油印的,字迹有点模糊,还有点油墨味。第一科考的是语文,题目不算太难,作文题是《难忘的一天》,我想起了在农村插队的日子,想起了王婶对我的照顾,就写了那天听到恢复高考消息的激动心情,写了王婶对我的鼓励,写了我对未来的希望,写得很顺利,提前半个小时就答完了,检查了一遍,才交卷。
下午考数学,数学有点难,很多题目我都没见过,是高中的知识点,我复习的时候没学到,只能凭着自己的理解答题,有几道大题没答上来,心里有点慌,考完试出来,跟张红说:“红姐,数学太难了,我好多题都不会。”张红说:“我也不会,没事,大家都难,别担心。”
第三天考物理和化学,两门一起考,时间很长,考得我头晕脑胀,物理题还好,化学题很多都不会,只能蒙,考完试出来,我心里很忐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回到王家坳,我又开始了正常的插队生活,可心里始终惦记着考试成绩,每天都盼着能有消息。王婶和知青们也经常问我,成绩什么时候出来,我说不知道,应该快了。日子一天天过,春节到了,知青点里的知青有的回城探亲了,张红也回北京了,我没回去,一是因为路费贵,二是因为心里惦记着成绩,想等成绩出来再回去。
春节那天,王婶让我去她家过年,她家做了饺子,还有红烧肉,是我在农村吃的最好的一顿饭。王婶说:“兰兰,别担心,你肯定能考上,开春成绩就出来了,到时候你就能回城了。”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1978年2月15号,公社干部骑着自行车,来到王家坳大队,大喇叭里喊着高考成绩出来了,让考生去公社领成绩单。我正在地里干活,听见喇叭里喊我的名字,说我考上了,总分328分,被省城里的山东师范大学录取了,专业是汉语言文学。我手里的锄头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激动得哭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地里的社员们都围过来,恭喜我,王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兰兰,好样的!考上大学了,以后就是文化人了,不用在农村受苦了!”王婶也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眼泪直流:“兰兰,苦尽甘来了,真好,太好了!”
同屋的知青也都为我高兴,纷纷祝贺我,说我厉害。我哭了好久,心里的委屈、辛苦,在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我想着,终于能回城了,终于能上学了,终于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当天下午,我就收拾行李,跟队长、王婶还有知青们告别,王婶给我塞了一筐红薯和一把花生,说:“兰兰,路上吃,到了城里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王婶,有空回来看看。”王小虎也拉着我的手,说:“兰兰姐,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当老师,教我们读书。”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跟他们挥手告别,踏上了回城的路。
从王家坳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回辽阳,路上走了三天,我心里一直很激动,睡不着觉,想着回家后父母的笑容,想着姐姐的祝贺,想着以后的大学生活,心里满是憧憬。
当我背着行李,走到机床厂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心里既激动又紧张,心跳得很快。家属院还是老样子,红砖房,柏油路,门口的老槐树还是那么光秃秃的,几个孩子在门口玩耍,看到我,都好奇地看着我,因为我浑身都是土,头发也乱,看起来像个农村丫头。
我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母亲坐在院子里纳鞋底,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好像白了不少,姐姐秀梅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正美滋滋地看着,嘴角还带着笑。
我心里一愣,快步走过去,问:“妈,姐,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母亲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手里的针线也掉在了地上,她连忙捡起来,支支吾吾地说:“兰兰,你……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姐姐秀梅也慌了,赶紧把手里的红色信封藏在身后,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没了,说:“兰兰,你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快进屋歇会儿。”
我看着她们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冒。我盯着姐姐藏在身后的手,那红色的信封露了个角,上面好像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说:“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不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姐姐没说话,低着头,不敢看我,双手紧紧攥着信封,指节都泛白了。母亲叹了口气,站起身,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我手背上,说:“兰兰,先进屋,妈跟你说件事。”
我跟着母亲进了屋,姐姐也跟了进来,关上门,屋里很暗,没有开灯。母亲让我坐在炕边,给我倒了杯热水,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说:“兰兰,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给我啊,我要去学校报到,学校说三月初就要报到了。”我着急地说,伸手想拿姐姐藏在身后的信封。
姐姐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我的手,母亲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说:“兰兰,对不起,秀梅……秀梅用你的名字,去学校报过到了。”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在发抖,“妈,你说什么?姐用我的名字上大学?那是我的录取通知书,是我辛辛苦苦考上的,是我在农村吃了一年苦,熬夜复习考上的,凭什么让她去?”
姐姐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可还是小声说:“兰兰,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也想上大学,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小城里,不想像妈一样,一辈子围着家庭转。你在农村插队,也用了我的名字,我们就当扯平了,好不好?我上了大学,以后有出息了,肯定会帮你,给你找个好工作,让你也过上好日子。”
“扯平了?”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说,“我替你去农村受苦,干最累的活,吃最苦的饭,夏天顶着大太阳锄草,冬天冻得手都肿了,手上全是茧子和伤口,你在城里舒舒服服地上学,不用干活,不用挨冻,现在我考上大学了,你竟然冒名顶替我?李秀梅,你怎么这么自私!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母亲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兰兰,妈知道对不起你,可秀梅是姐姐,她是老大,她上了大学,以后我们全家都能沾光,你爸在工厂也能抬得起头。你在农村也能生活,王婶对你也挺好,等以后有机会,妈再给你找个好工作,比如去工厂当工人,或者去商店当售货员,不比上大学差,好不好?”
“我不要好工作,我要上大学!那是我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凭什么让给她?”我甩开母亲的手,眼泪掉了下来,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妈,你太偏心了,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向着姐,她要什么你给什么,我要什么你都舍不得,我替她去插队,你不说谢谢,现在她抢我的大学名额,你还帮着她,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在农村吃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能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偏心?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母亲也哭了,声音很大,“秀梅身子弱,要是去农村,肯定熬不住,你身子结实,能扛住,让你去插队怎么了?现在秀梅能上大学,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家的福气,你就不能让着她点?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这时候,父亲下班回来了,他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身上沾着机油,看起来很疲惫。他推开门,看到屋里的气氛不对,我在哭,母亲也在哭,姐姐低着头,就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母亲把事情说了一遍,父亲愣住了,他看着姐姐,又看着我,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指着姐姐说:“李秀梅,你怎么能这么做?那是你妹妹用血汗换来的机会,你怎么能抢?你知道兰兰在农村受了多少苦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姐姐哭了起来,说:“爸,我也想上大学,我不想一辈子没出息,我要是不去上,这个名额就浪费了,兰兰在农村都能考上,我要是复习了,肯定也能考上,只是我没机会……”
“没机会就抢你妹妹的?”父亲气得发抖,指着姐姐,“你赶紧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给兰兰,不然我饶不了你!”
母亲赶紧拉住父亲,哭着说:“老李,事已经这样了,秀梅已经去学校报过到了,学籍都录了,现在改也改不了了。要是传出去,秀梅的名声就毁了,我们家也没脸见人了,你在工厂也会被人笑话,说不定还会影响工作,你想想这个家,好不好?”
父亲看着母亲,又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他叹了口气,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说:“兰兰,爸对不起你,可事已至此,你就……你就忍忍,好不好?爸以后一定补偿你,给你多寄钱,给你找个好工作,绝不委屈你。”
“忍忍?”我看着父亲,又看着母亲和姐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爆发了,“我凭什么忍?我在农村吃了一年苦,熬了多少个夜,受了多少罪,才考上大学,那是我的希望,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你们凭什么让我忍?我不接受,我一定要把我的名额要回来!”
那天晚上,我跟家里吵了一夜,我哭着,喊着,诉说着我在农村的苦,诉说着我的委屈,可母亲和姐姐死活不肯把名额让出来,父亲也只是叹气,说没办法。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一夜没睡,想起在农村插队的日子,想起每天在太阳底下干活的辛苦,想起晚上在煤油灯下复习的日子,想起王婶对我的照顾,想起考上大学后的憧憬,眼泪就止不住地掉。我不甘心,我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凭什么让姐姐冒名顶替?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家里打招呼,就拿着王队长给我开的证明,去了辽阳市教育局。教育局在市中心,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看起来很严肃。我找到负责高考招生的办公室,里面有几个干部在办公,都是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威严。
我走到一个干部面前,跟他说:“同志,我叫李秀兰,我参加了1977年的高考,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可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我姐姐李秀梅冒名顶替了,她用我的名字去学校报了到,我想把我的名额要回来,求你帮帮我。”
干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证明,皱着眉头说:“小姑娘,冒名顶替可不是小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姐姐冒名顶替你?高考报名和录取都是凭身份证明的,你姐姐怎么能冒名顶替你?”
“我因为家里姐姐身体不好,顶替她来陕北王家坳插队,报名高考的时候,用的是我的真实名字李秀兰,公社给我开了证明,证明我的身份,”我着急地说,把王队长给我开的证明递了上去,“我姐姐是偷拿了我的户口本复印件,跟我妈一起,去学校报的到,我有一起插队的知青和王家坳的王婶可以作证,证明我在农村复习高考,是我自己考上的,我姐姐根本没复习,她成绩很差,不可能考上大学。”
干部看了看证明,摇了摇头,说:“公社的证明只能证明你冒名顶替插队,不能证明你参加高考的情况,知青和老乡的证言也没用,我们要的是户籍证明和报名资料。报名资料上写的是李秀兰,你姐姐拿着你的户口本复印件去报的名,符合规定,我们也没办法。再说,现在学校已经开学了,学籍都录好了,就算真的是冒名顶替,也很难改了,涉及到很多部门,很麻烦。”
“可那是我的名额,是我凭本事考上的,”我哭着说,“她偷拿我的户口本复印件,是作弊,是欺骗,你们不能不管啊!”
干部叹了口气,说:“小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不能随便改。你还是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毕竟是一家人,别闹得太僵,伤了和气,不值得。”
我看着干部敷衍的态度,心里又气又急,可我也没办法,他是干部,我是个农村回来的丫头,没人脉,没背景,根本斗不过他。我拿着证明,走出教育局,外面的风很大,刮得我眼睛疼,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里不能回,农村也不想去,我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心里又冷又疼。
后来,我想起了张红,想起了她在北京的家,想起了她说她爸爸是干部,说不定能帮我。我找了个公用电话,给北京打了个电话,是张红接的,我跟她说了我的情况,哭着说:“红姐,我姐姐冒名顶替我上大学,我去教育局找,他们不管,你能不能帮帮我?”
张红听了,很生气,说:“兰兰,你别着急,你等着,我跟我爸说,我爸认识山东省教育厅的一个叔叔,以前是同事,让我爸帮你说说情,肯定能把你的名额要回来,你别灰心。”
我抱着电话,哭着说:“红姐,谢谢你,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红说:“谢什么,我们是朋友,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我肯定帮你。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别回家,别跟你家人吵,等我的消息。”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了下来,每天都盼着张红的消息。旅店很便宜,一晚三毛钱,房间很小,很冷,可我不在乎,我只想把我的名额要回来。
几天后,张红给我打电话,说:“兰兰,我跟我爸说了,我爸给山东教育厅的叔叔打了电话,叔叔说会调查这件事,让你把你的证据准备好,比如你复习的笔记、借的课本、公社的证明、知青和王婶的证言,还有你初中老师的证言,证明你成绩好,你姐姐成绩差,让他们寄到山东教育厅去。”
我听了,很高兴,赶紧按照张红说的,准备证据。我去了王家坳,找王队长和王婶,让他们给我写证言,证明我在农村复习高考,是我自己考上的;又找了一起插队的知青,让他们也给我写证言;还联系了我初中的班主任,老师记得我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也记得李秀梅成绩差,经常不及格,老师很同情我,给我写了证言,还附了我初中的考试成绩单。
我把这些证据都整理好,寄到了山东教育厅,然后又回到辽阳,等着调查结果。可我没想到,母亲和姐姐知道我在找证据,竟然托人找关系,给教育局和学校送礼,想阻拦调查。母亲找了她的远房亲戚,是教育局的一个小干部,送了二十斤鸡蛋和一块布料,让他帮忙压下这件事;姐姐也让父亲托工厂的厂长,给山东师范大学的招生办打电话,说我是自愿把名额让给她的,让学校别调查。
张红的父亲知道后,很生气,又给山东教育厅的叔叔打了电话,叔叔说一定会查到底,不能让冒名顶替的人得逞,也不能让老实人受委屈。
父亲看事情闹大了,也开始着急,他知道要是这件事被查出来,姐姐的学籍会被取消,我们家的名声会毁了,他在工厂也会被人笑话,甚至可能影响工作。他找到我,哭着跟我说:“兰兰,爸知道错了,爸不该偏心,不该让秀梅抢你的名额,爸对不起你。爸现在就去教育局,跟他们说清楚,把证据交上去,让他们把名额还给你,好不好?你别再闹了,再闹下去,我们家就完了。”
我看着父亲苍老的样子,看着他眼里的愧疚,心里也很难受,我点了点头,说:“爸,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想闹,可你们也不能这么对我。”
父亲去了教育局,把母亲和姐姐偷拿户口本复印件、冒名顶替的事说了一遍,还把母亲送礼的事也说了,教育局的干部很生气,说会严肃处理。之后,教育局又联系了山东教育厅,把父亲的证词交了上去,调查终于有了进展。
1978年3月中旬,山东教育厅和辽阳市教育局联合下发了调查结果:取消李秀梅的山东师范大学学籍,因其冒名顶替,不符合高考招生规定,欺骗组织;李秀兰同学1977年高考成绩真实有效,因被冒名顶替,错过学校报到时间,考虑到特殊情况,允许李秀兰同学在辽阳市第一中学复读一年,参加1978年高考,或直接参加1978年高考,无需复读。
这个结果虽然不是最好的,我没能今年就上大学,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争回了公道,姐姐也为她的自私付出了代价。姐姐失去了学籍,名声也坏了,在机床厂家属院抬不起头,每天都待在家里,不敢出门,见了邻居就躲,母亲也病倒了,整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后悔当初不该偏心,不该帮姐姐冒名顶替。
父亲因为这件事,在工厂也抬不起头,同事们都笑话他,说他偏心,没良心,厂长也找他谈了话,批评他家风不正,让他好好反省,父亲每天都很郁闷,抽烟抽得更凶了,咳嗽也更厉害了。
我没有回农村插队,也没有去辽阳市第一中学复读,张红的父亲帮我找了一份在辽阳市新华书店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一个月十八块钱,可很轻松,还能看书,正好方便我复习高考。
新华书店在市中心,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卖少儿读物和工具书,二楼卖中小学课本和文学书,三楼卖科技书和外文书籍。我在二楼工作,负责整理中小学课本,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书摆整齐,帮读者找书,收银。工作很轻松,每天都能接触到很多书,我利用工作便利,找了很多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每天下班都留在书店,在角落里看书,看到天黑才回去。
我租了一间小房子,在新华书店附近,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没有暖气,冬天很冷,可我不在乎,每天都认真复习,比在农村的时候更努力,因为我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是我用血汗换来的,我不能浪费。
张红有时候会从北京来看我,给我带点复习资料和吃的,跟我说:“兰兰,别着急,好好复习,1978年高考肯定能考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省城上大学。”我点点头,谢谢她,心里很感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帮了我,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王婶也从王家坳来看过我一次,她坐了三天火车,给我带了一筐红薯和花生,还有一双她亲手做的布鞋,说:“兰兰,好好复习,王婶相信你,肯定能考上,到了城里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我抱着王婶,哭了起来,说:“王婶,谢谢你,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1978年夏天,我一边工作,一边复习,每天都很充实,也很辛苦。夏天很热,小房子里没有风扇,我就坐在院子里看书,蚊子很多,咬得我浑身是包,可我还是坚持;冬天很冷,我就裹着棉袄,坐在煤油灯下看书,手冻得通红,就搓搓手,接着学。
1978年12月,我再次参加了高考,这次我发挥得很好,数学和化学比上次强多了,很多题目都复习过,考得很顺利。考完试后,我心里很踏实,不像上次那么忐忑,我知道,我肯定能考上。
1979年2月,高考成绩出来了,我总分412分,考上了山东大学,专业是机械工程,是一所重点大学,比上次的山东师范大学还好。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没有告诉家里,只是告诉了张红和王婶,张红从北京给我寄了一张贺卡,上面写着“恭喜兰兰,梦想成真”,王婶也给我寄了一筐红枣,说:“兰兰,真好,你终于考上大学了,王婶为你高兴。”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心里满是激动,眼泪掉了下来,这两年的委屈、辛苦,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我收拾行李,跟新华书店的同事们告别,踏上了去济南的火车,这一次,我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去上大学,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没有冒名顶替,没有欺骗,只有我自己的努力和坚持。
山东大学很大,很漂亮,校园里有很多梧桐树,还有一个很大的湖,叫大明湖,湖水很清,周围有很多柳树。我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四人间,有书桌和衣柜,比知青点和我租的小房子好多了。宿舍里的同学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有农村来的,有城市来的,大家都很友好,互相照顾,很快就熟悉了。
大学里的生活很充实,课程很多,也很难,尤其是机械工程专业,有很多物理和数学课程,还有实验课,每天都要上课、看书、做实验,很忙,可我很喜欢这种生活,觉得很有意义。我学习很努力,每天都泡在图书馆和教室里,晚上经常学到后半夜,学习成绩很好,每年都能拿到一等奖学金,还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偶尔会写点文章投稿,有几篇还发表在了学校的校刊上。
张红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我们经常写信联系,跟对方说自己的大学生活,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有时候放假,她会来济南看我,我也会去北京看她,我们的友谊一直很好。
放假的时候,我偶尔会回辽阳看看,可很少回家,每次都是住在张红家,或者住在旅店。父亲偶尔会给我寄钱,打电话问我的情况,我都淡淡的,心里的伤口虽然慢慢愈合了,可还是没办法原谅他们当初的偏心和自私。姐姐后来嫁给了机床厂的一个普通工人,跟我姐夫一起住在工厂的家属院,日子过得很平淡,我们偶尔在路上遇见,也只是点点头,再也没有多说过一句话,就像陌生人一样。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年躺在床上,需要父亲照顾,父亲退休后,就每天在家照顾母亲,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每次我回去,父亲都会让我回家看看,我都拒绝了,我说:“爸,我不想回去,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大学四年,我一直很努力,不仅学习成绩好,还利用课余时间做兼职,比如给中学生补课,在图书馆帮忙,挣点零花钱,减轻父亲的负担。我知道,父亲虽然当初偏心,可还是爱我的,他给我寄钱,也是想补偿我,我心里虽然有怨恨,可也知道,他不容易。
1983年夏天,我大学毕业了,因为学习成绩好,被分配到了济南的一家科研单位,做机械工程研究,工作很稳定,工资也不低,一个月一百多块钱,我很满意。
工作后,我认识了我的丈夫,他叫陈建国,是我的同事,也是山东大学毕业的,比我大两岁,学的是自动化专业,为人正直,性格温和,对我很好。我们在工作中互相帮助,互相支持,慢慢产生了感情,1985年,我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邀请了同事和朋友,张红也从北京赶来参加我的婚礼,王婶因为身体不好,没能来,给我寄了一床她亲手缝的被子,说:“兰兰,结婚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互相包容,王婶为你高兴。”
结婚后,我们住在科研单位的家属院,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可很温馨。1987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我给她取名叫陈念兰,想念的念,兰花的兰,希望她能像兰花一样,坚强、纯洁、善良。
女儿出生后,我的生活更充实了,每天上班、照顾女儿,虽然累,可很幸福。父亲和母亲知道我有了女儿,很高兴,父亲特意从辽阳赶来济南看我,给女儿带了很多衣服和玩具,母亲因为身体不好,没能来,让父亲给我带了一封信,信里写着:“兰兰,对不起,妈当初错了,不该偏心,不该让秀梅抢你的名额,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妈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妈?妈想看看孙女,想抱抱她。”
我看着信,眼泪掉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怨恨早就淡了,剩下的只有亲情。我跟父亲说:“爸,等妈身体好点,我带女儿回辽阳看你们。”父亲很高兴,说:“好,好,妈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过了半年,母亲的身体好了点,我带着女儿回了辽阳,这是我结婚后第一次回家,也是我女儿第一次见爷爷奶奶。母亲抱着女儿,哭了起来,说:“孙女真乖,真好,兰兰,妈对不起你,你原谅妈,好不好?”我点点头,说:“妈,都过去了,我不怪你了。”姐姐也来了,她看着我,又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愧疚,说:“兰兰,对不起,当初是我错了,我不该抢你的名额,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看着她,点了点头,说:“都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我们还是姐妹。”
那天,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虽然这么多年有很多隔阂,可亲情还在,饭吃得很温馨。从那以后,我经常带着女儿回辽阳看看父母,也会跟姐姐偶尔联系,虽然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小时候的亲密,可也算是冰释前嫌了。
姐姐和姐夫的日子过得很平淡,姐夫是个普通工人,工资不高,姐姐在工厂的食堂做饭,两个人辛辛苦苦,供儿子上学。他们的儿子学习成绩很好,后来考上了山东大学,跟我女儿是校友,我经常照顾他,给他送点吃的,辅导他学习,姐姐很感激我,说:“兰兰,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儿子也不会这么顺利。”我说:“不用谢,他是我外甥,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父亲退休后,一直照顾母亲,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2005年,母亲去世了,去世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兰兰,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是个好孩子,妈放心了。”我抱着母亲,哭了起来,说:“妈,我不怪你,你安心走吧。”
母亲去世后,父亲的身体也越来越差,2008年,父亲也去世了,我和姐姐一起给父母办了葬礼,葬礼上,姐姐哭着说:“爸,妈,对不起,是我不孝,是我错了,你们安心走吧,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兰兰,好好过日子。”
现在,我女儿也长大了,考上了清华大学,读研究生,儿子也考上了济南的一所大学,日子过得很幸福。我和丈夫都退休了,每天在家带带孙女,逛逛公园,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有时候,我会想起1977年那个冬天,想起在陕北王家坳插队的日子,想起冒名顶替的风波,想起维权的辛苦,心里总会感慨万千。那段日子,虽然很苦,可也让我变得更加坚强,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我知道,人生总会遇到很多挫折和磨难,总会遇到不公平的事,可只要我们不放弃,勇敢面对,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坚持,就一定能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
我也经常跟女儿和外甥说我当年的经历,告诉他们,做人要正直,要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能贪图别人的东西,更不能伤害别人,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努力学习,努力生活,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他们都点点头,说记住了,会像我一样,坚强、努力、正直地生活。
1977年的那场冒名顶替风波,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它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也让我变得更加成熟。我感谢那段经历,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也让我懂得了珍惜和感恩。现在,我过得很幸福,有爱我的丈夫,有优秀的女儿,有和睦的家庭,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用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我很满足,也很感恩。
本文标题:77年,我冒名顶替姐姐去农村插队,谁知她却冒名顶替我上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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