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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他登基前夜将我送给了镇北王“阿缨,你出身太低 做不了皇后”下

  (十一)

  宇文渊回府后,王府的气氛似乎无形中变得更加凝实。他并未对沈缨过多嘘寒问暖,但那种无声的保护却无处不在。沈缨能感觉到,暗处盯着汀兰水榭的眼睛更多了。

  年关将近,宫中照例设宴。宇文渊作为藩王,自然在受邀之列。令人意外的是,请柬上竟特意注明了“携眷出席”。

  “王爷,这……”管家拿着请柬,面色凝重。沈缨月份已大,实在不宜出席这等场合。

  宇文渊看着那烫金的请柬,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陛下这是,迫不及待想亲眼看看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沈缨:“你意下如何?”

  沈缨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王爷,妾身行动不便,恐御前失仪,还是……”

  “无妨。”宇文渊打断她,语气笃定,“既然陛下想见,那便让他见。本王陪你同去。”

  他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好,也让所有人都看看,镇北王府即将添丁之喜。”

  沈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不仅要坐实这个孩子是他的,还要在萧景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彻底断绝萧景以及其他有心人的任何念想。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最快打消疑虑的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宇文渊的目光,点了点头:“妾身听从王爷安排。”

  (十二)

  宫宴那日,雪后初晴,皇宫银装素裹,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镇北王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宇文渊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缨下来。她穿着特制的宽大宫装,披着厚厚的狐裘,腹部隆起得十分明显,行动间带着孕妇特有的迟缓。宇文渊的手臂稳健有力,几乎承了她大半的重量,姿态呵护备至。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惊讶、探究、了然,以及某些隐藏得更深的情绪。谁不知道这位沈侧妃原是太子身边伺候了十年的人?谁又不知道新帝登基前将她送给了镇北王?这才不过半年多光景,竟已怀胎九月,即将临盆?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沈缨垂着眼,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如同针扎。她能感觉到一道尤为锐利、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来自高阶之上,那御座的方向。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手更紧地搭在宇文渊的手臂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宇文渊面色如常,扶着她,一步步走上汉白玉阶,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只在经过御座前时,微微颔首:“陛下。”

  萧景穿着明黄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脸色在冕旒的遮掩下有些模糊不清,但紧握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内心。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沈缨那隆起的腹部上,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又令他极度愤怒的景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嗯”字。

  宇文渊并未多留,扶着沈缨径直走向他们的席位,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礼节。

  宴席期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却掩不住一种诡异的暗流。不少官员上前向宇文渊道贺,恭喜王爷即将得子。宇文渊皆淡然应对,偶尔侧头与沈缨低语一句,姿态亲昵自然。

  沈缨始终低眉顺眼,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却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的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她。

  宴至中途,沈缨觉得有些气闷,便由丫鬟扶着,起身去偏殿更衣休息。从温暖的殿内出来,冷风一吹,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刚走到廊下僻静处,一个身影却拦在了前面。

  沈缨抬头,心猛地一沉。

  是萧景。

  他显然也是借口离席,独自一人等在这里。数月不见,他清瘦了些,眉宇间帝王的威仪更重,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不甘,还有一种沈缨看不懂的、类似痛楚的情绪。

  “阿缨……”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急切的质问,“你告诉朕,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十三)

  廊下寒风穿堂而过,卷起沈缨狐裘的边角,带着刺骨的凉意。萧景就站在几步之外,龙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那双曾经盛满温情的眼,此刻只剩下灼人的逼视。

  “阿缨……”他又逼近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告诉朕,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沈缨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下意识地护住高耸的腹部,那里面的小家伙似乎也感知到母亲的紧张,不安地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梗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景,那平静底下,是冰封的河,再不起一丝涟漪。

  “陛下,”她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妾身是镇北王侧妃,腹中骨肉,自然是王爷的嫡亲血脉。陛下此问,是何意?”

  “朕是何意?”萧景像是被她的平静激怒,眼底瞬间攀上血丝,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又在触及她冰冷目光时硬生生顿住,手指蜷缩,骨节发白,“十年!沈缨,朕与你十年!你离宫不过半年多,这孩子便即将足月?你当朕是傻子吗?!”

  他的声音压抑着,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在这寂静的廊下回荡。

  沈缨看着他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俊朗面孔,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十年相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也从未珍视过那十年。如今,却来质问这孩子的血脉?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极淡,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萧景心头一缩。

  “陛下莫非忘了,”她一字一顿,声音轻缓,却带着千钧之力,“是您,亲手将妾身送出东宫,送入镇北王府。从妾身踏出宫门那一刻起,前尘旧事,便已了断。妾身如今是宇文家的人,生死荣辱,皆系于王爷一身。陛下如今再来追问旧事,不觉得……有失身份么?”

  “了断?”萧景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他死死盯着她护住腹部的手,那动作如此自然,带着全然的维护,刺痛了他的眼,“你说得轻巧!那是朕的……”

  “陛下慎言!”沈缨骤然打断他,声音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隔墙有耳,陛下难道想将这莫须有的猜测,闹得人尽皆知,让皇室蒙羞,让镇北王府与朝廷生出嫌隙吗?”

  萧景的话噎在喉头,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利害关系。若坐实沈缨带着他的孩子嫁入王府,那将是皇室天大的丑闻,更是对镇北王宇文渊的极致羞辱,足以引发朝局动荡。可他看着沈缨那明显月份不对的肚子,想到里面可能流着他的血,却要认贼作父,那股不甘和妒火就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你……”他胸膛剧烈起伏,还想再说什么。

  “陛下。”一个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宇文渊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玄色王袍在廊下阴影中如蛰伏的猛兽。他步伐沉稳,径直走到沈缨身边,极其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覆在她护着腹部的手背上,形成一个完全保护的姿态。

  他看向萧景,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陛下不在殿内接受百官朝贺,怎在此处与内子叙话?内子身子重,受不得风寒,若无事,臣便先带她回去了。”

  内子。他称她为内子。

  萧景看着宇文渊放在沈缨腹部的手,看着沈缨顺从地倚靠在他怀中,那副全然信赖的姿态,是他十年都未曾得到过的。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宇文渊却不再看他,低头对沈缨温声道:“可还撑得住?我们回府。”

  沈缨点了点头,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依靠在他身上,低低应了一声:“嗯。”

  宇文渊揽着她,转身便走,自始至终,未再多看脸色铁青、僵立原地的萧景一眼。

  走出很远,沈缨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如同实质的、充满了愤怒与绝望的视线,但她没有回头。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宇文渊将她护得更紧,用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冷与窥探。

  “怕吗?”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缨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摇了摇头。最初的那点慌乱,在见到他出现的那一刻,便已烟消云散。

  “有王爷在,妾身不怕。”

  宇文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子苍白的脸在狐裘绒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一种柔韧的坚定。他眸色深了深,揽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

  (十四)

  宫宴上的风波,被宇文渊以强硬的姿态压了下去。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什么,但暗地里的流言蜚语,却如同雪地下的暗流,悄然滋长。

  萧景回宫后,大发雷霆,砸了满殿的瓷器,却终究无可奈何。他不能承认,更不能追究,只能将这股邪火憋在心里,对宇文渊的忌惮与恨意,又深了一层。

  而镇北王府,却仿佛置身于风暴眼中,异常平静。

  年关过后,天气愈发寒冷。沈缨的产期越来越近,汀兰水榭里气氛也日渐紧张。宇文渊将大部分军务都挪到了府中处理,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这日深夜,沈缨忽然发动了。

  阵痛来得又急又猛,她咬着唇,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守夜的丫鬟立刻慌了神,跌跌撞撞跑去禀报。

  宇文渊几乎是瞬间就赶了过来,他穿着寝衣,外袍都来不及披,看到沈缨痛得蜷缩在床上的样子,眉头紧紧锁住,脸色沉得吓人。

  “王爷,产房污秽,您……”稳婆试图劝阻。

  “闭嘴!”宇文渊厉声打断,目光扫过一屋子战战兢兢的下人,“都给本王听好了,侧妃和孩子若有半点差池,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他走到床边,握住沈缨冰凉汗湿的手,俯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紧绷:“沈缨,听着,撑住。本王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沈缨痛得意识模糊,只觉得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仿佛能传递给她无尽的力量。她死死回握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生产的过程漫长而煎熬。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内是女子压抑的痛吟和稳婆焦急的指导声。宇文渊始终握着她的手,如同一尊沉默的磐石,立在床前,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未曾松开分毫。

  天将破晓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紧张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个小世子!母子平安!”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

  宇文渊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下来,他低头,看着床上几乎虚脱、脸色苍白如纸却带着欣慰笑意的沈缨,又看向稳婆怀中那个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小婴孩,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有一丝初为人父的奇异触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伸出手,极其笨拙却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娇嫩的脸颊。

  那小小的婴孩竟奇迹般地止住了哭声,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

  “王爷……您看,小世子多像您……”稳婆讨好地说道。

  宇文渊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沈缨。

  沈缨也正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疲惫,带着一丝询问,一丝不确定。

  宇文渊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在她耳边说道:“从今日起,他便是宇文凌,我镇北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

  沈缨眼眶一热,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下。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融入汗湿的鬓发。

  无论初衷如何,至少此刻,他给了她的孩子一个尊贵的身份,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十五)

  镇北王府喜得世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萧景在御书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批阅奏章的手猛地一顿,朱笔在折子上划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他挥退了所有内侍,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望着窗外依旧寒冷的天空,许久,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那是他的孩子!流着他萧氏皇族血脉的孩子!如今,却成了宇文渊的世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宇文渊此举,无疑是向天下宣告了他镇北王府后继有人,势力将更加稳固。此消彼长,他这皇位,坐得愈发不安稳了。

  一种强烈的悔恨与不甘,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他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将沈缨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内却是一片喜庆。

  沈缨因为生产耗损过大,需要精心调养。宇文渊将最好的药材、最得力的嬷嬷都派到了汀兰水榭。他自己虽不常抱孩子,但每日都会过来看看,看着那小小的婴孩在沈缨身边一天一个样子,眉眼渐渐长开,那双酷似沈缨的沉静眼眸,偶尔会让他看得出神。

  这孩子,确实不像他,但也……不像萧景。这让他心中某种隐秘的焦躁,平息了不少。

  这日,他来看孩子时,沈缨正靠在床头,亲自抱着小世子喂奶。烛光下,她面容依旧有些苍白,却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母性光辉,看着怀中婴孩的眼神,充满了全然的爱怜。

  宇文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做出那个看似荒唐的决定。不仅仅是为了打击萧景,也不仅仅是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或许,早在八年前围场初遇,看到那个对着受伤雏鸟露出怜悯眼神的沉静女子时,某种牵绊便已种下。只是那时,她是东宫的人。他只能远远看着,一次次求而不得。

  如今,阴差阳错,她到了他身边,带着属于过去的烙印,也带着属于未来的可能。

  他想要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用来制衡萧景的棋子。

  沈缨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见他站在门口,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浅笑:“王爷来了。”

  那笑容依旧带着疏离,却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宇文渊迈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吮吸得正起劲的婴儿脸上,淡淡道:“辛苦你了。”

  沈缨摇摇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轻声道:“妾身不辛苦。只要凌儿能平安长大,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宇文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等他满月,本王会宴请宾客,正式将他立为世子。”

  沈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感激:“谢王爷。”

  “这是本王承诺过的。”宇文渊语气平稳,目光却深邃地看着她,“沈缨,既入了王府,过去便真的过去了。以后,你只是本王的侧妃,凌儿的母亲。可明白?”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宣告。

  沈缨心尖微颤,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妾身……明白。”

  窗外,冰雪开始消融,隐约有了春的气息。但这京城之下的暗流,却随着小世子的降生,变得更加汹涌莫测。

  (十六)

  小世子宇文凌的满月宴,办得极为隆重。镇北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京中权贵几乎悉数到场。谁都看得出,宇文渊此举,不仅是庆贺子嗣绵长,更是借此向朝廷、向那位深宫里的新帝,展示他镇北王府的根基与威势。

  宴席设在王府最大的花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宇文渊一身墨色蟠龙常服,坐于主位,虽神色依旧冷峻,但眉宇间难得地带了几分疏朗之气。他怀中抱着襁褓,那小小的婴孩穿着大红百福锦衣,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遭的一切,玉雪可爱的模样引得众宾客纷纷称赞。

  “小世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日后必是人中龙凤啊!”

  “瞧瞧这眉眼,沉静有度,颇有王爷之风!”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宇文渊坦然受之,偶尔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沈缨作为侧妃,并未出现在前厅喧闹的宴席上。她身子尚未完全恢复,只在后堂汀兰水榭接受一些女眷的探望。来客们言语间多是恭维,眼神却难免带着探究。这位前太子身边人,如今母凭子贵,一跃成为镇北王世子的生母,其中曲折,足以让人浮想联翩。沈缨应对得体,神色平静,将所有试探与好奇都挡在了那抹温婉浅笑之后。

  前厅的热闹隐隐传来,她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暖茶,望着窗外抽出嫩芽的柳条,心神却有些飘远。这般盛大的场面,是宇文渊给凌儿的体面,也是给她的保障。只是,树大招风,这份荣宠之下,暗藏的危险恐怕也只多不少。

  “侧妃娘娘真是好福气,”一位宗室郡王妃笑着奉承,“王爷对小世子爱若珍宝,真是令人羡慕。”

  沈缨回神,浅笑颔首:“王爷仁厚,是凌儿的福分。”

  正说话间,前厅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似乎有什么重要人物到了。很快,管家匆匆进来,在沈缨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恢复自然,对满屋女眷道:“前头有些事务,妾身失陪片刻。”

  她起身,带着丫鬟缓步走向连接前厅的廊庑。隔着珠帘,她看到花厅入口处,那个穿着明黄常服,被一众内侍簇拥着的身影。

  萧景竟然亲自来了。

  (十七)

  皇帝御驾亲临,满堂宾客皆尽跪伏。唯有主位上的宇文渊,抱着孩子,缓缓起身,微微躬身:“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态度不算倨傲,却也绝无多少臣子的谦卑。

  萧景的目光,如同带着钩子,第一时间就死死钉在了宇文渊怀中的那个大红襁褓上。他一步步走上前,无视周遭寂静压抑的气氛,声音听不出情绪:“朕听闻王叔喜得麟儿,特来道贺。这便是……小世子?”

  “正是。”宇文渊将襁褓稍稍托起,让萧景能看得更清楚些。

  那婴儿似乎不怕生,看着眼前身着龙袍、气息冷峻的陌生人,眨了眨眼睛,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笑容。

  那笑容纯净无瑕,却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了萧景的心窝。这眉眼,这轮廓,依稀能看出沈缨的影子,可那挺直的鼻梁,那抿起的小嘴……他几乎能从中看到自己幼时的模样!

  一股混杂着血脉相连的悸动、被夺走所有的妒恨、以及滔天怒意的狂潮,瞬间席卷了他。这是他萧景的儿子!此刻却被他最忌惮的臣子抱在怀中,享受着本该属于皇子的尊荣!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分理智。

  “好……好得很!”萧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如同淬了毒,从婴儿脸上移开,猛地射向宇文渊,“王叔真是好福气!只是不知,这福气,王叔能否承受得起?”

  这话已是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宇文渊却像是浑然未觉那话语中的杀意,他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孩子,迎上萧景几乎喷火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挑衅的弧度:“臣的福气,自然由臣一力承担。不劳陛下费心。”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剑在碰撞交锋,火花四溅。

  萧景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宇文渊,又看了一眼他怀中那个对他露出笑容的孩子,最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猛地拂袖转身。

  “回宫!”

  皇帝的仪仗来得突然,去得也仓促。满月宴的气氛,却因此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

  珠帘后,沈缨默默看着萧景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手心一片冰凉。她知道,今日之后,宇文渊与萧景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已被彻底撕破。而她的凌儿,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十八)

  满月宴的风波,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不断扩散。

  萧景回宫后,接连颁布数道旨意,以整顿军务、充实国库为名,明里暗里开始削夺几位藩王的权柄和封地,矛头直指镇北王宇文渊。朝堂之上,依附皇帝的清流言官也开始频频上书,弹劾镇北王“拥兵自重”、“礼仪僭越”。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镇北王府内,气氛却依旧沉稳。宇文渊似乎早有预料,应对得有条不紊。他一边下令北境军镇加强戒备,一边在朝中联合其他几位利益受损的藩王暗中抗衡。

  对于汀兰水榭,他的保护更加严密,几乎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沈缨能感觉到,暗处的守卫增加了数倍,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谨慎地过滤。

  这日,宇文渊来到水榭时,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先是看了看摇床中熟睡的儿子,小家伙睡得香甜,拳头微握,呼吸均匀。

  “凌儿今日可乖?”他低声问。

  “很乖,吃了奶便睡了。”沈缨将温好的参茶递给他,“王爷近日操劳,喝口茶歇歇吧。”

  宇文渊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她带着忧色的脸上:“在担心?”

  沈缨没有否认,轻声道:“陛下他……似乎不肯善罢甘休。”

  “他自然不会。”宇文渊语气淡漠,带着一丝嘲讽,“他认定凌儿是他的血脉,如今却成了本王的世子,他如何能甘心?削藩之事,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那王爷……”沈缨抬眼看他,眼底是真实的忧虑。她不怕自己如何,只怕凌儿受到伤害。

  “放心。”宇文渊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沉沉的庭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自信,“本王经营北境多年,并非他几道圣旨就能动摇。他若就此收手,尚可相安无事。若他执意要动……”

  他顿了顿,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同寒星,落在沈缨脸上,更落在摇床中酣睡的婴孩身上。

  “本王不介意,换个人来坐坐那龙椅。”

  沈缨心头剧震,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霸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早知道这个男人绝非池中之物,却没想到他的图谋,竟是如此……

  (十九)

  局势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萧景在接连遭受宇文渊在朝堂上的强硬反击后,竟铤而走险,暗中联络北境周边部落,许以重利,意图制造边患,牵制宇文渊的兵力。同时,他派出的密探也加紧在镇北王府周围活动,试图寻找突破口。

  然而,宇文渊的势力盘根错节,远超萧景想象。边境部落的骚乱尚未成气候,便被早有准备的北境铁骑以雷霆手段镇压。而那些派往王府的密探,更是如同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就在萧景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更让他震惊的消息,由心腹密探拼死送回——

  关于沈缨的身世,有了确凿证据。她并非孤女,而是二十年前因党争被满门抄斩、侥幸逃脱的太傅沈文清嫡孙女!而更致命的是,已故的老镇北王,也就是宇文渊的父亲,当年与沈文清乃是莫逆之交,曾多次在公开场合力保沈家,甚至因此遭到先帝猜忌!

  这意味着,沈缨与宇文渊之间,可能早有渊源!萧景将沈缨送给宇文渊,非但不是羞辱,反而可能是……物归原主?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萧景最后一丝侥幸也击得粉碎。他这才恍然,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宇文渊求娶沈缨八年,恐怕不单单是因为男女之情!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

  而就在此时,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城——镇北王宇文渊,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起兵了!三十万北境铁骑,已挥师南下,兵锋直指京城!

  (二十)

  宇文渊起兵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天下。北境铁骑骁勇善战,势如破竹,沿途州府或望风归降,或一触即溃。不过月余,大军已兵临京城脚下。

  黑云压城城欲摧。

  京城九门紧闭,守军惶惶。皇城之内,更是一片末日景象。

  萧景穿着龙袍,独自登上高高的城楼。寒风吹得他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他望着城外那连绵不绝、杀气冲天的军营,望着那杆迎风招展的“宇文”王旗,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了血丝与绝望。

  他输了,一败涂地。

  就在这时,军营中门大开,一行人马缓缓行至阵前。为首者,正是玄甲黑盔、端坐于骏马之上的宇文渊。而他身边,是一辆华贵的马车,车帘掀起,露出沈缨清丽沉静的面容。她的怀中,抱着裹在貂裘里的宇文凌。

  更让城楼上所有人瞳孔骤缩的是,宇文渊的手中,并非握着兵刃,而是拿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弓。他身旁的亲随,递上了一支羽箭。

  “宇文渊!”萧景扒着城垛,嘶声力竭地吼道,声音在风中破碎不堪,“你这乱臣贼子!你敢弑君?!”

  宇文渊抬眸,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遥远的距离,落在萧景身上。他没有理会萧景的咆哮,而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弓,搭上了那支箭。

  但他箭尖所指,却并非城楼上的萧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宇文渊手臂稳如磐石,弓弦缓缓拉开,他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借助内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也传到了死寂的城楼之上:

  “陛下,你错了。”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宣判。

  “本王此来,并非弑君。只是来接本王的王妃与世子回府。”他目光扫过沈缨和她怀中的孩子,最后重新定格在脸色煞白的萧景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至极的弧度。

  “另外,提醒陛下一句——”

  弓弦嗡鸣,那支羽箭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萧景头顶上方、那象征皇权的金色匾额之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日后相见,按辈分,你该称阿缨一声皇婶。”

  “轰!”

  此话如同九天惊雷,在萧景脑海中炸响。皇婶……皇婶?!他看着城下被宇文渊麾下大将们簇拥着、神色平静的沈缨,看着她怀中那个流着他血脉却注定要叫他一声“叔祖”的孩子,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陛下!”身后内侍惊慌的呼喊声变得遥远。

  城楼下一片死寂,唯有北风呼啸,卷起战旗猎猎作响。

  宇文渊扔下长弓,拨转马头,来到马车旁,向着车内的沈缨伸出手。

  沈缨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征伐天下的霸气,有掌控一切的从容,也有对她和凌儿毫不掩饰的维护。她将手放入他温暖宽厚的掌心。

  他微微用力,将她连人带孩子一同扶下马车,揽入怀中。

  “我们回家。”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沈缨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前,最后望了一眼那混乱的、象征着过往一切的城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抱紧怀中的孩子,与他一同走向那代表着新生与未来的、巍峨的军营。

  身后,古老的皇城在暮色中呜咽,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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