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四年,江南小镇青溪巷里,住着两户人家。表兄李景琛家开着间小布庄,日子过得殷实;表妹沈婉清跟着父亲沈老幺过活,母亲早逝,父女俩守着座旧宅院。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景琛大婉清三岁,事事都护着她。

  春日里,巷口的柳树刚抽新芽,景琛就带着婉清去河边折柳枝编草帽。婉清跑得慢,摔在泥地里,新买的布裙沾了污渍,咧着嘴要哭。景琛赶紧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脸,哄道:“别哭别哭,回头我让娘给你做件更好看的,比镇上张小姐的还强。” 婉清眨巴着泪眼,点点头,攥着他的衣角跟着回家。

  夏日纳凉,两家的大人坐在院里说话,景琛就带着婉清躲在葡萄架下,偷偷分享他攒了许久的糖块。婉清怕黑,夜里不敢独自上茅房,景琛就举着油灯在门外等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转眼到了民国十八年,景琛长成了挺拔的后生,眉眼俊朗,布庄的生意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婉清出落得亭亭玉立,柳叶眉,杏核眼,一笑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是青溪巷里数一数二的美人。

  两人心里早就装着彼此,只是碍于表亲名分,没敢明说。一次赶庙会,人流拥挤,景琛紧紧牵着婉清的手,生怕她走丢。走到僻静处,他从怀里掏出个绣着鸳鸯的荷包,塞到她手里:“婉清,等我再攒些钱,就求我娘去你家提亲,这辈子我只娶你。”

  寡妇孽情(上)

  婉清脸颊绯红,低头看着荷包上的鸳鸯,轻轻 “嗯” 了一声,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她也从袖中取出一块亲手绣的帕子,帕子上是两只依偎的小鸟,递给景琛:“我等你,景琛哥。”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约定了终身,只盼着早日能修成正果。那时的他们,以为只要心意相通,就能抵挡世间所有的风雨,却不知命运早已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慢慢向他们收紧。

  二

  沈老幺年轻时还算勤勉,靠着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日子虽不富裕,倒也能糊口。可自从染上大烟瘾,整个人就变了。田地渐渐被他变卖换了烟土,家里的桌椅板凳、字画瓷器,但凡能换钱的,都被他拿去当了。

  起初只是偷偷抽,后来愈发肆无忌惮,常常把自己关在屋里,云雾缭绕,整日用度全靠婉清做针线活勉强维持。婉清劝过无数次,哭着求他戒掉,沈老幺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转过身就又忍不住去买烟土。

  民国十九年秋,沈老幺欠了烟馆一大笔钱,烟馆的人找上门来,扬言再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沈老幺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承诺三日内必定还清。

  送走烟馆的人,沈老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家里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能凑出钱来。就在他走投无路时,镇上的富商赵老爷派人找上门来。赵老爷家大业大,只是独子赵文轩患有痨病,常年卧病在床,眼看快二十了还没成家,赵老爷急着抱孙子,想找个健康的姑娘给儿子冲喜。

  来人说,只要沈老幺愿意把婉清嫁给赵文轩,赵老爷不仅会替他还清烟债,还会给一笔丰厚的彩礼,足够他后半辈子抽大烟。沈老幺一听,眼睛都亮了,完全没顾及女儿的感受,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婉清得知消息时,如遭雷击,她哭着找到父亲:“爹,我不嫁!我和景琛哥早就私定终身了,我不能对不起他!”

  沈老幺蹲在地上,抽着烟枪,脸上满是疲惫和贪婪:“女儿家,嫁谁不是嫁?赵家有钱有势,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吃喝不愁,比跟着李景琛那个穷小子强多了。”

  “我不稀罕赵家的钱!我只要景琛哥!” 婉清哭得撕心裂肺。

  沈老幺见女儿不肯答应,突然 “扑通” 一声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婉清啊,爹求你了!烟馆的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我的命啊!你就当救救爹,嫁了吧!爹以后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抽大烟了!”

  婉清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从小没了娘,是父亲一手拉扯大,纵然他有错,可血脉亲情难以割舍。她知道父亲的烟瘾有多深,若是不还钱,烟馆的人真的会对他下狠手。

  犹豫了几日,婉清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烟瘾发作时痛苦不堪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流着泪对沈老幺说:“爹,我嫁,但是你要说话算话,以后不要再抽大烟了。”

  沈老幺一听,立刻磕头如捣蒜:“答应!爹一定答应!我的好女儿,你真是爹的救命恩人!”

  婉清回到房里,拿出景琛送她的荷包,紧紧攥在手里,泪水打湿了鸳鸯图案。她不知道该如何向景琛解释,只能在心里默默说:“景琛哥,对不起,我也是身不由己。”

  三

  景琛还在满心欢喜地筹备彩礼,他想着等秋收结束,就正式向沈家提亲。可没等他开口,就从母亲口中得知了婉清要嫁给赵文轩的消息。

  “娘,你说什么?婉清要嫁去赵家?” 景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里的算盘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母亲叹了口气:“是啊,镇上都传遍了。赵家给了沈家一大笔彩礼,听说沈老幺欠了烟债,就是靠这笔钱还上的。”

  景琛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两人在槐树下的约定,想起婉清递给他帕子时娇羞的模样,心里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喘不过气。他不愿意相信婉清会变心,疯了似的跑到沈家,却被沈老幺拦在门外。

  “李景琛,你别再来了!婉清已经答应嫁给赵家少爷了,你以后不要再纠缠她!” 沈老幺语气强硬,眼神躲闪。

  “我要见婉清!我要亲口问她!” 景琛嘶吼着,想要冲进去。

  可沈老幺早就让人把大门锁死,任凭景琛怎么拍打,里面都没有回应。景琛在沈家门口站了一夜,从天黑等到天亮,始终没能见到婉清。

  他想起赵家的财富,想起自己的小布庄,心里渐渐生出一丝怨恨:原来婉清说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她终究是贪图富贵,嫌弃自己穷。

  那段日子,景琛像丢了魂一样,整日借酒消愁,布庄的生意也荒废了。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四处托人给他说亲,想让他早点走出情伤。

  不久后,母亲给他介绍了邻村的春桃。春桃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相貌清秀,性格温顺,手脚勤快,虽然没读过书,却有着农村姑娘特有的质朴善良。

  景琛对春桃没有多少感情,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又想着婉清既然能为了钱嫁给别人,自己也没必要再守着那段回忆。在母亲的再三劝说下,他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至亲好友前来道贺。新婚之夜,景琛看着坐在床边的春桃,脸上没有丝毫喜悦。春桃低着头,紧张得双手绞着衣角,轻声说:“景琛哥,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好好孝顺婆婆的。”

  景琛没有回应,转身躺在外间的榻上,一夜无眠。他心里还想着婉清,想着那个曾经和他约定终身的姑娘。而春桃,就像一颗被随意安放的棋子,闯入了他的生活,却没能走进他的心里。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春桃每日操持家务,照顾景琛和婆婆的饮食起居,对景琛百般体贴。可景琛始终对她冷淡,很少和她说话,更别说亲近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对婉清的怨恨,和一个不爱的人将就过一生。

  四

  婉清嫁入赵家后,日子并没有像沈老幺说的那样舒心。赵文轩的痨病越来越重,整日咳嗽不止,脸色苍白如纸,根本无法行夫妻之事。赵家上下都把希望寄托在婉清身上,盼着她能给赵家添个子嗣,可这样的愿望显然难以实现。

  赵老爷和赵太太对婉清还算客气,可底下的佣人却看菜下碟,见她不受宠,又没能怀孕,渐渐怠慢起来。婉清每日除了照顾赵文轩,就是独自待在房里,日子过得孤寂又压抑。

  她没有忘记景琛,时常想起两人青梅竹马的时光。她知道景琛一定误会了自己,以为自己贪图富贵,可她却没有机会解释。每次听到下人议论景琛的布庄生意不好,日子过得拮据,她心里就像针扎一样难受。

  结婚不到半年,赵文轩的病情突然恶化,咳血不止,没过几日就暴毙了。婉清刚嫁过来没多久,就成了寡妇,年仅十九岁。

  赵家为赵文轩办了隆重的葬礼,之后便对婉清愈发冷淡。赵太太觉得她是个不祥之人,克死了自己的儿子,对她百般挑剔。婉清在赵家过得如履薄冰,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

  一次,婉清回沈家和父亲商量后续的打算,偶遇了姑妈(景琛的母亲)。姑妈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疼不已,悄悄告诉她,景琛婚后日子并不好过,布庄生意惨淡,春桃身体也不算好,家里常常入不敷出。

  婉清听了,心里越发难受。她从赵家分给她的嫁妆里拿出一些银元,交给姑妈:“姑妈,这些钱你拿着,悄悄给景琛哥送去,就说是你自己攒的,千万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

  姑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心疼侄子,答应了下来。从那以后,姑妈就时常以自己的名义,给景琛家里送去钱财和粮食。

  景琛一开始并没有多想,只当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可次数多了,他渐渐起了疑心。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平日里省吃俭用,哪里来这么多闲钱?

  他几次询问母亲,母亲都含糊其辞,要么说,是娘家亲戚给的,要么说,是布庄最近生意好转赚的。可景琛心里清楚,布庄的生意一直不景气,根本没赚多少钱。

  他心里越发疑惑,却也没有再多问。他能感觉到家里的日子渐渐宽松了些,春桃脸上也有了些许笑容,他便不再深究钱财的来路。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婉清,想起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姑娘,不知道她在赵家过得怎么样。

  婉清就这样通过姑妈,默默地接济着景琛。她不求回报,只希望景琛能过得好一些,能减轻自己心里的愧疚。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没有机会和景琛在一起了,只能用这种方式,弥补当年的遗憾。

  五

  民国二十年夏,青溪巷里来了个戏班子,镇上的人都跑去看热闹。景琛陪着春桃和母亲也去了,戏台下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中途春桃想去茅房,景琛便陪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走到一条僻静的街巷时,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穿着素色的旗袍,身形单薄,正是婉清。

  景琛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婉清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低着头想要躲开。

  “婉清!” 景琛忍不住喊住了她。

  婉清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眼眶泛红:“景琛哥。”

  春桃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识趣地说:“你们先聊着,我去那边等你。” 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街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有些尴尬。景琛看着婉清憔悴的模样,心里的怨恨渐渐淡了些,多了几分心疼:“你…… 在赵家过得还好吗?”

  婉清摇了摇头,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不好,一点都不好。文轩走了,赵家的人都不待见我,我就像个外人一样。”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 景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难道真的是为了赵家的钱?”

  婉清哭着摇头:“不是的,景琛哥,我不是贪图富贵。是我爹,他欠了烟馆一大笔钱,烟馆的人要杀他,他跪在地上求我,我没办法啊!我要是不嫁,我爹就活不成了!”

  她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景琛,从父亲染上烟瘾,到烟馆逼债,再到父亲下跪哀求,她的无奈和痛苦,一一倾诉出来。

  景琛听着,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既有愧疚,又有心疼。他没想到婉清当年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自己竟然还误会了她这么久。

  “对不起,婉清,我错怪你了。” 景琛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该不问清楚就妄下判断,不该怨恨你。”

  “不怪你,景琛哥,是我没机会告诉你。” 婉清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所以我只能通过姑妈,悄悄帮你一把。看到你日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景琛这才明白,母亲那些来路不明的钱财,竟然都是婉清给的。他看着眼前这个隐忍善良的姑娘,心里的爱意再次复苏。他多想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这些年自己有多想念她,可他想起身边的春桃,又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婉清,委屈你了。” 景琛叹了口气,“以后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

  婉清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开了。景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和婉清之间,终究是错过了太多,可那份深埋在心底的感情,却从未真正消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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